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拂己早猜到她会如何拒绝,不急不慢回应:“放心,若败,我们正好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语气既温柔又坚定,看着她的眼神亦如此,俨若盟誓。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知音
云窈毛骨悚然。
这、就、是、个、疯、子!
她绝对绝对不要和他一道丧命!
但她又心生畏惧,怕直接拒绝,齐拂己会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云窈低头沉默。
瞧着她的变化,齐拂己勾起唇角,心知肚明:她不愿意。
他抬手揽上云窈的腰,下巴贴上她后背肋骨,动作一如既往温柔,仿佛什么也不明白。
他的下巴缓缓挪上,在云窈肩上腻乎磨蹭了会,就散开金霞帐。云窈心道这人真是不分白天黑夜,她背过身,籍此做一点微弱抗争。
齐拂己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将她扳正,迫使她面对面,他也在云窈身后侧躺,取发簪,解衣裙,帮她宽衣。
云窈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索性两眼一闭。
齐拂己正准备抽掉她脖山系带,突然感受到云窈闭眼,动作一顿,接着,他收回手,径直埋入。
他把她的闭眼当作邀请,既已做好准备,那就不能让她久等。
云窈哪知道疯子会有这种想法,只觉背后一下一下,缓慢推进、重撞,颇折磨人。云窈眼闭得更紧,告诉自己总有结束的时候。
等他出征……
齐拂己一面撞,一面看向云窈的背和后脑勺。青丝如瀑,往日他会喜欢盘弄这一头乌发,用指梳过,再指尖绕发,默默的,玩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结发小把戏,
今日却没有这份心思,他始终凝视云窈后脑勺,不奢望她回吻,回应他,只期盼能得到一次回眸。
没有。
那便让她有。
他开始用指,用口,比起享受更像讨好服侍,祈求籍此获得她的奖赏和垂帘,他自己自然也有反应,可动作再激烈,心始终如冰封雪原下的河脉,连流淌也安静。
云窈终抑不住,轻吟一声,觉得难堪,却禁不住又是一声。
她发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操控,迎来一阵强烈的颤抖,声切切,水潺潺,这反应越绵长云窈越觉得羞辱,每一刻都是凌迟,眶中热泪终未禁住,再次决堤。
她在迷离火热中全力保持一点冰冷心智,告诉自己身不由己,但心可以由己。
齐拂己瞧在眼里的却是:她分明快乐得哭了,为何不愿回头,将这份快乐同他分享?
他近日又看了些新的夫妻之道,悠悠慈母心,母难离子,兴许有一个孩子她会转变。
齐拂己想到这闭眼,迫使自己假象一些不曾体验过的主动,才能一泻千里。
而后,他将云窈扳正,照例拘住手脚,将她垫高。
力气悬殊,云窈挣扎不得,只能瞪他,过会又气得闭眼。无论她对不对视,齐拂己始终凝视她的脸,眸子幽黑,若古井无波。
良久,云窈感觉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撩起眼皮,连瞟他几眼:就这样一直拘着她,垫高,也不说多久,到底还多久?
齐拂己神色不改,依旧沉静。
云窈懒得问了,正好困意袭来,索性就这样入眠。
很快,沉沉睡去。
齐拂己眼皮颤动,眸光转了一下,这是她上榻以后最平和均匀的呼吸,他再等了会,确定云窈睡熟,方才盘膝,将她轻轻抱入怀中。
他低头瞧着她,渐渐自己眸子里的井水也变活,流动起来,温情脉脉。
翌日云窈醒来时,齐拂己已不在寝殿——昨日他还会在自己离开后,命人将落玉送进来,今日却没有,只云窈一个人。
桌上似乎放着早膳,云窈走近瞧清,讥笑一声,何止早膳呐,中午吃的肉菜米饭亦摆在桌上,用小炉子温着。
他这是拘禁了她!
但又马上要出征了,又能关到几时?
云窈坐下来用膳,吃饭的时候顺风顺气,不想别的,不和自己过不去。
吃完无事,实在不想回到床上,便想将这寝殿好好逛一逛,了解了解,日后遇着情况能因地制宜。
反正一没人管,二出不去,云窈就从门口开始,见着抽屉就拉开,遇着柜子就打开,博古架上的展品逐一转动,试试有无开关,连墙上的挂画也要拉开看看后头有没有暗格……
*
齐拂己天不亮就上朝,今日圣人下旨,着令齐拂己明日出征。
大军开拔前要先召集各部祭旗,鼓舞士气,还要清点收拾行装器械,不容错漏。时间紧迫,齐拂己同主帅通了气,主帅先行奔赴京郊大营,齐拂己回趟东宫,随后就至。
齐拂己回去后未即刻去寝殿见云窈,反而进入书房,关上门窗,确定隔墙无耳,听速喜汇报。
今日三事。
一则宫里将办春宴,上至皇后,下到各诰命夫人和贵女,皆会参加。
齐拂己叩指:“照例帮她拒了。”
之前的贵女聚会都没让云窈参加,如今她要随他离京,更不应该赴宴,以免节外生枝。
二说圣人登基后,齐氏姐妹皆封郡主,冯氏亦得诰命,昨日冯氏面圣,明说齐姝静也不小了,求圣人帮指个好人家。圣人一口应允,当即许配给侯丞相次子,散骑侯常侍,婚期定在明年三月。
齐拂己淡道:“还有什么事?”
他不关心齐姝静的婚事,那是李凝头疼的。
速喜拱手,再走近些,贴耳告诉齐拂己,圣人这月临幸了两位贵女,皆只十七、八岁,很是喜欢,似要册封。皇后知晓此事,暗地里给二女都下了绝子药。
“我离京后你留在宫中,照护母后,若父皇对她下狠手,东宫全力救应。”
“遵命!”
速喜话音未落,齐拂己就起身,打开顶箱柜,取出一套内侍衣冠,尺寸皆照云窈身量裁剪。速喜会意,赶紧捧来个两手抱的檀木箱打开,齐拂己将衣冠放进箱中,关上,自带去寝殿。
殿门是从外反锁的,齐拂己脚步在阶上放慢,停驻。他问守在殿外的宫人:“太子妃有没有叩门喊要出来?”
“回殿下,不曾有过。”
齐拂己继续驻了会,方才掏钥匙开锁,门将开一缝,尚未完全展开,齐拂己人没进去,就有一张帕子飘到他面前,应该是想往他脸上掷,但没投准,也可能是云窈力气太小,手帕太轻,落在齐拂己肩头,接着掉到地上。
是云窈从前遗失的那条手帕,因常洗变硬,且留着些洗不掉的,她已经能懂的痕迹。
显然她丢了多久,他就用了多久。云窈一想起刚翻出手帕时的难堪和作呕,就禁不住唾他:“恶心!”
她已经骂过多少句恶心了?
齐拂己可以暂时不在意,弯腰放下木箱,改拾手帕,问她:“方才砸偏了,要重砸吗?”
他也可以代她动手,以巾帕自覆颊面。
云窈胸脯剧烈起伏,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齐拂己等了一会,没有回应,便叠手帕打算收好。既然不愿重砸,那就表明她气消了,这条巾帕陪伴许久,他是长情的人,不会轻易弃置。
云窈眼睁睁看着齐拂己把她的手帕放到衣内胸口处,气得还想顺手操烛台砸,奈何烛台玉雕,她又舍不得暴殄天物。
齐拂己重端起木箱,放到桌上,打开:“把这个换上,随孤出宫。”
云窈往箱内瞅一眼,内侍的打扮,呵,这是打算带她出征呢?
“你做梦!”她骂人骂得软绵绵,咬牙切齿在齐拂己眼里满是娇嗔。
他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她:“出京以后你也可以逃的,荆襄距此千里,路上大把机会。”
“我要上告陛下,你带女子随军,扰乱军心!”云窈发现自己有时候怕他,一声不吭,有时却又什么都敢说。
呵——齐拂己轻笑一声:“知道为什么要带你走吗?”
他阖唇,沉默。
不就是要同生共死么?云窈垂手攥拳,那疯言疯语她可忘不掉。
“还不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她埋下脑袋,小声嘀咕。
齐拂己俯视她的脑袋。
良久,直到想到书上说夫妻要求恩爱,必先推心置腹,方才开口:“因为单独留你在宫里,父皇会杀了你。”
可眼前的女人永远把好心当作驴肝肺。
齐拂己想到这,眸中闪现几丝委屈和悲哀,他阖眼再睁开,恢复幽静。
云窈第一反应是不信,陛下仁德,怎会……话将到喉管,陡然止住,想起所谓的天子仁圣之主,都是从小到大受的教导,书里和官府都说“皇帝盛明,天下安乐”,于是她们满脑子里也是忠君崇君,觉得天家个个都是金身,见着就虔诚跪拜。
不论先帝,只说当今圣人,是“禅让”继位,那又仁圣在哪里呢?
再想到齐拂己这种人将来也会登上皇位,就愈发看破金身。
齐拂己见云窈沉默不语,以为她还不信,不由噙笑:“他就算不杀你,也会折磨你,把你关进水牢,暗无天日,只能听见老鼠吱吱,再过几日,老鼠都听不见了。亦或蒙起眼,往你头上浇水,一直淋,吞进嘴里肚子就鼓起来,茫茫未知。哪有我这么好,关你还给你提前备好一日三餐,到时候比柴房还窄的屋子,还想翻箱倒柜?就枯坐着,饿个十天半月,亦或鞭笞,直抽到你求饶为止。”
齐拂己笑越漾越高,稍微侧身,抵在桌沿上:“到时候等我回来,你如果没死,肯定会变得十分乖巧,主动去门口迎我,亲自下厨做一桌接风宴,说不定……”他顿了顿,“还会在我面前宽衣解带,主动求欢。”
最后一句令云窈面上燥热,愠斥:“无耻!”
但转念却想,不对啊,齐拂己字字句句不正是他所期待?
不是,不是他的期待……他说的是从前的自己!
云窈猛抬头看向齐拂己,眸中流光,继而意识到不对、不妥,头重低下。
可齐拂己却看见了,仅仅几刹对视,他就从中捕捉到了震惊和理解,她懂了,她晓得他是自述。
从小父亲待二弟宽厚,待他却严厉,但凡做错了事,亦或没达到期望,父亲就会找借口带齐拂己出去住段日子,如此责罚,回家前会先给他疗伤,回去没有伤口,同母亲诉苦母亲不信,给二弟说过一回,二弟笑他梦尚未醒。
多年心如灰寂灭,唯佛灯燃。
现在有云窈懂他了!
只有她懂他。
他没看走眼,没爱错人。
齐拂己眼眶不受控温润,喉头滑动,且他明明在云窈抬头的第一眼里,瞧见了怜悯,她也情不自禁的,为什么要掩藏,为什么要压抑、躲避?
她明明知道,他要什么,不会对她做什么,他待她与别人不同。
齐拂己突然快步走近云窈,云窈尚来不及反应,就被他大力拥入怀中。
齐拂己的下巴在云窈肩上蹭了一下,而后就什么也不做了,安静抱紧,良久不松开。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剖心
他突然莫名多了几分自信,脱口而出:“跟我走吧。”
他把心都剖给她看了。
云窈沉默须臾,重抬起头,成亲以来头回平心静气同他商量:“你放我走吧,我回杭州去。”
还是不答应么?齐拂己心直直往下坠,继而分开云窈,在她身上点了记下,雷厉风行。
云窈来不及反应就再一次被封住哑穴和定穴。
齐拂己看着她,他考虑过是趁天黑晚上再将她运出宫,还是此刻带走。晚上他不在宫里了,交给他人办,他不放心。
他先蹲下来,还是非要给云窈换那身带来的内侍衣裳。
云窈被剥干净时脸红得厉害,齐拂己面色平静:“你有哪一处我没看过。”
她眼珠能动,转过去瞪他一眼,能不能别说出来?
齐拂己却像是一点不觉臊的,利落穿戴后,接着竟倒腾出一口装行李的皮箱子,将她装进去。云窈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脑子清醒,看他蹲下来在箱子上留气孔,简直气笑。
齐拂己前头打马,后头车托箱子,就这样将云窈运走。
云窈躺在箱子里,能感觉到一直在往前走,不知多久,陡然停了。
“儿臣叩见父皇。”
哦,原来是遇到圣驾,被拦下了。
云窈挪眼,极艰难瞅到一点气孔,孔外一色灰的蓝的袍子,和她现在身上穿的一眼。云窈再往高处眺,才窥得一角明黄。
昔日魏国公,如今圣人的声音有两分耳熟:“怎么出征还带这么重的箱子,到时候跑得动马吗?”
云窈听见许多脚步朝箱子这边靠近,圣人再道:“行军之道,无绝人马之力。”
“父皇谆谆教诲,儿臣铭记在心。”这句是齐拂己回的,但好像没什么效力,脚步继续这边挪,云窈能瞅见的明黄明显变大,变近,圣人要查箱子了么?
她屏住呼吸,脑中飞快思忖开箱后的对策,忽听一女声明朗且沉稳:“是臣妾给镜明准备的!”
云窈瞳孔放大:是汉阳公主!现在应该称呼皇后娘娘了!
皇后手放腰间,直脖挺背,不紧不慢走近,面朝圣人,挡住皮箱,云窈的视线即刻被凤袍遮蔽。
皇后徐徐道:“臣妾听说镜明要出征,就亲手缝了些衣物,给他带着。”
圣人心头一震,成亲二十余年,她只用“吾”,刚登基那会两人大吵一架,之后甚少言语,也没听过,眼下是头回听她自称“臣妾”。
他十分意外,心头亦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皇后朝圣人躬身:“儿行千里母担忧,还望陛下能谅解臣妾这份忧思。”
圣人坐在銮驾上,看步行而来的皇后深深埋下腰,整个人完全低到他的銮驾下面,他想:早这么温顺,早就事事依她。
圣人遂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笑道:“这还真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了,太子呐,你可得记着你母后的好。”
“父皇母后春晖寸草,儿臣定当孝思不匮。”齐拂己仍跪在地,拱手起誓,“此番讨逆定不负父皇所托,提剑汗马直取贼首!”
圣人又说了些戒骄戒躁,凡与敌战,须务持重的场面话,方才摆驾。
圣人一走,皇后目送片刻,而后转身,背道而驰。
云窈颇为吃惊:这就走了?散了?
她还以为皇后会私下和齐拂己再说一会话,毕竟刚才听出圣人不会管后,云窈就松懈下来,只想着箱有气孔,那一家三口聊多久都没事。
到京郊大营,进入自个帐中,齐拂己给云窈又换了套小兵衣裳,云窈真是服了,他怎么在这种事上极富耐心,正想着,听见齐拂己问:“怎么这回又不害臊了?”
他解开她的穴道,云窈坐起就要捶他。齐拂己将手捉住,淡问:“许久没吃喝了,饿吗?渴吗?”
云窈的确口里发干,沉默少顷:“我要喝水。”
齐拂己一笑,拿起方才从马鞍上解下的扁壶,拔塞交给云窈。
云窈咕噜咕噜一直喝。
“慢些,别噎着。”齐拂己温柔注视着她。
云窈不喝了,把壶还给齐拂己,又想从宫里来京郊营的这段时间里,齐拂己同样滴水未饮,一米未进,他渴吗饿吗?
云窈只想,不说,且偏过头去,她不会关心他。
齐拂己将云窈方才喝过的扁壶送至唇边,云窈急道:“这你喝过的壶?”
齐拂己扭头看她:“我用很多年了。”
他心头泛酸,晓得她在介意什么,却依旧替她遮掩,晓得:“我知道扁壶你喝不习惯,待会给你找个新葫芦。”
齐拂己也不出帐,等出去时就是和云窈一起,大军开拔,完全不给她逃跑机会。
路上放眼望去,一望无垠的葱绿,垂丝海棠正盛,绣球却百朵绿中只一点白,春光明媚。云窈没想到京郊的景色这样好,禁不住左右张望了几眼,又想,景色好兴许是因为在那那高高城墙外的原因。
齐拂己打马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云窈能听见:“百花虽艳,但不能贻误军情。”
他想说现在不能赏花,但等天下太平带赏遍天下花,又想云窈肯定不期盼这,不由得心里酸溜溜的。
“怕贻误军情可以不带我走。”云窈现在在他面前也不称奴了。
齐拂己一愣,没想到自己说那样清楚,她还不愿意。
不带?
她不如直接说应该放她走。
齐拂己神色不变,唯独手上攥紧缰绳:“不带你,你怎么有机会见这大好河山?”
正好有牧民放山羊经过,齐拂己道:“这不见着羊了。”
云窈马上怀疑齐拂己这辈子有没有见过猪跑啊?
她没说话,就低了个头,齐拂己就再道:“我见过的。”
云窈低着脑袋扭脖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大军行到夜里,依照主帅和齐拂己命令,就在野地里扎营,堆造做饭,不得扰民。
吃完云窈不得不跟随齐拂己进同一间帐篷,齐拂己变戏法似又拿出一套崭新的小兵衣裳给云窈:“这个换洗。”
云窈盯着放到自己膝上的衣裳,连皮靴子都新给一双,不由幽幽地想:他打哪弄来这么多合她尺寸的衣裳?
齐拂己见云窈不言,幽幽开口:“怎么,还要我帮你换?”
云窈抬头看他:“这些都是你自己准备的?”
齐拂己点头,俄顷,又别首:“你要是过意不去,可以亲手给我也裁件袍子。”
齐拂己说完,自己在心里默默接话:你做梦。
“做梦!”
云窈与他的默念同时出口,几一字不差,齐拂己禁不住笑起来。
算了,本来还想说她要是嫌裁衣太累,可以改缝个护膝护腕什么的,不用说了,讨不到的。
“皇后娘娘不是亲手给你做了一箱子衣裳吗?”云窈边说边将自己那套衣袍收进包袱里。帐中简陋,一张毯子,是床亦是坐席,原先只有云窈坐在毯上,齐拂己始终站着,眼下听见云窈这句话,方才在她身边盘膝而坐。
“你明知故问。”他回,想着云窈虽然嘴上多呛一句,却收下了他准备的衣裳。
自己也奇怪,竟一点气没有,还想同她解释,什么都告诉她,剖给她看。
正好帐外无人偷听,齐拂己道:“母后那是帮我解围。她虽然气我助父皇,取了她家江山,但我到底是她唯一的儿子。”
云窈猛地侧首,直直对视齐拂己:他疯了?怎么什么话都敢讲?
云窈不禁环视周遭,帐上没有人影,但依然不放心。
齐拂己微笑,她还是关心他的。
且是他真的剖心捧到她面前,齐拂己抬臂,绕过云窈后背搂上她另一侧的肩:“母后只能帮我,如果我废了,换任何一个人来坐她都会死,且她同父皇一道主持的先皇出殡,天下人都看着,已经说不清了。”
云窈心底嘀嘀咕咕:别跟她说这,别说这么多,她不想知道。
齐拂己却仍含笑续道:“母后焦忧得很,她得知父皇幸了两位比我年岁还小的美貌娘子,立马就给她们下了绝子药。”
云窈一怔:世上还有这种药?自己要是觅到,岂不一劳永逸?
又想,齐家人真个个都是疯子,唯一正常的也许只有齐拂意,却不在了……
过会,思念又飘到齐拂己说的那俩少女身上,估计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被献给圣人,唉……谁喜欢比爹还大的啊!
“在想什么?”齐拂己见她良久不言,出声询问。
云窈心道:这哪敢说。
齐拂己幽幽道:“我只比你年长四岁。”
云窈蹙眉,怎么被猜中了心思?!
齐拂己见着她眉头蹙起,不禁泛笑,他真的越来越懂她了,可能比她那个叫落玉的婢女还懂,世上活着的,没一个能比得上他知音。他甚至还能猜到她想偷母后的药,然后自欺欺人,避而不提这茬。
“你放心,我不会像父皇待母后那样待你,我此生都只会有你一个女人,我们的孩子无论几个,儿也好,女也罢,我都愿意为你们付出我的一切。”
所以她也要为他付出一切,只能有他一个男人,明白吗?
骤然的表白令云窈荒诞、震惊,毛骨悚然,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呆呆坐在原地,微分双唇,身若木雕。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的齐拂己起身吹灭油灯:“睡吧,行军不似宫里养尊处优,待会天不亮就要赶路。”
他回到毯上,扶着她缓缓躺下,而后手摸毡毯:“凉不凉?”有点担心云窈染上地面的寒气,“要不要再添一层?”
云窈仍处在愣怔中,直到齐拂己微微托起她的身子,给底下再垫一层他的袍子,云窈才摇头,后仰:“不用!”
她一退一躲,齐拂己就下意识将她往怀里一拉,她的脸颊即刻和他的胸膛轻碰到一起。齐拂己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云窈熟悉,接下来他又要动手动脚了……哪知齐拂己将她分开,重放回毯上,隔着一掌距离:“睡吧。”
话音将落,他突然又道:“算算日子你快来了,本该今晚要你,不然又得旱七、八日,但军营整肃,我不会在军帐里碰你。”
云窈的脸飞速发烫,讲这么清楚做什么?!
她想回军营整肃就别押她来啊,又想算了,呛了也无用,白费力气。云窈闭眼,睡觉!
她侧身背对齐拂己,齐拂己也侧身,对她后脑勺,不一会他的右胳膊就搭到云窈身上。
云窈甩了两下身子,甩不下去胳膊,齐拂己阖眼道:“说了不碰你。”
“你这样我睡不着。”
须臾,齐拂己的手臂收回去。
又过了会,他往她那边再挪近些。
两人都渐渐睡沉。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七日(一)
齐拂己征讨的逆贼名唤姜慎,从前做荆州刺史,圣人登基后,姜慎亦唤齐氏父子为贼,揭竿造反,被官军围剿,大败,欲逃往古蛮州。
齐拂己的队伍开拔近蛮州,姜慎却又改道北上,逃窜岐凤。
过街老鼠,东躲西藏。
大军便也随之改道,看样子是不捉姜慎,誓不罢休。齐拂己走哪都带着云窈,诸将来帐中商量、禀报,云窈都不想听也听见。
她从不多嘴,眼观鼻鼻观心,但有时候禁不住感叹:有一说一,齐拂己还挺有大将风范的,吩咐布置,沉稳果决,有条不紊。
看起来一点也不疯。
云窈今日又听齐拂己布置,原来他们早在岐凤两州布好了两个口袋阵,就等着姜慎自投罗网。她实在忍不住了,等众人走后,两两私下,头一回多嘴:“你早知道他会逃去岐凤?”
齐拂己侧首,既然让她听见,就没想过瞒她,他锁住云窈双目,点头——是的,不仅仅他,圣人亦早算到。
云窈眨了下眼,心砰砰跳:原来之前说什么追去古蛮州,一路绕弯,都是迷惑姜慎的。那她以后逃跑,会不会也被齐拂己预料到?就像第一次那样,早早在钱庄等她?
他好擅长追逃的博弈和玩弄。
云窈心跳得更快。
“在想什么?”齐拂己问,没意识到自己最近总爱问这句话。
云窈先掩饰情绪,而后才小声嘀咕:“不是说穷寇莫追么……”
“不追姜慎,我们就死了。”齐拂己直来直去,大谈生死,语气却平和寻常。其实五年前他见过一次姜慎,交谈还算欢畅,双方没有对错,但各为其主,姜慎必须死。
突然,齐拂己蹙了下眉。
一路上朝夕相处,云窈也能通过他的细微变化揣测心思——姜慎都没能引起齐拂己半分情绪波动,是什么让他皱眉?
齐拂己晲云窈一眼,眼神仿佛在邀约:一起?
云窈侧身侧首,避开对视,一起什么一起。
齐拂己负手看向前方:“进来。”
速喜掀帘进帐。
云窈眺见速喜,迅速眨了下眼,低头。
速喜凑到齐拂己身边要奏报,云窈发现自己离太近,哪怕速喜附耳她也能听见,连忙手撑着要站起,避险。
别是什么密报吧?她不想听。
齐拂己按住云窈的手,说好了一起听的。
他自觉仅用二成力道,云窈却已挣脱不得,还有些被捏痛,她听见速喜禀报的竟是宫中动向:“圣上大不好。”
云窈心一颤,齐拂己亦怔了一霎,顾不得想云窈听见这会有如何算计,心中只不断回想三个字:这么快……
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速战速决,杀了姜慎后即刻回京。”齐拂己沉声下令,屏退速喜。
云窈刚想问什么,齐拂己突然抓她手腕,拽她起身,云窈两瓣唇重闭上,被齐拂己牵出帐外,送上马。
外头天黑,除了一队巡逻士兵就只有火把跃动,齐拂己尽量避开巡逻,到营地外才策马,拥着云窈,共乘一骑。夜黑风高,她禁不住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又发什么疯?!
“冷吗?”齐拂己答非所问,拢了拢披风,将云窈裹紧。
他竟带她进入最近的一座城镇,未到宵禁,尚能进城。
“不是说一不进城,二不扰民吗?”云窈扭头,原想嘲讽齐拂己,哪知鼻尖擦到他胸膛,他低下头就亲她一口。
云窈赶紧把头正回去,启唇,骂声尚未出口,齐拂己就替她答:“哈——我恶心!”
云窈的话被完完全全噎在喉咙里,一个字没发不出来,又想,这疯子,居然笑,骂自己骂得这样开心?
一时心中纷扰,又见有行人侧目,云窈立马小声央求身后:“你小点声。”
齐拂己不说话了,马到一间民宅前停驻,夜黑,府门口也没挂灯笼,云窈不大瞧得清周遭状况。齐拂己用力握她的手,强行牵进门。
云窈一面努力辨认途中所遇景物,一面想,他轻车熟路,不像第一回来,这宅子难不成早备下?
进到上房亮着灯,屋里仅一老妪,一直伫立未坐,不像主人,反倒似等候屋主归来的仆从。
老妪见齐拂己,即刻行礼,待重抬首,云窈认出她:“余婆?”
就是齐宽给她下药那回,和大安一起救云窈的哑婆婆。
那事满打满算也才过一年,云窈却觉沧桑,许是来京师后的日日夜夜消耗太多心神。
下一霎,云窈突然反应过来,当年压根不是大安和余婆救的她!他俩皆听从齐拂己安排,是齐拂己从齐宽手中救下她!
给她披衣的是他,暗中出手惩治齐宽的也是他!
云窈一时百感交集,百爪挠心,上回有一样心绪还是得知齐拂己是水月寺同奏之人,上回她怎么回应的呢?她疯了似的捶打齐拂己。
这次,云窈难受得闭起双眼。
她同时也明白,齐拂己没打算真带她上战场,他早想好把她从宫中带出来后,就安置在此处。
“你在这住几日,等我来接你。”齐拂己交待完就往门外走,却忘不了一瞥之下见到的云窈闭眼,他边走边想:他没想过同年同月同日死,他愿意为她死,但希望她好好活着。
心里也知道那句共死说过了头,但那时就是执拗、坚硬,说不出软话。
齐拂己深吸口气,猛地转身,大步流星朝云窈走近,直近到脚尖抵脚尖,快撞上她:“我不是听了速喜的回报才将你安置在这,我、我……”他一下子像是第一天学说话,句不成句,索性不说了,捏着云窈下巴吻下去。
余婆赶紧笑着退出门外,门外隐着的速喜则红了脸。
齐拂己好像之前从未呼吸过,大口张着,脑袋不住转动,继而舌尖探入,狠狠搅拌,不成章法。他将怀中佳人抱上床榻,闭起眼,亲密了太多次,哪怕目不视物,也能三两下褪去二人身上衣物。手该抚哪里,该如何侵入,皆熟路轻辙,游刃有余。
他感觉今晚的云窈好像比之前温顺了些,他心里亦柔软一片,在结束之后,依然缱绻眷恋,摸着她的脸,目光在她面上晃来晃去:“窈娘。”
他的视线最终胶在她眼睛上——这是一双恰到好处,仿佛被上天精雕细琢过的眼,眸剪秋水,眼尾微翘,羽睫纤长。
云窈闭眼。
他笑了笑,错过去吻她脸颊:“琴琴。”
终于喊出了这个辗转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他也想唤一回她的乳名,哪怕云窈听见后立刻缩肩,他还是开心得笑出了声。
齐拂己起身,先替云窈拢好被子,而后才穿衣,一面将胳膊穿进袖子一面轻言细语:“我要回营了。”
他扭头看着云窈:“等我,最多七日就来接你。”
云窈阖眼躺床上似睡着,但他听呼吸有些紊乱,应该是装的,他抿唇笑了笑,转身离去,没有刻意收脚步,故意让她听声。
且安心。
齐拂己的脚步消失不久,就听见另一阵响动,来人轻手轻脚,但推门、走路皆有微声。借着朦胧光亮,云窈瞥见余婆身影:“婆婆,我累了,想睡会。”
余婆很快退出去。
但云窈并没有入睡,她脑子清醒,困意全无,竟抬手在自己身上摸索,齐拂己点了那么多次的穴位是哪几个来着……
*
齐拂己将速喜留给云窈,回营帐后,来报的只有大安。
齐拂己撩一眼,京中又有新消息?
大安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递到齐拂己跟前。
齐拂己撕开来看,里面写李凝时隔多日,再去了风雅居——那里是他从前和齐姝静私会之处,自打齐氏订婚,已鲜少来。突然又至,齐拂己的暗桩担心李凝此行与齐氏无关,关乎朝堂,关键时刻不敢掉以轻心,遂还盯梢。
而后便见李凝和齐氏再一次私会,听齐氏言语,她已同侯常侍谈妥退婚,只待李凝迎她进门。
李凝却拒绝了她。
齐拂己看完烧信:“这种事情以后不必报我,只要父皇动向。”
他不能理解李凝,既然执着于他家大妹,缘何又娶别的女人?
齐拂己凝望烛火,跃动火苗里竟现出云窈倩影,他想,痴恋云窈,就决计不会,也没有心思再招惹别的女人。
*
云窈早上醒来后,在府里慢吞吞逛了两圈,确定这座齐拂己为自己准备的宅邸里仅三间房,一个前院。
连后院都没有。
这么小,她猜想负责看守的护卫肯定不多。
以齐拂己的性子,疑人不用,可能就信得过一个速喜。
看守院子的兴许就只速喜。
人少,好逃,她垂下眼,用喝茶掩饰盘算。
日子静悄悄过了两日,到第三天二更,屋外隐听得刀枪剑戟碰撞声。云窈睡眠浅,即刻醒了,麻利穿衣。
绾发时余婆进来,面色焦急,手舞足蹈。云窈读了须臾她的手语:“走?”
余婆不住点头,太子吩咐过,如遇厮杀,尽快让太子妃躲进密室。
云窈敛容:“您带路。”
余婆将云窈引到后厨,一直指灶边的大水缸。
云窈不动,余婆急得拽她,云窈皱着眉头轻问:“入口是这缸?”
缸里还有水呢。
余婆继续拽,叫她下去,云窈道:“婆婆先么?”
余婆仍不住拽,云窈便猜齐拂己肯定叮嘱过,必须让她先下去,怕余婆先入缸,云窈调头逃跑,到时候捉人来不及。
云窈暗骂齐拂己一声,屏息入缸。
她边往下潜边想,他真是个疯子,把密室的入口设计在蓄满水的水缸里,万一她不会泅水怎么办?
他不会以为江南人都擅泳吧?
下潜后没划几下水,就越游越开阔,她猜测水缸应该连着一个湖。余婆还真是怕她跑了,始终游在云窈脚后,不领路,云窈只好自己赌一把,手划脚蹬,往上游,很快浮出水面唤气。
还真是一潭。
她手脚并用爬上岸,又暗咒齐拂己三声。
余婆紧跟着爬上来,抓起云窈的手,牵着她走。
云窈眨眼:“婆婆要带我去哪?”
余婆往前,这密室虽是石洞,但有床有柜,余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火折子,接着搬炭盆,就在云窈跟前生火,寸步不离。
火苗蹿起来,熊熊燃烧,余婆给云窈比划,叫她把身上烤干。
云窈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犯难,纠结,怯怯问:“婆婆,有新衣裳吗?”
余婆拽着她的手去柜子里拿了套干净衣裳,交给云窈。
云窈接过后道了声谢,攥着衣裳走到衣架前,却又犯了难,支支吾吾:“婆婆……我换衣裳时……您能不能转过去?”
紧跟云窈的余婆沉默好一会才转身,却仅背对须臾,就重回头。云窈惊慌捂住,余婆忙挥手致歉,重背过去。云窈将湿衣裳搭在架上做屏风,在后头换起衣裳,动静颇大。
因为有声响,余婆没再回头,良久,等着有些焦灼,响动却突然止了,余婆立马揪着心转身,绕来衣架后。
砰!
躲好的云窈举起条凳,从背后击向余婆,将她打晕。
余婆倒下,又是砰的一声。
云窈心乱跳,蹲下来探鼻息,还有,她对余婆道了句抱歉,站起,毫不犹豫重跳入水中。她猜以齐拂己的心性,绝对不会允许密室只有一个出入口,那样敌人封住入口,就如瓮中捉鳖。而且那样的话,他也不用命令余婆时刻跟随。
这密室一定还有别的出口,她猜也在水下,那便是她的逃生之路。
云窈摸索许久,一口气憋至极限,眼看再不换就要溺亡,忽见上方一点光亮,她立马朝着光亮上游,拼命全力,从来没这样快过,仿佛有恶狼猛虎在后追赶。
呼——
哗——哗——
云窈脑袋露出水面,大口唤气,她瞧见了,峡谷,星空。她立马朝岸边游,上了岸,荒郊野外,空无一人,偶闻梟叫一声。
她大口大口吐纳,好像刚才憋的气还没换够,又仿佛从未呼吸过这般清甜的空气,极尽贪婪。抬头仰望,繁星漫天,明亮璀璨。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七日(二)
她攀上坡,找了个最高点眺望,附近没瞧见人家,云窈便在崖壁下挨了一晚,又冷又饿,还担心野兽出没,真怕这一晚熬不下去。
云窈不住告诫自己,坚持住,不能因为放弃。
在东宫时,齐拂己给她的吃穿用度无一不好,却不会留给云窈银子,甚至有时候还会不动声色检查,不让她身上藏钱。
他怕她跑了。
所以眼下云窈身上没盘缠,脖颈上挂的那枚桃红碧玺坠子他没给她收去,但已失去效力。所以云窈等天亮后,和路上遇到的第一个商队做了场亏本买卖,用头上的金簪折了二十两银。
她用当中三十文,从一户农家买了套农妇穿的旧衣裳,换上,再把脸抹黑些,连夜往南赶路。
离京城越远越好。
*
齐拂己率军追至岐凤。
他站在崖上,俯瞰脚下坑中被绑的姜慎及一众乱党,面无表情。
身后旌旗猎猎。
姜慎远远仰眺见众将当中簇拥着一点红甲,并不能辨认面目,就怒目圆睁,扯着脖子叫骂:“篡国逆贼,尔与尔父不得好死!你——”
“放箭。”齐拂己下令,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没必要等手下败将把话都讲完,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出意外。
乱箭如雨,将姜慎射成了刺猬。
齐拂己缓步下山,到坑里亲自检查,补了两剑,确保姜慎气绝,而后收剑入鞘往回走,大安急急忙忙附耳汇报——圣人的暗卫找着了太子妃藏身之处,和速喜交手,虽然速喜斩草除根,皆处理干净,但太子妃却趁乱打晕余婆,逃跑了。
她又跑了,齐拂己心里默念,出奇的平静,甚至还能感叹她的水性果然好,比他预想的还要优秀。
他竟然想,下次和她鸳鸯戏水试试。
“速喜担心陛下还会派第二拨人动手,去追护太子妃了。他说有负殿下所托,待平安送回太子妃后,就以死谢罪……”大安边走边给速喜说清,“还望殿下开恩,饶恕速喜这一回。”
齐拂己边听边往前走,步子没有任何停滞和紊乱:“她的婢女呢?”
大安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问的落玉:“一切皆如殿下吩咐,暂无差错。”话音刚落,觉出不妥,赶紧补充,”“以后也不会犯错!”
“七日后我去接她。”齐拂己对着前方分唇合唇,眼神和语气皆坚毅,像对大安,又似告知远方的云窈,他和她约好了分开七日,多一天都不行。
大安步子减缓,满腹疑惑,不知太子何意。
*
云窈运气不好,出逃第二日就赶上大雨,被困山中。
待雨停,已经天黑,只得再次夜宿荒郊,这回比昨天在峡谷里还可怕,总能听见呼呼声,像林后藏着野猪。野狗兀地一叫,云窈吓得耸肩,过会,再一叫,她还是受惊耸肩。
不会还有狼吧?
想到这,她汗毛都竖起来。
天一亮就赶紧撑着打架的眼皮,赶去第二座城。
这城据说是从前高祖皇帝从夷人手上收回来的,百年来都没怎么改造,所以不像汉人的城池修得四四方方,七弯八绕,形似迷宫,无法通过太阳指路。云窈一直在鬼打墙兜圈子,更困了,最后咬咬牙,上客栈,花一两银子包了间房,住一宿。
银子不能白花,她同时从客栈掌柜那要来一张小城地图,把每条道都记清楚,再不似迷宫。
翌日清晨,云窈犹豫一霎,还是舍不得雇车,单靠脚力出城。
她想着这才出逃第四日,还早,等过个半载,稳定了,她去应聘绣娘或者教琴,接点活计,手头就宽裕了。
眼下还是能省则省。
云窈正要从南门出城,突然又下雨,她只好从城墙旁的小摊上买一把伞,小贩趁雨要高价。
忍气吞声,云窈打伞出城,道路泥泞,周围大大小小水洼,忽有一鸟扑腾翅膀,自枝头飞起。云窈这几天被飞禽走兽搞警觉了,总觉得不对劲,大雨天鸟没理由这么飞,除非是被人惊到。
可那边明明瞧不见人影。
除非,有人躲藏。
云窈放慢脚步。
一步、两步,她越走越慌,突然调头往城里跑,期间回头望了一眼,好像真有人影闪过,再回头,又不见人。
云窈越跑越快。
那人许是怕她真跑进城里,不好除去,赶在城外现身出手,云窈瞧不清形貌,只见一道白光袭来,是利剑,她立马大喊:“救命啊!救命!”
城门处,些许百姓朝这边探头,她脚下生风,不敢回头,余光窥见那白光好像消失了。
是那人不好出手收剑了吗?
是齐拂己来捉她了?
不,不是齐拂己,别人云窈不清楚,但齐拂己她敢笃定,他绝不会对她持剑相向。
云窈猜,那晚和速喜搏斗的那群人……
圣人的人?
除了圣人,她想不出还有人有杀她的理由。
云窈入城以后,哪人多往哪跑。路上有七、八人一起行路,像是一大家子,云窈就混进去跟着,这样拖延了刻把钟,那家人到家回去了,她重新变成一个人。
云窈毫不犹豫,撒腿就跑,生怕慢了被刺杀丢面。
果不其然,那杀手还追着,好在云窈已经摸清楚城里的路,各种钻巷绕弯,短暂甩开他。
她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还没休息多久,杀手再次找到她,这回多了一个杀手,南北封堵,云窈只能往西再绕小巷子,又得一阵子喘息。
如此往复,似耗子逃,猫儿捉,她渐渐体力不支,被包围住。云窈顾不得小雨,拿伞转着圈挥舞,不允他们近身。
一声脆响,伞被打掉的同时云窈脱力,另一侧长剑直朝她刺来,云窈手脚并用往往旁边躲,原先要刺进她心脏的剑划偏,顺着云窈左脸颊,从唇角到眉梢拉出一道长口子,再直指长空。
四面包夹,杀手们举剑还要砍,云窈自知逃生无望,却仍睁着眼,忽然,她眼前离得最近的那名杀手定住。
云窈发现有一支箭穿透他的喉咙,露出的尖镞对着她滴血,一滴、两滴……
杀手轰然栽倒,云窈瞧见不远处齐拂己拉张着那张没有箭的弓,凝眸看着她。
其余的杀手也迅速被解决,原来不仅速喜,大安也会武功。
巷中所有杀手转瞬全被铲除,雨水冲刷血水,齐拂己撑伞到云窈身边,她头顶的雨立刻止住。云窈眺见远处落玉急匆匆下车:“小姐!”
她心里松了口气,还好,他也有护落玉安全。
她看向齐拂己,他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说了让你等我。”
云窈心算,他说七日后来接他,她在那宅子里待了三日,出逃四日,加起刚好七天。
脸上忽然有动静,云窈低头,见是齐拂己正拿帕子给她脸上的伤口止血。
“大公子!”她突然展臂扑入齐拂己怀中,将他腰肢环住。
多久没听见这个称呼了,齐拂己心神俱颤,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带回驿馆。
他给她清疮,上药,云窈乖乖坐着,从来没有这么听话过,视线也始终胶在齐拂己脸上,好几次把他耳根看红。
云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左半张脸涂着黄绿夹杂的膏药,散发着苦味。
“这会留疤么?”她问齐拂己。
他将她细细打量,平静回答:“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诚然对她的喜爱一开始源于倾城容颜,但如今已经远远不止一张脸了,所以会不会留疤,这张脸在他眼里都没有变化。
他看云窈的唇有些干,便走向桌边,打算给她倒杯水,云窈却突然拉住齐拂己:“别走,我怕。”
齐拂己一愣,而后才发现过来这桌靠近门边,她以为他要离开。
他低头,细细打量云窈拽他衣角的那只手。幸福忽然降临,他心里被感动胀满,缓缓牵住柔夷:“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将云窈拥入怀中,她没有丝毫反抗,也不似从前那样硬挺着身子,像块板。她好像主动贴上他胸口,齐拂己不敢确定是云窈真这么做了,还是他的幻觉。
众人赶回京城,齐拂己和云窈回到东宫。
不再夜宿军营,他终于可以同她欢好,在寝殿的长明灯下,他清清楚楚见着她压低两肩,踮起双脚,尝试着主动给他一个吻。
他这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是真的变了。
许是齐拂己太高,云窈的唇嗑在下巴上,他急忙将她扶住:“疼不疼?”
云窈不答,再踮脚,齐拂己弯腰弓背,将就她,可云窈还是没对准,吻到齐拂己唇角。他大笑,二人亲吻不说上百次,几十次是有的,怎么她还跟没亲过似的,摸不着门路?
但这份青涩的确取悦到他,他觉得这是云窈的改变,她终于瞧见了自己的真心。
“这几日没有剃须,是不是有点扎人?”齐拂己情不自禁用最温柔的声音问,明早就持戒刀剃须修面。
云窈抿唇。
他看得满心欢喜,还是自己来吧,他手紧一紧,云窈就踉跄跌入怀中,他再低头吻她,竟生出教导的感觉,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喜欢这夜她什么都不懂,又要从头道来的样子,冰原雪化了以后,草不就是要一点点长,花要重新播种么?
这是他最美妙的一次体验。
*
翌日,齐拂己去见圣人。
其实他昨日就去过一次,圣人身子很虚,半躺半靠在椅上,今日再探望竟已卧床,病情发展得很快,齐拂己脑海里冒出四个字:山崩地裂。
他沉默不语。
圣人看穿,笑道:“本来就是强弩之末。”
但赶在死前登大宝,死后葬的地方,子孙万代都不一样了。
圣人当然还有遗憾,但大抵是知足的。
齐拂己还是抬手要探下圣人的脉,圣人收臂,摆摆手,他既不看太医也不用儿子问诊,因为他不会吃药或者针灸——圣人担心会有人害自己,死得更快。
“朕驾崩那日就让你母后来扎针喂药,让她消消气。”圣人禁不住同齐拂己说笑。
齐拂己没想到以圣人的性子,竟然能谈笑生死,不由抬眼看向床榻。父子四目相对,他却从圣人眼中读出不甘和一丝恐惧。
还是所有人都怕死啊。
齐拂己想起许久之前同水月寺玄苦方丈的对谈,聊到婴孩出生那一刻,便将走向死亡,却仍人人怕死。
方丈说,人之所以畏惧死亡,是因为想要的太多,连生死都想掌控。
由惧生有,这时就需要佛家的平常心,放下心。
齐拂己倒是不惧生死,但他亦有放不下的执念。
想到这,齐拂己垂眸。
圣人身体不好,眼却不昏花,一眼看穿,勾了勾嘴角:“你也别怪朕下狠手。”
都是为了齐拂己好,一番生死折磨,那女人不就驯服乖顺了么?
且齐拂己也折了圣人许多暗卫。
不过在圣人眼里,那些人自然比不得齐拂己,不值得为几个暗卫伤害父子情意。
“日后做君王,总要狠下心来用点手段,”圣人教导齐拂己,“就该这么驯。”
齐拂己沉吟不语,他既喜欢云窈如今的主动、温顺,却又不希望她真变得和少时的自己一样。
圣人亦垂眼阖唇,想的却是自己这两日故意贬谪了一些从龙功臣,齐拂己登基后一定会将他们重召回,这样他们会对新君更死心塌地。
圣人不介意做这个恶人。
“那女人……”圣人支撑着重开口,还是有点不放心,“那女人要是日后还逃,就是真养不熟,不必再费工夫。”
圣人抬起的右手一直在不受控颤抖,却还是威严神色,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齐拂己知道此刻必须表态,于是躬身拱手:“儿臣一定谨遵父皇教诲。”
*
齐拂己回东宫寝殿不会通报,推门时云窈正坐桌边,见他进来急忙将手上东西藏到背后。
齐拂己偏巧没看清,联系圣人言语,心不由微沉。
他朝云窈走近,云窈皱眉眼直眨。
近到她身边时,他可以一把抓过她的手看藏的是什么,却还是先问了:“在做什么?”
云窈咬唇。
齐拂己心再沉一分。
她慢慢将胳膊还回前面,齐拂己看见她手上抓的布、线、针和刺绣,他认得是什么,却脑子转不过来,出口道:“小心别刺到手。”
和她一起把针放下,才缓缓回神——她手上是个未绣好的香囊。
不敢全信,齐拂己呢喃:“做给……我的?”
声音不受控发颤。
云窈懊恼地噘了下嘴:“还没绣好就被看到了!”
却也脸颊通红。
齐拂己当即蹲下,从下往上仰望云窈的脸:“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也想送她东西。
云窈想了想,摇头:“暂时想不到。”
齐拂己抿唇一笑,那就都送,把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捧到她面前。因为他也想让她快乐,他愿意为她的展颜付出一切。
云窈手垂下,轻轻牵住齐拂己袖子。
齐拂己张目,眸子亮堂,任由她牵。
云窈将他的手拉到自己后腰,齐拂己会意,旋即揽住她。
又觉不够,双手把她圈住。
“你也坐吧。”云窈红着脸说。
“那你做我身上。”齐拂己脸上灿烂的笑容压根收不住,云窈低垂着脑袋,听话的坐到他腿上。
齐拂己将她重新拥住,这一刻他心里浮现一个词:乐在其中。
云窈侧身,缓缓靠上齐拂己胸膛。齐拂己刚想收臂拥紧,忽然身上连痛几下,云窈竟趁他卸下所有防备,封住了他的定穴和哑穴。
她戳得极重,下了狠手,完全没留情面。
且快而果决,明显演练过许多次。
很好,偷学、偷师,齐拂己身不能动弹,心里却讥笑默念,痛苦酸涩一息化作冰冷。
云窈开始在他身上扒拉、搜找,她不要银票,只要银子,齐拂己身上有两块令牌,一块是军令,另一块是私令,她两块都拿出来,对照着辨认,然后把军令那块放到桌上,只拿私令。
齐拂己气得在心里连笑三声。
云窈收好私令和银两,头也不回,迅速走出东宫。
齐拂己眼珠转动,去瞥桌上,那绣了一半的香囊她没带走。
也对,本来就是哄他的玩意。
他一直枯坐,心里默默计算时辰。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大安在门外唤:“殿下,殿下?”
齐拂己哑穴尚未冲开,无法应声。
大安又遵从命令,不敢擅闯寝殿。等到齐拂己自行冲开穴道,天已经黑了,他大步流星出门要去捉云窈,候在门口的大安却转过来急道:“哎呀您终于出来了!”
齐拂己观大安神色,眉头微蹙。
少顷,他朝门内退了两步。大安跟在进来,附耳语若连弩:“陛下龙驭上宾,已登极乐,但还未报,一切等殿下主事。”
大安说完自个顿了顿,也许……殿下这个称谓已经不再合适。
第50章 第五十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齐拂己面沉如水:“眼下父皇停灵何处?”
大安小声附耳:“还在龙床上,帐子掩着。”
宾天之事,秘而未发。
齐拂己紧抿双唇,站定须臾,侧身转向往圣人的寝殿走,步伐果决,终是分了轻重缓急,将云窈暂放一边。
两步后,还是启唇:“太子妃不见了。“
大安瞪大了眼,忍不住回头张望东宫寝殿,方才太子妃不在里面吗?
齐拂己边朝圣人寝殿走边下令:“暗地里派拨人在宫里城里都搜一搜,莫要打草惊蛇。”
大安应喏后还跟着齐拂己往寝殿赶,直到主子瞥他一眼,才会过意,调头去安排人手搜寻云窈。
齐拂己独自赶至门口,早有他的护卫围住寝殿,随其一道进入。齐拂己跪地三叩,承圣人遗诏继位后,才昭告天下,着令敲响丧钟。
皇后来得不算迟,但也不早,没什么表情。齐拂己迟疑须臾,上前扶她:“母后节哀。”
皇后缓缓搭手,真让他扶住。停灵、守灵皇后虽面色悲戚,却无眼泪,直到下葬那日,看着圣人棺木入灵,她才觉着,是真诀别了。
天气晴好,微风拂面,她想这一生做公主、皇后,现今又成了太后,荣华加身,不曾失过富贵,但男人却只经历过一个,如果成亲前多掌掌眼,在几个当中挑选,而不是认定先定,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选眼前这个长眠帝陵的男人。
但这一辈子,已经爱恨交加,他是她最密不可分的人。
皇后淌泪不止。
一开始是真的难过,不舍,甚至某一霎生出随先帝离去的死志,但渐渐平复,泪还在流,心里却想,自己的皇祖父很早就过世了,之后他的女人们都活了很久。
她应该也会一样,长命百岁。
太后转身抬手,让新帝齐拂己搀扶自己回宫。当天夜里,她赐死了所有先帝宠信过的妃嫔,着令殉葬。
这懿旨送到御书房过目时,齐拂己都觉得这事残忍,心底暗叹一声。
又想,这就是男人拥有女人多闹的,像他,将一生忠于云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有她的下落了吗?”齐拂己问。
大安愣住,刚刚不到一刻钟前,才禀明陛下,太子妃,呸!现在是皇后娘娘了,她和落玉一道,用陛下的私令出了城。
这才过去一会,怎可能有新消息?
于是大安把刚才禀过的话重新复述一遍,齐拂己徐徐颔首,并不着急,他已登基为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又能逃到哪去呢?
果不其然,十五日后收到新消息,齐拂己的私令出现在宣城。
同时有人在宣城附近瞧见长得像落玉的女子采买干粮。
齐拂己一笑,云窈往南下了,要回杭州。
她思乡可以和他说啊,他陪她一道回家省亲。
当然,事要面面俱全,齐拂己叮嘱:“别处也搜搜,不要拘泥宣城到杭州这一条路。”
“遵旨。”
*
靠近岐凤的古道,黄沙漫漫,七、八匹马排成一列,各驮货物,缓向西行,左右两名男子另骑骏马,佩剑看护。队伍最末是两辆马头,里头坐的皆是女眷和孩童,云窈也在其中。
她从来,压根没打算回杭州。
那是给齐拂己布的障眼法,私令她出京没多久,就丢到一座南下的商船上了。
他万万料不到她会回岐凤,然后再往北走,出关,到异国他乡,王土之外。
云窈没想过丢下落玉,落玉却不肯再与自家小姐同行,坚称关外的风沙大,天气干燥,会住不习惯吃不习惯,自己贪恋江南水乡,说什么要回杭州。
云窈晓得落玉是为她好,尽量吸引齐拂己注意,拖延时间。
云窈许久没哭了,却在落玉一番话后,看着她吊儿郎当的表情,热泪盈眶。
云窈笃定齐拂己不敢杀落玉,最终主仆分别。
落玉故意跟随南下商船晃荡,后来她还学了一句话,“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籍此送给往西北去的自家小姐,光阴如梭,小姐是不是已如愿出关?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说回云窈这边,她偶遇了一队和胡人做生意的商队,一家八口,个个热心快肠,听说云窈要去寻在关外做生意的哥哥,正好顺路,立刻邀请她上车同行。
云窈起初很是戒备拘谨,坚持付车钱,安安静静贴墙盘膝。这一家人都多话,叽叽喳喳打了会,发现云窈孤零零待在角落里,不由分说将她也拉到中间来。
她们说车厢宽敞得很,不差一个人,让她谈天说地,不必拘束。
云窈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籍贯,谎称京郊人氏,答话真假半掺。别人问她怎么称呼,她从乳名里话个同音字,说自己姓秦。
商队里的男女老少好像都没觉出破绽。
有商队遮掩,穿城通关,云窈少去许多盘查。
眼下午时,又到饭点,她们吃随身带的干粮胡饼,上面撒芝麻,内里没馅,便于储存。车厢里有两大麻袋,够吃半个月。
“别吃饼了。”外头的男人喊,他是一家之主,姓王,四十左右,“饼什么时候都有机会吃,尝尝这个。”
说着递进来一个包袱,王大娘子接过分饼,云窈也得一个:“尝尝,石头饼,只有岐凤一带才吃得着。”
兴许因为这饼热乎,云窈又好些天没吃热食的缘故,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咬一口,再咬一口,吃得飞快。
“慢些吃,别噎着。”王大娘子笑道,“喝点水。”
云窈点头,打开自己的扁壶,现在她也习惯用这个饮水。王大娘子没离开,仍挨着云窈:“秦姑娘,说真的,到关外我领你和那位刘掌柜见见?”
云窈默不作声,再喝第二口水。
一开始上车队时,王大娘子就打听过婚否。因为盘发,云窈也不好说未嫁,便编了个相公死了,是寡妇,家里没人,这才去投奔亲哥。
王大娘子惋惜了两句不幸,揭过这茬,云窈以为这事已经过去,哪知昨日王大娘子突然重提起,说这些日子瞧在眼里,云窈品性不错,可惜家里没有年纪合适的男子,不然一定给云窈说桩媒。
云窈笑说自个没有再找的想法,王大娘子却自说自话,说到了关外有个和他们做生意的刘掌柜,去年丧妻后一直想觅个续弦。
云窈会意,笑着婉拒,以为揭过了,哪知今日王大娘子再提。
云窈不松口:“我还是先寻到我哥再说,长兄如父,一切要听哥哥安排。”
王大娘子脸垮一瞬,转而重笑起来,问她吃饱没有,石头饼还要不要加一个?
云窈又要了一个,但是饼凉了,没刚才那种滋味。
商队天黑便歇,在最近的村子里住了一宿,翌日赶路,途经前面一唤作高兴的镇子,却见城门封锁,挨个排查。
云窈心一紧,把头压下。
“你们是从槽头村来的吗?”镇民们持着器械问,“经过槽头村没有?”
“怎么了?”王大当家赔笑,“我们绕路过来的,不曾到过。”
云窈听见王当家撒谎,却不敢瞥。
“槽头村最近在传痘疫,那的人不让进镇子。”
原来不是齐拂己捉人,云窈松口气,但也不敢全松懈,半信半疑。
商队里的人却开始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经过了镇子,才由王大娘子问起:“秦姑娘,你出过痘疹没?”怕她听不懂,又补充,“就是水花。”
云窈摇头。
商队里的人又互相看了看,还是王大娘子告诉云窈,队伍里的人除了云窈,都已经出过。
“且先走着吧。”大当家说。
可没走多远,不过半天时间,云窈脸上就开始起水泡,身上红点亦星罗密布,仿佛春风吹过,遍地生根。
商队众人支吾了会,同云窈商量,要把她送回镇外的疫棚:“秦姑娘,不是我们不带你继续过关,实在是我们走商的,人家见了你的脸,不要货了。”
“我明白的。”云窈并没有为难商队,反而笑着把这几日的车钱都补给大当家。她坐在棚里和商队大伙挥手分别。
云窈虽然没出过痘,但晓得这是有药可医,有方可医的病症,人早晚要得,发几日热就能毒尽斑回。
疫棚里的发吃食,她接了就咬,填饱肚子才好熬高热,吃完却即刻痒起来。
“这是什么糕啊?”她问病友,攥着拳头忍住不挠。
“什么什么糕?”当地人竟然听不懂官话。
云窈只得问慢些,再慢些:“这是用什么做的,馅料?”
“桃子啊!”
完了,云窈默然长叹,果然不一会她就肿得跟猪头似的,忍不住了,这远比痘疹痒,她想挠。
“唉,姑娘,不能挠。”棚里的大夫递给一碗药:“喝点药,喝了就不痒了。”
云窈饮下,很快发现喝完药人变得昏昏欲睡,那犯困睡着了,的确就不觉痒了。
在上下眼皮打架,即将合上的前一霎,她瞧见远处有一着箭袖,身形高大的男子,领着一群人正朝疫棚这边走来。
她记得齐拂己穿过一回箭袖,她不会又要被他捉回去了吧?
又失败了么?
许是宫里路上,时时刻刻与人斗的缘故,云窈练出一个服药以后,此时此刻还能飞转的脑子,辨出着箭袖的不是齐拂己,而是许久未见的步仙镝。
他身后跟着小校打扮,矮半个头的男子,是铁头。
再周遭的军士,就不识得了。
小太尉……
云窈唇畔呢喃,脑子还在转,一霎就想好许多情形和对策,可再也抵抗不了药力,一头栽倒,陷入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