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风玉笙漠然敷衍一声,任由他将她抱回床榻。
待得玉在山离开,风玉笙拿起自己的一撮白发看着,问进来的涅儿,“我是不是又老又丑了?”
涅儿低着头不敢回
话,只是赔笑道:“奴婢又去端来一碗燕窝粥,您再吃一点吗?”
风玉笙把白发塞进自己嘴里嚼着,眼珠无光像死去很久一样。
却说萧远峥回到郧国公府后,先去了静园用饭,沐浴更衣,绞干头发后就又来了瑞雪堂,睡进了慕容鸾音的暖阁。
青天白日的,慕容鸾音自是不许他来霸占自己的床榻,可任凭她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能把他拽下来,待要让丫头们来帮忙,她们又都避嫌不肯,无可奈何,只好由他睡了。
这一睡竟就睡到了天黑。
瑞雪堂灯火通明,萧远峥醒了,透过胭脂红床帘就瞧见慕容鸾音正坐在妆镜台前匀面,从一个梅青色桃子瓷盒里挖出一块香膏来,在小脸上细细抹匀,抹完小脸蛋又抹脖子,没一会儿更把小手伸进了自己的抹胸里,把那酥软香甜的两团抹了一遍后这才罢了,拿起梳子来梳头,用一只碧玉簪给自己挽了一个单螺髻。
他默默看着,喉结滚了两滚,开口就唤了一声“阿音妹妹”。
慕容鸾音心口一窒,把梳子放下,又用小指抹出一点玫瑰香膏来轻轻在唇上匀开,嗤笑道:“我发现了,你竟是个贱胚子。”
萧远峥嚯然坐起,把床帘拨开怔怔望着慕容鸾音,“何意?”
“你冷落我三年,等待察觉我真的不拿你当回事了,你又上赶着黏糊过来,你自己说,你贱不贱?”
慕容鸾音妆罢,侧转身斜倚妆镜台,翘起二郎腿,看着萧远峥,唇角带起玩世不恭的笑,“你也不过如此,骨子里和其他三心二意的贱男人没什么两样。”
萧远峥眸色一狞,蓦的伸长手臂将她拽到怀里搂着,捏起她的下巴,以拇指摩挲她那水润的朱唇,“我倒要告诉你,我不止像你嘴里说的那样不堪,我还贪你美色,馋你身子,我贪嗔痴欲俱全,只你可见!”
话落,便摸向她腰间,待得发现那里多了两条系带,便是一僵。
慕容鸾音看着他那副箭在弦上却蓦的凝住的表情,顿时露出真面目,“我来癸水了,哈哈哈……”
第36章 第036章哭红眼睛萧远峥见她……
萧远峥见她笑的花枝乱颤,得意洋洋,还能如何,只得把她放了,自去用饭。
饭毕,便去碧纱橱大案前坐着。
慕容鸾音先去他身后偷瞧了一眼,见他在一张大宣纸上写下了秋嫣然,风玉笙,范成德,玉在山四个人名,就知道他是要分析案情了,连忙找来一个小茶盘,倒了两盏茶,又把一个蜜饯干果攒盒也放到茶盘上,亲自端着进了碧纱橱,轻手轻脚放到他大书案一角上,又回身出去搬来一个绣墩,安静落座。
萧远峥见她乖笑着推给他一盏茶,禁不住便想起从前一幕:
“峥哥哥峥哥哥,听说你帮县令破获了一起入室偷盗案,抓了一个江洋大盗,怎么抓的呀,你跟我讲一讲嘛。”
“亲一口就告诉你。”
她穿了一身红,戴了满头小绒球,年画娃娃似的,“吧唧”一口亲他脸上,小身子也挤进他怀里,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催促他,“快讲快讲。”
慕容鸾音见他发起呆来,抓心挠肝的想知道他写的风玉笙是谁,就开口问起来,“风玉笙是谁?”
“郯国公夫人。”萧远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郯国公父母早亡,二十岁就继承了国公爵位,继承爵位后次年外出游猎时射伤了一个在山中采野菜的猎户之女,就是这个风氏。”
慕容鸾音一下来了兴趣,“国公爷娶猎户女,原来话本子也不都是胡编乱造的,竟真有现成的例子。”
萧远峥不置可否,继续道:“依你今日告诉我的,秋嫣然和风玉笙用了相同的罗帐,罗帐上的花纹是独特的橙红色花心,假设她们是同一个人,风玉笙和范成德偷过情,范成德把贪污所得的大头都运送给了风玉笙……”
“等等。”慕容鸾音举起手来,迷惑不解道:“风玉笙难道是妲己转世不成,只因十六年前有过一段情就能让范成德甘心情愿为她输送那么多年的金银财宝?”
萧远峥见她迷糊的那个可爱样子就笑道:“今日你听见玉在山一口一个狗崽子的叫玉成烨,心里如何想?”
提到这个慕容鸾音就来气,“我真怀疑玉成烨不是他亲生的。”
话落,慕容鸾音一下子睁大杏眼,“真的不是亲生的?”
“玉成烨不多不少刚好十六岁,而且,玉成烨封世子是在范成德死亡前两日,范成德一定是得知了这个消息才甘愿赴死的。”
“是了、是了,这就解释的通了。风玉笙和范成德相爱过,风玉笙还给范成德生了个孩子,这个孩子成了一位世袭罔替国公府里的公子,鸠占鹊巢,他可不就心甘情愿了。可是,女子怀孕肚子会变大,玉在山不可能不知道啊,他怎么会同意自己的妻子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还愿意认作自己的孩子?”慕容鸾音蓦的想出一种可能,“莫非玉在山有隐疾,生不出孩子,故此偷偷摸摸让自己的妻子借种?”
萧远峥把茶盏捧在手里,食指无意识的轻点杯沿,“我查到玉在山在平康坊琵琶巷养着一个外室,那外室生了一个孩子,十四岁了,眉眼与玉在山有三分相似,玉在山很爱重这个孩子,取名玉承祖。”
慕容鸾音彻底糊涂了,“倘若玉在山能自己生孩子,那他的胸襟也太宽阔了,不但容得下妻子和人偷情,还愿意抚养非亲生子。”
这也正是萧远峥想不通的一点。
玉在山给范成德施美人计,美人竟用上了自己的原配夫人,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他彻查过范成德祖宗三代,确确实实是寻常贫寒人家,范成德何德何能?
慕容鸾音喝了一口水,忽的想起什么,立马道:“今日我听你和玉在山说话,你说郯国公夫妻恩爱,府中只有一个孩子玉成烨,是吗?”
“是。”
“可是我今日给风玉笙治病时,却听见她的碧纱橱里有摇动拨浪鼓的声音,还有弹珠滚动声。而且,风玉笙为玉成烨之死一夜白了头,脸色蜡黄,阿娘给她诊脉,劝她莫忧莫恐,总之就不是夫妻恩爱的面相。”
萧远峥蹙眉,陷入沉思。
慕容鸾音见他也想不通了,就道:“你的这番推论都是建立在秋嫣然和风玉笙是同一个人的基础上的,秋嫣然曾有意接近过范绣娘,你说范绣娘能辨认出秋嫣然的声音吗?”
“问过,她说,只要秋嫣然没变成哑巴她就能听出来。”
“正是呢,倘若是我怀着孕的时候,夫君和手帕交在我家里偷情,化成灰也认得。”
就在这时,萧远峥手里的茶杯歪斜,里头的茶水洒了出来,弄了他自己一手一身,慕容鸾音这会儿穿着睡裙,身上也没有锦帕,就走了出去,待得找了一块干净帕子拿进来,就见他把身上的竹青色交领长衫脱了下来,她一抬眸就瞧见他背上有许多疤痕,爪状的她知道,定是与虎搏杀锻炼武技时留下的,可为何还有方胜形烙痕?
萧远峥僵在那里,压抑着声音低叱,“出去。”
慕容鸾音蓦的转身离开,疾步走到暖阁里躺下,盖好绣被,心中惊疑不定。
他可是世袭罔替郧国公府的世子,是十八岁中状元后就简在帝心,被帝王着重培养的权臣,是谁对他用了烙刑?什么时候被用的刑?
方才她粗略一瞥就看见了三块烙痕,背上有,胸前会有吗?所以他与她行房时从不脱内衫是这个缘故吗?
她剪烛花时被烛焰燎一下手指都疼的沁泪,他受刑时该有多疼啊。
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又被他牵动时,连忙大口呼吸,可是、可是眼泪还是不争气的落个不停。
慕容鸾音蓦的掀被而起,冲回碧纱橱,却见他已然换了一件雪缎长衫,又坐回了大书案前,心中恨怒交加,挤到他与书案之间,一把揪住他的前襟,“萧远峥,我绝不会问你背上烙痕是怎么来的,我更不会再让你牵动我的喜怒哀乐,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只管我自己痛快!”
萧远峥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中酸痛难当,握着她揪着他衣襟的手,轻声道:“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好什么?!”慕容鸾音只得他这四个字,顿觉眼前这个人可恨之极,扬手就想打碎他脸上清冷自持的面具,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拉到怀里,紧紧拥着,仿佛失而复得,勒的慕容鸾音喘不过气来。
慕容鸾音被他这般抱着,抓着他背脊大哭起来,“你究竟想怎么样啊。”
萧远峥星眸泛红,低声道:“不知。”
不知该拿你怎么办。
慕容鸾音听了,哭声一霎止住,抽噎道:“你、你真是有病,放开我,我只、只不过是看见你受了烙刑,同情心泛滥,仅此而已。换个阿猫阿狗被如此对待,我也会心疼,这、这是我的毛病,我要改掉。”
“我抱你回暖阁,歇了吧。”
慕容鸾音顿怒,若非自幼的教养,真想抽出月事带来扔他脸上。
“滚!”
萧远峥揉着她身子轻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去哪里验证风玉笙和秋嫣然是不是同一个人了,今夜早睡,明日一早好去盯着郯国公府。”
慕容鸾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禁不住追问,“哪里?”
“你说的,风玉笙为玉成烨之死一夜白头,我们赌一把,玉成烨下葬的时候,风玉笙会不会从郯国公府内出来送爱子最后一程。”
慕容鸾音瞅着他使劲想了想,“看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难不成你已经知道玉成烨的下葬地了?你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玉在山不会允许玉成烨进玉氏祖陵,玉成烨未及弱冠而夭,风玉笙身为母亲,她会害怕孤魂野鬼欺负她的爱子吗?”
慕容鸾音点头,“肯定会。”
“如此,风玉笙一定会把玉成烨葬在他生父的坟茔之畔。范成德是罪臣,全家又被屠戮,似这种无人收尸安葬的,官府都会把这些尸体葬到北邙山,范成德再是如何也官至三品,似他这种的,官府会给他立个碑,成全他死后入土的体面。”
慕容鸾音听他说完已是信服,抬起袖子来擦擦脸上泪痕,径自向外走去,瞥眼看见萧远峥随着她进了暖阁,立时道:“你还有什么事儿?我要睡了。”
萧远峥看着慕容鸾音躺下,坐在床沿上为她掖好被子才道:“倘若风玉笙真的出现在北邙山,为防打草惊蛇,还需你把风玉笙骗到避人处,让范绣娘躲在暗处听一听她的声音,以此确认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这会儿又不嫌我任性了?”慕容鸾音白他一眼,拔下头上碧玉簪塞到枕下,青丝披散下来,侧身朝里,闭上眼睛再也不理他。
萧远峥看着她枕着鸳鸯枕,盖着绯红合欢绣被,一身香软睡在那里,禁不住就想,只要她一直在这里就好。
待得听见慕容鸾音呼吸均匀,真的睡着了,他就起身吹熄暖阁的灯,放下纱幔,走了出来,来至厅上,见风玉笙送的那盆水仙正摆在花几上,灯色下花心愈见鲜红,这般的水仙花,他也是头一回见。
穿过厅堂,又走至碧纱橱,在拔步床上躺下,眼睛闭上了,脑海中却不由得把关于范成德案的所有证物、猜想,都串联了一遍,总有一个关窍还没有通畅,倏忽想到从范成德床头取下的那副《伏羲娲皇图》,蓦地睁开了眼睛。
第37章 第037章坠棺翌日,天光明媚……
翌日,天光明媚,秋风飒爽。
萧远峥天蒙蒙亮就穿戴好公服去了大理寺,金牌急召锦衣卫指挥使苏逢生,下达三条指令,其一,秘密监控郯国公玉在山和其夫人风玉笙的行踪;其二,派人到北邙山蹲守,若发现有可疑之人在范成德坟茔附近挖坑埋尸,立即禀报于他;其三,秘密调查玉在山所有近亲姐妹,排查出有出家的,无论是尼姑道姑,都要找出这个人来;有亡故的,重点调查死亡原因,如有必要,挖坟开棺。
谁知,到了中午就有派去北邙山的锦衣卫来报,范成德坟茔旁边已经被人连夜挖出了一个坑。
萧远峥一听,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断是正确的,当机立断又派遣一队锦衣卫去北邙山埋伏。
自己则骑马回府把慕容鸾音接到了大理寺,让她与范绣娘呆在一处,一旦监视郯国公府的锦衣卫来报那边有马车出府,他们这边就要立即跟上去。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黑,郯国公府一点动静都没有。蹲守抓捕嫌疑犯,等一两天,三四天,甚至个把月,这于萧远峥、苏逢生而言都是常事,但慕容鸾音第一次经历这般的焦虑等待,就有些坐不住。
范绣娘听见她频繁的起来、坐下的动静,就笑道:“夫人是等急了吧。”
“可不是,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慕容鸾音走到窗边瞧了瞧漆黑的天色,又回到范绣娘身边坐下,叹气道:“难不成要在这里睡一夜吗?可我有择床的毛病,不是自己的被褥用不惯。”
范绣娘就羡慕道:“我一听就知道,夫人定是自小就被娇养长大的,不像我,野草似的,风吹到哪儿就在哪儿活着,我也是幸运的,十岁以后成了范家的童养媳日子就好过了,公爹婆母都待我不错,我的刺绣手艺也是婆母教的,后来范成德也长成了一个身材厚实,相貌堂堂的男人,我这样野草一般的女人,能成为他的妻子,还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也是走了狗屎运了。”
慕容鸾音打量范绣娘的相貌,平心而论,只是五官端正而已,但她有一头乌黑亮丽的头发,给她整体平添了两分秀丽。
“范成德死前,我给他治过病,那时候他蓬头垢面的,我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子,依你说,他竟是一表人才吗?”
范绣娘露出怀念的神色,“他年轻时,在我们家那一片,好多小媳妇小姑娘见了他就脸红,他要是跟她们说一句话,她们能高兴半天。和夫人说一句心里话,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当年我怀着晔儿的时候,听见他与秋嫣然偷情,心里虽痛不欲生,但也忍下了,只当不知道。”
慕容鸾音见她落泪,掏出帕子来放到她手里,笑道:“等到范成德的案子了了,你安全了,你还想住回范家老宅吗?”
范绣娘连忙点头,“我在那里住了几十年,那里早已是我的家。”
“好。那我再给你找个像谷雨那样的人照顾你,往后余生不管你有什么难处,你只管来找我。”
范绣娘泪眼滂沱,“谢谢您。”
谢谢您不嫌恶我苟且偷生。
至翌日破晓时分,慕容鸾音正枕着冬青的腿睡觉呢,忽听见敲门声,她一下子醒过来亲自去开门,就见萧远峥站在门外,看见是她,牵起她的手就道:“风玉笙出府了。”
天亮城门开,一辆不起眼的骡子板车拉着一口棺材出了城,后面跟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绸马车,马车后面又跟着八个穿着短褐,扛着铁锨、绳索等杂物的“农家汉子”。
这一行,一路不紧不慢的到了北邙山崖壁下,此处是一片荒野,遍地大小坟堆,天空有乌鸦秃鹫盘桓。
不知是哪年哪月,又不知是和尚还是道士经过此处,想必是怕起尸闹鬼,又或者纯粹是想积阴德做好事,就在崖壁上用朱砂写下了一整篇的往生咒。
彼时,风玉笙扶着范成德的石碑,打量了一圈四周,目光定格在往生咒上,默默读了一遍后心想,竟是一字不错,省了我的事儿了,便命令伪装成农家汉子的壮仆们道:“下棺
埋了吧。”
壮仆们应“是”,用绳子拴住棺材,大家齐心协力将棺材从骡车上卸下,向挖好的土坑抬去。
八个壮仆抬一口薄皮棺材,竟是个个觉得肩上仿佛有千斤担,压的他们冷汗直冒,心里生惧。
当棺材悬到土坑上方时,八个人越发觉得肩上的绳子仿佛要把他们勒死陪葬似的。不知是谁,胆子最小,膝盖一软就跪下了,哭嚎大喊“世子爷饶命”。
他这一喊不要紧,惊的其余七人心弦破防,纷纷丢下绳子跪下磕头,大喊“世子爷饶命”。
“嘭”的一声巨响,棺材坠落坑底,一下子摔的四分五裂,爆出了一堆血淋淋的东西压着玉成烨的尸体,有个胆大的壮仆直起身子往坑里一瞧,瞳孔骤缩,爬起来就跑,“有鬼啊——”
其余人等一听,连滚带爬四处奔逃。
彼时萧远峥带着慕容鸾音和范绣娘就在不远处隐藏着,他一瞧形势不对,当即吹响哨子,埋伏在山上的锦衣卫一听,倾巢而出。
萧远峥当即奔向风玉笙,大喝道:“全部抓捕归案,一个不许放走。”
却说风玉笙,在听见爆裂声后,木着脸一步一挪走向土坑,在看见自己亲手包好的尸块压住了玉成烨的尸身时,缓缓抬头望天,天上日光正射中她的眼,她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就滚下了土坑。
萧远峥奔袭而至,却已是来不及拉她一把,向土坑内一瞧,就见她爬起来就去推压在玉成烨尸身上的血包,满身是血,神情麻木。
“郯国公夫人,你究竟是谁?!”
风玉笙听见头顶暴喝,看着脸上已布满尸斑的玉成烨,喃喃低语,“我是谁?”
“你是猎户之女风玉笙,还是与范成德偷情的秋嫣然,又或者,你既不是风玉笙,也不是秋嫣然,而是玉生烟,郯国公府曾经的大小姐,玉在山同父同母的亲妹妹。”
当风玉笙听到“玉生烟”这个名字,渐渐的开始浑身颤抖,早已枯竭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来,“玉生烟,玉生烟,太久了,太久没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彼时,慕容鸾音和冬青一起搀扶着范绣娘也到了土坑边上,范绣娘甫一听见风玉笙的说话声就道:“是她,是秋嫣然的声音!”
坑底的风玉笙猛地仰起头来,流着眼泪厉声哭喊,“我不是秋嫣然,更不是风玉笙,我叫玉生烟,我是郯国公府的大小姐玉生烟。”
慕容鸾音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轻拽萧远峥的袖子,“她说她是谁?”
萧远峥席地而坐,拉着慕容鸾音坐在自己身边,轻声道:“记得那副《伏羲娲皇图》吗?”
慕容鸾音一霎明白过来,不敢置信的望向坑底流泪的白发女人。
“萧大人,你相信天谴吗?”
萧远峥看见她去解开那些吣血的绸包,蓦的捂住慕容鸾音的眼睛,“你想告诉我什么?”
玉生烟一边解绸包一边道:“你验过烨儿的尸体对不对,的确是吓死的,但不是被鬼,而是被我生的这个东西。”
萧远峥连忙制止,“玉、玉大小姐,我知道了,我这就让人把玉成烨连同绸包都带回大理寺,到了大理寺自有仵作验尸,你也得跟我回大理寺。”
玉生烟停下手,缓缓看向萧远峥,“我不去大理寺,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就在这里问,你问完了,我说完了,烦请你把我们母子三人埋了。”
“这却不能,你是活人。”
“我死后可以吗?”
“可。”萧远峥站起来,用绳子把玉生烟拉出来,“跟我回大理寺,我需要你与玉在山对质。”
“你到底是把他抓了。”
“若是没有意外,此时锦衣卫指挥使苏逢生已经把玉在山抓进了大理寺狱。”
玉生烟再度抬头望天,麻木的眼睛里落进了太阳,也重新换发了光彩,“萧大人,你知道慕容青云是怎么死的吗?”
慕容鸾音心头一颤,蓦的盯住玉生烟,“我祖父遇害,玉在山不是已经查清了真凶吗?”
玉生烟漠然道:“真凶也可以是安排好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你们可听过白玉京?”
萧远峥猛地攥紧双拳才能压抑住内心的汹涌,十一年了,十一年了,终究是再度有了这个组织的确切踪迹。
“知道。十一年前,姑祖父收到了一只五色鹊送来的信,信上就有‘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这句落款,以及一个白玉京玉楼花押,信上内容指使姑祖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慕容鸾音愣住了,下意识的两手紧抓着萧远峥的胳膊,怎么他知道,而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祖父还收到过这样一封诡谲的信。
“知道就好。”玉生烟接着道:“十一年前,皇帝敕令‘大造黄册’,清查天下户口,清量天下田地,慕容青云大人被派往最难啃的浙川,他任布政使,玉在山为按察使,慕容青云大人做事一丝不苟,凡有隐户隐田,无论隶属于何等权贵,全部如实查出记录在册,他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于是白玉京这个邪教出手指点,慕容青云大人不以为意撕碎了那封天上来信,于是白玉京找上了我们,它神通广大,知道了我们兄妹的秘密,就说我们是白玉京中皇族,羲皇族族人转世,凡羲皇族人皆是兄妹姐弟为夫妻,那时我们惧怕它向世人揭发我们,不得不听从,后来……”
玉生烟闭上眼流下泪水,“后来,他去参加了一次极乐长生宴,就彻底成了邪教徒。”
第38章 第038章骏骨楼骏骨楼中诛天骄………
《西京杂记》上说,秦始皇有一面镜子,能照人心胆,这是审案大堂上长挂的“明镜高悬”大匾的由来。
慕容鸾音搀扶着玉生烟来到大理寺狱最深处,没想到却看见了这样一个大堂:
本该悬挂“明镜高悬”匾额的地方挂着一面大铜镜,铜镜之下是三尺公案,案上放着一块惊堂木,案后配着一张官帽椅。
此时萧远峥头戴展脚幞头,身穿绯红袍,正坐在那里,堂下铁笼子里囚着玉在山,只见他被摘去了乌纱帽与缠腰玉带,被脱去了仙鹤补子绯红官袍与粉底皂靴,披头散发,白色里衣脏乱,打着赤脚,因戴着手铐脚镣的缘故,他只能弓腰瘫坐在那里,如同一只煮熟后向内折叠蜷缩的虾。
玉生烟漠然看了他一眼,就对慕容鸾音道:“我气虚的厉害,敢问你可有法子令我提振精神,不必顾虑会损伤我的身子,我……只想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减轻罪孽,寻求解脱,我知你金针之术厉害,求你帮我。”
慕容鸾音不由得看向萧远峥,萧远峥却站起身,走下审案台,绕过身后镜壁,拨开一面玄黑纱帘去了后头,片刻后又走出来,重新坐回官帽椅,向慕容鸾音道:“照做。”
慕容鸾音心想,堂下囚禁的不止是世袭罔替的国公,还是政事堂内阁大臣,那么在镜壁后的,需要萧远峥去请示的,定是皇帝。
想到皇帝就坐在后面聆听,慕容鸾音心脏嘭嘭狂跳,缓缓深吸一口气,绷紧心弦,细细斟酌后才道:“请搬一把椅子来,让她坐着我好施针。”
萧远峥一抬手,坐在最明亮处准备记录的郭照就连忙站起身去搬了一把圈椅来。
慕容鸾音和冬青一起把玉生烟搀扶过去,让她坐稳,随即慕容鸾音示意冬青固定住她的头颅,紧接着就抽出三枚长针,分别刺入了她头顶的正会、百会、州圆三大命穴。
玉生烟顿觉剧痛,眼角青筋抽动,但她一声不吭都忍下了。
少顷,顿觉灵台清明,看人时竟比先前清晰百倍,是从未有过的通体轻盈,她禁不住喟叹一声,“慕容氏的针灸之术果然名不虚传,早前怎么没听过你呢,只知道你母亲是女病圣手。”
慕容鸾音没言语,后退一步站到她身后,看向萧远峥艰难道:“这是燃烧寿命的法子,她的寿命本就所剩不多,约莫能维持半个时辰。”
“够用了。”萧远峥手握惊堂木却没有使用,而是用清冷的声调开口道:“玉生烟,请你告诉我,白玉京究竟是怎么设计杀害的慕容青云。”
慕容鸾音听他一说,两手紧握,抿着嘴死死盯着玉生烟。
“萧大人你应当记得一个人名,叫
张孝富。”
“记得,玉在山当时奉旨查办慕容青云遇害这个案子,追到的幕后指使就是这个张孝富,张孝富买通一老一少两个乞丐在骏骨楼杀害了慕容青云,三人口供一致、细节一致,凶器也被找到,玉在山把这个案子办的铁证如山。”
玉生烟点头,“是这样的。当时是慕容青云大人清查隐田查到了望族大乡绅张孝富头上,张孝富带着银票去向慕容青云大人行贿,被慕容青云大人痛骂了一顿,慕容青云大人就去找玉在山,他是按察使似行贿官员这种事情是他的职权范围,玉在山就故意让心腹世奴告诉慕容青云,他在骏骨楼吃饭,慕容青云找了过去,见一老一小两个乞丐被酒楼里的两个纨绔殴打,慕容青云大人心善啊就上前阻止,就被那一老一小两个乞丐捅了两刀,玉在山佯装从楼上下来正巧遇见,就把那两个乞丐抓了,随后顺理成章抓出了‘幕后主使’张孝富。”
慕容鸾音想到祖父因心善而丢了命,心口闷痛,落下泪来,哽咽难言。
玉生烟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歇了一会儿才接着道:“骏骨楼中诛天骄。这是白玉京给我们的法旨,亦是投名状,我们做好了这件事就是通过了白玉京的试炼,从此后我们就入了白玉京了,隶属于羲皇族。也因为玉在山把这个案子办的扎实,从此被皇帝青眼,步步高升,最终成了内阁大臣。”
慕容鸾音看着铁笼里无动于衷的玉在山,泣声怒斥,“踩着我祖父的尸骨步步高升,玉在山,你良心可安?!”
玉在山抬眼冷笑,“死道友不死贫道。谁让他孤傲不逊,撕碎仙君法旨,对仙君不敬,仙君当然要降下天罚!”
“你放屁,分明是人为!”
萧远峥没被情绪带着走,而是冷静道:“张孝富是张氏掌权人,他为何甘愿成为替罪羊,成全玉在山?这里面可有什么交易?”
“因为张孝富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的受益者,所谓仙人抚顶受长生,不单指字面上的‘长生’,而是指若被仙人选中,仙人就会满足你一个欲i望。张孝富曾经仅仅是个青皮打手,被仙人选中才成了后来的大乡绅,这就是所谓的仙人显化,又被称作仙迹,白玉京是他的信仰,白玉京让他三更死,他不敢惜命到五更。”
至此,慕容青云之死真相大白。
萧远峥顾不得心中的万千酸楚,紧接着就道:“第二个问题,白玉京是十一年前找上你们的,可你和范成德偷情是在十六年前,范成德床头挂着《伏羲娲皇图》,他也是白玉京的邪教徒吗?”
玉生烟怔了怔,流出血泪来,“那年我十三岁,玉在山十八岁,那是一个炎炎夏日,我在闺房中穿的薄透,他进来了,与我嬉闹,不知怎么的我们就尝了禁果,从此万劫不复,我们气死了爹娘,他继承了爵位,我假死,改名换姓成了猎户之女风玉笙,成了郯国公夫人,我们生过八个孩子,四个生下来就是死胎,三个生下来是活的,可长的像怪物就掐死了,唯有一个还算好的,我不忍心养在了碧纱橱里,到了我三十岁的时候,他三十五岁,我们需要一个健全聪慧的继承人,我们发生了争吵,我想着我已经为他失去了本名,扭曲成了另外一个人,倘若他再和别的女人生下继承人,我算什么呢?我付出的一切,承受的心里磨难怎么算?于是他妥协,我们在一个文会上选中了脸型、身形和他相仿的范成德。”
萧远峥一听,心中最后一丝疑惑解开了,原来范成德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玉成烟回忆着,脸上露出一丝笑,“与范成德偷情那一段日子啊,我才明白心里没有负担的和一个男人偷欢是何等的轻松快意,我尝到了真正的爱的味道。”
玉在山忽的激动起来,两眼赤红死死盯着玉生烟,撕心裂肺的大喊,“你后悔了,你怎么敢后悔啊!你背叛了我,你爱上了别人,你怎么可以爱上别人!”
玉生烟不理他,依旧沉浸在回忆里,片刻后才又接着道:“我怀上烨儿以后,玉在山就迫不及待的要把我带走,我就要求他给范成德一个机遇,他勉为其难让范成德和张阁老有了一面之缘,范成德真的是一颗蒙尘的明珠,仅仅一面而已他就抓住了这个机会。随后,玉在山带着我远赴浙川做官,我在那里生下了烨儿,他很健康,很聪慧,我爱极了他,我才明白啊,原来我和玉在山的结合真的会遭天谴,我们错了,错的太深太深了。”
“不是,不是这样的!”玉在山两手扒着铁笼子,把头拼命从两根铁棍中间挤出来,两眼瞪的血红,“烟儿你听我说,兄妹不可为夫妻只是凡尘俗世的规矩,可天上白玉京没有这样的规矩,我们是羲皇族人转世,我们没有错,只是这个俗世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仙人,只要回到白玉京,我们就可以生下仙胎,仙胎会长成天神,山神,或是有大妖力的妖神,你怎么就不信呢?!”
玉在烟不止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了,这一次就笑了出来,仍旧不理他,她眼中细微的血管已经破裂了,眼睛眨动间,一颗颗血珠滚了下来,在她苍老的脸上留下道道血痕。
“他去参加了一次极乐长生宴,回来就与我说别的仙人都有仙奴,他也要契约仙奴,思来想去认定范成德是最佳的仙奴人选,范成德爱着我和孩子,于是他甘愿成为我们的仙奴,替我们敛财,我们收下范成德的供奉,又会分出大头来供奉给白玉京。”
“如何供奉,在何处接头,接头人是谁?”萧远峥神色一凛,急迫追问。
“平康坊,琵琶巷,怜玉楼,一个叫玉姐儿的头牌。”
萧远峥一霎怔愣住了。
玉在山拍着铁笼子哈哈大笑,“她说错了,明面上是头牌花姐儿,实则是仙王亲至,就在你查到我外室头上的那一夜,我们白玉京的仙王就在怜玉楼,你杀了他两只仙奴,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们郧国公府就等着灰飞烟灭吧!”
萧远峥想到自己竟然错过了抓捕白玉京所谓仙王的最佳机会,登时震怒,猛地一拍惊堂木,“玉在山!”
第39章 第039章回娘家怕不是和姑爷吵架……
就在这时,玉生烟吐了一口血出来,一双眼被血雾完全覆盖。
慕容鸾音连忙看着萧远峥道:“她快不行了。”
玉在山大恸,哀求道:“放我出去,你们让我抱抱她。”
萧远峥疾步奔下审案台,紧盯着玉笙烟,快速逼问,“十一年前,腊月初八,关城,我母亲谢昭云在鲸落楼吃河豚肉而死,是不是也是白玉京设计谋害的?”
慕容鸾音心头剧震,原来、原来他母亲的死也是被设计的吗?
玉生烟摇摇头,“我把知道的都说了。白玉京号称有九十六族,九十六仙君,许是别族干的。”
说着话,就有血从她鼻管里流出。
玉在山嚎哭,“烟儿,你看我一眼啊,你为什么不看我,我爱你啊。”
“慕容、慕容夫人。”
慕容鸾音连忙俯身下来握住她的手,哽咽回应,“我在这里。”
“我送你那盆水仙埋着罪孽,于你是晦气,还我吧,还想劳烦你把我屋里养的那些水仙都与我同葬。”
“好,好。”慕容鸾音手忙脚乱用帕子为她擦拭从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耳朵里流出来的血,可是越擦越多,擦的她心慌手抖。
“我向诸天神佛请愿,死后愿化作石桥,生生世世受世人践踏,以赎罪、罪孽。”
话音将落,玉生烟眼睛闭合,双手垂落,再无呼吸。
慕容鸾音刹那泪如雨下,脱下身上的金莲花斗篷盖在了她身上。
“烟儿——”
玉在山跪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从始至终没看过我一眼,为什么!为什么!”
慕容鸾音蓦的看向玉在山,红着眼睛怒斥,“因为你彻底成了邪教徒,魔性入骨,在她心里,你是魔鬼,她不爱你更不恨你,只想生生世世不与你交集。你说你爱她,可你有外室,有外室子,她都死了,还做出这副痴情不悔的样子恶心谁!”
“你懂什么!”玉在山怒吼,“那是因为烟儿身子不好,我才有了外室,那只是个泄欲工具,倘若我与烟儿能生下健康的继承人,我根本不会让其他女人生下我的孩子,我此生唯爱烟儿一人!”
慕容鸾音为玉生烟大哭:“你的爱可真脏!从始至终,都是你引诱的她,你毁了她一生!你该死,你死后阎王要判你投畜生道,我咒你生生世世为畜!”
萧远峥蓦地把慕容鸾音搂到怀里,安抚道:“不要与他有口舌之争,他早已不是人。”
玉在山伸长脖子,眼睛几乎瞪的脱框而出,“我是白玉京的仙人,阎王不敢判我,我是仙人,是羲皇族族人转世,我们羲皇族自古都是兄妹为夫妻,我是仙人,是羲皇族人,我是仙人……”
玉在山跪在地上,“嘭嘭嘭”用头砸地,嘴里不停的念叨:“我是仙人,我是羲皇族人,我们自古兄妹为夫妻……”
慕容鸾音在萧远峥怀里蹭去脸上泪痕,踮起脚尖,扒着他肩膀向铁笼子里看了一眼,不由得低喃,“他是疯了吗?”
这时镜壁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峥儿,你进来。”
慕容鸾音猛地想起那后面还坐着皇帝,顿时惶然无措起来,“是、是我的话把他刺激疯了吗?”
“他早就是个疯子,与你无关。你出去吧,让赵荆阎大忠护送你回府。”
“好。”慕容鸾音赶紧道:“玉生烟说她送我那盆水仙花里埋着罪孽,我这就回府去挖挖看。”
话落,慌忙带着冬青走了。
回府后,碧荷茯苓迎上来,碧荷正要开口,慕容鸾音就赶紧道:“万事靠后,先服侍我更衣。”
却原来是月事带湿透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慕容鸾音沐浴更衣毕,在大榻床上坐着吃了一盏燕窝红枣甜汤才似是又鲜活了。
“茯苓,你去把厅上的水仙搬到外头去,打碎花盆,找找里头可有什么东西。”
茯苓在慕容鸾音腰后垫上一个大引枕,又把一个汤婆子放到她怀里,这才出去了。
碧荷抱来一床夹棉薄被盖到慕容鸾音腰腹处,就道:“昨儿下午大爷来了,把您要的金丝软甲送来了,共两件,您一件,世子爷一件。”
慕容鸾音大喜,“竟真的做成了,快拿来我瞧瞧。”
碧荷转身又去了暖阁,从顶箱柜里抱出了一个方方扁扁的螺钿黑漆铜扣环匣子。
这时窗外也传来花盆被砸破的声音,片刻后,茯苓急匆匆走了进来,白着脸道:“姑娘,那、那水仙花的根扎在一具小怪物尸骨上,奴婢没敢细看。”
慕容鸾音听玉生烟讲述过了,知道这“小怪物”应该就是她说的罪孽,于是就道:“找个匣子为其收敛尸骨,送到静园交给观棋,让观棋送到大理寺去,世子爷知道该怎么做。”
萧远峥一定会把这一个和其余的,都和玉生烟葬在一起的。
碧荷把匣子放到榻上,听茯苓一说,脸色顿时不好了,“郯国公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是什么魇胜之术吗?”
“郯国公夫人死了。”
碧荷茯苓同时一愣,茯苓嘴快就震惊的问道:“怎么就死了?”
“我这会儿略有些腰酸腹胀,待我好些了就给你们讲讲郯国公府的事儿,我跟着你们世子爷出去办这一趟差,真是增长了见闻了。”
茯苓便又道:“那水仙花,姑娘还要吗?”
慕容鸾音叹气,“连着那些土,打包一块都送静园去吧。”
茯苓答应一声,连忙带人去办。
这时碧荷把匣子打开,拿出了一大一小两件无袖无领的短衫,笑道:“难为大爷好巧的心思,是用金丝混合蚕丝编的,密密实实,摸起来还怪软的。”
慕容鸾音想到哥哥知道她要这种软甲的用途,想必织成后就用匕首刀剑试验过了,自己也不必再试,打一个哈欠就道:“收好。我睡一会儿。”
碧荷见她困倦,赶着说道:“大爷还给姑娘留了话,他说他要去外省查账,这一回兴许要去很久,让姑娘常回家看看老爷夫人。”
慕容鸾音轻点一下头,惚惚就睡了过去。
碧荷见状,又把两件金丝软甲放了回去,轻轻扣上紫铜扣环,抱着送回了顶箱柜内。自暖阁折回,放下纱幔,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彼时冬葵就坐在门旁里做绣活,蕊儿跟着劈线,碧荷见状就轻声问道:“姑娘换下来的脏衣裳谁拿去洗了?”
蕊儿连忙道:“是果儿。”
“我猜也是她。”
冬葵就道:“你忙你的去,姑娘睡了,有我在这里守着呢。”
碧荷看了看天色,道:“好大一片乌云,夜里兴许要下雨。”
蕊儿连忙放下绣线卖乖道:“碧荷姐姐,我去跨院收衣裳吧。”
碧荷点点头,又安排些琐碎杂事,与冬葵闲话一回,不知不觉就到了掌灯时分。
茯苓自大厨房提了晚食回来,正在厅上与碧荷商量是否要叫醒慕容鸾音呢,慕容鸾音于睡梦中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哥哥”,惊醒坐起,心脏“噗通噗通”狂跳。
碧荷茯苓连忙入内,碧荷坐到榻沿上就连忙问道:“姑娘这是又做噩梦了?”
慕容鸾音捂着隐隐抽痛的心口,哭道:“我梦见、梦见哥哥被剥皮楦草扔在了咱们国公府门口。”
碧荷是知道慕容鸾音梦境预兆的事情的,就譬如梦见过表姑娘洛淑仪会守寡归来,就应验了,如今听见说梦见大爷惨死,她心里就不知怎的也跟着悲痛起来。
茯苓见碧荷竟然不劝解,自己只好开口道:“梦都是反的,姑娘切勿当真。”
“不是、不是。”慕容鸾音一抹眼泪就抓着碧荷的手道:“我睡前你说哥哥给我留了话,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碧荷细细一想慕容韫玉留下的话,心里就有些慌了,连忙道:“大爷说,要去外省查账,这一回要去许久,嘱咐让姑娘常回家看看老爷夫人,大爷到外地巡视铺子、查账,购置药材,都是常有的事儿,这还是头一回特意留话呢,奴婢心里感到不详。”
“可说过具体去哪个省哪个府城吗?”
碧荷摇头,“没有。”
慕容鸾音想到白日里在大理寺狱得知的那些关于白玉京的信息,关于白玉京设计谋害祖父,谋害婆母谢昭云,心里就惊颤起来,掀起被子下榻,靸上绣鞋就道:“更衣,我要回家问问嫂嫂。”
茯苓瞧着连素来稳重的碧荷都慌了,她也跟着慌张起来,疾步走出正房,去耳房里把还在酣睡的冬青薅了起来。
“别睡了,大爷许是有危险,姑娘要回娘家去问问,天黑了,你得好生护着。”
冬青满脑子的瞌睡虫一下子都死了,连忙下炕穿鞋。
却说慕容文博与何赛仙,彼时正躺在一个被窝里闲说些医道上的心得,听得下人禀报说慕容鸾音到家了,都惊了一惊。
何赛仙一边披上夹纱袄一边就担心道:“这么晚了回来,怕不是和姑爷吵架了?”
慕容文博系上腰带摇头否定,“便是吵架了,萧远峥也做不出让阿音这么晚了一个人回娘家的事情来。”
第40章 第040章升官了你是要封我的院子……
慕容鸾音到了厅上,但见父亲的腰带胡乱系了个死结,母亲披着夹纱袄,便是嫂子,也抱着一岁多的小侄女面带担忧之色的等着她,她心里内疚极了,但哥哥生命安危更重要,当即就道:“我做了个噩梦,梦见哥哥、梦见
哥哥不好了,我心里实在太怕了,等不及天亮,就着急忙慌的回家来想问问嫂子,哥哥到哪个省哪个府城去了?”
何赛仙一听只是做了个噩梦,哭笑不得,又见她脚上穿的竟是软底靸鞋,可见真是被噩梦吓坏了,连忙对跟着来的碧荷道:“快去姑娘房里找一双她的旧鞋来,夜里寒凉,易从脚心侵入,染了风寒是好玩的嘛,你自来稳重,这回怎么就连鞋也顾不上给她好好穿了。”
碧荷连忙告罪,转身向外走去。
慕容文博心安了,坐下喝了口水才道:“你也是个当家主母,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萧远峥就由着你胡来?”
“他那个贪污大案查清了,陛下留他在宫里,不在家。”慕容鸾音快步走到潘素馨身畔坐下,“嫂嫂,哥哥告诉你他的去处了吗?”
就在这时外头有隆隆雷声响起,少顷就噼里啪啦下起雨来。
潘素馨心里有事,就把怀里闹觉的月姐儿交给奶娘抱着,拉起慕容鸾音就笑着道:“婆母,下雨了,妹妹今夜也走不得了,太晚了,我送她到她那院里歇着去。”
何赛仙打个哈欠,催着道:“快去吧,有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慕容鸾音觉察到潘素馨捏了她手一下,就不作声的随了她的意。
彼时,碧荷冬青已把慕容鸾音闺房的灯点亮了,又有守着这院子的丫头送了茶奁到桌上。
一时姑嫂坐定,慕容鸾音就急忙问道:“嫂嫂可是有话对我说?可是哥哥临走时也给嫂嫂留下什么话了?”
潘素馨一听顿时就道:“他给你留下什么话了?”
慕容鸾音立时就把碧荷转达的话告诉了一遍。
潘素馨心里越发觉得怪异,于是就道:“你哥哥临走嘱咐我让我足不出户,便是我娘家有事来请,就让说‘我随他到外省去了’,我当时就哭了,我说‘你要是怀疑我趁你出远门到外头去勾三搭四,你休了我便是,不必如此羞辱我’,他又哄了我半天,就说此行是去西州府,若是顺利年底也就回来了,特特又求我答应,他不回来不许我出门。可听你一说,他留给你的话,我这心里就有些不安起来。”
慕容鸾音一听是去“西州府”,祖父被害死的那个地方,梦境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登时袭上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时奶娘抱着哭闹的月姐儿走了进来,苦着脸道:“大奶奶,月姐儿夜里不要人,奴婢实在哄不住。”
“就是个讹人精,让她哭一会儿也不要紧,抱回我房里去,我这边和大姑娘说完话就回去。”潘素馨满脸烦躁,转过脸来就劝慕容鸾音,“看见了吧,这就是自己亲自喂养的下场,等你生了千万别自己喂,别听你阿娘的,说什么自己喂的孩子才跟自己亲,亲倒是亲了,只是也太磨人了,脱不开身,哪里也去不得。”
她话音才落,晖哥儿的奶娘就驮着晖哥儿找来了。
潘素馨看见大儿子哭着找娘的可怜样儿,气也气不得,只好接到怀里抱着拍打了两下。
慕容鸾音缓缓深吸一口气,强笑着道:“你也别担心,我们世子爷身边有两个武功高强的护卫,明儿我回去就借一个,让他快马加鞭追上哥哥,护着哥哥就是。侄子侄女哭的可怜,嫂子快带了他们睡觉去吧。明儿一早我就走,嫂嫂不必相送,顾着孩子们最要紧。”
潘素馨一听,就喜道:“你哥哥原本就带了十个壮仆走的,再若有一个你们国公府的护卫保着,我真就放心了,我把这两个闹觉的哭包弄走,别吵着你,你也早些睡。”
说着话,月姐儿哭闹的厉害,她就把晖哥儿交给奶娘抱着,自己抱着月姐儿带着奶娘丫头们向外走去。
窗外风雨渐大,寒意袭人。
碧荷服侍着慕容鸾音到床上躺着,见她脸色发白,就劝道:“每回大爷外出都是走官道,乘着他那辆改造的舒舒服服的大车,还要拉着两大车吃的、穿的、用的,走不快的,想必这一回也不例外,明儿一早咱们回府就派人快马加鞭的去追,定能追上的,姑娘别自己吓自己。”
慕容鸾音没言语,想的却是哥哥和萧远峥,关于祖父被谋害一事,爹娘嫂子应该都不知道,但是哥哥知道,所以上回她回娘家吃红烧肉,哥哥和萧远峥会在书房说话,说的应该就是祖父的事情。
爹娘谨小慎微,真真就是以医道为生的医匠,可祖母不是,祖母胸有丘壑,是经得起风浪的人物,哥哥的性格像祖母,祖父遇害时,祖母是陪同在西州府的,也就是说,祖母定然知道五色鹊送信的事情,是祖母告诉的哥哥,祖母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让哥哥背负了,然后哥哥觉得自己一介商贾能力有限就与萧远峥结盟了?因为他们有相同的仇人——白玉京。
白玉京!白玉京!
慕容鸾音想到梦境中哥哥承受的酷刑,凄惨的死状,蓦的攥紧拳头,恨意昭昭,“明日回府,我们收拾行囊追上哥哥,同去西州府。”
碧荷一怔,面带忧虑,“怕是世子爷不会答应。”
“不必管他。”
话落,慕容鸾音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翌日一早,慕容鸾音陪着父母草草用过一顿早食就回了国公府。
甫一回到瑞雪堂,茯苓就兴高采烈的迎上来告诉,“姑娘,观棋一早就过来说世子爷又升官了,正二品八府巡抚,代陛下巡抚地方,凡遇邪教、淫祠,捣毁,剿灭,还御赐尚方宝剑,上斩王侯,下斩贪官污吏呢。”
慕容鸾音顿了顿,心想他升官一点都不稀奇,将来他还会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呢,一则是因为他确实有能为,深得陛下信重;二则,他曾祖母可是丹阳大长公主,是当今陛下嫡亲姑母,他有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在里头的。
“知道了。”慕容鸾音走进暖阁,在月牙凳上坐定,一边拣选要带出门去的头面首饰一边道:“我要带着碧荷冬青出一趟远门,你去找两个匣子来我装东西。”
茯苓心头一紧,连忙问道:“姑娘要去哪儿?这次能带着奴婢去吗?”
“茯苓,我知你和碧荷她们一样都对我忠心耿耿。”慕容鸾音拉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而且,你还能力出众,只有把你留在瑞雪堂坐镇我才能放心出门办事,你之于我,正如世子爷之于陛下,我要你替我盯着这府里,可好?”
别的倒还罢了,茯苓一听慕容鸾音把她比作世子爷,心里油然而生一种重任在肩的使命感,也不悲伤了,而是郑重点头,“好,我听姑娘的安排。”
“你要去哪儿?”
茯苓转头一瞧是萧远峥进来了,身上还穿着新官袍,脸色却冷的吓人,连忙退避了出去。
“浙川西州。”慕容鸾音抬眸从铜镜里看他,“我倒要问问你,我哥哥去西州府的事儿你知道吗?”
萧远峥不答,走到她身后,轻捏住她右肩头,拧眉道:“你去西州府做什么?不许。”
慕容鸾音见他不答,心里就明白了,蓦的拂开他的大手,转过身来看着他冷笑道:“该我问了,你升官了,升为了代替陛下巡视地方的巡抚,你打算去哪个省哪个府城?若我所料不错,你要去的地方也是西州府,哥哥去了,你也去了,凭什么我不能去,我偏要去。”
萧远峥听她如此执拗,便知糊弄不住了,俯下身与她脸对脸,“锦衣卫抄检郯国公府找到了玉在山收到的‘极乐长生宴’的请帖,帖子上写了地点在西州府,这意味着,白玉京的老巢有很大可能就在西州府,昨日你也在大理寺狱,你应当明白这白玉京的可怕之处,我此行危险重重,不能带你同去,我也不许你去,你好生呆在府内,我不回来不许踏出府门一步。”
慕容鸾音气恼不已,推他一把撇开脸,“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梦里哥哥被剥皮楦草扔在了
我们府门口,我要去找哥哥,要改变他的命运,别说西州府是邪教的老巢,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去。不用你带我去,我自己有车有人,我会自己追上哥哥,和哥哥在一起,不用你管。”
萧远峥一听,蹲下身来仰头看着她,叹气道:“只是一个噩梦,等我到了西州府会和你哥哥取得联系,我保证会把他平安带回来,你听话,乖乖呆在内宅我才能安心。”
慕容鸾音看着眼前这张令她痴迷过的俊脸,冷笑连连,“凭什么为了让你安心我就得被迫呆在内宅,有危险才好呢,我死我的,我死了你才好迎娶你坚定选择过的那个人呀。”
话落,转回身去继续收拾要带在路上用的香膏胭脂花露等物。
萧远峥嚯然站起,冷下眉眼,“我不许。”
随即转身走到厅上坐着,怒声把观棋召到跟前,“我走后,你与流星轮流把守瑞雪堂,不许你们世子夫人踏出院门一步。”
观棋惊愕,呆呆的没敢立即答应。
慕容鸾音气坏了,疾步走到萧远峥跟前,不敢置信的瞪大杏眼,“你是要封我的院子吗?”
“正是此意。”
“那就和离,和离后,你约束不到我,我爱去哪儿去哪儿,和你无关!”
萧远峥胸腔起伏,压着怒气道:“即便和离,我亦是你表哥,也能管得你。”
观棋见状不妙,慌忙溜了,还怕两个主子吵架传到外头去,给关上了门。
“我嫡亲的哥哥都要死了,你一个一表三千里的表哥算什么,我告诉你,除非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否则西州府我去定了。”
话落就要去打开门叫人进来收拾箱笼,被萧远峥一把拉到怀里紧搂着不放,俊脸往她胸上一埋就示弱道:“别去,我怕不能护你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