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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野手一哆嗦, 差点掉在地上。

“没有,不喜欢。”少爷快速否决。

“没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这个年纪喜欢看也正常。”老板说。

“谁喜欢看了,”江野耳朵顿时有点发热,“这两个人姿势这么丑,人也丑,谁会看这个。”

“哦,我懂了,你是喜欢温雅挂的,那更正常了,”老板说,“你们年轻的小孩都这样,不爱看片还有别的。”

老板踮着脚尖,在架子上拿了个成年杂志出来。

江野刚想说不要,拿走,结果老板哎呀一声:“怎么拿的两个男人的,我给你换一本。”

江野一顿,杂志的封面不想碟片,两个男人身上虽然没穿多少布料,但是看起来还挺唯美。

我就看看。

江野对自己说。

又不干别的。

他看了眼马文还在旁边挑他的游戏碟片,小声说:“不用换了……就这本吧。”

老板露出个意味深长地笑:“早说啊,你喜欢这种。”

江野:“……”

那本杂志他回家其实就随便翻了几页,得出结论就是,没什么意思。

就拍照构图比较美。

人不如宋郁。

身材不如宋郁。

皮肤都不如宋郁。

少爷当时就感叹,果然还是自己最好看。

直到现在这本书落到了宋郁手里。

江野有看着那本杂志。

宋郁站在对面,那双黝黑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又低着声问:

“解释啊,我等你解释江小野。书包里用来装书的,你这是装的什么。”

在那双眼睛下,江野对自己说,慌什么,害羞什么,躲什么,那家老板说得对。

这个年纪的男生,看点这些很正常。

不就是成人杂志吗。

看片的学生不也多的是,他就是看本成人杂志他慌什么。

宋郁问:“偷偷摸摸藏这个,你是想做什么,江哥。”

江野愣了一下。

外面大雨倾下,宋郁站在窗前,身上那股死气沉沉不见了之后,整个人像是洗尽铅华一般,流露出原来的本色。

带着年少的张扬,又多了几分年长几岁的沉稳,像是矛盾的结合体,明明和自己是同一个人,却在江野眼里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突然向前一步,抓住了宋郁的手。

“你之前没有看过吗?”江野突然说,“我不信你没有看过。”

宋郁一时语塞。

他没有想到江野这么快就转过来了。

他不说话,江野就又向前靠了一步,把人逼在衣柜和墙的夹角处。

“有没有看过?”江野问。

宋郁微垂下眸子,不去看他的眼睛:“没有。”

“真的没有吗?”江野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吗?”

两个人离得近,声音几乎贴在耳边。宋郁能清晰地闻到江野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这个沐浴露他一直很喜欢,从小用到大,就再也没有换过牌子。

他想要后退一步,江野拦着他。

宋郁有点受不了这么近的距离,只好提醒前边的人说:“你今天这是还想学习吗?”

“不学了,”江野说,“这不公平,你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我却对你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宋郁说:“其实——”

江野这时侧开身子,“你先去洗澡。”

说完他又小声嘟囔一句:“你身子这么差,好不容易给你养回来一点,再感冒了。”

宋郁叹了一口气,他知道江野刚才是故意打断他的,他对自己的过往好奇,却又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不敢问。

江野这会儿已经走到了书桌前边,他想把杂志丢进垃圾桶里,但是想了想没丢,塞进了书架。

宋郁看了他一眼,转身去了浴室。

浴室的水已经被江野调过了,不热不凉,把刚才淋雨的不应该冲得丝毫不剩。

他其实不喜欢下雨,一想起来下雨就会想到死之前那段时间,黏腻潮湿的地下室,一睁眼就看不到头的未来,还有总是湿湿答答的梅雨季。

他小时候害怕打雷,害怕天黑,那段时间却让他喜欢上那种雷电霹雳天空的感觉,畏惧带来的战栗能让他从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中拉出来。

宋郁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发现江野已经坐在了书桌前,不过倒是没有动,入定一样在发呆。

他睫毛很长,从小就长,应该是像妈妈。

宋郁又想起了江野之前说的不公平。

确实挺不公平。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却让江野有时候也要分摊他的情绪。

他站在江野旁边突然开口:“你说,妈妈要是知道,我们……这种关系,会怎么样?”

江野愣了一下,没想到宋郁突然问这个。

半晌他开口说:“会高兴吧。现在她有两个儿子了。”

“不会被吓到吗?”宋郁突然笑了一下说,“两个儿子在一起了。”

“不会,”江野坚定地说,“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个人会坚定不移地爱着他。妈妈知道了一定会开心。”

江野说完,扭头开口:“你怎么突然问……”

话还没有说完,宋郁就低头落在了他唇角,江野一愣,接着伸手压住了宋郁的脖颈。

两个人其实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

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

江野移开半寸说:“甜甜,你这样有些不对劲……”

宋郁抬头,看着他说:“不是看杂志吗?看明白了吗?”

江野啊了一声。

晚上两个人的作业谁也没有做。

而且导致的结果就是第二天,他们都迟到了。

而且迟的还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站在门口,拉着一张脸:“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成绩好了就可以在班里为所欲为了!”

班里的人目光全都向外面看去。

“他们两个为什么一起迟到?”有女生小声问。

“他们好像不住一个小区吧,江野不是住在最有钱的那边的别墅区?”

“住一个小区一起迟到的概率也不大。我和刚子天天碰都碰不到一起。”

“所以那说明——他们两个昨天住一块?”

班里女生小幅度地轰动了一下。

英语老师沉着脸看了过来:“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也想造反是不是。”

教室里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英语老师又扭头看着他们两个人:“今天你们这节英语课都站着听,下次再敢迟到,我的课你们就不用上了。”

江野今天的毛特别顺:“是,好的老师。”

宋郁在后面没吭声。

英语老师气得鼻子里喘着粗气:“进去吧,天天就知道惹我生气。”

宋郁头有些沉,走到桌位上,站着,江野举手喊了一声:“老师。”

“又有什么事,”英语老师老不耐烦了,“一天天的,知不知道你们都高三了,同学。”

“知道,”江野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我自己站着行吗,我同桌他感冒了。”

英语老师皱眉,看了宋郁一眼,见他看上去精神确实不太好。

“那行,你自己站着吧。”

宋郁:“不用。”

“不用什么,坐下,”英语老师又看向江野,“你替你同桌站着,站两节。”

江野没有任何意见,拽了一下宋郁的手:“你先坐下。”

宋郁头沉得厉害,只能先坐下。

可能因为生病,一直以来的生物钟今天就失效了,导致早晨没起来。

他怀疑昨天胡闹的时间太长了,但最后也没做什么,顶多用了下手,最大的可能还是淋雨淋的。

江野早晨起来看到他面色发红,脸色发烫的神情他现在还记得。惊讶中带着点内疚。

“对……对不起,”少爷十分单纯地苦着脸说,“我不知道两个人这样还会生病。早知道,早知道。”

宋郁顿时哭笑不得,江野当时想拿出手机请假来着,被他拦住了。

现在高三的上学期已经快过完了,复习课不像是学新知识,学不会老师返回去还能再讲一遍,复习过去这一轮就过去了,经不起耽误。

最后宋郁头上贴了个退烧贴,又在江小野同学的监督下吃了退烧感冒药,这才答应了来学校。

宋郁叹了一口气,转头就看到江野站也不好好站,他英语老师讲课的功夫,皱眉看着旁边的窗户。

学校的窗户年久失修,有些漏风。

现在天又凉,江野脱下自己的校服,塞在窗户旁边,嘴里念叨着:“这样就不冷了。”

宋郁:“……”

英语老师一个粉笔头瞬间砸了下来:“江野!你给我出去!”

“等一下,老师,”江野还在想着怎么塞得更严实,他说,“我将这一块的缝塞上就走,我同桌怕冷。”

宋郁抬手,捂了一下眉眼。

“你同桌怕不怕冷不知道,别给我在这里表演什么同桌情深,你——”英语老师吼道,“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在全班的笑声中,江野走出了教室,他站在走廊里,背倚在后面的后墙上。

马文钻进桌洞了给他发消息。

江野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他左右看了一眼没有人,在衣服的遮挡下回消息。

马文:“卧槽卧槽卧槽,干什么呢江哥,不过了?”

江野:“?”

马文:“哥,你在学校里低调点吧。”

马文:“学校论坛都有专门扒你和宋郁的帖子。”

马文:【转发】

江野伸手点了进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是这个什么野花。

山野拈花:【没有腐眼看人基,宋郁和江野就是不对劲,点进帖子看证据】

江野点了进去。

证据一:宋郁为了江野从实验班转到了普通班。

证据二:江野为了宋郁明明考上了实验班却不去。

证据三:两个人每次上学都是形影不离,甚至骑同一辆自行车。

【图片】

证据四:两个人之前去器材室,待了好长时间,这么久确定是拿素材?出来的时候,宋郁眼睛有点红,嘴也是。

【图片】

江野看着里面列举的一条条证据,啧了一声。

最主要的是这个人说得都对。

他在这个帖子里回复:“观察这么仔细,你是做什么的?”

很快帖主就回复过来。

山野拈花:写男男小说的。

江野看着这个回复,得,这是把他们当做写作素材了。

他没再看帖子,收起手机,贴在墙上无聊没事干,顺便听了几句英语老师讲的语法。

只是没想到,宋郁这个感冒竟然一个月还没好,一直拖到了临近年关。

江野每次都担忧地看着他:“要不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吧?感冒怎么会这么久?”

宋郁看他一眼:“少爷,全身检查很贵。你给我出钱。”

他平时花钱不多,能省则省,一是因为花陈虹的钱他花得也不安心,二是之前江百川生病,已经养成了不随便花钱的习惯。

“嗯,我出,”江野说,“别说是全身检查了,让我养你都行。”

宋郁开口就拒绝了:“你的钱你自己花。”

江野:“但……”

“虽然我们是一个人,”宋郁说,“我现在也不可能花你的钱,而且我的病没多大事。现在也差不多快好了。”

他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原本的宋郁性格内向不喜欢向任何人吐露,又因为父亲和顾海的原因,郁气一直沉积在心府,一直到现在才终于发出来,其实就是之前积攒的病根。

江野还想说什么,宋郁转移话题说:“小年你准备怎么过,这周末就是小年了。”

“还没打算好,”江野说。

宋郁知道江百川没什么节日概念,肯定不会专门回家,就算回家,父子两个也没话说。

他原本想要说,要不要来我家。

但是小年确实不合适。

江野摆了摆手说:“不用管我,往年也是我一个人,过习惯了。”

宋郁心口酸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江野一个人,别人都一家子在一起的时候,他自己点个外卖,打游戏打到半夜,晚上就直接在沙发上睡了。

“要不那天买了食材去你那里吃?你想吃什么?”

江野一愣:“那你——家怎么办?”

宋郁说:“下午早吃一会,晚上我再回去。”

江野眼睛里瞬间带上了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笑意:“行。”

*

小年那天,两个人坐着公交车去了超市,买了一大堆火锅食材。

江野拿着货架上的火锅底料问:“清汤,麻辣,还是番茄。还是鸳鸯的。”

宋郁看了一眼:“鸳鸯的吧,这样我们都能吃。”

“你现在不爱吃辣吗?”江野问。

“嗯。”宋郁看了一眼生产日期,又在后面拿了一包。

“这两个不是一样的?”江野看着宋郁的动作有些疑惑。

“不是,”宋郁给他解释,“后面放的日期会更新,前边一边都是以前的或者是临期的。”

江野知道宋郁之前在超市里也做过,有点心疼,他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不吃辣的?”

宋郁睫毛垂了一下。

不过情绪很快就过去了:“大学的时候,顾海不能吃辣,我吃辣的话他会生气。”

江野的手顿时捏了一下,有点恨自己当初少打了顾海几拳。

“我操,我怎么这么傻逼,竟然当时要追这种人。”

宋郁撩起眼皮瞪了他一眼。

江野啊一声,突然意识到什么:“我没骂你甜甜。”

宋郁说:“那你骂谁?”

虽然他刚重生回来的时候,也经常这么骂江野。

每天都想抓过人问一句:“你为什么这么傻逼。”

江野咳了一声,转移话题说:

“抽烟也是那时候戒的吗?”

“抽烟不是,”宋郁说,“抽烟是因为当时没钱买。工作的时候空间又狭小,就闻不了烟味了。”

江野不说话了,又在进口食材区域多拿了几盒,只能这样多给宋郁补补。

宋郁看了一眼堆的满满登登的推车,心说,幸亏顾海没了。

就少爷这个挥土如金,万一要是破产了该怎么办。

两个人回到家之后,将食材都从盒里拿出来,食材都是处理好的,也不用他们收拾,江野给阿姨打了电话,问了吃火锅的锅在哪。

插好电,热气腾腾地下了一锅,江野这是十岁之后头一次有人替他过小年。

他原本想问,以后每年都会这样陪他过吗,但是有些话问出来又没意思。

就在这时,宋郁突然敲了他一下:“小野,抬头。”

江野:“怎么了?”

宋郁说:“下雪了。”

江野扭头朝着窗外看去,果然窗户上飘了很多洁白的雪花。

这边干旱很少下雪,好几年见一次。

两个人没吃完,都跑到了雪地里,最后撒欢的躺在地上,落得身上头发上全都是。

江野听着靠在耳边的呼吸声,侧脸亲了一下宋郁的唇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看下雪的天空。

一直到九点多,宋郁看了眼时间,该走了。

在这之前他是江野,在陪着另一个江野。

之后他是宋郁,该去陪着宋郁的家人。

“我走了。”宋郁说,走了几步,他突然回头喊了一声,“江野。”

江野:“嗯?”

宋郁说:“以后每个节日我都会陪你过。”

他知道江野吃饭的时候想说什么。

人在美好的时候总是患得患失,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好的时候,接着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把这些打破。

江野愣了一下,接着扬起唇角:“你说的,就这么说好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宋郁上了出租车,刚要转头回别墅,回头却撞上一个人。

“庄从宣?”江野脸上的笑顿时拉了下去,“你回来做什么?”

庄从宣对着他摇了摇手机:“弟弟,我都拍到了。”

江野皱眉:“拍到什么了?”

庄从宣:“你和刚才那位——同学。”

他手指一拈,拿出两张照片,扔给了江野,照片落在雪地上。

江野压着眉,看完后整张脸绷了起来,

照片有两张,一张是忘带钥匙那天他现在房檐下亲了宋郁,另一张是刚才他们在雪地里。

庄从宣看着他的脸色,不紧不慢地说:“拍得挺好看的,所以我把照片发给我们亲爱的父亲了,不知道他看到会作何感受。”

第46章 第 46 章 你还有我

“你今天怎么了?”

宋郁看着江野今天一直魂不守舍的样问。

“有吗?”江野扭头说, “没有吧?”

宋郁垂了一下眼:“你要不再看看你卷子上写的什么?”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只见试卷上被他无意识的画了好几个乱七八糟的东西,连名字那一栏, 野字都没有写完,写的江里。

“什么时候改名字了?”宋郁问。

江野笔顿了一下, 胳膊倚在后面说:“这不是快考试了,有点紧张,这学期就快过完了, 等这学期过了之后,就还剩一百多天。”

他知道自己表现出来的异常,肯定瞒不过宋郁。

自己永远瞒不过自己。

“你也会紧张?”宋郁有些好笑地看他一眼, “我以为你钱多的, 不会为这种普通考试紧张。”

江野手指顿了一下,手里拿起笔说:“紧张啊, 毕竟我还要和你考同一所学校。”

宋郁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江野有些不对劲。

他想了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又确实没有不愉快的事,可能真的是快考试了紧张吧。

宋郁没当回事。

直到放学,宋郁收拾书包:“我妈让你今天跟我回去, 说要给你包饺子吃。”

“饺子啊,”江野说。

“嗯,”宋郁说,“纯手工的,她说你小年的时候没吃上, 今天给你补上。”

江野顿了顿,纠结去不去。

阿姨有时候也会包饺子吃,而且包的皮薄馅大, 好吃是好吃,但和高档餐厅包的没什么区别,江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后来他觉得,可能就是少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那种热闹气。

但是——

江野从昨天晚上见了庄从宣,就开始心绪不宁。每隔几秒都要看一次手机。

但是一直到现在,江百川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

或许庄从宣是骗他的,照片根本就没有发出去。

江野心里抱着侥幸,强装镇定地朝着宋郁弯了弯眼睛:“好——”

好字还没有说完,手机响了一下,江野下意识低头,看着手机上他给江百川备注的,刻板不懂变通的严肃老顽固,整个人僵了一下。

刻板不懂变通的严肃老顽固:“滚回来。”

江野脸上沉了下去。

“怎么了?”宋郁说,“你去不去?”

江野捏着手机,收了眼中的情绪,对宋郁说:“今天就不去了,改天吧,老头子喊我回家。”

宋郁一愣:“他回来了?”

江野:“嗯。”

宋郁皱眉:“回来做什么?怎么突然喊你回去。”

记忆中江百川很少主动喊他回家,一般都是两个人偶然碰到之后,他拿着长辈的姿态无休止地呵斥。

“谁知道,”江野摆了摆手说,“那我走了,明天再见。”

他其实可以不听话,反正他和江百川喜欢对着干。

但……是有些事情总要解决。

江野转身,宋郁皱眉看着江野的背景,那种别扭感越来越强烈。

江百川突然喊江野回家。

江野竟然也听话地回去了。

这一切发展得太顺了,放在其他父子身上当然没什么问题,但是对于江野和江百川顺得有些反常。

宋郁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给马文打了个电话。

马文估计是在玩游戏,响了半分钟才接。

“我靠学霸啊,学霸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宋郁开门见山:“江野最近有没有给你说他有什么事?”

“事,没事啊,”马文一边骂着人一边抽空回他,“我靠,上啊你这个弱鸡。不对,你们两个成天给个双胞胎似的待在一块,现在问我有没有什么事?”

宋郁眼睛一动,“行。那你玩吧。”

他挂了电话,站在远处愣了半晌,转身回了家。

可能真的是他想多了。

*

江野捏着手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几秒,他不是怕江百川,毕竟之前还为了气江百川大张旗鼓地去追过顾海那个人渣。

但是……他怕江百川针对宋郁,他不知道宋郁的身份,也不知道宋郁的过往。

外面的天有些冷,昨天的雪还没有化,江野感觉到指尖麻了才推门进屋,屋里没有旁人,只有江百川自己。

他将书包扔到了沙发上,坐到了江百川对面。

“直接开门见山吧,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就是喜欢宋郁,我不可能和他分手。你也不用去找他,有什么事给我说行了。”

江百川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听着对面这个逆子先给他下了通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江百川瞪着他说,“原本我只以为你就是胡闹,你现在在干什么?一个男人,你还能真的和男人过一辈吗?”

“为什么不能,”江野说,“我喜欢他,和男人女人有什么关系。”

就算知道这个人是他自己,他不也一样喜欢了。

江百川试图心平气和地说话:“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江野说:“知道。”

江百川高声说:“你就能确定自己能照顾他一辈子吗!”

江野认真地说:“我能。”

“简直胡闹。”江百川猛然从沙发站起身,“我绝不允许我儿子喜欢一个男人。”

江野垂着眼睛,很是冷静地说:“你允不允许,我都喜欢了。”

那天两个人僵持了半天,最后江百川最后坐在沙发上,沉着脸说:“我管不了你,难道还管不了宋郁。”

“你只要动宋郁一下,”江野压着眉,冷着声说,“我保证你以后只剩庄从宣一个亲儿子。”

江百川眯眼:“你知不知道这些你过上少爷生活都是因为谁?”

“没了宋郁,谁爱过谁过。”

江野都做好了最后鱼死网破,大不了最后他带宋郁走的准备了,没想到江百川最后问了一句:“你就这么喜欢他。”

江野:“是。没有他就没有我。”

江百川起身,转身向外走,刚才那股子怒气受得一干二净,他说:“有时间带回家吃顿饭吧。”

江野更愣了。

看着江百川几乎走出门,他才嘴巴动了动:“你同意?你不管了?”

“我答应过你妈,十八岁之前不让你长歪,虽然我这几年父亲的责任尽的确实少,不过好在,”江百川停下脚步,头一次放下了长辈的姿态,“你这小子长得还算周正,至于喜欢谁,你自己选择的,担得起后果就行。”

他伸手推开门,又想起宋郁之前的话。

父子之间,确实应该多沟通交流,他在生意上周转得风生水起,却在对待自己儿子上多于严苛。

“那个小子,我看着还算顺眼,不过有时候也挺欠揍,”江百川眯着说,“那股倔劲,有时候我竟然在他身上,多少能看到你这个混蛋儿子的影子。”

江野不知道这是今晚第几次怔愣了。

他张了张口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以前可能真的做过你儿子。”

江百川听到这个说法,竟然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下。

“可能吧。可能我上辈子不够爱他,这辈子让你代替我。父债子偿吧。”

这是头一次,江野这么安静地和江百川聊天,两个人对话之间没有火药味。

江野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容易感动了。

最后江百川出门的时候,他竟然问了一句:“你今年除夕回来吗?”

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那个我就问问,不回来我好早点锁门,听说最近这一代闹小偷。”

江百川知道他儿子德行,说话直来直去,说出来又不好意思,然后给自己找补。

“看看再说吧,你妈——徐阿姨可能也一起回来。到时候一家人聚一聚。”

听到这个名字,江野啧了一声,很不乐意地说:“哦。”

往年这个女人都是嫌弃国内冷,去国外过年,也不知道今年回来做什么。

高三放假晚,等到他们放假的时候,已经是大年二十九。

除夕当天。

庄从宣和徐爱雅果然都回来了。

江百川说的要一起过个新年,今年真的还就把人聚全了。

江野原本打算先去和宋郁出门,但是被江百川强行留在家里。

江野发来消息,说出不去的时候,宋郁正在家里贴着春联。

陈虹的腿恢复得很快,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之前受伤的样子了,她在厨房里忙着准备过年用的食物,宋郁则让果果拿着春联,自己在门上扯着脚步。

果果头上扎着两个丸子头,两边各戴了一个大红色的花,穿得很是喜庆。

“哥哥,过年为什么要贴这个?”

宋郁在胶布上扯了一下,才看向果果说:“因为人们都对着明年有美好期盼。”

他垂了一下睫毛,这么多年其实他还是第一次贴春联。毕竟以前的日子,对明年也没有什么可期盼的。

就在这时,桌子上的电话铃声打断了他。

宋郁手里拿着东西,对着果果说:“帮我拿下电话果果。”

果果很听话地跑了过去。

宋郁问:“是谁打来的?”

果果在屏幕上看了几眼,认出了前边那个江字:“是小野哥哥打来的。”

宋郁嘴唇弯了一下。

他擦了擦手,接过手机。

江野开的视频,声音先传了过来,晃了一下才出现人:“除夕快乐啊,甜甜。”

少爷今天穿了件大红色的毛衣,整个人红得像是去入党。

宋郁说:“除夕快乐。”

“你人呢,怎么看不到你?”

宋郁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嗯……他也是红色的。

他将镜头反转,接着整个人就被带到了镜头里。

江野目光落在宋郁身上,直到宋郁喊他他才回神。

“江野?”

“啊,”江野咳了一声,目光稍微移开说,“你穿红色还挺好看。”

红色确实很衬人的肤色,宋郁的皮肤本来就白,穿的红色就显得更白了。

其实江野穿上也很好看,但是宋郁觉得这样夸,好像显得有些自恋。

他转开话题,看着江野的身后的背景应该是卧室,他问道:“你在做什么?不是聚餐吗?”

现在时间不过九点,聚餐应该不会这么早睡觉。

江野说:“我先上来了,他们在楼下。”

宋郁挑了一下眉:“老顽固竟然没有说你。”

“他现在可顾不上管我,”江野说。

宋郁在他话里觉察到点什么:“怎么回事?”

江野不是很在意地说:“徐爱雅现在正在楼下和他闹离婚呢。”

宋郁眉心皱了起来:“离婚?”

之前他不记得徐爱雅闹过离婚,他手指蜷缩起来,看着果果说道:“你先去看电视果果,哥哥一会儿出来找你。”

说完他转身去了卧室,顺便关上了门:“怎么回事?”

“不知道,”江野不喜欢这个女人,所以对她和江百川离不离婚这件事也不是很感兴趣,“应该是因为公司股份的原因,具体的我也没有听太清楚。”

宋郁眉心皱的越来越深,在他印象中,直到江百川公司破产,徐爱雅才离的婚,现在时间点对不上?

难道是因为他的出现所以导致事情发生了变化。

“宋郁,你在担心什么吗?”江野看着宋郁皱着眉问,“他们最后离婚了吗?”

“嗯,”宋郁垂着睫毛说,“不过不是现在。”

江野说:“没事,他们现在吵架,徐爱雅应该只是拿着这个吓唬江百川。她怎么舍得放弃天天出门打牌的富太太机会。”

宋郁嗯了一声,可能只是他之前没有撞见过而已。

他觉得自己最近可能有点敏感了。

江野这时候突然贴近手机说:“你旁边没人吧?果果呢?”

“在外面呢,”宋郁眉间放松下来,看着江野偷偷摸摸的样子问,“做什么江哥。”

江野叹了一口气:“才两天没见,我都想你了。你过完年去做什么啊?”

宋郁说:“去走亲戚吧。”

好像听陈虹说起来过,过完年一直到初六都要去每个亲戚家走一趟。

江野的脸瞬间苦了下来。

“行吧。”他说,“那初七呢,初七有事吗?”

虽然初八就开学了,但是江野觉得自己一天也难以忍受。

宋郁想了想:“初七也有事。”

江野觉得自己要死了,得相思病死的。

宋郁对着江野失望又委屈的脸说:“初七要去哄男朋友。”

*

过完年之后,高三的学习更繁重了。

鱼塘早晨六点五十准时到教室,拿着他的保温杯站在门口,看见稍微来晚的学生就学一句:“高三了,同学。你怎么睡得着的。”

黑板上的高考天数也开始一天一天地减少。

从一百多天减到了五十多天,四十多天,最后只剩一个月。

宋郁对高考倒是没有多紧张,毕竟考过一次了,不过当时混日子,考试也没走心。

“老头子最近出差次数明显减少了,”江野拿出练习册,拿出做了好几次的题型说,“最近一直在家。”

宋郁知道江野和江百川的关系缓和不少,他也很高兴,似乎自己之前盼望的东西,在江野身上正一步一步实现。

“最近徐爱雅还在闹?”宋郁问。

江野说:“对。她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闹,还要求划分公司股份给他自己。”

宋郁也皱眉,有些搞不清徐爱雅要做什么。

她这个女人虽然很爱打牌,但特别擅长哄男人,这次怎么了?

大少爷随意地挥挥手:“管她,她在不在都一样,她在还影响我清静。”

尤其是庄从宣。

自从上次他把照片转给江百川,发现江百川没有别的反应,庄从宣就变得很不正常。

也不是不正常,在老头子面前还是装得乖巧懂事,但总有哪些地方说起来不对劲。

“对了甜甜,”江野问,“老头子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去我家吃个饭。”

宋郁手指动了一下。

突然感觉有点奇妙。

以前都是以江野身份和江百川吃饭。

这次竟然是江野的男朋友。

其实他和江野的事,他没有想到江百川松口这么快。

之前因为顾海的事,跟江百川闹过。两个人冷战了两个月,最后江百川才松了口。

他当时说:“你只要对自己的选择承担得起后果就行。”

宋郁睫毛颤了下说:“最后这场模拟考试完了再去吧。”

江野算了算,他们已经两次模拟考了,最后一个月还剩一次模拟考。应该在这周五。

“也行。”他说。

……

周五考试那天,就连天天熬夜打游戏的马文都来得很早。

“我操,困死了。都怪我妈一早把我喊起来。”

最后一次模拟考试和前几次不一样,按照高考的难度出的,一定意义上来说,这次的考试成绩差不多就是他们高考的成绩,除非有意外,不然起伏不会太大。

所以学生对这次的考试都很看重。

马文来到教室有气无力地看着宋郁说:“你怎么还在这里,宋郁,别人都早到考场去了。”

“看到江野了吗?”宋郁皱着眉问。

“我靠?”马文左右看了看:“哎?江哥还没来吗?”

宋郁:“没有。”

“那就奇怪了,今天不应该啊,”马文掏出手机,“你打电话了吗?”

他刚掏出手机,鱼塘站在门口:“马文,干什么呢,别以为快考试了你就能为所欲为了,把手机给我交过来。”

马文:“”

“还有你的手机,也没收了,”鱼塘又沉着脸从宋郁书包里拿出手机,“别杵在这里了,还不快去考场。”

宋郁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王余堂推去了考场。

第一场考试是考语文,

两个半小时。

宋郁只扫了一遍题就开始做,加上写作文只用了一个半小时,他有些牵挂着江野的事。

写完,撂笔,检查都没检查,将试卷扣在桌子上。

“交卷。”宋郁说。

不止老师瞪大眼睛,整个考场的学生都抬起头看向他。

监考老师抬头看了眼时间:“你要不再检查检查,还有一个小时呢。现在不能提前离开考场。”

宋郁其实有点焦躁,他想看看江野到底怎么回事,“那几点才能走。”

监考老师说:“怎么也得半小时。”

宋郁坐在桌位上,几乎是数着时间度过这半小时的,手中的黑色炭素笔被他转了又转,几乎秒针落在那个时刻线上,他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监考老师瞠目结舌,最后敲着桌子看着班里考生说:“怎么,你们也都做完了。还不快做。”

走廊上不让多停留,宋郁走到江野所在的考场透过窗户看了一眼。

靠窗的桌位上空了出来,座位上空无一人。

江野果真没来。

宋郁那一刻手都是抖得,指尖发冷,像是攥块冰。

他又怕江野和他一样,是提前交了卷,在整座楼上上下下找了三遍,结果还是一样。

没有人,整个楼上,除了他,甚至没有一个提前这么早交卷的。

江野为什么没来考试?

为什么手机打不通?

是出了什么事?

无数的猜想在大脑里一闪而过,他现在只想抓紧出了校门去找江野,走到大门口却被学校保安拦住。

“现在是考试时间,学校校门不开。”

宋郁说:“我要出去。”

“哎你是几班学生,”保安从安保室里走出来,“都说了,今天没考完都不许随意出入。”

宋郁又说了一遍:“我要出去。”

他像是只会说一句话,保安不动的时候,他用手开始撞学校的铁门。

“这娃不会是考试考疯了吧。”

“这是高三的学生,我们可不能碰他,给他们班主任打电话吧。”

“问他是几班的。”

“他不搭理我。”

“这个我好像见过,鱼塘那个班里的吧。”

王鱼塘很快就下了楼,看见宋郁,皱着眉在后面喊道:“宋郁?你干什么呢?”

宋郁不搭理他,用手去撞铁门,手蹭破了一层皮,他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王余堂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一个两个都不让他省心。

他在身后喊道:“江野在医院呢!他没事,是他爸爸生了病。”

听到这个名字,宋郁瞬间停了下来。

“哪个医院。”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余堂问。

“你考试完我就告诉你,”王余堂说,“现在给我回去好好考试。”

宋郁站在原地不动,王余堂深吸了一口气,拿着宋郁的手机还给他。

宋郁皱眉,王鱼塘说:“看我干什么,手机开锁啊,江野那小子给你发消息了,我当时看着你进考场了就没告诉你。”

谁知道这个看起来这么稳的,也这么疯。

……

考试考到了七点,虽然江野给他发短信说没事,但宋郁心中那股急躁却怎么也下不去。

一直到了医院,他看见江野坐在重症监护室的走廊上,胳膊撑着膝盖,将脑袋埋在手掌上。

“小野。”

宋郁喊了他一声。

江野似乎一怔,接着抬头努力朝他露个笑说:“你来了,我都说了我没事。”

宋郁心被揪了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江野垂下头说:“不知道,通知我来的时候已经……在抢救了,医生说,人抢救过来了,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听到醒不过这三个字宋郁怔住了。

他原本以为改变了过去,就能改变未来。

为什么还会这样。

宋郁突然感觉有些呼吸困难,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应该早发现的。

可是早发现又能做什么。

他和江野像是被按在玻璃缸里的鱼,再怎么冲撞,也撞不破那层透明的墙。

江野看着宋郁说:“宋郁,能买点吃的吗,我有点饿了。”

宋郁喉咙发紧,说了声好。

“你想吃什么?”

江野说:“包子吧,我最喜欢吃包子了。”

宋郁说行。

等他回来的时候,江野抬头看着他说:“宋郁,你怎么出去了?买了东西吗?我现在不太饿。”

宋郁咬着自己的唇瞬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江野。”

江野抓着他的手,愣愣地说:“我们现在是不是一样了,大野。”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江野接了江百川的电话,全都是催债的人,怕江百川死了,还不上他的钱。

徐爱雅卷走了公司工程款的钱,庄从宣也没了踪影,整个家和公司落在了江野一个人身上。

江野头埋进胳膊难过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当时这么痛苦。”

他现在才知道当初对宋郁的心疼有多浅表,他想不出当初的宋郁是怎么一个人熬下来的。

“不痛,”宋郁沉默半晌,才抓着江野冰凉的手说,“也不用一样,你还有我。”

他好像明白了遇到自己的意义。

所有苦难的尽头,都是他曾为自己走过的路。

——他们是彼此的浮木。

第47章 第 47 章 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参加……

重症监护室里面不能留家属, 只能中午或者下午进去一小时。

“他真的醒不过来了吗?”江野有些愣愣地问。

平时他看见江百川就烦,现在看着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心里却又升起来莫名的难过。

宋郁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可能因为经历过一遍,现在已经麻木了, 他也不知道怎么和江野说。

安静的走廊上,江野的手机响了半晌,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一动不动。

宋郁说:“阿野, 电话。”

江野睫毛动了一下。

半晌机械的拿起电话,他甚至没有听对面在说什么,开口道:“你们的钱会还给你们。”

说完, 就挂了电话。

接着又有电话打进来, 江野重复上面的话。

宋郁看的心疼,好半晌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江野说:“公司没钱了, 实在不行就先把房子抵押出去。”

房子在别墅区, 最起码还能再抵几个钱。

宋郁捏紧了手指。

所有的发展似乎又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明明已经改变了命运,已经选了另一条路,还会这样。

甚至所有一切都压在十八岁的江野身上。

“江百川家属,江百川家属, ”走廊上有医生喊了一声,“检查结果出来,过来一下。”

宋郁一愣,接着起身要走过去。

江野却没动。

宋郁回头:“江野?”

江野这才回神,朝着医生办公室走了过去。

“根据更进一步检查, ”医生拿着片子给他们看了一遍,“结果显示脑干出血是造成这次受伤最主要的结果。”

宋郁对这句话没有丝毫意外,和他重生前的对话一模一样。

“因为什么?”他听见江野问。

宋郁都能背出医生的回答了:“情绪激动, 高血压,过度劳累。”

江野眼睛垂了下去,徐爱雅拿着公司的钱跑了,江百川有高血压。这次出了这种事,似乎再正常不过。

医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看向两个人问:“你们谁是江百川的家里人。”

宋郁刚想开口,又突然想到现在他不是江野了。

江野说:“我。”

医生问他:“你是他什么人?儿子?”

江野:“嗯。”

医生说:“最近你父亲头部受过外伤之类的。”

江野压着眉看他:“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医生说:“除了上面原因之外,你父亲还可能是因为撞击伤造成的脑出血。”

宋郁顿住了。

以前没有这句话。

他皱着眉看向医生:“外伤?”

“嗯,”医生说,“可能是不小心撞击到了头部没注意,然后情绪激动引发的脑出血。”

江野猛然看向医生,接着头也不回的朝着医院外跑,宋郁对着医生说了句谢谢,快速地跟上去。

“小野,江野,你去哪里。”

江野似乎没听到,只是朝着楼下跑,脸上裹上了一层阴郁。

宋郁想,这会儿他原本该张扬肆意的在操场打球,或则一边抱怨一边在教室里做题。可偏偏命运像是在给他们开玩笑。

他一把抓住人喊道:“你冷静一点。”

宋郁看着江野眼睛下熬得通红,估计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他心脏发疼,只能放低声音了声音说:“你先冷静一下。小野。事情不是这样解决的。”

江野这才停住脚步,从昨天到今天,他似乎想要寻找一个发泄口。

不止是对于这些的无奈,还有对于宋郁之前遭遇的那种愤恨和无能为力。

他现在有宋郁。

可宋郁,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可他妈的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就是这样心疼的他的,我只能嘴里说着喜欢他而已,我看着以前的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现在也是,什么也做不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大野,”江野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郁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他只能抱了抱江野。

在痛苦面前,语言是苍白。

只有陪伴实实在在。

“之前江百川生病的时候,其实我也这样怀疑过自己,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骂自己,骂别人,骂命运。”

“但我发现我的愤怒,愤恨,并没有换来命运的回顾,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所有糟心的事似乎都在那一个月找向我。朋友离开,家人离开,渣男背叛。我想过逃走,想过放弃,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因为这一切我不觉得我能承担的了。”

江野在宋郁声音中冷静下来了,钝钝的疼在胸口蔓延,连呼吸都带着微涩的酸。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哑着声音问。

“后来我发现没有什么是不能承受的。日子一天天的还要过,蒙着眼睛向前,看不见听不见就不会有痛苦了,”宋郁说,“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宋郁很少长篇大论,也是头一次给江野讲自己当时的经历。

他在走廊上扭头,在白炽灯下看着看着江野说:“重要的是,这些过往让我遇到你。”

这一段铺满荆棘,没有亮光的路,他想陪着自己再走一次。

*

宋郁陪着江野医院里待了三天,江百川终于脱离了危险期,转入了普通病房。

“我没事了,”江野说,“你回去上课吧,马上要考试了。”

宋郁其实打算再待几天,但又怕江野觉得耽误他学习内疚。

他站起来站在病房前说:“那有事给我打电话。”

马文前几天也一直回来,这几天鱼塘不给他假了。

刚回到九班,他就围了上来,“宋郁,江哥这几天没事吧。”

“还行,”宋郁说。

马文这才松了一口气:“我靠,你不知道都要吓死我了,妈蛋的,怎么会怎么突然。”

宋郁没说话,这几天因为不在学校,他桌子和江野桌子上堆了一堆试卷。

他眼睛在江野位上落了几秒,以前一扭头就能看到江野或者敲着二郎腿,或者背靠着后面的墙,腿伸出去,用鱼塘的话说,大少爷这坐姿整个班都快装不下他了。

全班当时都被引得哈哈哈大笑。

但现在,旁边是空的。

宋郁看了几秒,收回了目光。

这会是课间,有几个外班的学生靠在后面的栏杆上,笑着开口:“哎呦,报应啊,以为有钱在学校里就可以为所欲为。真是报应啊。哈哈哈哈哈哈活该他家破产。你说,没了他爸他以后做什么去?”

另一个也笑:“刷盘子吧,家里出了这么大变故,高考都不来了吧。没有学历,除了刷盘子,以后能干什么。”

“你别说,少爷这样的,刷盘子可能都刷不明白,哈哈哈哈哈哈等我们毕业知道他在哪里工作,去给少爷捧捧场。”

这话专门站在九班门口说,就是故意挑衅,马文骂了一句操,就要出去。

“靠,你们他妈的几班的。”

他还没有走出去,就见一个扫把从门里飞出去,砸在了那个找事的人脸上。

还是扫地的那头。

找事男呸了一口,当即梗着脖子吼道:“他妈的谁干的。”

马文清楚地看到是从后方位置过去的,但是后方位置现在就一个人,那就是宋郁。

“我干的”他刚想认下,结果就看宋郁走出去:“嘴这么脏,给你扫扫。”

我草。

这也太猛了,他一直以为宋郁是那种偏文弱的学霸。

马文一时有些惊住了。

找事男终于反应过来了,骂了句草你妈就要动手,马文也来不及震惊了,冲了过去。

走廊上原本站了四个人,马文和宋郁两个人显得势单力薄,九班几个男生吼了一句。

“草,欺负到我们班来了,兄弟门揍他们。”

这一喊几乎半个班的学生都冲了出去。走廊上瞬间乱战,安静一看,快速地跑出去去叫了班主任。

鱼塘此时正坐在座位上,喝着泡好的枸杞茶喝和隔壁的老师聊天:“你还别说,我们班上了高三之后不仅成绩提了不少,打架的也没了。”

话刚说完,安静站在门口喘气喊道:“老师。”

鱼塘笑眯眯地说:“怎么了文静。”

“不好了,咱们班打起来了。”

一句话让鱼塘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不像话,真是太不像话了,”孙德才指着这群人骂道,“你们这群兔崽子知不知道还有几天就要高考了”

宋郁站在一旁,马文和他挤在一起,和他挨着的是九班的男生。

“老师,我们可没有先动手,都是他们挑事,他们七班的为什么来我们楼层。”

不知道谁开口说了一声。

马文说:“我靠,我们老老实实在班里待着,总不能胁迫他们来我们班门口打架吧。”

“马文,你靠什么靠,你靠谁?”光头看着这群半大小子就来气,他凶完人,又看向七班那几个,“你们不好好在自己楼层,去楼上做什么。”

这几个人脸上都挂了彩,最开始挑事的那个人揉了一下发了青的嘴角说:“撒尿。”

“撒个屁的尿,”光头吐沫乱飞地吼道,“你们楼层上没有厕所是不是。”

鱼塘适当地站出来说:“主任,这也是别的班挑事在先,你看我们班”

孙德才看了眼九班的这些人,几乎半个班的男生都来了,还有半个班的女生在门口做证,确实是七班的人先挑的事。

法不责众。

孙德才黑着脸让人滚蛋,最后留下七班的这几个挑事的。

宋郁其实也没有想到九班的男生会出来帮忙,马文拍了拍班里最高个的体育委员的肩膀。

“谢了啊兄弟。”

大高个说:“谢什么,都是同班同学,隔壁职业中专的欺负咱们班的张晓雅的时候,不也是江哥解决的。”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宋郁:“学霸,你没受伤吧,我们都没有想到你打架这么猛。”

“是啊,我们以为你们学习好的都不善长打架呢。”

“对了,还有江哥,告诉他等他的事忙完咱们再一起聚聚。”

“是啊,九班都在等着他呢。”

宋郁有些微愣,他突然发现重活一回,他和江野身边好像真的嘈杂起来。

唯一遗憾的是,江野这时候没在。

*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

江野这段时间辞退了家里的阿姨和司机,又将别墅暂时抵押出去。

宋郁跟着他找了一个老旧小区的两室一厅。

“能住习惯吗?”宋郁有些担心。

江野露出个笑说:“能,在哪里住都行。”

这个房子是以前的纺织厂宿舍,住着的老两口投奔女儿去了,所以暂时空了下来。

房子里没有空调,甚至冰箱都没有。

幸好现在天还不太热,用不到这些,而且江野平时大部分时间也都待在医院里。

宋郁抿了一下唇:“你还有多少钱,要不要——”

少年挑了下眉:“担心我?”

宋郁看着他。

江野脸上的笑逐渐松了下来,他慢慢地咬了下牙,接着认真地说:“不要。”

宋郁没说话,两个人在房间里沉默半晌,他其实想问问马上高考了,江野怎么想的。

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野手机这时响了一下,他反射一般的说:“不会跑,钱会还你。”

“说什么呢江哥,”马文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寸头刚才给我打电话,他说在酒吧看到庄从宣那个小子了。”

江野顿了一下,接着语气冷了下来:“在哪。”

寸头原本打算趁着还没有放假,每个酒吧跑一跑,问问招不招暑假工。

他对于酒吧驻唱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甚至可以不要钱,只要他能留在酒吧里当学徒。

酒吧老板一听还有这好事,当即就同意了,并且热情地带着他在酒吧转了一圈。

寸头很是激动的跟着,直到路过一个包间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影很是眼熟。

等他走进再三确认,包间这个就是江野的那个继兄,庄从宣。

他来不及继续逛,快速地给马文打过去电话。

江野走到酒吧,二话没说,就拿着一个瓶子朝着庄从宣的头砸了过去。

周围尖叫了一声。

庄从宣的脑袋上瞬间见了红,血顺着他的头发流了下来,江野一脚把人踹在地上。

“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他压着庄从宣,手臂猛然收紧,庄从宣挣扎了一下,却被死死地牵制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江野一拳打在他脸上,死死盯着对方,又问了一遍:“我爸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知道叫爸了,你们父子关系不是不好吗?”庄从宣抬手擦了一把嘴角,“况且,你爸怎么了,你问我。”

江野咬着牙说:“18号那天,你干什么了,你干什么了。”

庄从宣不说,江野就一拳一拳打过去,“你说不说,你说不说。”他似乎要把这么长时间的火气都发泄出来,红着眼睛满脸戾气吓得旁边的酒吧老板一动不敢动。

庄从宣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快报警,快报警,这么下去非要出人命。”酒吧老板对着旁边服务员说。

宋郁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庄从宣嘴巴吐血,不知道哪里骨折了,他过去一把拉住了江野。

“小野,你冷静点。”

江野冷静不了,他抽空去查了公司监控,他出事那天,庄从宣也在公司。

“当时到底怎么回事。”江野压着怒气说。

庄从宣原本还挣扎知道护住自己的头,直到看到宋郁死死拉着江野,他突然笑了。

“到底还是比不上你这个亲儿子,”庄从宣先是笑,接着又带着恨意开口,“你找个男人谈恋爱就是恋爱自由,我找男人谈恋爱就是乱搞。”

“你们关系不好,我在他身边当孙子一样伺候他,结果我欠了钱问他要点钱都不给我。”

他一激动,触碰到了伤口,剧烈的咳嗽了几声,“赌债都追到公司门口了,他看见了,管都不管我,亲眼看着那些人把我打了一顿。我不该恨他吗。”

宋郁愣了一下,他现在才知道庄从宣赌博。

江野红着眼瞪着他:“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庄从宣笑着说,“我那天就是轻轻一推,他就摔倒了。不过什么事都没有,还能严厉的教训我。他现在成了植物人和我有什么关系。还是我妈有先见之明,见他不行,拿着钱就跑了,不然我们娘两在你们家待了四五年,屁都落不到一个。”

江野感觉自己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他死死盯着庄从宣,最后一拳打了过去。

宋郁没来的及抓住人。

“阿野。”

江野却在打了两拳后停了手,他冷着声对着地上的庄从宣说:“我今天没打死你,是因为曾经答应过一个人,要一直陪着他。”

警察声从外面响起。不过几秒钟,警察就快速进来。

宋郁看着警察带走了江野,几名白大褂抬着担架抬走了庄从宣。

马文从外面赶了进来,看着场景人僵住了。

“宋郁,这是”

宋郁朝着警车追了过去。

因为考虑到江野还是学生,又是初犯,庄从宣也只是皮外伤种种,没有拘留,只罚了五百块钱以示警告。

庄从宣却因为聚众赌博被行政拘留。

江野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想对着宋郁露出个微笑,最终没笑出来。

他垂下睫毛:“我那天去公司,看到了老头子早就准备好的遗嘱,他把公司百分之八十的股份留给了我,庄从宣和徐爱雅各百分之十。”

宋郁对着他说:“我知道。”

江野眼睛很涩,却没有眼泪流出来,他抱着宋郁,下巴但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才声音沙哑的开口。

“大野,我没家了,我现在只有你了。”

宋郁用以前江野给他说的话说:“那你以后再想家的时候,你就看看我。”

*

后来的几天,江野一直在医院,公司,警局之间来回跑。

要调查那天的情况,要找徐爱雅,要照顾江百川,要处理债务。

一个人像是要分成八个人用。

宋郁想帮他,江野却每次都说不用。

宋郁:“那你高考……”

话还没有说完,他就听到电话那头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

江野睡着了。

宋郁知道他很累,这句话最终没有问出口。

只是轻轻地说:“希望你今天晚上能有个好梦。”

他挂了电话。

另一头的江野睁开了眼。

高考。

高考还有一天。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宋郁。

只能用装睡逃避。

现在的情况,就算他去考了,真的能去上大学吗?

他像是被困的困兽,四面都是墙。

江野看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说:“甜甜,我好像被困住了。”

……

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分钟。

宋郁站在门口,迟迟没有去安检去考场。

“马上开始了同学,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你忘记拿身份证了吗?”

宋郁摇了摇头。

老师说:“那怎么回事?你可以刷完脸进去等。”

宋郁说:“我在等人。”

老师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现在的小孩真是,高考了还要一起进门。”

距离高考还剩半小时的时候,马文踩着点进门,他看见宋郁叹了一口气:“我靠,江哥还没来吗?”

宋郁嗯了一声。

马文将书包向后一挎:“我陪你等一会。”

两个人站在门口,高考的学生从排着队到最后几乎都进入了考场。

在门口值班的老师没忍住说:“同学,高考当天不是非要一起进去的。你们有什么话就不能考完再说,你等的那个人到底还来不来。”

宋郁皱着眉,直到那个老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的时候,他小声地说:“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距离开考还有五分钟。

宋郁一动不动的等在门口。

三分钟,马文叹了口气。

老师对着他们摆了摆手说:“快进去考试吧,我要关门了。”

宋郁抿了一下唇,马文拍了一下他:“别等了,走吧,谁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也没有心情考试。”

他说完转身,朝着安检走。

宋郁看着那个老师拿着锁过去,眼看着就要锁门,他有点麻木的转身。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道自行车铃声。

宋郁一愣,接着猛然抬头看了过去。

江野穿着校服,骑着那辆熟悉的蓝白自行车出现在路口。

“还真有人。”老师顿住了,“喂同学,快进来,马上锁门了。”

少年满头是汗,挎着书包在太阳光下,因为太累,声音都不稳。

他走过来,喘口气看着宋郁说:“我回来了,我们一起参加高考。”

第48章 第 48 章 我脚下是风,肩上是你。……

六月份的天气, 教室里的窗户开着,有沾着热气的风吹进来。

宋郁的考号刚好挨在窗户边,最后一门铃声响起时, 他停下笔。

老师在讲台喊:“都停止答题,现在坐在座位上不要动, 等老师收考卷。”

窗外的阳光很大,云却飘得很慢,他突然想起来两年前, 刚回到学校时,也是这样一个夏天。

那时候他满身郁气,满身愤世嫉俗, 现在再想起过去的事才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

监考老师将试卷装进密封袋, 看向教室里的考生:“现在你们正式毕业了,我知道你们可能对自己的成绩感到紧张, 但请记住, 考试只是检验你们学习成果的方式,不足以决定你们的人生。

尽你们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妨碍你们此刻就是最优秀的学生。因为在你们这个年纪, 唯有勇气和心气才是你们手中最大的底牌。”

走出考场门,阳光依旧有些刺眼,楼道里有学生扔起书包,成堆的试卷从楼上倾斜而下,像是在夏天下了一场盛大的雪。

“去他妈的考试, 终于解放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接着有人附和,很快学校就跟动物园的猩猩一样,全都是此起彼伏地叫。

宋郁愣了一下, 听到楼下喊了一声。

“宋郁。”

他低头看去,看着江野挎着书包站在楼下朝他招手。

他压在身上的阴霾像是完全没了,露出少年人如释重负轻松的笑。

“甜甜,下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宋郁几乎刚下了台阶,就被江野一把拽住了手,他有些愣地问:“去哪里?”

江野回头说:“跟着我就知道了。”

“江哥——”马文刚好从教室里出来,刚喊了一声,就见他江哥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从他眼前过去。

“重色轻友。”马文愤愤地说。

光头这时刚好从他身后出来:“嘟囔什么呢,谁重色轻友。”

“哎哟,我靠,”马文吓了一跳。

光头一巴掌从他脑袋上打了过去:“马文,你天天这个脏话到底跟谁学的。”

他顺着马文的方向看,瞬间皱了眉:“前边是不是江哥和宋郁那两个小子。我眼花了吗,马文来,你过来帮我看看,他们的手是不是牵在一起的。”

马文:“……”

宋郁和江野一起跑,两个人爬上了学校后边的山头。

他们额头上都起了汗,一直到被风吹干,江野才开口。

“你高中是不是一直想来山头看看。”

宋郁说:“是。”

不过当时嫌累,一直到毕业也一直没来。

江野说:“我看着这个山头就嫌累,觉得浪费这个时间简直有病。”

宋郁又接着说:“但是总有学生说他们来山上看日出,景色多美多美。”

“对,”江野说,“勾的心里发痒,我还动过找人花钱背我上来的念头。但是又觉得一个大男人被背着爬山,简直丢人。所以高中三年都没有看一次日出。”

宋郁顿时笑了。

江野看着他,突然凑近说:“你还笑,你敢说你当时不是这样想的。”

他的手落在宋郁的肩膀上,准备听到一句不是就动手。

“是,”宋郁看了一眼说,“一模一样。”

江野说:“那是,谁让我们是同一个人。所以,后来你有来爬过这座山吗?”

“没有。”宋郁说。

他甚至忘了这座山。

“所以你带我上来,是为了看日落?”

此时距离考试结束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斜阳几乎染红了半边天,江野眼睛里映着半片红。

“不是。”他看向宋郁,脸上露出这一个月以来少见的轻松姿态,“我是想告诉你,这座山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我爬上来了,你也爬上来了。”

这座看上去像是永远到不了尽头的山,爬上来其实也就那样。

没有想象中的高,也没有想象中的累。

宋郁愣住了。

江野站起来,朝着山下喊道:“去他的被困住。”

这一刻,少年眼里有光,看向他说:“我脚下是风,肩上是你。

只要你还在,我就永远不会被困住。”

“我想试试,我想试试自己究竟能走多远。”

*

宋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陈虹为了庆祝他高考完,做了一桌子好吃的。

她现在没有去厂子工作了,去买了辆小吃车,在楼下卖一些小朋友喜欢吃的小吃。

因为用料卫生,所以很受附近人喜欢,挣的钱不比之前在厂里挣得少,最主要的是时间自由,有时间接送宋佳。

“甜甜回来了?”陈虹抬头,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小野呢,小野怎么没跟着你一起?”

“他回医院了,”宋郁说。

陈虹有些遗憾,从兜里掏出两份红包交给宋郁:“我还以为小野会一起来的,红包都准备好了,那你见到小野的时候,帮我交给他吧。”

宋郁低头看了一眼,红包很厚,应该不是小数目。

原本不打算收,但看着陈红殷切的眼神,他说了句行,装进了书包里。

“这就对了,”陈虹说,“已经不早了,今天饿坏了吧,抓紧洗洗手吃饭吧。果果,哥哥回来了,出来吃饭。”

一连几天,江野都忙得见不到人。

只能看回得消息能判断出他在干什么。

江野:“公司一部分员工走了,有一部分还没走。他们去找客户,看资金能不能宽限几天。”

宋郁:“你也跟着去了?”

江野:“对。”

江野:“可能本少爷年轻气盛,他们嫉妒我的才华和颜值,见都不见我。”

宋郁笑了一下,接着眉又颦了起来。

虽然江野说的话很轻松,但是他知道一个十八岁的人去撑起一家公司有多难。

宋郁想问累吗,打出字,又删掉。

怎么会不累呢。

他重新在手机上打字。

宋郁:“吃饭了吗?”

江野:“还没,这一块没有餐馆。”

【图片】

宋郁点开图片,看着周边环境已经到了建筑工地那一片。

江野:“鸟都不拉屎,本少爷哪里受过这罪,等见了面,你可要好好安慰我。[可怜jpg]”

宋郁:“地址在哪里?”

江野:“做什么?”

宋郁:“给你们定个外卖先犒劳你一下。”

江野:“不用了,好几个人呢。”

宋郁:“地址。”

少爷不敢再让宋郁问第三遍,他发了一个定位出去,打字道:“不说了,好像人来了。”

宋郁看着江野发来的定位,抿了一下唇,他暑假在家没有事做,就接了一个隔壁小区初中小孩的家教课。

不过那个小孩今天没在家。

他拿起书包,出了门,陈虹正在厨房准备晚上的小吃车的菜品,听见动静探出头。

“甜甜,今天不是不用补课吗?”

宋郁眼睛动了一下:“嗯,出去有点事。”

“行,”陈虹一般不干涉他平时的习惯,“那注意安全,今天热,看着点别中暑。”

宋郁嗯了一声。

他去了最近很火的餐厅,去买了江野最爱吃的蟹黄包,又打包了五份饭。原本想坐公交车的,但想起来江野给他发的图片连树荫地都没有,就打了车。

“前边建筑工程,不让进,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司机在一个路口说。

“嗯,”宋郁下车,“谢谢。”

他走着过去前方的路口,走了十分钟左右,他就看见江野和公司的几个人在前边。

一辆黑车从里面出来。江野带着人走过去,他褪去了那一身少爷脾气,学着生意场上的人开口。

“你好,我是江——”

话都没说完,黑车后面坐着的男人粗着嗓子对着前边司机凶了一句:“保安那边不想干了是吧,怎么什么人都敢放进来。万一建筑队上丢了东西,他赔得起吗。”

江野顶了一下后槽牙,要是放着少爷以前的脾气,早就一甩膀子走了,爱谁谁谁。

但是很快他就收起情绪:“刘总,我想代表江氏集团和你谈一谈。”

车子里的人嘲讽地笑了一声:“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和我谈话了,毛都没长齐还代表江氏,我怎么记得江氏都要破产了。”

江野下巴绷直。

连宋郁站在不远处都狠狠地皱起了眉,他想过去,但是又想起来江野说的想试试。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是年龄小,那你创业的时候,也是从年龄大才开始的吗?”江野突然看向他说。

车里的人先是一愣,接着沉下脸道:“我是靠着自己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以为都和你们这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二世祖一样?”

江野不接他后面的话,只是一双黑眸看着人说:“只要你也这样为了公司到处跑腿求人,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旁边有人拉了一把江野,示意他过了。

车里的人果然脸色更黑了,对着司机说:“开车,一个无知又张狂的小儿听他在这说些废话。”

江野那股倔劲上来了,他对着已经开出去的车说:“有时候张狂无知才能闯出来,你一天不同意,我会继续无知。”

车没有停,继续开出去。

跟来的一个戴眼镜的人问:“我们还继续等吗?”

江野站在太阳底下,晒得火辣辣地,他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说:“等。”

宋郁在不远处看着,突然想过去抱抱他。

但是人太多了。

不是个好时机,也不是好地点。

他收了情绪,对着那边喊道:“江野。”

江野回头,看着宋郁愣住了。

“宋郁?”他快速地朝着宋郁走过来,惊诧道:“你怎么来了?”

宋郁说:“不是说了送个外卖犒劳你一下。”

江野小声嘟囔,刚才怼人的气势一下子没了:“你也没说你送来啊。”

“嗯,刚好今天清闲,”宋郁将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要要要,”江野接过去,看了一眼保温包里,“不是跟我一个人买的?其他人也有。”

宋郁凉凉地看着他。

江野:“行……吧。”

周围的人有人好奇地围上来,看着江野小声地问:“这是谁啊?小江总。”

江野看了宋郁一眼,刚想随便说个同学糊弄过去,宋郁在一旁开口:“他男朋友。”

那个人先是啊了一声,接着有些惊讶地说:“啊啊啊,这样啊。咳,那个我先走了。”

江野看着宋郁的侧脸先是滞了一下,接着将保温盒塞到那个人手中,“给其他人发发吧。”

那个人本就尴尬,闻言接过盒子就溜走了。

江野趁着其他人都在拿饭的工夫,快速地在宋郁脸上亲了一口,但这好几天的相思病只这一口缓解不了。

宋郁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江野一口亲在唇上。

就在这时,一个年龄二十多岁的女同事走了过来:“小江总,这个是你的。啊——对不起我一会再过来。”

江野耳朵一下子红了,快速地坐正了身子:“谢……谢,放那边就行。”

宋郁被江野逗笑了,他说,“小江总,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江野:“……”

明明知道宋郁是故意的,但是这里人多,他又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太阳底下狠狠地咬住宋郁买给他的蟹黄包。

等他和宋郁单独相处的时候,一定狠狠地报复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衬衫的年轻人从门口走了过来,停在他们两个面前。

江野抬头,离近了才认出这是刚才的司机。

“小江总,我们老总说今天下午他有空,让你过去。”

江野愣了一下,接着看向宋郁。

他不知道那个刘总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但是只要见面,就成功了一半。

他对着司机说:“行。”

宋郁回到家之后,十点就接到了江野的消息,那个刘总松了口。

他说江野的那句话,很有道理,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确实有时候,人靠着那股张狂和无知的劲才能闯出来,这股劲姑且叫作勇气。

后来,江野又跑了很多家见了很多人,有的人同意,可有的人连面都不见,但唯一没变的,是江野从来没有放弃,仅仅半个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宋郁每次想帮他,却都被江野拒绝。

直到某天,宋郁接到江野的电话。

他按了接通键,声音确是个成年陌生男人:“是那个宋同学吗?”

宋郁皱眉:“是,江野呢?”

那人说:“小江总他喝醉了,抱着座位,谁叫都不走,非要等你来。”

江野的酒量宋郁知道,一般不会醉,他不知道这是喝了多少,宋郁皱着眉急声问:“在哪?”

那个人报了地址,等宋郁赶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大少爷死死地抱着座位不撒手,谁拉都没用。

“这是喝了多少?”宋郁皱着眉问。

有个人说:“这个客户出了名的难缠,又喜欢喝酒,原本逼着一个女同事喝,被小江总夺过去了。”

宋郁皱眉,对着其他人说:“行,我知道了,你们先走吧。”

直到包间里没人,宋郁看着江野消瘦了一整圈的脸,喊了一声:“江野?”

江野抬头:“嗯?”

他揉了揉眼,看见宋郁手才松开了座位:“见鬼,我怎么看到宋郁了,哦不对,是大野。”

宋郁说:“走了,回家了。”

“哦对,回家,”少爷起身,但是没站稳,又一下子坐了回去,“头有点晕。你别走,等我一会再回家。”

江野捏了捏鼻梁,缓了一会,又弯着眼睛看向宋郁:“现在好了,我们回家。”

宋郁感觉心脏被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问:“为什么这么拼。”

他看着江野走到门口,像是没有听见他说的话。

直到上了车,宋郁报了个地址给司机,江野才突然垂着眼睛说:

“我想挣一个不同的未来给你,给我自己。”

宋郁曾说过,命运总是分叉,他是最坏那条。

他不喜欢。

太阳东升西落,总有荣光赴来,他要最好的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