第111章 过年啦! 新的一年,祝阿笙,新春嘉平……
腊月二十八这天。
一大早天刚亮, 空气中便已浮动着浓烈的年节气息。
家家户户蒸腾出的麦香、偶尔提早炸响的零星爆竹的火硝味、还有那弥漫在冷冽空气里,由远及近的磨刀霍霍准备宰年猪的声响。
顾笙牵了辆板车出来,李修远和张良将早早备好的几大包裹扛上去。
今日他们要去给泡面工坊的工人发年节福利。
抵达工坊时, 已是巳时。
工人们早已得了消息, 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喜气和几分期盼,早早聚在了暖和的工房里。
炭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东家来了!姑爷也来了!”眼尖的人一看见那满载的板车, 便兴奋地喊了起来。
人群登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个个喜笑颜开。
三人合力将东西搬下, 大家见状纷纷来帮忙。
在众人热切的目光注视下, 顾笙清了清嗓子,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各位,辛苦半年了!感谢大家半年的用心出力, 一点年节心意, 大家伙儿都来领一份!”
“东西不值什么, 就是图个吉利,盼着咱们来年还能红红火火!”
发放开始。
十包泡面, 用干净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
顾笙也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泡面竟会被他当成福利年结礼!
这若搁在现代, 员工们怕是要用唾沫星子淹死老板了——骂他小气!
上面红纸写了“十全十美”四个大字,寓意福满十全。
每人六斤猪肉,红白相间的肉块摆在板车上, 像小山似的引人注目。
在普通农家, 过年能有这么大一块肉,绝对是顶天的体面。
这足以让邻家艳羡小半年的好东西。
各种干果点心蜜饯总共三斤,林林总总装在一个扎了红绳的大布袋里。
一大罐浓稠清香的食油。
每个人接过属于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年货时, 手都在微微发颤,连声道谢不绝于耳。
尤其是那个缺了胳膊的老兵,捧着那块油亮丰腴的猪肉,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
“东家厚道!这块肉……老汉今年过年脸上有光喽!”
“儿子媳妇带孙儿回来,正好让他们解解馋!”
发完福利,顾笙又大声宣布:“工坊今日就开始放假,大家回去踏踏实实过年!”
“咱们……明年初七上工!”
“好!初七上工!”
“恭喜东家姑爷过年好啊!”
众人齐齐应和,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欢乐的笑声回荡在院子里,人人肩上扛着肉粮,怀里抱着点心泡面,像打了胜仗一样归家去。
脚步轻快无比,仿佛提前踏入了过年的门槛。
工坊的事办妥,张良去收拾马车。
李修远替顾笙拢紧了衣领:“累吗?还去别处看看吗?”
顾笙望着远处街巷渐起的喧闹,笑道:“明月楼有安子照看,揽月阁柳姐姐负责着,就连小倩,在食味坊里应对年节事务也是有模有样了。”
“咱们难得空闲,不如……去逛逛,再置办些年货?”
李修远眼中带着笑意:“好,我陪夫郎去购置年货。”
让张良将板车拉回家,两人便空手加入了采买的大军。
此时的街市已是人声鼎沸,比平日里喧嚣十倍不止。
摊子从主干道一直延伸到各条巷口,摩肩接踵,人潮涌动:
“新鲜的活鱼喽!年年有余!”
“胭脂水粉、新式绒花,年根便宜卖了!”
“炮仗爆竹,三百响,五百响,震天雷全都有!保准除夕夜红火冲天!”
“糖葫芦——蜜饧儿果子管够!”
更有卖春联窗花、腊肉风鸡、糯米年糕、各色干菜、冻梨柿饼的摊档……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打闹声、熟人见面拜早年的笑声混合在一起,好不热闹。
顾笙牵着李修远的手,两人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
李修远手里的大竹篮,不知不觉间堆成了小山。
顾笙还给大家准备了礼物。
给双胞胎和小栗子买的一些小孩玩的小玩意儿,给婆婆挑了一对成色极好的玉镯子。
虽然家里如今宽裕,秦丽芳嘴上总说破费。
但顾笙知道婆婆爱这些小物件,心里定欢喜。
自然也少不了春联纸和品质极佳的红纸。
采购完毕,两人提着沉甸甸的年货回了家。
李家宅院门口提前挂上了崭新的红灯笼,红光晕染了门前的石阶。
秦丽芳从厨房探出的带笑的脸:“回来了?快洗洗手,马上开饭了!”
屋里早已饭菜飘香。
腊月二十九。
早饭过后,堂屋中央的大方桌被擦拭干净。
浓黑的墨汁在精工细研的上好端砚里化开,李修远提笔写对联。
笔走龙蛇,力道遒劲而优美:
墨色在红纸上酣畅淋漓地流淌,字字饱满,寓意吉祥。
隔壁邻居吴婶子,提着自己做的年糕和一小筐冻菜萝卜来拜早年讨对联。
“哎哟!李老爷的字,那是整个川州府里都找不出的好!”
吴婶子看着刚出炉带着墨香的对联啧啧称赞。
“讨一副回去贴在寒门陋户,也沾沾秀才老爷的福气和贵府这和和气气的运道!”
顾笙笑着接过年礼,笑道:“婶子客气了,邻里相互照应是应当的。”
李修远又专门为她写下另一副。
吴婶子欢天喜地,连声道谢着回去了。
不多时,又有几户邻里循着笔墨的香气送来年货纷纷来讨“秀才老爷的喜气”。
李修远来者不拒,挥毫送出一份份祝福。
小小的堂屋墨香馥郁,欢声笑语不断,邻里亲情在岁末更加暖融融地洋溢开来。
除夕夜,厚厚的积雪映着天空深处渐渐亮起的稀疏星子。
李家宅院的大红灯笼映照的门口一片嫣红。
屋子里炭火暖融,一家人穿着崭新的棉袄围聚在堂屋。
屋外寒风凛冽,堂屋内的巨大炭盆里,炭火正烧得通红旺盛。
守岁,是这个夜晚的头等大事。
然而干坐着等待新年的降临漫长而冷清。
顾笙看着围着炭盆哈气暖手、虽然兴奋但眼神时不时往外瞟的双胞胎,又看看小栗子已在秦丽芳怀里沉沉入梦,灵机一动。
“这么等着多无趣,”顾笙站起身,“不如,咱们边烧烤边吃着等!”
“烧烤?”秦丽芳不明所以。
“对!娘,把咱们下午准备好的那些肉串、菜串都拿出来烤着吃!”
“诶!这个好!”秦丽芳笑了,立刻和李倩去准备。
李父也站起身,帮着顾笙把那面特意找铁匠打的、带网格的大铁篦子稳稳地架在了燃着红炭的盆上。
食物很快被摆了上来,旁边的小炭炉里还温着浓郁羊汤,咕嘟咕嘟正冒着热气。
顾笙拿过一串羊肉,放在滋滋作响的铁箅上。
肥肉接触到滚烫的铁条,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爆响。
油脂迅速渗出,滴落在炭火上跳跃起细小的蓝焰。
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焦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浓郁的肉香、铁镬的炽热气息、油脂被催逼出的霸道的香气。
所有人都围得更紧了。
顾笙熟练地翻动着手中的肉串,抹酱、撒盐、再撒上一小撮辣椒面和孜然。
食物的色泽在火苗的映照下由生而熟,渐渐变得焦黄油亮。
他自己先尝了一口,热气和香气冲击着味蕾,齿颊留香,不禁满足地眯起眼:“嗯!大家自己动手!自己动手!”
这一下,气氛瞬间被点燃!
“我来一串这个肉!”
李明远接过顾笙递来的羊肉串,咬上一大口。
鲜嫩多汁,香料恰到好处地激发肉的醇厚。
“娘!我要那个蘑菇!我要沾那个酱!”
李茹早等不及了,一人抢着一串口蘑,蹲在篦子边小心翼翼地翻烤,小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
秦丽芳拿着一串烤得边缘金黄微焦的馒头片,递给李父:“他爹,这个烤得正好,脆!蘸点豆腐乳最好吃!”
李父接过,吃得频频点头。
李倩负责撒调料,手脚麻利地把各种串烤好分给大家。
炭火噼啪作响,食物的香气被炙烤、蒸腾,达到顶点。
混杂着辣椒面的刺激、芝麻油的增香,在暖阁中形成一场味觉的盛宴。
嘴里的食物鲜美滚烫,手中的羊汤暖胃暖心。
一家人围绕在跳跃的炭火旁,笑声从未停歇。
“守岁就要热热闹闹的。”顾笙举起酒杯,“来,祝大家新年万事如意!”
“新春吉祥!”众人齐声应和。
分享着烤好的美味,李父聊起年轻时追求李母的爱恋故事,李母絮叨着左邻右舍准备年夜饭的见闻
“噹!噹!噹——!”
子时将近,城外那座古老的高钟被撞响。
低沉雄浑的钟声穿透寒夜,清晰地传到了州府每一个角落,宣告着新年的正式降临!
同时——
“砰砰砰——!”
“咻——啪!”
李家宅院外,各家各户的门前院落里,积蓄已久的爆竹烟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先是无数爆竹连成片、连成海般的炸响。
那声音如同万马奔腾,势不可挡地席卷了天地间每一寸空间。
震动着屋顶梁上的细小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一支接一支冲向黑暗天际的烟花弹!
“咻——砰!”
它们在最高点炸开,绚烂夺目的金菊、火树银花、璀璨的繁星。
伴随着阵阵惊呼和孩童兴奋的尖叫,把深沉的夜空映照得流光溢彩、光怪陆离。
空气里浓郁的火硝烟气和弥漫的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除夕子夜的热烈而浓稠的年味。
“过年啦——!”
“爹、娘、相公!过年好!”
“二哥、二哥夫!新年好呀!”
“哦——过年啦!”
屋子里,每个人都放下了吃食,激动地彼此拜年,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喧嚣。
红红的火光映照着每一张喜气洋洋、带着油渍却又无比幸福的脸庞。
炭盆依然烧得旺旺的,铁箅上还有几串肉正滋滋作响,油花跳跃,散发着浓郁诱人的焦香。
李修远悄悄握住顾笙的手,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轻声道:“新的一年,祝阿笙,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顾笙回握住他,眼中映着漫天烟火:“也祝相公新年快乐!”
“愿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窗外的炮仗声尚未停歇,绚丽的火光仍在交替明灭。
屋子里,笑语欢腾,暖意融融。
守的是岁,燃的是火,暖的是心。
李家这第一个因顾笙而更加富足兴盛的“新”年,在这爆竹的震天轰鸣中,盛大开场了!
第112章 游学? 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
绚烂的烟火仍在窗外明灭不休, 震耳欲聋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只余下零星几点闷响在远处回荡。
屋内,暖融融的炭火映照着一张张带着倦意却无比满足的笑脸, 守岁的兴奋渐渐被更深沉的安宁取代。
“好了好了, 守岁守到子时过了,都乏了。”
秦丽芳看着怀里早已熟睡的小栗子,又瞧着双胞胎强撑着眼皮、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 笑着起身,“收拾收拾, 都回屋歇着吧。”
顾笙和李修远也站起来, 将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压岁钱一一发到家人手里。
双胞胎摸着鼓鼓的红封,强打精神脆生生地道了谢,被李倩领着回房了。
秦丽芳抱着小栗子, 李父帮忙拿着东西, 老两口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余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声,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烤肉焦香与爆竹硝烟混合的独特年味。
李修远走到顾笙身边, 见他虽面带倦色,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比炭火还亮几分。
显然是守岁的亢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
他唇角微弯, 也不多言,俯身便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公主抱,将顾笙稳稳地圈在怀里。
“啊!”顾笙低呼一声, 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脸颊在灯笼和炭火的映照下飞起一层薄红, 嗔道,“做什么呀?我自己能走。”
“省点力气。”
李修远语气淡然,抱着他步履稳健地穿过回廊, 走向他们自己的卧房。
进了屋,李修远小心地将人放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床榻上。
顾笙坐在床沿,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随后一仰,顺势滚了滚,把自己埋进温暖的被子里。
“睡不着?”李修远关好房门,转身便见自家夫郎精神抖擞的模样,眼中含笑。
他坐在床边,伸手替顾笙理了理蹭乱的鬓发,指尖划过他温热的脸颊。
这人眼底哪有一丝睡意。
顾笙在被子里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有些赧然:“嗯……不小心吃多了。”
晚上那顿烧烤实在太香,加上守岁的热闹,他不知不觉就吃撑了。
此刻胃里沉甸甸的,确实有些难受。
“你啊~”李修远低叹一声。
那语气里是化不开的无奈,更是满得要溢出来的宠溺。
他掀开被子一角,自己也侧躺上去。
长臂一伸,便将顾笙整个捞进怀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胸口。
温热的大掌随即覆上顾笙的腹部,隔着柔软的寝衣,力道适中地、一下一下地揉按起来。
温暖熨帖的触感和恰到好处的力道立刻缓解了胃部的饱胀不适。
顾笙舒服得眯起了眼,像只被顺毛顺得极惬意的猫儿。
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软软地倚靠着身后坚实温暖的胸膛,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自家相公的服侍。
“谢谢相公,”他声音带着点撒娇的甜软,侧过脸蹭了蹭李修远的下颌,由衷地喟叹,“有相公真好。”
李修远感受着怀里人的依恋和信赖,心口像是被温热的蜜糖填满。
他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顾笙柔软的发顶,享受着此刻难得的静谧温馨。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卧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笙,”他斟酌着措辞,“前两日夫子与我深谈,建议我今年……外出游学一番。”
掌心下揉按的动作依旧温柔,话语却让顾笙的身体瞬间一僵。
“游学?”顾笙猛地抬起头。
眼中那点慵懒的睡意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是了,古代科技不发达。
因此古人早早便有:读万卷书,更行万里路!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
顾笙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漫长的分离。
半年一年那么长的时间没有李修远在身边
一股浓重的不舍和失落瞬间涌上心头,连带着被揉得舒服的肚子似乎又有些难受起来。
他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
李修远察觉了他的动作和情绪的变化,搂着他的手臂紧了紧,没让他挣脱。
另一只手从腹部抬起,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顾笙的脸颊。
指腹温柔地摩挲着那细腻的肌肤,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着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话锋一转,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所以,阿笙……可愿陪我一起?”
“啊??!”
顾笙彻底愣住了,眼睛倏地睁大,仿佛没听清。
“我,我也一起吗?”
巨大的惊喜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瞬间漾开层层涟漪,冲散了方才的阴霾。
但随即,顾虑又涌了上来,“这,这会不会不合适?”
“你游学是正事,我跟着会不会耽误你?万一影响你读书怎么办?路上照顾我也麻烦……”
他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地抛出一连串问题。
小脸上写满了既渴望又担忧的纠结。
李修远看着他这副模样,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引起胸腔微微震动,震得靠在他胸口的顾笙耳根发麻。
那笑声里满是纵容与笃定:“怎么会不合适?都说了,你是我的动力。”
他的指腹再次轻轻滑过顾笙的眉眼,“有你在身边,我只会走得更稳,看得更远。”
“真的?!”顾笙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仿佛落满了窗外刚刚熄灭的星辰。
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他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那我要陪相公一起去游学!”
他一把抓住李修远胸前的衣襟,激动地摇晃着,心道:“太好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度蜜月嘛!”
他越想越兴奋,思路如同开闸的洪水,滔滔不绝地奔涌出来:
“正好!之前我一直窝在川州府做美食,现在有机会出去走走,我也想好好了解了解各个地方真正的风味!”
“尝尝不同水土孕育出的食材,见识见识各地独特的烹饪手法!”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
他眼睛更亮了,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还可以把一路的见闻和尝到的美味都记录下来,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编一本美食录!”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脸颊因为兴奋而染上红霞。
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光彩。
那是他沉浸在自己热爱领域时特有的光芒。
自信、灵动、充满感染力,仿佛世间一切难题在他对美食的热情面前都不值一提。
李修远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温柔的漩涡在旋转。
他心悦这样的顾笙,痴迷于他谈论美食时眼中跳跃的火光,沉醉于他神采飞扬时那不自知的、惊心动魄的迷人。
他的阿笙,永远能轻易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悸动。
让他甘愿沉沦其中,万劫不复。
顾笙还在兴致勃勃地规划:“相公,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路线你想好了吗?咱们大概要去多久?”
他掰着手指头数,“要准备的东西可多了,我的小锅小铲得带着吧?”
“还有调料罐子……对了,还得准备些干粮应急……”
顾笙说到兴起,忽然发现李修远一直没出声,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李修远轻笑,伸手将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不会,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他的指尖轻轻描摹着顾笙的耳廓,声音低沉而温柔:“看到阿笙这么开心,我很高兴。”
李修远看着他这副精神百倍、毫无睡意的模样,无奈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刚才的揉肚子是白揉了。
他眸色渐深,里面翻涌起另一种更浓稠的情绪。
“阿笙,”李修远唤道,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几分,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嗯?”顾笙还沉浸在规划游学的兴奋中,下意识抬头,却撞进一双幽深得如同古潭的眼眸里。
下一瞬,天旋地转。
李修远一个翻身,轻松便将还在喋喋不休的人儿压在了身下。
锦被深陷,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他一手撑在顾笙耳侧,一手仍流连在他腰侧,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下来,投下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阴影。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顾笙瞬间变得滚烫的耳廓和颈侧。
“看来,刚才的揉按还不够,”
他低沉的嗓音含着笑意,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不是……累了,就自然想睡了?”
顾笙只觉得“轰”地一下,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上人紧实的肌理和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滚烫体温。
那深邃眼眸中的漩涡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嘴巴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的房间里震耳欲聋。
顾笙红着脸,结结巴巴道:“我、我是有点兴奋”
“那为夫帮夫郎”李修远的手滑入他的衣襟,“消耗些精力可好?”
顾笙只觉得那只手所过之处,肌肤寸寸发烫。
他下意识地抓住李修远的手腕,却对上了对方含笑的眼睛。
那双眼深邃如墨,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欲与宠溺。
顾笙心头一颤,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相公”他轻声唤道,声音软得不像话。
李修远低头吻住他的唇,将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
一吻结束,顾笙已是气息不稳,眼尾泛着薄红。
李修远爱极了他这般情动的模样,指腹轻轻抚过那抹艳色。
“阿笙放心,”他在顾笙耳边低语,声音沙哑,“游学的事我会安排好。”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尝什么美食,我们就去尝。”
“现在”他的手顺着腰线下滑,“先让为夫好好伺候你。”
烛火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床帐上。
窗外,新年的第一场雪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了万家灯火。
屋内,春意正浓。
第113章 离家 定会护阿笙无虞。
大年初一, 整个李家宅院都沉浸在安详的倦意里。
昨夜守岁闹得晚,直到很晚,喧嚣才彻底歇下。
此刻, 除了秦丽芳早早起身, 轻手轻脚地帮着兰哥儿照料小栗子,厨房里飘出熬煮米粥的暖香,其余几间卧房的门扉都还静静闭合着。
过年原该是走亲访友的日子, 但李家在川州府是新落户。
并无亲族在此,倒落了个清闲自在。
一家人关起门来, 围炉叙话, 享受这难得的团圆时光,也是极好。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上水村, 这个年节却是前所未有的红火热闹。
顾笙和李家留下的鲜味粉工坊, 以及帮村里建起的鱼塘合作社, 像两股活水,让原本紧巴巴的日子丰盈起来。
如今, 家家户户的餐桌上,肉食丰盛不断,人人都穿上了崭新的衣裳。
孩子们的兜里也时常揣着往年想都不敢想的零嘴,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
村巷里弥漫着油炸点心的香气和爆竹残留的硝烟味,交织成浓得化不开的年味。
这其中,最高兴的当属李大江一家。
大年三十的傍晚, 风尘仆仆赶回来的李勇和李娥兄妹二人, 让陈桂花几乎不敢相认。
尤其是女儿李娥。
半年前离家时还带着村姑的土气。
如今站在眼前,穿着时兴的锦缎袄裙,发髻上簪着精巧的银簪。
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伶俐劲儿, 气度竟比县里的小姐也不遑多让。
陈桂花拉着女儿的手,左看右看,欢喜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心里盘算着:这下可好了,闺女这模样气派,开春后定能说上一门顶顶好的亲事!
到了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李勇受李明远所托,提着沉甸甸的包裹去了周家。
包裹里是川州府带来的上好衣料、别致的首饰,还有给老人补身子的药材,给小孩的玩具。
李勇到时,周家两位婶子正收拾停当准备回各自的娘家。
见李勇送来这许多东西,又听说周兰生了个大胖小子,周家上下顿时笑逐颜开。
两位婶子拿着那光滑柔软的料子比划,嘴里不住地夸赞周兰有福气、李家厚道。
“瞧瞧!瞧瞧兰哥儿这日子过的!人虽没回来,这心可惦记得紧呢!”
周家大媳妇嗓门响亮,喜气洋洋地展示着礼物,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
“啧啧,了不得!这李家是真发达了!”
“从前那日子,破衣烂衫的,谁能想到有今天?”
隔壁的王婆子咂着嘴,语气里满是艳羡。
“可不是嘛!人家都搬到川州府大地方去了!听说那宅子气派着呢!”
“有个秀才老爷当叔叔,以后指不定还有大造化!”
有人接口道,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叹。
那些曾经暗地里笑话过李大河家穷酸的人,此刻也只能唏嘘。
谁能想到,这破落户竟能一飞冲天?
李大江家同样门庭若市。
沾亲带故的族人们,借着拜年的由头,络绎不绝地涌来。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男人们围坐一圈,话题的中心自然是李修远。
“修远侄儿如今可是咱们宗族头一份的体面!秀才相公!”
一位胡子花白的族老慢悠悠捋着胡子,语气郑重:“算算日子,再熬两年,就该秋闱大比了!”
“宗亲在此,也莫要忘了他们一家。”
“开春后,派几个得力族人去川州府探望探望!”
“要是修远真的中了,那到时候,咱们整个上水村,连带着十里八乡,脸上都有光!”
“那可真是文曲星下凡了!”
“听说在州府里,修远还时常参加那些个诗会文会,结交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读书人。”
“这前程啊,不可限量!”
消息灵通些的,便压低声音透露着“内幕”,引得众人又是一阵惊叹。
老族长忽然神色一厉,肃然道:“务必严令族人,休得打着修远的名头在外头行不义勾当,给他拖后腿!”
他目光如炬,沉声喝道:“若叫我知晓谁敢做下龌龊勾当,玷污了他的仕途,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里屋,女眷们同样热闹。
妯娌们磕着瓜子,聊着闲话,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坐在陈桂花身边、安静娴雅的李娥身上瞟。
如今的李娥,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间再无当初的怯懦。
那份在州府熏陶出的从容气度,让几个原本还存着点比较心思的年轻媳妇都自惭形秽起来。
“桂花嫂子,可真是好福气!”
“瞧瞧娥丫头,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又是在州府见过大世面的。”
“这亲事,怕是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一位远房堂婶笑着打趣,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是啊是啊,”另一位婶子立刻接话,带着几分热切。
“我娘家表姐那村,有个后生,家里开着铺子,人又本分,年纪正相当……”
陈桂花脸上挂着得体又疏离的笑容,轻轻拍了拍李娥的手,打断了对方的话头:“婶子们的心意我领了。”
“只是这孩子,我和她爹都想着,年纪还小,不急,想再在身边多留两年。”
“州府那边事儿也多,过阵子还得回去帮衬她堂哥呢。”
她语气温和,意思却表达得清清楚楚。
如今李家不同往日,女儿的亲事自然要精挑细选,慢慢相看。
在座的都是人精,听她这么一说,便都打着哈哈岔开了话题。
心里却都明白,这李家的闺女,如今是真成了凤凰,非梧桐不栖了。
上水村的年,在李家骤然显赫的故事里,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处处洋溢着羡慕与议论。
而远在川州府的李宅,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络绎不绝的拜年客需要应酬,一家人乐得清闲自在。
今日研究新吃食,明日做新点心。
整个年里,顾笙李倩都将厨房霸占了。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叽叽喳喳的讨论,那份自在闲适,连时光都慢了下来。
整个李家,就李修远偶尔白天出门。
赴个同窗诗会,或是与州府学政、文友雅聚一番。
日子就在锅碗瓢盆的叮当脆响和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慢悠悠淌过。
年味渐淡,离别的时刻终究是来了。
临行前一日,顾笙和李修远做东,在自家揽月阁设宴,与相熟的几位同窗好友共聚。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又带着一丝离愁。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李家门前,车马已备好,简单的行囊也已装上。
一家人簇拥着顾笙和李修远来到门口,初春的晨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修远啊,路上千万当心,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笙哥儿。”李父拍着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李倩眼眶微红,拉着顾笙的手不放:“二哥夫,你要时常写信回来啊。”
“我和大哥夫、双胞胎、小栗子都念着你们呢!”
兰哥儿抱着小栗子,也跟着点头:“是呢,你们外出要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秦丽芳站在一旁,目光在儿子和笙哥儿身上流连。
最终还是忍不住,趁着众人围着顾笙叮嘱的当口,悄悄将李修远拉至一旁。
“老二,”秦丽芳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殷切,“出门在外不比家里,事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吃穿住行也都别委屈了自己,更要护好笙哥儿周全。”
李修远看着母亲眼中化不开的担忧,郑重点头:“娘放心,儿子省得,定会护阿笙无虞。”
秦丽芳顿了顿,眼神瞟向不远处正从兰哥儿怀里接过小栗子,熟练地颠着哄逗的顾笙。
看着顾笙低头时,脸上对着小娃娃自然流露出的温柔喜爱。
秦丽芳脸上浮现一丝期待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娘瞧着,笙哥儿是真心喜欢孩子。”
“这次出门,路途遥远,朝夕相处……正是好时候。”
“你俩,是不是也该考虑要个孩子了?”
李修远猝不及防,耳尖“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他下意识地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只见顾笙正抱着小栗子,手指轻轻刮着小娃娃嫩乎乎的脸蛋,眉眼弯弯。
笑容纯粹又明亮,那份发自内心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李修远却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夫郎,分明还未曾准备好迎接那份孕育生命的重担与未知的恐惧。
李修远心头微涩,立刻收回目光,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安抚道:“娘,我们成婚才半年有余,正是情浓之时。”
“这二人相伴的日子,儿子和阿笙都觉着还没过够呢。”
“孩子的事……不急,顺其自然便好。”
“等阿笙准备好了,儿子也准备好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您和爹这边,也别给他压力。”
秦丽芳看着儿子微红的耳根和眼中对夫郎的维护,又瞥了眼那边浑然不知、依旧逗弄着小侄儿咯咯笑的顾笙,心下了然。
她无奈又带着点欣慰地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娘不多嘴。”
反正她现在有小栗子了。
“路上平安要紧。”
此时,顾笙已依依不舍地将小栗子交还给兰哥儿,小跑着回到李修远身边,脸上还带着方才逗弄孩子时残留的兴奋红晕。
张良早已检查好车马行李,垂手侍立在侧,随时准备出发。
“相公,爹、娘,我们该走了。”顾笙的声音带着一丝即将远行的雀跃和对家人的不舍。
一家人再次互道珍重。
李修远扶着顾笙上了马车,自己也利落地翻身而上。
张良则坐在了车辕上。
车帘放下前,顾笙忍不住又探出头,用力朝家人挥手。
李修远坐在他身旁,微微颔首,与大家道别。
“驾!”张良一声轻喝,车轮缓缓转动,渐渐驶离了李家宅院的门前。
第114章 捡到个人! 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
离家第五天, 一腔激情的顾笙早已蔫了。
这泥土路坑洼不平,马车每颠簸一下,都像有无数小针扎进他的臀骨里, 疼得他龇牙咧嘴。
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 从脖颈到脚踝,无一处不酸涩难忍。
沿途尽是荒无人烟,除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和苍翠的树林。
便是偶尔掠过的鸟影, 路上连个行人的踪迹都瞧不见。
夜幕降临时,若遇不到落脚点的客栈, 一行人只得在野外露营。
昨夜便是如此, 张良利索地生起火堆,火光摇曳中,顾笙蜷缩在薄毯里, 听着虫鸣和风声, 只觉得寒气刺骨。
他裹紧衣衫, 心头涌起一阵委屈。
原以为的古代出行是诗情画意的游历,却未料这般艰辛。
十天半个月的路程, 马车摇摇晃晃,颠得人魂儿都要飞了,太想念现代的交通工具了!
但这古代也不全是不好。
起码这山野间的空气清新得醉人, 吸一口便沁入肺腑。
远眺的山水如墨染画卷,碧绿中透着生机,倒也算顶好的慰藉。
“是不是感觉很无聊?”李修远放下手中的书卷, 声音温润如水。
他轻轻将顾笙拉至怀里, 温热的手掌覆上夫郎的腰肢,力道适中地替人揉捏了起来。
指腹所及之处,酸痛顿减几分。
顾笙舒服地倚在相公怀中, 闭着眼假寐,懒洋洋道:“有点。”
确实无聊透顶。
他带的那几本话本子,原本盘算着一个月慢慢看。
哪知旅途单调,竟在三天内囫囵吞枣般看完了五本。
李修远轻笑,指尖划过顾笙的鬓角:“再忍一下,还有半日的路程。”
“前面有个小县城,我们去歇歇脚,好好洗个热水澡,吃顿热乎饭。”
这话如甘霖般浇在顾笙心田,他顿时来了精神,眼眸一亮,正待应声,马车却骤然停了。
“良子,怎么了?”顾笙掀开车帘一角,探头问道。
张良坐在车辕上,指着前方,声音微紧:“公子、姑爷,前面躺着个人。”
顾笙和李修远对视一眼,双双掀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路旁,一个身影趴伏在地。
那人衣衫褴褛,沾满尘土,瞧着是个年轻男子。
“人?”顾笙心头一紧,猛然忆起那些小说的桥段。
什么王爷少主遭人暗算,昏倒路边,引出一串腥风血雨
他下意识攥住李修远的衣袖,急声道:“相公,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免得惹祸上身。”
李修远却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目光沉静:“你们待着,我下去看看。”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翻身下车,大步朝那人走去。
顾笙来不及阻拦,只得焦心喊道:“相公,你小心些!”
李修远走近俯身,只见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
面容稚嫩却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渗血。
他轻轻翻动少年身躯,背后赫然一道狰狞伤口,皮肉外翻,暗红血渍已凝成痂,形状酷似箭矢所伤。
李修远探指试了试鼻息,温热微弱,但尚存一息。
“公子、姑爷,我们真要救他啊?”张良看着昏迷的人,眉头紧锁,语气犹疑。
顾笙也下了马车,蹲在一旁细看。
少年呼吸微弱,胸膛起伏艰难,那份脆弱令人不忍。
他叹口气,低语道:“人还活着,总不能见死不救啊。”
随即心道:原来话本里写的竟是真的,真能路上捡到个大活人!
只盼这少年莫是什么权贵子弟或江湖恶徒,别给他们带来危险和麻烦就行。
李修远眉头微蹙,沉声道:“人还活着,不能置之不理。”
“良子,搭把手,把人抬上马车。”
张良虽面有忧色,却动作麻利地和李修远一同将那昏迷的少年小心抬起。
少年身体绵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唯有那背后的伤口触目惊心。
顾笙连忙帮着掀开车帘,让两人将少年安置在车厢内铺着的软垫上。
狭小的空间顿时弥漫开一股尘土、血腥混合的淡淡气味。
“水囊。”李修远言简意赅。
顾笙赶紧递过随身携带的水囊。
李修远小心翼翼地扶起少年的头,将水囊口凑近他干裂的唇边,缓缓倾倒少许清水。
清水浸润唇瓣,少年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弱地滚动。
“喝下了。”顾笙低声道。
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心中那点怕惹麻烦的顾虑被同情压了下去。
李修远帮着简单清理了伤口周围的污物和干涸的血迹,又上了点止血的药膏。
那药膏似乎带着清凉镇痛的效用,少年紧锁的眉头竟微微舒展了些许。
“姑爷,这人……”张良看着被安置妥当的少年,依旧有些迟疑,“身份不明,还带着箭伤,怕是什么坏人吧?”
三人目光同落少年脸上。
“先救人,到了前面县城,再做打算。”李修远说道。
几人趁城门关闭前进了城,寻了一处较为安静的客栈开了三间房。
收拾好后,张良便去找大夫去了。
一刻钟后,大夫随张良前来。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步履匆匆地跟在张良身后进了屋。
一股浓重的草药味儿随即弥漫开来。
屋内灯火通明,照着榻上少年毫无血色的脸。
老大夫一见那狰狞的箭伤,浑浊的眼睛里顿时透出几分凝重。
他示意李修远和张良帮忙将少年侧过身,枯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拨开被血痂和尘土糊住的伤口边缘,仔细审视着。
“嘶……”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箭头……带毒啊。”
“伤及筋骨,又耽搁了时辰,能撑到现在,真是命大。”
他放下手,一边打开药箱翻找,“伤口得重新清理干净,腐肉要剔掉,否则毒入脏腑,神仙难救!”
顾笙听得心惊肉跳,那箭居然还带毒?
这人,别真是有什么不一样的身份吧?!!
半个时辰后。
“腐肉已除,毒也清理了大半,只是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又中了毒。”
“能否挺过去,还得看今晚。”
老大夫提笔开了张方子递给李修远:“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喂他服一次。”
“若能熬过今晚,高热退了,便算捡回半条命。”
他顿了顿,看着榻上气息微弱如游丝的少年,又补充道,“只是这箭伤位置险恶,即使痊愈。”
“日后……这条手臂怕也难复如初,恐有隐疾。”
李修远接过药方,“有劳大夫。”
老大夫摆摆手,收拾药箱:“救人要紧。”
“老夫先回去了,若他夜里高热不退或抽搐,速来寻我。”
送走了老大夫,房间里一时沉寂下来,只剩下少年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
张良立刻拿着药方出门去抓药。
顾笙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心头沉甸甸的。
原本只是“捡到个人”的简单想法,此刻陡然变得无比沉重和复杂。
“相公……”他走到李修远身边,声音有些发涩,“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李修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牵住了夫郎的手柔声安抚。
“麻烦或许有,但此刻,他只是个命悬一线的少年。”
“既已救了,便救了。”
他揽过顾笙的肩,感受到夫郎身体微微的紧绷,温声道:“别怕,有我。”
“去歇会儿吧,折腾这许久,你也累了,我来守着。”
顾笙摇摇头,挨着李修远在榻边的凳子上坐下,轻声道:“我陪着你等,等良子把药抓回来。”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草药味挥之不去,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刺得顾笙鼻尖发酸。
他看着呼吸微弱如游丝的少年,思绪纷乱。
眼前浮现少年背后那狰狞的箭伤。
若真是什么仇杀,他们这三个外乡人岂不是自投罗网?
可目光落回少年干裂的唇瓣和紧锁的眉间,那点恐惧又被酸涩的同情压了下去。
毕竟,这副脆弱模样,哪有半分恶徒的影子?
张良很快便抓了药回来,在客栈的灶房里借了炉火,煎了药。
喂完药后三人轮流守在榻边。
前半夜还算安稳,然而到了后半夜,便发热了。
“相公,他烧起来了!”顾笙急忙推醒旁边的李修远。
李修远立刻起身查看,眉头紧锁:“得想法子把热降下去。”
他想起大夫的交代,若高热不退或抽搐需速寻大夫,但这深更半夜……
“用烈酒!”顾笙灵光一闪,记起物理降温的法子,“良子!快拿些烈酒来!”
张良本就警醒,闻声立刻去找店家取了一壶烧刀子。
顾笙顾不得许多,倒了些在布巾上。
解开少年的衣襟,避开背后的伤处,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和手心脚心。
冰凉的酒液接触滚烫的皮肤,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那股灼人的热度,在顾笙一次次耐心的擦拭下,竟真的缓缓退了下去。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少年的体温已然恢复了正常,只是依旧沉睡。
顾笙和李修远都松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这一夜折腾,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大半。
少年是在第二日的午后苏醒的。
顾笙正巧端着碗温水过来,见他睁眼,惊喜道:“你醒了?”
少年闻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丝纯粹的困惑,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
顾笙问了他几句话,诸如“感觉怎么样?”“饿不饿?”。
少年也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眼神平静无波。
顾笙心里嘀咕:莫不是烧坏了嗓子?
还是……救了个哑巴?
见他醒来且精神尚可,三人紧绷的心弦彻底放松,守了一夜加一上午,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顾笙打了个哈欠,李修远便道:“你先去歇息,这里有良子看着。”
顾笙点点头,和李修远一同回房补觉去了。
张良则留在房中,警惕地留意着少年的动静。
第三日清晨,当顾笙和李修远走进少年房间时,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那惊人的恢复力让顾笙咋舌了。
待到中午用饭时,少年已经能在张良的搀扶下,挪到堂屋,与他们同桌而坐了。
桌上摆着几样清粥小菜。
“吃吧。”顾笙道。
只见少年拿起碗筷,自己动手了。
顾笙心道:这小子,倒是一点不认生,真够自来熟的!
一顿饭吃得颇为安静。
少年吃得很慢,但很认真,显然饿得狠了。
饭毕,顾笙和李修远起身准备回房。
却见那少年也跟着他们往房间走。
张良一愣,立刻也跟了进去。
进了房间,顾笙和李修远刚转过身,就见那少年在门口停下。
在两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双膝一软,竟朝着他们二人直直地跪了下去!
“恩公。”他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顾笙和李修远都是一怔,张良也愣住了。
顾笙心头猛地一跳:原来……不是小哑巴啊!
第115章 可还入得口? 美酒虽好,可不兴贪杯!……
顾笙和李修远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李修远动作更快些, 一把托住少年未受伤的右臂,沉声道:“快起来!你伤未愈,不可如此!”
少年的身体果然还虚着, 被李修远一托便顺势起了身。
但那双看向他们的眼睛却依旧执着, 带着难以言喻的郑重。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什么,却因久未开口而有些滞涩, 最终只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恩公……”
“举手之劳,当不得如此大礼。”
李修远松开手, “你伤势沉重, 此刻最要紧的是安心养伤。”
顾笙这才回过神来,温声道:“是啊,你先坐下说话, 别站着了。”
“你这孩子, 看着瘦弱, 倒是硬气,才醒没多久就能下地走动, 还……还行这么大礼。”
少年依言在张良搬来的凳子上坐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在李修远沉稳的面容和顾笙关切的眼神上稍作停留。
最后, 似乎在斟酌字句,片刻后,才开口:“在下……并非有意隐瞒不言。”
“前日醒来时, 喉中灼痛如割, 实难发声,又兼……心中惶恐,不知身处何地, 故不敢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感激,“昨日稍觉好转,本想言谢,奈何恩公们皆在休憩,不敢惊扰。”
“今日,若非恩公们在此,我早已……命丧荒野。”
“救命之恩,形同再造,此礼,当受。”
他语气诚挚,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一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的懵懂少年。
反倒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克制。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顾笙看着他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最后一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麻烦?分明是个知恩图报、心思通透的好孩子啊!
李修远深邃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你有此心便好,眼下,养好身体才是正理。”
“至于其他……”他话锋微转,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少年背后箭伤的位置,“待你好些,再说不迟。”
谁知少年听到这话后“哐当”一声,又给跪下了。
顾笙两人刚坐下又连连站起身。
顾笙:“不是,这孩子,咋回事?!”
“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这孩子前一刻还条理清晰,怎么转眼又行此大礼?
“左云,求两位恩公收留,不要赶我走。”
左云带着哭腔说道,“我已经没有家人了,不知该去哪。”
原来,十几日前,左云随家人举家从南州迁往江州。
他们虽雇了一队护镖师,却在途中被一伙凶悍的马匪盯上了。
这群马匪不仅劫财,更要害命。
全家亲人连同镖师在内十几口人悉数遇害。
幸得家人拼死护住,他才侥幸逃脱。
之后,左云前往报官,却迟迟不见动静。
官府称那帮土匪狡诈异常,始终未能寻得其落脚点,难以剿灭。
左云悲愤难平,便独自潜入山中搜寻数日。
终于,让他发现了那群土匪的老巢。
于是趁夜色,他乔装混入匪窝,伺机在饮食中下了蒙汗药,继而点燃一把大火,将匪巢付之一炬。
只是在撤离之际,有一名匪徒于垂死之际惊醒,向他射出一箭。
他带着箭伤一路奔逃,不知逃了多久,终因力竭而昏迷……
最终被顾笙二人救下。
但这些经历,他不敢明言,唯恐他们视自己为狠厉之人。
然而,杀亲之仇,他不能不报!
如今,他真的不知该往哪去。
家人护着他活了下来,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顾笙问道“你的家人呢?”
“全被土匪害了,只有我逃了出来。”他回复道。
众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左云再次求道“求两位恩公收留。”
“我识字,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会些医理和拳脚。”说完又咚咚磕了几个头,那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此时更白了。
“你,你先起来。”顾笙连忙道。
就这样,左云便暂时跟着他们一起了。
顾笙看着左云虚弱的身影,心中不禁泛起一丝酸楚。
他轻叹一声,伸手扶住少年颤抖的肩膀,“你先别急着磕头,伤口还没好全呢。”
“咱们还在这里呆几日,等你养好伤再做打算。”
左云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只默默点了点头。
“多谢几位恩公。”
回屋后,顾笙对李修远低语:“这孩子身世可怜,但心性坚韧,留下他或许不是坏事。”
李修远颔首,“嗯,就且先留下吧。”
就这样,左云留了下来。
原本的三人行,变成了四人。
生活的轨迹似乎没有太大变化,却又悄然融入了新的气息。
每到一处地方,李修远出门求学拜访当地名士或查阅典籍时。
顾笙便带着张良和左云去逛集市,尝尝当地有名的各色小吃。
左云话不多,总是安静地跟在顾笙身后,像个影子。
偶尔尝到新奇美味,脸上也会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顾笙看在眼里,便更乐意带他出去走走。
有时候,李修远也会特意带上左云一同前往。
这关于让左云当书童的提议,最初是顾笙提出来的。
他看着其他世家公子身边大多跟着小厮或书童,处理杂务、整理书稿、跑腿传话。
便觉得自家相公整日埋头苦读,身边没个得力的人帮手。
许多琐事还要亲力亲为,实在辛苦。
一次晚饭后,他拉着李修远商议:“修远,你看那些世家公子或秀才老爷,身边都有个书童跟着。”
“端茶递水、研墨铺纸、跑腿传信,都能省不少心力。”
“虽说咱们不一定让人做这些,但身边有个人做这些杂事,你也能更专心温书备考。”
“我看……不如让左云试试?这孩子识字,人也沉稳。”
李修远沉吟着,他并非讲究排场之人,但顾笙说得确有道理。
左云识字,理解力强,性情也沉静,若能分担些杂务,确实能让他更专注于学业。
而且,让左云有个明确的身份和职责,或许也能帮助他更快地安定下来。
几日后,李修远寻了个机会,单独找左云谈了此事。
他将顾笙的想法和自己的考量,坦诚地告诉了左云,也明确询问他自己的想法和意愿。
左云听完,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对着李修远深深一揖:“公子不弃,肯给左云容身之所已是再造之恩。”
“能为公子效劳,分担些许,是左云的福分,岂有不愿之理?”
“左云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公子和顾郎君信任。”
这“书童”的身份,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更像是在这茫茫人世重新抓住的一根浮木,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留下来的理由。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沿着蜿蜒的官道一路向南,穿过起伏的山峦和平坦的沃野。
顾笙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辽阔与多元。
每一处山水都有其独特的韵味,每一座城镇都有其别样的风情。
左云的箭伤在顾笙精心照料下渐渐愈合,少年话依然不多,但眼中那股死气沉沉的阴郁已消散大半。
这日,他们抵达了以河鲜闻名的临江城。
时值初夏,城内处处飘荡着淡淡的鱼腥与水汽混合的气息。
“听说这里的雪鳞鱼脍堪称一绝,”顾笙兴奋地指着河岸边一家挂着青布幌子的小店,“咱们中午就去尝尝!”
店家用竹帘隔出几个临河的位置,四人选了最靠水边的一处。
河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拂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左云不声不响地挪了挪位置,替顾笙挡住风口。
“这雪鳞鱼讲究现捞现杀,取鱼腹最嫩处薄切如纸。”
店家是个精瘦的老者,边处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边解释,“得用特制的冰刀,才能保住鱼肉的鲜甜。”
顾笙看得入神,这有点像现代的生鱼片。
不一会儿,一盘晶莹剔透的鱼片被端上桌,旁边配着青翠的野葱和琥珀色的酱汁。
鱼片薄得能透光,在盘中摆成盛开的莲花状。
“尝尝看。”李修远率先夹起一片,在酱汁中轻轻一蘸。
顾笙学着样子送入口中,顿时瞪大了眼睛。
鱼肉入口即化,先是酱汁的咸鲜,继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最后留在舌尖的是河水般纯净的甘美。
顾笙连连赞叹。
相对于制出美食,享受美食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他一连吃了几个月,感觉身体都圆润了些。
问李修远,李修远却说没事的事,他说他还能抱得起来,顾笙懒得理会这个人。
半月后,他们进入了栖霞山地界。
这里山势陡峭,云雾常年缭绕山腰,当地人称之为“仙人的腰带”。
“今晚怕是要在山里过夜了。”李修远望着渐暗的天色道。
正当他们寻找合适的露宿地点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了过来。
那味道混合了松木的清香和肉类的醇厚,勾得人食指大动。
循着香气,他们找到了一户山中猎人的小屋。
主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正在院中翻动一个奇怪的泥炉。
“几位客人来得巧,”猎人爽朗地笑道,“今日刚得了只小鹿,正做松烟熏鹿呢!”
顾笙好奇地凑近观察。
在他原来的时代,别说吃鹿肉了,连鹿都很少见(人工饲养的不算)。
而且吃鹿肉,那可是一口一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