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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暴君

公主抹一把眼泪,直起身,原来夫君没回来是在宫里受托孤,她瞬间原谅魏国公,又迫切想见他,想他帮自己拿主意,想借他肩膀靠一靠。

公主下嫁二十余年,难免对国公有过微词,时至此刻,才完全认同他是家里的主心骨。

她回望被红绸复盖的灵柩,既放心不下意儿,又恼火齐拂己所作所为,但还是决定去宫中。

“母亲。”齐拂己低唤。

公主拧眉:“做什么?”

“孩儿和您一道去。”

公主闻言心头一软,瞥这灵堂不像灵堂,喜堂不似喜堂的正厅,再看齐拂己怀中云窈,脸重板起。

齐拂己将云窈托付给大安、速喜、小吉三仆——他早就提前安排好,自己入宫期间三仆护云窈周全,不允任何人近身。

三仆都说让功夫最好的速喜跟去保护世子,有个照应,齐拂己却拒绝,照顾好云窈才是最重要的事。

公主入宫见到大行皇帝梓宫,她夫君魏国公就立在梓宫左侧,正替她守着父皇。

公主步子加快。

国公展开右臂迎她,尚未收手,公主就倚进他怀中,低低啜泣。外头无声下起京城的初雪,纷纷扬扬如鹅毛乱飞。

“冷了,添件披风。”国公说着吩咐内侍,给公主拿件狐裘。

“不用。”公主不仅拒绝,还离开国公的怀抱,自个站直。她敛起眼泪,打起精神,要和国公并立,一道主持国丧。

梓宫停灵二十七日,汉阳公主和魏国公相护扶持,公主竟有生以来第一回下厨,熬了枣粥端给国公,道他案牍劳形,要补些益气的。

国公一笑,放下奏章,不顾烫喝了一口。

二十七日后,先帝出殡,小皇帝在丧礼上主动禅位国公,国公三让而受天命,重定了国号,大赦天下,封昔日的汉阳公主为皇后,齐拂己立为太子。

公主自此才幽幽醒悟,瘫靠椅上,一双胳膊遍起鸡皮疙瘩。

但她很快手撑着重新站起,寻到从前的国公,如今的圣人,不顾数名朝臣及众宫人内侍在场,痛叱圣人。

公主指面怒骂狼子野心。

圣人面一沉,昔年少男少女,他自然爱慕过她的姣好容颜和矜贵,也爱慕金枝玉叶的触不可及,他很快就娶了她,待婚后才体味到许多苦涩,一来公主骄傲强势,婆母在时受了不少媳妇的气,他身为儿子眼见母亲受辱,却无能为力,实属不孝。

二来公主自己不愿多生,又不允他纳妾,连抬个丫鬟去母留子都不许。只得俩儿,一个遗传了天家的喘症,另一个看起来幸运,身子康健,出类拔萃,但性子太执拗,之前一直囔囔出家,现在又为一个女人撞南墙——齐拂己灵堂上做的那些事,圣人一清二楚。

虽然圣人对汉阳公主颇多不满,人生重来,未必愿意再做天家婿,但这一辈子已然如此,他还是打算跟她白头偕老的。

圣人默道了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压下脾气,将公主拉至私下,问她已经是皇后的,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有意和解,公主却被这句话彻底点燃,浑身发抖,激动之下口不择言,直呼圣人名姓:“齐峦,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窃国贼!我父皇待你不薄,你都忘了吗?”

圣人别首,浮现愠色——又来了,她又和先帝一道羞辱他。

圣人转回首与公主四目相对,手扶胸口:“你到底站哪边?女子既嫁从夫,你嫁了齐家就是齐家的媳妇!”

半晌,公主操起一座珊瑚砸向圣人:“儿子都叫你教坏了!”

圣人后退躲避,尽力使语气平和,就事论事:“我俩的事扯镜明做什么。”

公主不再理他,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轻的掷头,重的砸脚,噼里啪啦。

到后来圣人也脾气上来了,陪着砸,还追问公主,当年嫁他到底是不是真心?

门外宫人内侍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没长耳朵。

这一通乱战闹剧最后以汉阳公主呕血晕厥,圣人抱住公主唤御医结束。

公主,如今的皇后转醒后,没有要求见圣人,只命人通传齐拂己。

齐拂己很快来见,跪地行大礼,汉阳公主不语,待齐拂己站起,抬眼打量他的穿着——紫襕袍,圆领大袖,金玉革带。

公主噙笑:“你如今是太子了。”

良久,齐拂己拜道:“母后。”

公主笑出一声,心灰意冷:“吾从小教导你忠孝友悌,正己化人,现在你就是这样尽孝的吗?”

“孝心论心不论迹。”齐拂己从容接话,自己虽然依从父亲做了改朝换代之事,但他会永远敬重母亲,绝不会允人伤害她的身体发肤。

再则,母后重新住回宫中,难道不开心吗?

这可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公主隔着两丈端详齐拂己,这就是她的儿子,她的夫君,但除了这两个男人,她已无其它倚靠。

“没别的事你先退下吧。”公主阖眼,连摆手的力气也无。

齐拂己恭敬告退,天下初定,许多事情要忙,父皇也有传召他。

齐拂己匆匆赶往乾元殿,与圣人共议,圣人后来不放心,还是在开春前派人毒死了小皇帝。这是后话,暂且不表,只说云窈悠悠转醒,不知何年何月,自己躺在一张雕花镀金的檀木床上。

这床跟寻常人家的屋子差不多大,被束到两侧的帐幔用的料子云窈叫不出名字,但能瞧出质感绝佳。

她转头,继续观察,发现床头竟然雕着一条龙,不由心惊,再陡见帐幔后伫着齐拂己,更是吓一大跳。

“你醒了?”齐拂己笑着拨开帐子,坐到床上。

云窈往里缩。

齐拂己视若无睹,挪身往里坐些:“御医说你血不养心,待会喝碗桂圆粥。”

云窈还往里缩。

齐拂己笑道:“躲什么?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说着就去捉她的脚,云窈自然回缩,齐拂己手一顿,面上笑意未减。

“还想见你那婢女吗?”他用跟刚才关切她一样温柔的语气问。

云窈不动了。

齐拂己缓缓捉齐云窈的脚,褪袜:“你上回跳床崴了脚,给你上了药。”

云窈闻言一顺望向自己脚踝,没见红肿。

“快好了。”齐拂己自说自话,给她揉脚,“记不记得有回在外头,你也崴过一回,我帮你上的药。”

云窈即刻脑内重新那日场景,国子监回府路上发生的事情,她记得清楚,那会还当齐拂己的渡河僧,救苦救难,大慈大悲。

云窈眼泪决堤下淌。

齐拂己听见哭声,手上一滞,片刻,重揉起来,手法跟刚才一样轻柔耐心。他的笑渐渐消失,看向云窈时脸上除了阴沉,还有几分悲哀:“明明是我最先认识的你。”

他转过脸去,还是注视云窈的脚,不然说不下去:“我哪里做得不好?为什么不能像待其他人那样待我。”

他的语气还是好商好量。

云窈忘了深究为什么说他先遇到,只哭:“你和我害了二公子!”

现在她有五分肯定,张宗云也是被齐拂己所害。

齐拂己启唇,宽慰云窈:“二弟少时就被断言活不过二十,你不必自责。”他顿了顿,“且他这个人,就是不敢,什么都不敢。”

二弟比他差多了。

“他不像你,匪贼、恶霸!”云窈抽泣着骂。

齐拂己一笑,兔子急了又咬人了,每回她骂他都骂得心痒痒,甚至隐隐起势。

匪贼又如何?自目睹父皇君临天下,他便笃定: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小盗为匪,大盗为君。

齐拂己揉完脚,起身洗手,云窈不敢尝试在他眼皮底下逃跑,只抱起双臂,借哭作掩护,偷偷观察齐拂己。

他手在金盆里浸水,捋过,偶响水声。他抬手就着巾帕擦干净,而后走向圆桌,倒了两杯玉液。

酒香即刻飘入云窈鼻中,此酒必定上佳——但云窈没心思考虑酒好不好,只紧张盯着他,大气不敢喘,哭也不知不觉止住。

齐拂己一走端着一杯酒走近,温情脉脉:“我们虽然拜了堂,但还没来得及交杯共饮,亦未结发。”

云窈睁大双眼,倒吸冷气。

齐拂己徐徐递来一只杯酒。

云窈思及落玉,默默接过酒杯,却忍不住委屈又哭了,一滴泪落在酒里,像雨落入湖面顷刻融为一体。

齐拂己被这滴泪刺痛,喉头滑动 ,极力克制着咽下除喜悦、期盼外的所有情绪。

云窈不动,他就主动举杯从她臂间绕过,云窈胳膊抖得厉害,酒面剧烈震颤,齐拂己扶住云窈的手:“娘子,端好。”

他一直凝视着她,云窈受不住,反倒先饮了。齐拂己这才一口饮尽。

继而结发,本朝习俗是将夫妻俩的青丝各分一缕绾成结,好生保存。齐拂己却将发结送入口中,吞下。

吓得云窈也不自觉吞咽一口。

齐拂己瞧见,含笑轻抚她脸颊。

而后收手,站起,解自己的玉带、褪袍。

云窈心一紧,晓得接下来是洞房花烛。

她不由自主就往床边挪,想跑,齐拂己轻叩住她的手,一脸不解:“怎么,要去找你那婢女吗?”

云窈僵住。

“不用找她,今夜我来服侍娘子。”他说着松开她的手。

云窈身子一软,倒在床上。

齐拂己俯下身吻她又流出来的泪,用舌头舔舐,最后一滴一滴全部饮入肚里,是不是他把她的泪饮尽了,她就不会再哭?

浸着她的泪,他又陷入纠结,许久,才心一横,散下金霞帐,帐上即刻透出两个交缠的影子。

“求求你,别……”云窈泣道。

齐拂己眉眼微垂,罩上一层哀伤,他发现云窈的眼泪和哀求好像是专门降服自己的法术,他心又软了。

但旁的依旧坚硬,他咬牙,闭眼,猛地挺进——要恨就恨吧,恨也是一辈子。

原来是这种滋味,齐拂己耳边除了轰隆隆战鼓,刀枪锵锵,再听不见任何声音。他成了战场上的将军,杀伐决断,山海震荡,热汗淋漓。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那么渴望当皇帝,暴君的畅快真的难以言喻。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兔子的反击(一)……

汗顺着齐拂己的脖颈往下淌,流过胸脯、腹肌,他因自己的剧烈动作思及云窈身体,怕她承受不住,就这么赤膊上身,往床边侧身去捡自己外袍,袖袋中翻出一瓷瓶,倒一粒丸喂云窈吃。

掐她唇角再一按喉咙,云窈还没反应,药就滚入腹中。

这是好东西,补气养血,强身健体。

云窈却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药,立马哭得更凶。

齐拂己两眉渐锁,她的泪为什么不会干呢?

他放缓动作,俯身亲吻她,碰一碰唇,再啄嘴角,自己没意识到动作像极了小狗,想讨好主人却不得其法。

吻着吻着,她的泪止了,他却目光下移,定在她的锁骨上。

他再往下吻下去,不放过一寸肌肤,探索自己之前不敢涉及的秘境。

空着的手抚上云窈胸前吊的桃红碧玺坠子,抓住。

云窈一下从麻木和悲哀中惊醒,汗毛倒竖。

齐拂己手无声摩挲了下吊坠,早就有留意这枚水滴坠子,她每晚睡觉都戴着,绝不离身,昏迷的时候他也没擅自做主给她摘下来。

齐拂己轻轻将坠子翻面,抬头笑看向云窈,眼神中仍带几分迷离,声音也有些哑,低沉泛着潮气:“为什么刻个琴字?”

云窈下瞥,他的手仍抓着吊坠,她紧张,却又不敢盯着瞧,怕齐拂己觉出端倪。

云窈一激动手抓上齐拂己肩膀,齐拂己愣了下:她这是……主动勾他的脖颈?

这个想法令他的心立马开始颤抖,看着她白玉一般的胳膊,觉得又甜又酸。

他不知不觉松手放开碧玺吊坠,重新埋下,轻拨樱桃。云窈牙关没咬紧,本能嘤了声,齐拂己滞住,竟由这声产生诸多联想,仿佛她在迎合、呼唤。

他眼眶一热,缓缓埋深,心上的冰原化成雪水,愈来愈暖,真像方丈讲的故事,没入红莲两瓣中。

心甘情愿。

……

一场情事后,齐拂己仍紧紧箍着云窈不放。

“睡吧。”他轻道,自个阖上双眼。

云窈也闭眼“入睡”,但等了许久,她心里都数过了一千,才敢睁开眼打量齐拂己——他眼闭着,她安静听了会他的呼吸,很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云窈身不动,仅转眼珠,因为谨慎且紧张,挪动得极其缓慢,终于盯住齐拂己搭在她胳膊上的那只手。

她想把这只手挪开,然后蹑手蹑脚逃跑,却又不敢,怕中途惊醒引来他的暴怒。

云窈攥起的掌心渗出热汗。

其实,齐拂己不曾入眠。

他听见云窈的呼吸越来越紊乱,只要稍微动点脑子,就能猜到她在紧张什么,盘算什么。

这猜测令方才融化的河流瞬时冰封住一部分。

他在等,内心颤抖着,祈求着不要。

可云窈的手还是触碰上齐拂己的手,他的心彻底冰封成原样,冷酷寒风绕着冰川呼啸。

她很小心,仅用食指试探,但就这一指就戳碎了他方才自个营造出来的温情和美梦。

他没有勇气睁开眼,怕看见更难以承受的事实,只自欺欺人发出一声轻鼾,同时搂着云窈的手拢了一拢。

云窈耸点,心跳加速,脖颈僵硬地转过来看齐拂己——还好,他还睡着,这是梦中无意识的动作。

但她也不敢再扒他的手,就这样收紧手臂紧贴自己两腿,到后半夜许是太困了,竟沉沉睡去。

云窈再醒来时,外头天光正亮,几缕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本能追寻光亮,不似昨夜火烛昏暗,日光将整间屋子暴露在她眼前——很宽敞,莫说寻常人家,比国公府的正厅都宽敞许多,许是因为地上铺的砖颜色灰白,呈现一种说不清的空旷、冰冷和孤寂。

云窈心生茫然,又发现这间大屋子窗户也修得特别高,人要仰头才能瞧见窗。

一只手忽然搭到她锁骨下面,云窈吓得回神扭脖,看向另一侧——这才记起齐拂己搂着自己睡了一晚上。

他瞧见她脸上的惊吓,手却没有放开,扬高的唇角也难撇下——他终于实现了和她一觉睡到天亮的愿望,而且男女情事的滋味也十分美妙,令初尝的他上瘾,禁不住开始轻揉打圈。

过会翻身,两臂撑着,在云窈上方腾空。

云窈又哭了。

他一手继续支撑,另一手抬指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你上辈子是云做的吗?”

云化作雨,再变成泪。

虽然知道她难过,但瞧着她的青丝弯眉,直鼻粉面,还有那软得似无骨的身子,他还是忍不住,嗅了嗅她身上的体香,垂首压低。

“殿下。”外头有人唤。

是公主来了吗?云窈听见、心想,可下一瞬她却听见齐拂己回话了:“今日我告假,不去上朝了。”

他像头回吃糖的孩子,食髓知味,贪了一颗又一颗,直到晌午才消停。

躺在床上平复了会气息,齐拂己问云窈:“饿不饿?”

云窈毫无回应。

齐拂己也不恼,自说自话:“我让他们送些吃的进来。”

说着起身、离床、穿衣。

云窈呼吸一滞,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跑吗?

齐拂己定了须臾,回身,给云窈把被子拉上、扎紧,同时散下幔帐。云窈的视线即刻被金霞遮蔽,明明璀璨晃眼,却觉再次陷入黑夜。

她只能听声——开门声、脚步声,布菜声,人在这一刻耳力变得卓绝。

“放着吧。”齐拂己淡道。

“喏。”又是一阵脚步声,最后汇成一声门关紧的声音。

即刻,齐拂己的脚步朝她走近。

他束起帐幔,先捡她的衣服给她披上,才扶着坐起:“来,吃点东西。”

云窈才发现他挑了三碗粥,连盘一道端到床边几上。

隔得有些远,云窈辨不清都是些什么粥,但她确实有些饿了,还不想死,主动眺向齐拂己。这一眼激得他心花怒放,忙一手端粥,一手执勺,吹了吹,笑道:“你才将恢复,还不能吃太硬的。”

云窈两眼红红盯着他,他也晓得她才将恢复啊?那为什么对她做那样的事情?

她眼眶一热,已不知是第几回淌泪。

齐拂己放下碗给她拭泪,竟有些手忙脚乱。

哪怕泪眼看不清,云窈也依然要望着他:“我昏了多久?”

齐拂己深口气,唇分又合,此事说来话长。

“一整个月,你之前有断断续续地醒,只是神智不大清醒。”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抽空来看她,她会吃东西,但经常晕,晕过去又不记得了。御医看,他自己也看了,她身子没什么问题,是心病。

直到这次醒来,她终于神魂归位,想来,以后应该不会再晕了。

“我在哪?”她哭着问。

“东宫。”齐拂己边帮她擦泪边旋起唇角,如果她问的是我们在哪,那就更好了,“你现在是太子妃了。”

云窈脑子里白了一霎,缓缓回神——这太荒谬了!

齐拂己的笑却没再敛过,拨她额前乱发到耳后:“既然不哭了,吃点东西?”

云窈点头,她要吃东西——他现在是太子,那她就更难逃跑了,一定要保存很多很多力气。

“我自己来。”她说。

齐拂己一笑,任由她将碗勺夺过。

云窈狼吞虎咽,齐拂己见她食欲好,也不哭了,还以为云窈想开,不由也跟着心情好:“慢点吃。”

说着起身,云窈一面吃一面偷看他走到桌前,掏出根针在好几道菜里扎了扎,接着就将那些菜端到云窈面前:“这还有些不油腻的小菜,你捡喜欢的吃。”

云窈知道齐拂己今日也没进食,却没有丝毫关心他的意愿,不问他吃不吃,自己挑喜欢的饱肚。

齐拂己自己捡了双筷子,云窈吃什么,他就跟着尝试什么,才发现她品味不俗,道道菜都比他以前吃过的香。

齐拂己破天荒吃了两大碗饭。

云窈那边已经吃饱,放下碗就开口:“我要见落玉,你答应我的。”

齐拂己可不想这么快见第三人,只想和云窈腻在寝殿里,缠绵或是日常起居,都好。

他竟有点不好意思说,眨了下眼:“再黏会。”

说出口脸颊微烫。

云窈全无反应,自然也无笑意。

齐拂己脸僵了下,转瞬恢复和颜悦色,搂着她嗫嗫嚅嚅,情人絮语。

他到翌日才安排落玉进殿见云窈。

门一开,这回云窈不在床上,早早坐到桌边,因此终能瞧见门外景物人事,领落玉来的是大安,他连瞥齐拂己三眼,掩不住脸上不安:“世——殿下!”

大安还没习惯改口。

齐拂己对上大安视线,并未着急开口,先转身同云窈商量:“我先出去回,尽早回来陪你。”

云窈巴不得他走,点了下脑袋。

齐拂己嘴角漾高,她也希望他早点回来。

“好好伺候太子妃。”他又叮嘱落玉,这才离开寝宫。

到了外面,大安踮脚附耳:“世——殿下,陛下这两天已经传召您五几回了!”

齐拂己不见惊慌色:“现在去见他。”

他一进御书房,才将掀袍,甚至还未屈膝,圣人就冷哼:“还没当上君王,就不早朝了?”

齐拂己屈膝,继续之前的跪拜礼,不曾中断。

圣人手边有块砚台,却舍不得砸唯一的儿,只拣了本早挑好的,最无关紧要的奏章,轻飘飘冲齐拂己身上砸去。

齐拂己没躲,任由奏章砸在身上——能和云窈新婚燕尔,朝夕相处,这点痛不算什么。

他行完礼后,不紧不慢站起,启唇:“父皇,难道您不想有个孙儿吗?”

圣人的脸色由阴恻愠恼渐转成别的,分外复杂。

齐拂己面色不改,内心却悠悠生出一丝稳操胜券的得意,忽然,他的鼻尖异常痒,忍了又忍,却还是打了个喷嚏。

啊欠!

分外失礼。

*

东宫寝殿。

反正就主仆两个,落玉连呸两声。

呸,太子难道没看出她家小姐不情愿吗?他眼瞎吗?

呸,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大善人!

云窈抬手捂住落玉的嘴,她的动作仍似从前温柔,因此没捂住,落玉的第三声呸从指缝间漏出来。

呸,不得好死!

云窈咬唇,还好只是三声呸,落玉没有把后面那些话真骂出来。

她站起身,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

“小姐你要——”

云窈指放唇上,噤声。

落玉便要默然研墨,云窈又摆摆首,笔蘸水在砖上写下:你去帮我寻些避子的方子来,不一定非要是药,可以混在吃食里,也可以是香,不能被他发现。

这是她从齐拂己那学来的招数,想了想,又写一行:以后,这方子下也下给他。

待落玉读完,云窈端起一盆水,把那处地面全泼湿。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窈娘,试着接受我……”……

落玉站了会,明白了,眼神转喜,也跑去抓笔在地上写:好,还有什么吩咐?

以前小姐读书的时候老爷夫人允她旁听,能通文墨,字歪歪扭扭但没大碍。

云窈心底原本在琢磨、犹豫,被落玉一鼓励,写下自己的逃跑计划。

落玉赶紧泼水消了,眼睛望着自家小姐:好主意,她听小姐的,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们逃得掉吗?

云窈眸光恍了一霎,重新凝聚:应该能的,芸芸众生,一粒沙若已隐入沙丘,他未必能从万万粒沙子里挑出来。

*

齐拂己一散值就赶回寝殿,还未开门,仅站门口,就觉热气蒸腾,待进去,顷刻身上渗汗。

没允旁人进门,殿内就只云窈落玉,齐拂己解狐裘披风搭架上:“地龙怎么开得这么大?”

他担心太干了云窈上火,第一眼就关切看向心心念念的佳人,却见云窈捏着帕子,正一下下擦眼角。

又哭了,在拭泪。

落玉则瞥着云窈,欲言又止。

齐拂己脸上的笑倏然消失,多少回了,心里又变得酸胀柔软。他快步朝云窈走近,坐到身边安慰:“别哭了,哭多伤了气血,就会觉得冷。”

所以地龙才生得这么热。

云窈低垂脑袋,帕子遮眼,原来他是这么想的——她生地龙其实是为了蒸干地上水渍,免得露马脚。

云窈手上的帕子忽被拽走,心头一紧,头垂得更下。

齐拂己夺过云窈的帕子,替她擦拭。

因为她两眼一直是肿的,所以他并没有发现端倪,反而越擦动作越温柔,眉头蹙起,心生担忧。他从来信自己判断,极少听他人言,却主动寻了个两两私下的机会问落玉:“你家小姐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事?”

不然昨日殿内,缘何欲言又止。

“有啊。”落玉旋即嘟囔,“不然怎么会天天哭呢!”

齐拂己心一揪,两颊绷紧。

“小姐是闷出来的眼泪。以前老爷夫人在时,有一回小姐犯错,将她关了禁闭,拘在楼上,小姐就这样,一直哭。”落玉照着云窈教的讲。

齐拂己面色逐渐缓和,终于,她哭的原由不再是他。

他又觉得奇怪,云窈怎么会觉得闷呢?

在他看来,和她腻在寝殿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光,他愿意,也完全可以在寝殿里待一辈子。

齐拂己今日忙完政务,没散值时,特地读了些古往今来的夫妇之道,里面说夫妇要先同道,方才同心,又说夫妇想要恩和爱,就要先能推心置腹。

于是齐拂己在翌日给云窈眼周上膏药时,温声询问:“你……是不是想出去转转?”

云窈终于等到了这句话,心底欢喜,面上演出一愣,却又担心自己演的不好,太刻意显假。

她眼珠不自觉转动。

齐拂己噙笑随她目光扭头。

完了他怎么也跟着看了,云窈一紧张指前方上头的窗户:“窗子太高了!”

齐拂己微怔,继而笑出一声。

她这就是……所谓娇嗔?

她终于肯同自己嗔一嗔。

这一霎齐拂己爱到不行,展臂搂住云窈:“是窗子修得太高,将你闷坏了。这两日不行,过几天我休沐,陪你散心。”

云窈慢慢撩起眼皮眺看齐拂己,眼神仿佛在说:她可以吗?

齐拂己难受得抿了下唇,以后不要在他面前说些可不可以,谢谢之类,他不要这样小心翼翼和生疏。

“当然了,”他执起云窈的手放上自己手上,又伸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心手背都要贴着他掌心:“我们夫妻俩好商好量。”

云窈缩了下肩。

齐拂己手旋即搭上云窈肩头,抚了抚,忽然发现她两肩不似别处柔弱无骨,各有一小搓肉偏僵硬。

“我帮你捏捏。”他起身就要绕到云窈身后,云窈自然抗拒。齐拂己将她身板正:“坐好。”

云窈不敢动了,胳膊贴紧身两侧。

他又在她眼前轻轻一抚:“闭眼。”

云窈把眼闭上,但眼皮紧跟着剧烈抖动两下。

齐拂己瞧见,无声翘高嘴角。

他褪靴掀袍,上榻跪到云窈身后,先给她捏肩,接着开背。

云窈不自觉缩紧。

齐拂己笑着用肘按住她的肩:“放松,别怕。”

可能是有点疼,但他不会害她。齐拂己想,如果哪天反过来,云窈主动服侍他,无论手捏脚踏,针扎火灸,他都甘之如饴。

突然想到云窈给齐拂意捏过肩,齐拂己脸色骤沉,禁不住想加重手上力道。

又想,人死堙灭,他跟一个死人争什么?

转念又想云窈给二弟捏了不知多少天,他一天没有,还是恨恨不甘心。

他的手往下捏去,拔脊后再往下,到腰间,两手分开,宽厚的掌心一顺滑过她的腰,呼吸渐重,眸色愈深。

因为他的每一个动作皆令云窈紧张,所以她并未察觉变化,直到他的手探进裙中。

云窈一惊,侧过身来推他,却被齐拂己单手捉住两手。他另一只手蜿蜒游走,探洞涉溪,她恍觉得蛇又来了,央求:“别……”

嗓子紧得像又要哭。

齐拂己听着难受,上身主动贴上云窈后背,严丝合缝,几乎想要嵌进去:“窈娘,试着接受我……”

试着接受他,别再抗拒、推开。

他的指在秘境里加快拨动,这也是他白日闲时学来的,云窈的身子很快软成一滩水,任采撷,但她紧紧合着两瓣唇,始终未出一声。

哪怕她脸上的表情不是他想看到,齐拂己还是将她翻个身,正对自己,他想看着她,想在做这最亲密事的时候,能得到她回应的眼神、回应的动作、回应的吻……

人心不足蛇吞象。

……

大汗淋漓的欢愉过后,齐拂己依旧搂着云窈入睡,云窈却愁得睡不着,落玉莫说寻方凑药,就是稍微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些宫人内侍要么噤声,要么不动声色转移话题,警觉得很。

可齐拂己一直很频繁,万一……

云窈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压着这事,心绪低落,有时候焦虑得手都在抖,好在隔天她就来了月事,立马长长松一口气。

这不仅意味着没有中招,还能躲齐拂己一段时间,云窈头回这么高兴见血。

是夜就寝前,云窈禀明此事——妇人污秽,恕不能服侍太子。

说完她就告退,转身朝门口走,齐拂己抬手拉住:“你要去哪?”

“恐脏污了殿下,奴今日和落玉一起睡。”云窈说完心里默默嘀咕一句:你才脏!

齐拂己沉默着将她揽入怀中。

依旧坚持同床共枕,侧身胳膊搭过来,箍住她的腰。

云窈能闻见自己的血腥味,于是故意夸张吸鼻:“殿下,有腥味。”

闭着眼的齐拂己将手挪下,覆上云窈小腹——以前曾听说过,妇人来癸水时会痛,这里敷些温热物能缓解。

他原本不打算睁眼,想到这,还是撩起眼皮观察云窈,见她眉蹙唇咬,真的很疼吗?

他挪身子,往云窈那侧再凑近些:“要不要传御医来瞧瞧?”

云窈尚在思忖,齐拂己就自作主张传了御医,隔着金霞帐悬丝诊脉,她听着御医似与齐拂己熟,直言回禀:“殿下,太子妃这是肝气瘀滞,宫内虚寒,停潮以后需喝些温经汤,好生调养,才好开枝散叶。”

云窈琢磨须臾,就明白这是说她难孕,不由扬高嘴角,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这晚,云窈睡得稍稍安稳了些,半夜齐拂己睁眼偷瞧,竟见她梦中挂着笑意。

果然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到自己的付出正渐渐看到回报,齐拂己收臂将云窈拢紧,亦睡得香甜。

雪挟疾风,在众人的睡梦中再次降临京城。

一早起来时,大雪已停,屋顶皆白,自有宫人服侍太子和太子妃梳洗,他穿衣也要立在她的妆台旁边,见宫人给云窈梳的像是飞天髻,出声阻止:“别梳这个飞天髻了,梳个好戴斗篷的。”

云窈昼夜待在暖如春日的寝殿,几时需要穿斗篷?闻言会意,眉心一跳。

帮她画眉的另一宫人一笔画歪,急忙跪下:“奴婢手抖,太子妃恕罪!”

齐拂己先瞥宫人,而后看向云窈,垂下眼帘。

“没事没事快起来。”云窈站起,差点想和宫人对跪,“没事的,是我方才坐不住,动了一下。”

齐拂己这才沉声:“还不快谢谢太子妃?”

“谢谢太子妃。”

云窈扶起婢女,重坐回妆凳上,想了想,还是抬头看了齐拂己一眼,这算是离开床榻后她第一眼投向他,齐拂己大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大雪赶上我休沐,正好带你去赏雪景。”

云窈点点头,不知去哪里赏?

下雪不冷化雪冷,齐拂己怕她冻着,给她挑了双内里带绒的羊皮小靴,又披上厚实的斗篷——里面缝了两层白狐狸皮,外面是正红羽纱。

走在雪中,独云窈一身红分外醒目,齐拂己凝睇,目光从斗篷移上云窈的唇,是同一色的红,仿佛斗篷是她唇脂所化。他心里不受控滋生喜悦,手主动伸过去,握住云窈指尖。

云窈抬起手中暖炉给他看,有东西,不方便牵。

齐拂己讪讪缩手,忘了,还是手炉暖些,虽然很想和她十指紧扣,但更不愿她冻着。

云窈两手捧炉一并钻进暖手筒里兜住,留个手肘对着齐拂己。

他也不恼,和她前后上了软轿,走了一刻钟,齐拂己先下轿,再来牵云窈。这轿子着实有些高,她搭了他一把,落地询问:“我们到了吗?”

“还早呢,这还在宫里。只是前方不能坐轿了。”齐拂己耐心解释,前方御道除却圣人,余者皆需步行。

云窈原本以为齐拂己领去的是御花园,闻言两眸齐亮:她能出宫了!

齐拂己瞧见云窈眼中抑不住的神采,唇角先翘高,却又僵滞须臾,抿了下唇。

“我们今日出宫。”他一字一句出声,目光在云窈脸上晃动。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兔子的反击(二)……

云窈冲他笑了笑,齐拂己很缓慢地回以一笑。

云窈低头往前走,想到即将出宫,脚步不自觉轻快,却又怕齐拂己看出端倪,压慢速度。

齐拂己盯了会云窈的靴子,快步赶上,与她平齐。

侧扫一眼,她手仍拢在暖手筒里,不能牵。

出宫门后,就见大安赶着一辆通体紫檀木的马车等在门外。

就一辆车?

云窈手偷偷在暖手筒里攥紧。

车边未摆脚凳,只蹲着一个弓背小内侍,云窈迟疑了一会才敢确定,是要踩人凳上去。

她还是没抬腿,下不去脚。

齐拂己走近半步,摆摆手,示意宫人退下。

他一个纵身跃上马车,而后倾身弓背,朝云窈伸来一只手。

云窈手从暖手筒中抽出来,还在犹豫,就被齐拂己一把抓住带上来,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齐拂己立马下意识箍紧,而后低头瞥她一眼,呼吸变粗。

他松开她,推门先进马车。

云窈迟了会才弯腰钻进车厢,还未直起身就愣住——里头说是车厢,却更像间屋子,四方桌椅并一张卧榻,不见炭盆却暖意浓浓,难不成车里还能生地龙?

她存疑但没心思想,见齐拂己坐在桌边上首,便想挑离他最远的卧榻,转念又在心里高呼万万不可!那榻能睡能卧,万一齐拂己动念,今日别想逛街了,估摸整日都在榻上。

到时候还怎么勘探逃离路线!

不对,眼下她有癸水傍身。

云窈这么一想,就有恃无恐坐上卧榻。

齐拂己手搭扶手,垂耷的眼皮微撩,瞥云窈一眼,马车晃悠,再瞥一眼。

云窈也偷瞟齐拂己,和他对上,赶紧扭头对窗,将开一缝,就有冷气往里灌,云窈却没有关上,眺看着街景,默默记下出宫的路。

街上的雪不像宫里头的,除却主道,都还没扫,行人不多,云窈瞧见一个乞儿缩在街角瑟瑟发抖,马车走过了云窈仍禁不住回头看,想舍他点银子,却觉身下一轻接着又一重,再定睛时,齐拂己已坐在榻上,而她,被圈在他膝上。

云窈赶紧提醒他:“我身上不方便。”

齐拂己蹙眉,胸脯起伏了下,眸中一闪而过的流光似怒又似委屈,最终抿了抿唇,沉道:“我没那心思。”

过会,他又说:“我过来是想和你说,方才上车的规矩,我也不习惯。”

云窈闻言稍稍放松了些,纠结要不要和他商量个事,就听齐拂己续道:“但欲知方圆,则必规矩;不遵规矩,则失君臣之道。”

云窈陷入良久沉默,扭头再次望向窗外,不知正经过哪位大户人家,宫里梅还未开,这里竟有一排殷红梅花越出墙头绽放。

再往前走,又见一湖,三两行人湖边赏雪。马车却没有停留,大安毫不犹豫往前赶,云窈咬唇,不知齐拂己要带她到哪里去赏景?

马车过了桥,哒哒前行,瞧见熟悉的牌坊和府门,云窈眼前天旋地转。

他竟然把她带回魏国公府!!

这里有那么多不好回忆,云窈顿觉呼吸不畅,仿佛被从一个牢笼关进另一牢笼。

齐拂己却道:“到了。”

她看他脸上笑意像是真高兴,越发窒息,齐拂己却是真考虑过,京中除了宫里,就属从前住的国公府景色最佳。

“走吧。”他笑着邀请云窈进门。

府中道路亦无积雪,云窈的手迅速拢进暖手筒,还是不能牵,他含情脉脉看着她:“随我来。”

领她登上一处高台,又怕雪没铲干净阶滑,不住提醒小心。

云窈早前入府,听姨妈提过一嘴这里叫镜花台,却不知道登上来后,整个国公府一览无遗,尤其琴堤那里,曲桥弯堤,星罗密布。

“你瞧瞧,喜欢哪的景,我们就去哪逛。”齐拂己道。

云窈视线收近,俯视紧挨着镜花台的一片水杉岛,雪未扫过,除却水杉皆白茫茫。

“别往那边走了。”她虽然穿的羊皮靴子,齐拂己却仍担心浸湿,“往正道上逛吧。”

云窈背着他勾了下唇角,说让她挑去哪逛,结果又不让。

她始终未言语,跟回齐拂己身后。

每走一步她都在想,要是和齐拂己一样会点穴就好了,现在出手定住他,然后逃跑。

路旁一竹承不住雪,在二人面前折断,发出一声脆响,积雪簌簌往下落。齐拂己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俯身替她挡住,雪尽落在他背上。

待再直起身时,云窈问了句:“你没事吧?”

齐拂己瞬间心里淌过一道暖流,抿唇泛笑,他冲云窈摇了摇头,然后一直注视着她。

刚才还有有数瓣雪花飞到她发间,齐拂己抬手替她抚去,就好像挑白发,他的心在这一刻寻到静谧。

再往前,红梅朵朵成林,齐拂己叹道:“家里的梅花也开了。”

云窈心一紧,他竟留意到她路上看什么,想什么。

二人就在梅林旁边的阁子里赏花,坐着吃了些牛乳、暖茶。

婢女们又上枣泥糕,齐拂己瞧见糕的花样,微微蹙眉——赏梅一般吃梅花样糕点,梅的瓣尖是圆的,桃花瓣尖是尖,这个尖尖角,显然误做成了桃花样。

“这个谁做的?”齐拂己询问,这个错太不应该了。

很快有了答案,原先做糕的几位厨娘都被圣人招进宫,讨好置气的皇后,所以现在府里做糕的娘子是新聘的,没想出这大岔子。

婢女们跪了一地,等待齐拂己处罚。

云窈听了前因后果,看不过去:“桃花也很好啊,我最喜欢桃花。”

齐拂己抿了下唇,旋即赦免了下人们的过错。

“你最喜欢桃花?”他重复问。

一个谎言开了口,就得一直圆下去,云窈点头。

齐拂己笑起来:”那桃花开的时候我们再回府里,咱们府里出名的十景之一就是桃花残碣。”

云窈先是心想:还要来国公府啊?

转念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默不作声。

齐拂己又将她牵到身上坐,搂在怀里,下巴蹭她的肩膀,云窈不得不再次提醒:

“我没忘,就抱会。”齐拂己小声央求,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想粘着云窈,他用鼻尖蹭她的脸,接着又将自己的面颊贴上去,腻乎好一会,茶点吃完,景亦赏完,才往别处去。

待折返回来时,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齐拂己问她:“累不累?累了我背你。”

云窈摇头。

回宫照例要下马,这会又下起雪,风往斜刮。齐拂己换了个位置站到她前面,挡住风口,云窈本能侧首不看他,却见远方廊下立着一位衣着雍容的女子,身后跟一队婢女,似正注视他俩。

云窈定睛,认出女子是汉阳公主,如今的皇后。

“雪太大了,快上轿去。”云窈被齐拂己推上轿。

自这日起,齐拂己一旦得闲就带云窈出宫玩,不拘魏国公府,也到别处转转。

云窈的日子变得日日夜夜有他,二人没再分开超过十二个时辰,至于圣人和皇后,云窈只在除夕和正月初一的宴会上遥拜过,他们好像和在魏国府时一样,却又觉得哪里都变了。

避子药落玉一直没弄到,却弄来了几根迷香。

云窈收好,静待时机。

这一日齐拂己自东宫上朝,却又急急折返回寝殿,云窈尚在梳妆,倏地站起行礼。再抬首时,齐拂己默不作声,含笑一步步走近。

她紧张:“殿下,怎么了?”

他背到身后的手绕至前来,将两朵带露桃花簪在她鬓间。

“桃花开了,明日我们去赏花。”他抓着她的手摩挲了下,又在额间落下一吻,“我上朝了。”

说罢匆匆离殿。

翌日,齐拂己真带她回国公府赏桃花。

梅岭的花全开了,深红浅红,红了满眼,灼灼其华。

穿梭岭间,偶有花瓣落再二人肩上。

齐拂己见云窈走到唯一一棵没开的树下,立马笑着跟上,手扶树干:“这是唯一一株樱。”

他以前不爱游山玩水,觉得没什么乐趣,赏花,觉得好也好看,人也好看。

他忍不住同云窈道:“以前人都说我们国公府景美,我却觉好是没,但意思,现在方才觉出真味。”

他低下头,竟生出两分羞涩:“想来是缺个一道赏景的人。”

云窈在樱树下垂首,他偷瞧,心想她应该有听见吧。

“我们上亭子里去,”齐拂己指高处鸳鸯亭,“那里视野好,一览全收。”

二人登上,游目骋怀,齐拂己情不自禁绕到云窈身后,展臂将她拥住。他吸她脖颈和发髻间的香气,吸着吸着呼吸加粗,牙齿咬住她的耳朵,手往里探。

“别。”云窈缩肩膀,推他。

“今日又没事。”她身上方便。

齐拂己想着,伸舌尖舔了下云窈耳垂。

云窈还在推:“你好歹找个四面遮挡的……”

齐拂己一面吮一面思忖,想到一个好去处,手收回来。

云窈将松口气,就生下一空,被齐拂己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她腿在空中踢。

“带你去个没人打扰的好地方。”

“去哪?是哪?”

他大步流星将云窈抱回木樨小筑,放到床上来不及全褪衣衫就急急推进,终于圆梦了,在这间房里,在她清醒地睁着两眼时完全占有她。

一股酥麻浸袭四肢百骸,差点失守。

齐拂己仰脖深吸口气,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进进出出。

云窈只觉平时的齐拂己就很要命,今日更是要命百倍,她垂下眼帘,任由他摆布了会,突然在结束后,齐拂己正起身时,主动伸臂去勾他脖颈。

齐拂己一愣,这是她头回主动。

出乎意料,他下意识朝前倾身,云窈身上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激得他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再看那藕似的胳膊,和同样雪白的细腿,他忍不住重新覆下。

床榻、桌椅、或抱他在闺房里四处走动,蒲团,锦墩,情潮如浪,他和她共乘一舟浮沉,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唤:“窈娘。”

“窈娘。”

“好窈娘。”

“窈娘,也唤我一声吧……”他央道。虽然没能如愿,但也得了一小段莺莺呖呖,愈发卖力。

齐拂己从未如此尽兴过,到夜里仍未回宫,就在木樨小筑睡去。

三更,云窈睁眼——她一直没睡。

云窈看向身侧男人,他阖着眼,羽睫极少震颤,再往下露半个上身在被子外,青丝散乱。云窈悄悄抬起他的胳膊,移走,下床。

她想如果齐拂己醒了,她就说自己起夜小解,手抖着点燃迷香,甚至不敢绾发,提鞋退出闺房。

门都没敢怎么带,怕出声。

出了木樨小筑云窈才敢穿鞋,继而飞奔,怕惹来仆从,没有提灯,国公府里多假山,黑夜里格外嶙峋,她有些害怕,却又想人比鬼更可怕,就不怕鬼了,甚至还有点庆幸黑夜替她掩藏。

云窈逃进约好的客栈,落玉早等在那里:“小姐,你终于来了。”

原先落玉要扮老妪,云窈劝阻,手化不出真实的苍老,所以落玉最后准备的皆是男子衣裳,勒了胸、贴喉结胡茬,眉也描粗,天将蒙亮就离开客栈。

先去钱庄。

云窈仰望一眼昇昌招牌,和落玉一道进门。

“你在这等我。”

跟以前一样,落玉等在厅内,云窈单独去取钱。

落玉点头,特意挑了门后的位置,来往行人望不着。

云窈进里面给看了碧玺坠子,说这回要取的金额较大。掌柜颔首,抬臂:“东家在后面等着。”

云窈进到最里间,跨过门槛抬头,前方太师椅上正坐着齐拂己,穿的还是昨日一道赏花的紫袍!

他微分双腿,一手撑着扶手,掌托脑袋,微笑看她。

云窈转身要逃,大门却轰地一声被关上。

她双腿一怔。

啪、啪!齐拂己坐在椅上,缓缓拍了两下巴掌:“水滴坠子后面刻的是你的乳名琴琴,你凭这枚坠子在昇昌钱庄取齐家存款。你原想你婢女寻的是避子药,谁知歪打正着得了迷香。”

他咬重歪打正着四字,云窈心沉腿软,完了,这迷香是他设计让人给落玉的,她被他耍得团团转。

云窈看向齐拂己,却发现他笑不似笑,眉眼弯着嘴却渐渐撇下,仿佛溢着浓浓的失望,那眼神,好像受伤的是他自己。

齐拂己难受的要命,早觉察出端倪,一面放任,甚至促成她的行动,一面却又不住地在每一步期望是自己想错了,期望她没有骗他。

他被她耍得团团转,自己对她的那些好,那些诚挚如少年的表白变得极其滑稽和屈辱,齐拂己眼尾泛红,狠狠滑动喉头。

他一定要好好惩罚这个女人。

正想着,却见云窈眼角无声渗出一滴泪。

两滴、三滴,转眼淌成了线。

齐拂己一阵焦躁,又来了,就是这份眉眼氤氲,让他心发软、发疼,他知道自己很快会变得下不去手。

齐拂己站起,恼怒地踢了一脚凳子,随后一阵风挟起云窈,冲出门外,打马而去。

落玉还等在外面,见这架势先愣后追:“殿下、殿下你要带我们家小姐去哪啊!”

齐拂己带着云窈上马,把她横放在马背上:“驾!”

什么我家小姐,他恨恨地心想,她现在只有一个称呼,就是他的太子妃。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狠狠罚她

这会行人比刚天亮那阵子多,云窈哭闹踢打,引来不少目光,齐拂己干脆点了她的哑穴和定穴。

一鼓作气跑马还回魏国公府,马上石阶,跃过门槛。

“殿下!”

“殿下!”

仆从俱惊,却不敢拦。齐拂己一人一马,遇阶既跃,遇弯陡转,他怕云窈跌下马去,紧紧箍着,又怕她折腰,俯下身托着,自己却越跑越憋屈,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将就这没良心的小女子,以她为首要。

他打定主意,待会到了木樨小筑,一定把她摔床上,让她晓得痛。

晓得他有多痛。

可等到打横抱进屋,齐拂己突然又舍不得了,嫌床硬,嫌平时不觉得的床头棱角锋利,在他眼里突然变得利刃一般,他托着云窈后脑勺,轻轻将她放回床上。

他心头发酸,希望她能晓得他的好。

抬手点四、五下,就解了云窈穴道。

云窈旋即踢腿骂人:“你有本事点一辈子穴!”

齐拂己眼眶微湿,笑出一声,还盼她晓得他的好?她不会的,兔子只会咬人。

“要么堵我一辈子嘴,不然总有一天让天下人晓得你强抢民女!”云窈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边哭边斥。

民女?

齐拂己气极反笑,提醒她:“你是孤正儿八经拜了堂,娶过门的娘子……”他上前捉住她的脚踝,字亦咬重,“太子妃。”

云窈不假思索踢了一脚,力道不重,但恰巧踢在他胸口,齐拂己顿时觉得心疼加重,几近窒息。

好、好,他咧嘴无声地笑,松开她,扭头望向妆台,那里一顺摆着一整套头面,都是昨晚睡前摘下的,她一样也没带走。

她真就毫无留恋?昨晚的情事里她有没有一丝,哪怕仅有一丝真正的欢愉?

齐拂己呢喃:“这是你的小筑,你跑什么呢?”

“一想到你在这趁我睡着了,每天晚上做那种事我就觉得恶心!”云窈抓着衣裳怒斥,可她的嘶吼和她打人的力道一样孱弱,听起来还没有哭声大。

为什么跑?因为这里她待不下去,再也不想回来!

齐拂己耳中只钻进“恶心”二字,由耳一顺扎进心脏,心脏揪起、脑袋发晕,浑身滚烫。他扛起云窈就往外走,云窈捶他后背:“你又要带我去哪?放我下来!放下来你个禽兽!”

反正她捶得不疼,齐拂己任由她打,一路扛到琴堤边,云窈扫一眼:“你带我上堤做什么?”

齐拂己气得笑出一声,她还空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呢?

她就是这样逃的!

想到这他单手拉来一艘游湖扁舟,挟云窈上了船,才开始解纤绳。

“你做什么?”云窈边问边用余光往下望,船已离岸,周遭皆是水,实在被逼急只能跳湖。

齐拂己窥见那一点余光,心道江南人泅水厉害,她估计也不差,想从水陆逃。

云窈看齐拂己眼神,这人怕是又要和自己行欢好之事。

她想不动声色往船尾挪,齐拂己捉着她的手覆下来,云窈急忙哭大声:“别在这里,会被人瞧见!”

齐拂己却不由分说掀开她身上男袍,亦褪自己的。云窈不住挣扎,这回是真哭了:“求求你,别在这里,别在这……你堂堂太子,也不想被人瞧见吧?”

齐拂己一个挺入,鼻息粗重绵长,仿佛吁出淤堵胸腔那一口最大的浊气。

他俯身去吻云窈的泪,眼角、颊面上的皆吸进嘴里,口中一片咸腥。他喘出的粗气挠得云窈脸颊发痒:“告诉你一个更恶心的事,我早就想在这艘船上要了你。”

他一面动作一面闭起眼睛:“那日你来采莲,我就在水月庵中窥视……”

他记得她那天在船上小憩,后仰露出天鹅和仙鹤般修长的脖颈,那两团高耸曲致,一滴汗从她的幽深隐秘处倒滑过锁骨,到脖颈,再倒下巴。湖风掠过,将她衣领刮起,像个布口袋。

他隐在窗后的阴影里喉咙发紧,后来总常常忆起这一幕,手上攥着帕子越动越快。

齐拂己分唇低头,怔怔望着,此刻自己正滴下数滴汗,当中一滴竟真复原那日,顺着云窈的锁骨,脖颈,到下巴。

是圆梦了吗?

他无声喘气,视线上移,她的唇也跟那天一样肉生得刚刚好,红透欲滴,又因哭过咬过,现出数道勾人肆虐的齿印和红痕。

齐拂己胸脯缓慢起伏,慢得好像心跳也要停止,他突然加快,不管不顾,小船剧烈晃动,原本平静的湖面波涛涟涟。

畅快了吗?

满意了吗?

他觉得好像是的,但欢愉极其短暂,渐渐就只剩下疼,浑身都在疼,痛苦不堪。

“疼……”云窈呜咽中小声吐出一个字。

齐拂己心一紧,她也一样疼吗?她终于和他契合了感受?

“磨得疼……”船板磨得云窈背疼。

齐拂己闻言将手垫在她背下,急速冲刺,最后尽数给她的那一霎,他忽然想:为什么两个人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天长地久?

齐拂己望着云窈,神色有些呆滞:“琴琴这名起来很好……水月寺那三晚,琴声的确动听。”

他不喜欢惜别那夜漫天的雨,和她的眼泪一样氤氲,但他喜欢她的琴音,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

他记得白纱幂篱似烟如雾,盈盈朝他一拜。

齐拂己阖唇,陷入良久沉寂。

云窈原本在后半段就已瘫软,任他动作,闻言却在呆了一霎后突然出拳出腿,疯狂捶打齐拂己。

失声痛哭。

齐拂己身子一动不动,由着她发泄,云窈有两脚过于狠,踢到脸上,齐拂己没躲,被打得偏头,身子也晃了晃。

他突然想告诉她,从前他不是这样的,她中禁药夜夜娇那会,他急急将她的衣裳重盖住,一点没有动她。

倘若,能从那时重新来过……

但齐拂己旋即想到云窈一直在想法设法避子,千般柔软又重化成钢筋铁骨,单手捉住云窈两手,再用膝盖压制两腿,不允她再踢打,他自个则狠狠一挺,重新堵住。

除了用披风将她垫高,再无旁的动作。

云窈疑惑:“你——”

将一个字,她就领悟了他的意图,话堵在嗓子里。

少顷,云窈分唇露齿:“我不会给你生孩子的,痴心做梦!”

齐拂己沉默着将她抱住,任她再怎么骂怎么表态,都只是沉默,一直抱紧不肯撒手。齐拂己的脑袋越过云窈肩膀,眼睛始终睁着,他想,原来真实的她是这样的,不是只会哭,娇花弱柳只是表面,她并不怯弱,会逃跑,甚至会动手,会骂人,倔强泼辣……

可他还是好喜欢。

云窈也想,他怎么死猪不怕开水烫?此刻,兴许是她平生唯一一次做泼妇,却还是骂不动了,默默淌泪。

齐拂己扛云窈上船时,想的是舟上下来,仍不能饶她,要在这国公府十景一堤,琴堤水月,泉亭松韵,桃花残碣……屋里屋外,天地间都留下二人亲密无间的痕迹,现下却心情全无,帮她一件件穿衣,系带。这会舟已漂至湖心,齐拂己拾浆,缓缓往回划。

云窈在齐拂己身后坐着,视线定在他的后脑勺上。

她明明沉默一声不吭,齐拂己亦未回望,却边划边问:“怎么,想跳船?还是想找个石头将我脑瓜子砸烂?”

云窈依旧紧抿双唇,齐拂己也不再开口,只听得哗哗水声。

靠岸,齐拂己先牵起云窈的手,十指紧扣,而后才跨上码头,由不得云窈犹豫,就是一拽,将她带上岸。

他瞥她一眼,看样子还是不想跟他走。反正也抱习惯了,他顺手将人搂起,一路抱回木樨小筑。

云窈眺见那排桂花树就慌了,怎么又回来?她腿动手动,还没打到齐拂己,对上他的眼睛就滞住——从他眸中读不出欲望,他好像不是要做那种事。

齐拂己启唇:“我不动你。”他轻叹,“出门前总要先梳洗下吧?”

她现在一身男装,扎个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抱着个十来岁少年在怀里。

齐拂己将云窈放到妆凳上,她脚这才沾地。

他极其自然拿起象牙梳要为她梳妆,云窈忙道:“我自己来!”

原想简单绾个髻,但见桌上一套头面都是自己带出来的,怕不复原又惹齐拂己生气,遂照着出来赏花那日的发髻发原。那日的衣裙也都搭在架上,云窈眺一眼,转头看齐拂己:“你背过去。”

齐拂己旋即背身,没有一句多问。

云窈瞅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想跑,却清楚这样莽撞的逃走,可能还没出小院就会被抓回来。

她抑下那股疯狂生长的逃跑欲望,换好衣裙,小声道:“好了。”

齐拂己转回身看向云窈,继而上下打量。

她和出来赏花那天一模一样,要是什么都没发生,真接上那天该多好。

云窈已经抬起头:“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主张,落玉是迫不得已,奉我命行事……”

“怎么你要一人做事一人当?”齐拂己打断,垂眼,不动声色长吸口气。

云窈没回话,但是扬起下巴,直起脖子。

齐拂己注视她的脖颈,好,好,这是伸直了脖颈等他砍?

他可不想砍,他要用嘴对着她脖子上凸起那块骨头狠狠咬上一口,方能解半点恨。

云窈紧张得吞咽一口。

这一下把齐拂己气笑破功,舍不得罚她,连她的婢女都罚不了。他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连摆手都没力气抬了:“孤才不会跟你们这些小女子计较。”

他朝门口走:“回宫。”

云窈不敢轻举妄动,乖乖跟随齐拂己回了东宫,齐拂己也留在寝殿,正准备更衣,小黄门门外禀报:“殿下,陛下找您议事。”

齐拂己看云窈一眼,没说什么,就这样去了,走到东宫门口又不忍心,吩咐大安把落玉找来,进殿陪云窈。

他自己到了圣人的御书房,将行完礼站起,圣人就问:“脸怎么了?”

被云窈踢的那脚开始渐渐青出来,齐拂己流利作答:“不小心磕到了。”

圣人听了,打心眼里不高兴,但仅剩这一个儿子,他还是隐去愠恼,耐心教导:“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饿她几十日,亦或者关个一年半载,再有精力,故意放跑几次捉回来,她就乖了。”

“不行。”齐拂己旋即拒绝,他可以预见如果照圣人说的做了,云窈会变成什么样子。锋利的兔牙虽然时常咬伤他,但拔牙了那就不是兔子了。

兔牙、红眼、短尾都是兔子的灵魂。

圣人一笑而过:“好了不说这些了,姜慎如今过街老鼠,东躲西藏,有往蛮州逃窜迹象。”

圣人受应天命和前朝皇帝诏书继位,虽缜密安排,却仍有一两不服者,荆州刺史姜慎就是其一。

“朕打算派吴枕做主帅,你来督军,一道剿贼,”圣人身往后靠上龙椅,“意下如何啊?”

齐拂己神色如常拱手:“儿臣愿效全力,为父皇排忧解难!”

他回到东宫后,不用别人传,自个将要出征的事告诉云窈。

云窈眼珠旋即动了下,而后定住,恢复正常。

齐拂己清楚睹见,唇泛苦笑。

她肯定是想打探他哪日出征,又怕表露得太明显,其心昭彰。

齐拂己索性直接告知:“出征的日子还没定,应该就这三、四日内。”

说罢,他闭眼,食指拇指掐了下眉心。

她肯定不会说什么臣妾盼着殿下得胜过来,更不会祝他一路平安,她巴不得他死在战场上。

齐拂己抬眼笑看向云窈:“孤会带你一起去。”

云窈张目。

想了一会,硬着头皮出声:“我一介妇人,连骑马都不会,去了岂不给殿下,给大军添乱?若是因为我……”

若是因为她败了,岂不成千古罪人。

但未战先言败,亦是大罪,云窈不敢讲完后半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