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东边日出西边雨
“有人晕倒了!”棚里病人转眼围住云窈,有女病人帮忙扶起:“她渴了还是饿了?”
“是不是喝了大夫给的安神止痒药?我刚瞧见她喝一碗。”
“是我给她喝了药。”棚中大夫只当寻常,缓步朝云窈走近。
棚外的步仙镝等人远远听见叫囔,担心发生暴动,脚下加快,几跑起来。
待步仙镝入棚,大夫已经仔细看过云窈的肿脸,也已诊脉,他眉头深锁,神情早不似方才那般从容。
“将军。”他唤步仙镝。
因为是云中城附近发生的疫症,步仙镝须知须治,疫棚他之前来过两趟,这是第三回了,与大夫相熟,直径发问:“这姑娘怎么了?”
步仙镝看向晕倒的女人,脸手胖肿,浑身疱疹,这女人还受过面伤过,从嘴角到眼尾,压着淡淡一道疤。
他并没认出云窈,身后铁头亦然。
“这位姑娘晕倒不是因为豆疹。”
步仙镝听见大夫这么说,又思及大夫严肃神色,心骤揪起:“那是何故?”
不会又有别的疫症了吧?
“这位姑娘似乎不能吃这个糕……她病桃。”
步仙镝闻言反倒松口气,病桃不传染人。
“可是我这没有治病桃的药材,她的症状既急又重,会死人的!”
步仙镝一愣,旋即下令:“牵我马来!”他托住云窈后背,将她抱起,同时扭头看向大夫,“我把她带回云中城去医治!”
说完抱着云窈往外跑,大夫追出疫棚:“将军一定要快!”
步仙镝重重点头,那是自然,人命关天。
他带的小校方才听令,一窝蜂往外跑,此刻有人牵来步仙镝的马。他们给疫棚带来一车物资,铁头把那车也牵来:“将军等我先卸货。”
卸完了把姑娘用车运回去。
“说了用马!”步仙镝呵斥,等铁头卸完货,黄花菜,不对,是人都凉了!
他深吸口气,交待铁头:“你留在这交接物资。”
自个则似抛似推,将云窈送上马背。
云窈趴在马鞍前面,头手和脚分两边垂下,仿佛两口货麻袋。步仙镝自己一跃上马,低头瞅了两眼云窈的样子,缓缓拧眉:这姿势是不是不妥?待会跑起马来,会把人家姑娘颠坏吧?
步仙镝遂将云窈扶起,单手搂在胸前,另一只手勒缰策马,风驰电掣。
因为大夫叮嘱过救人要快,所以步仙镝跑起马来不管不顾,他自己几乎没沾过鞍,云窈亦似簸箕里筛豌豆,起伏颠簸。
步仙镝跑了好一会,才发现云窈发髻散乱,青丝随风,他不由自主晃了下神。下一刹回过神来,左顾右盼还回头张望,都找不到她的簪子,不知掉哪去了。
骏马不停,依旧狂奔,步仙镝咬牙:算了,等以后赔她一支!
“驾!”他扬起缰绳,马再提速,快得要跑出火星子,硬生生把云窈颠醒,迷迷糊糊中,她瞧见男人的紫金冠,感受到他怀抱的滚烫。
后来,她实在受不住颠簸,一个跃起坠下,重晕过去。
他到城中最好的医馆停下,大夫看过,给开荆芥蝉蜕,祛风止痒;黄岑连翘,清热解毒;当归白芍,养血润燥。
步仙镝不禁感慨:“一个桃子能毒得这么厉害?”
他都有点以后不敢吃桃了……
“将军有所不知,每个人病的食物都不一样,有人病桃,有人病虾,最离谱的是病米面豆的。将军并不病桃,所以无须担心。”
步仙镝被说破心思,摸了下病。
大夫又道:“其实有一味要用上去,这姑娘会好得更快。”
“那怎么不用?”步仙镝旋即反问。
“是全蝎,价有些贵。”
“不在乎价钱,救人要紧。”步仙镝明白过来,掏了一锭银给大夫,药童抓药煎药。步仙镝喂云窈服下,又带她回府。
步仙镝平常住军营,家里就只一个雇的婆子,看屋除尘烧饭,都顺带着做。步仙镝把云窈交给婆子,让她帮忙照看。
不等云窈醒来,他就折返军营。
云窈醒时,已是二更夜。
她瞧见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帐顶也陌生,立马惊得坐起,四处张望——很怕齐拂己就坐在床边。
桌边趴着个人,看身形明显不是齐拂己,云窈仍警觉反手,下意识要抓自己头上发簪。
摸了个空,才发现头发散乱,她簪子去哪了?
守她的婆子原先趴桌上打盹,被动静惊醒,婆子哪想到云窈用发簪为武器,还以为她发懵,挠头,便笑着解释:“姑娘,你白天病桃晕倒了,是我们将军救了你。”
步仙镝。云窈心里默念名字,模糊的记忆陆续连起来。
余婆还在那里将步仙镝怎么救云窈的,其实她没瞧见,步仙镝亦未详说,全凭她自个想象,反正描述里步仙镝威风八面,英雄救美。
云窈听完多谢将军,又说婆婆也辛苦,这么晚还守着她,费心了。
“不辛苦。”婆子一笑,“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秦。”云窈如今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婆婆怎么称呼呢?我这是在哪?”
“老身夫家姓余,大伙都称呼我余婆。”
又来个余婆,明知此人跟齐拂己毫无关系,云窈还是控制不住抖了下。好在夜黑,余婆没瞧见,还告诉她这里是将军府,并将府中情形,乃至步仙镝的出身全部交待清楚。
“他可是京城步太尉的独子。”余婆再三强调。
云窈心道,那位余婆是哑巴,这位却是个滔滔不绝的。
她当然更喜欢快言快语的,没一会就从余婆嘴里,掏清楚整座云中城的状况。余婆将了快半个时辰,才想起来没怎么打听云窈,不由追问:“姑娘是哪里人呀?”
云窈合着唇,没有即刻答话。
余婆感叹:”听口音不像咱们云中。”
上回云窈骗商队,编的是京城籍贯,但现在要面对的人是步仙镝,再说京城,就露馅了。若说杭州或者江南……铁头在步仙镝身边,也不安全。
云窈谁也信不过,便重新编:“我也不知道自己算哪里人,从小天南海北跟着爹娘走商。前几年爹娘去前,将我托付给王大当家的商队,我就跟着他们走商……”
她将之前和商队同行的经历套上,再讲商队里唯有自己犯了痘疹,滞留云中。
余婆也是养女儿的,听得心疼,当即给她开小灶做了些宵夜,看着云窈吃完,又让她赶紧睡。
待第二天早晨起来,余婆又做好一桌丰盛早膳。
云窈塞了枚碎银答谢余婆。
余婆不要:“你也不容易,这钱你留着。”
她有留意到将军送云窈来时,就披头散发,此刻从怀中掏出一支木簪,递给云窈:“老身没什么好东西,捡出来这一支,是我女儿以前用的,你不嫌弃就先将就着。”
云窈接过木簪,见簪身虽然陈旧,但是锃亮,明显赠送前余婆仔细擦拭过。她心底浮起一丝感动,话不由多些:“谢谢婆婆,我正发愁如何绾发,婆婆就送我一根簪子,如及时雨,雪中送炭。”
余婆一愣:“姑娘读过书?”
“跟爹娘走商,识几个字。”云窈马上接口,心想着以后还是不能多话。
寡言方才少错。
对镜梳妆时余婆仍杵在屋内,云窈手顿了顿,这回的身世是随爹娘走商,没有丧偶,于是她给自己绾了个未出阁的分肖髻。
余婆瞧见她的踟蹰,还以为云窈是在为脸上的疱疹浮肿伤心,便劝道:“痘疹出过以后不会留下印子。姑娘莫担心,到时候还是白白净净一张脸。”
余婆依照步仙镝吩咐,去军营回报时,禀完姓氏籍贯身世,又再一次说起云窈这脸。
被她一番描绘,成了云窈很是介意,对镜伤心垂泪。
“以后会消的。”步仙镝看着舆图接话。
“以后是以后,眼下是眼下,哪个姑娘不爱俏啊,会担心怎么出人,怎么见人。”
步仙镝听见这话,眉头轻轻挑了下。他放下舆图,起身摘下墙上挂的幂篱——这本是军中防疫症,给他准备的,还有掩口的纱巾,成套。
但步仙镝小时候出过痘,用不着,便都交给余婆:“她要是自己介意,以后出门可以戴这个。”
“这个好,这个好。”余婆接过,回府就转交云窈。
云窈收下,没几日和余婆熟了,见她缝补一大筐男人衣裳,看样式是军服,云窈就多问了一嘴,才知步仙镝将缝补衣裳,烧饭之类的事都分给城中妇人,会支付相应酬劳。
云窈便拜托余婆,有机会也分她点活计。余婆很快给云窈带回一筐军服,全是袖口磨烂的,要重新补,云窈接下做功,自然也得一笔银子。
她便一面养病,一面接活,在步府安顿下来。
*
京城,禁宫。
齐拂己拆开江南密报,一目十行。
落玉还未到杭州,竟然还在宣城。
云窈始终未现身。
第几回几近一模一样的密报了?
若非写信之人是速喜,他真要怀疑盯梢偷懒。
齐拂己垂手欲将密报丢入火盆,却滞了下,收回手再读了遍信,方才弃置。
大安晓得一点,忍不住问:“陛下,要不把落玉抓回来问问?”
齐拂己沉默半晌,否道:“再窥察窥察。”
*
云中城。
今日余婆腰疼犯了,于是云窈帮忙打水,从井边一桶桶提回厨房,灌进水缸。
倒水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齐拂己,只有他那种人,会把密室入口安在水缸里。
云窈呵了一声,提着空桶,继续去打水,突然瞧见远处走来一男子,头戴紫金冠,穿一件群青色箭袖,外面又罩披风。
是步仙镝!
他走起路来和齐拂己的沉稳迥异,大步流星,两袖生风,云窈才呆滞一霎,步仙镝就快到跟前。
她最近脸好许多,急忙背身,怕被他认出来。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软肋
但到底他救了她,倘若就这么躲回屋里,不仅失礼,且还蹊跷,反倒引起步仙镝注意。
瞬间云窈想到幂篱,跑回屋取。看在步仙镝眼里,却是身形曲致,莲步蹁跹,他恍了恍神,又瞅云窈丢下的水桶,府里几时来了位神仙仙子,田螺姑娘?
想起来了,是上次救回来的秦氏。
铁头亦有跟来,只是个头偏矮,站步仙镝身后完全被挡住。云窈跑远以后,他才缓缓绕出:“小太尉,这位您救回来的姑娘……有点……似曾相识。”
步仙镝勾唇打趣:“你这句,可是搭讪的名句。”
“小的绝对没那个心思,”铁头连连摆手,“小的就是觉着眼熟,像在哪里见过。”
这句也像搭讪,步仙镝一笑:“说真的,你也老大不小了,本将想想法子,给你说门亲事吧?”
“小太尉您都没娶亲,小的哪敢抢先呢。”铁头亦说笑,却不由自主思及前任主子张宗云,抿唇神色一黯。
步仙镝未瞥铁头,放眼眺向云窈奔逃方向——据余婆所言,这位秦氏 自小跟随父母走商,尚来不及许配人家,父母就过世了。
步仙镝没想到云窈还会折返,她戴着幂篱,款款而来,他突然觉得垂下的白纱不仅仅遮面,还似萦绕的仙雾。
他的眼皮跳了下。
云窈拜道:“民女秦氏,多谢将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直起身后,朝铁头也行了个礼。
铁头赶紧回礼,步仙镝迟些,缓道:“不必客气,这是本将职责所在。”
他既然镇守云中一带,就要保护这一带的子民。
他的目光再次定在幂篱上——她可能真的很介意脸毁了,有了心结。
他在心底轻叹一声:“你好好养病吧。”
没有过多言语,对着云窈拱了拱手,告辞。
铁头跟随离开。
云窈行礼恭送,等人都瞧不见了,才直起身。她伫立原地,忆起当年步仙镝为躲齐姝妍,闯进木樨小筑,怕她喊人露馅,捂口时不慎一道跌到床榻。
云窈转身回屋,追忆不断,她帮步仙镝打了掩护,他就送她一枚玉佩,说欠一个人情。她推却未收,以为不会再有牵扯,没想到后来为护铁头周全,她主动求上步仙镝。
那时候她已知晓小太尉和齐拂己、大理寺李凝是知己好友,八拜之交,求上门时心里并没有底,报着赌一把的心态,没想到步仙镝帮了这个忙,把铁头带来云中。
云窈进屋,关门,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多身影,张宗云、齐二公子,最后是步仙镝,他金冠箭袖,同她解释,“我躲人,无意冒犯姑娘,还望姑娘谅解。”
又说“姑娘救我一回,日后若遇着难处,拿这块玉来太尉府,刀山火海,莫有不帮。”
云窈靠上门板,半晌未动。
之后步仙镝回家,如果碰上云窈,都会讲几句话,云窈始终幂篱遮面。
*
禁宫,御书房。
宫灯里的蜡烛燃尽整整一根,皇帝齐拂己仍坐在桌后,微微分腿,纹丝不动,若有所思。
内侍换蜡烛时不慎倒了宫灯罩子,砰的一声,因为满屋寂静显得格外响亮。大安赶紧跑过去,指放唇上示意噤声,又怕小内侍再犯错,亲自换蜡烛。
等大安提心吊胆忙完,齐拂己还坐在椅上,一手抚膝,一手搭在桌上,既没有动笔,也没瞧折子。
皇帝在想什么呢?
大安觉得自己能猜到——和出逃的那位有关。
距离上回皇帝说要再窥察,已经过去三个月。第一个月底,落玉终于磨磨蹭蹭抵达杭州。
第二个月,她用来安顿,落脚的宅子离云家老屋极远。
第三个月,落玉找了份帮厨,她好像在刻意避着从前认识的人,生怕叙旧,有一回在路上偶遇当年送云窈上京的卢叔,没讲几句就落荒而逃。
当然云窈始终没有出现。
联系一切,就好像……她没跟着落玉下江南。
想到这,大安情不自禁哆嗦了下。
皇帝这样枯坐也不是办法,大安小声提醒:“陛下。”
“陛下?”
齐拂己缓缓侧首,看向大安,唇一张一合:“把她抓回来。”
落玉吗?大安确定又不敢确定,声变更小:“是说落玉姑娘吗?”
齐拂己面无表情瞥他一眼:“朕要亲自审问。”
啊啊那就是落玉了,大安心底嘀咕,又觉得自己完了,越来越笨,瞻前顾后。真是伴君如伴虎啊,以后这种活改让小吉接。
*
云中城。
晴空万里。
云窈正好缝补完手头这批军服,趁天气好,将它们浆洗晾晒。
晒满两根长竿,再晒第三根,刚晾上去两件,云窈忽然瞧见前面那根竿上的袍衫翻卷,像是有人在那。
她朝前走近,却空无一人,唯有微风轻拂。
原来是风。
云窈旋即打算折回去,继续晾晒,刚一转身就和人撞个满怀,她的鼻尖蹭到那人饱满结实的胸膛,连忙避开,抬头。
见是步仙镝,她心里莫名一慌,向后倒去,步仙镝急忙扶住:“小心。”
他的声音急且低,微有些哑。
云窈的幂篱带的白纱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白皙好看的下巴,步仙镝心骤提起,纱却在即将现出她真容前落下。
步仙镝的心缓缓回落。
少顷,他突然觉得脸上有两分烫,左右言它:“我俩这跟捉迷藏似的。”
在这衣林里钻来找去。
云窈红脸看向步仙镝的胳膊,他这才意识到这个姿势完全拥她在怀中,连忙放开:“失礼失礼。”
云窈垂首沉吟,半晌方才接话:“将军也是无心,不必自责。”
阖唇,陷入沉默。
只能听见风吹袍服。
过了会,风停了,彻底无声,掉针可闻。
步仙镝手握拳放在唇上,咳了一声:“咳,你接了军中的针线活?”
云窈点头。
“辛苦吗?可还吃得消?”
这是正常询问,于是云窈正常答:“不辛苦,挺轻松的,将军给的工钱比外头高。”
步仙镝他和将士们同吃同住,自然衣裳也一样缝缝补补,他举起右手,袖口有一圈重补的布:
“我这件是不是你补的?”
云窈认出自己的针法,正犹豫要不要撒谎,步仙镝已经走近湿衣裳,将其中一只袖子拿近眼边,仅扫一眼,就噙笑:“一样针脚呢。”
细细密密,看起来不像后来缝补,倒像是故意在袖口做的一圈锁边。
可见她用了心。
他转过身眺向云窈,渐敛笑意:“那日带你回城,病重情急,跑马快了,不慎遗漏了你的簪子。本将记不大清,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式的?你说说,重打一支赔你。”
云窈抬手摸了下脑后:“婆婆已经给我一支。”
隔着幂篱,步仙镝看不见余婆给她的簪子,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但她抬手那一下就像摸上了他的脖颈,他喉头滑了下。
良久,垂眼沉声:“她是她,我是我。”
嗓音低沉,却有金声玉振的味道,云窈心头兀地一跳。
好在幂篱遮掩,步仙镝瞧不见她脸上的慌乱。
她稳定了会气息,方才回应:“那日医馆将军替我垫付诊金,已经抵掉簪子钱了。”
说到后面语气不自觉欢快起来,最后扬高嘴角。
步仙镝好像也感受到,并被感染,重翘起唇角,他看云窈身□□院,晒竿木盆、石桌石椅,还有更远处的红瓦白墙,还有太阳,它们好像突然都变得不一样了,从普通常见变得赏心悦目。
自此以后,步仙镝回府渐变频繁。
*
禁宫,倚翠殿。
这里是皇宫中最偏僻的一座宫殿,落玉被挟持进宫后一直关在这里。
窗户外面除了树还是树,有够无聊的,落玉心想原来小姐天天被皇帝禁足是这种滋味。
真难受。
笼中鸟瓶中花。
还好小姐逃了。
皇帝抓她回来,肯定是因为没有小姐下落,想到这落玉乐得笑出一声。
齐拂己刚好进殿,明明听见了笑声,面上没有起一丝一毫波澜,他永远如不见底的深潭,难窥其心。
但落玉觉得,皇帝听见笑声一毫,肌肉和口唇肯定在默默绷紧,于是又笑一声。
齐拂己垂眼,本来念在她是云窈婢女的份上,特意给她挑了一清幽雅致,满眼翠绿的好地方,结果她跟她主子一样不识好歹。
“她在哪里?”齐拂己隔着半间寝殿审问。
“我也不知道。”落玉说的实话,理直气壮。
皇帝未再开口,始终直直盯着落玉。
半晌,落玉启唇:“我是真的不知道。”
皇帝是佩剑入殿的,闻言按上腰间剑柄。
“陛下杀我可以,但小姐一旦晓得我死了,肯定再难独活!”落玉大声囔囔出和云窈分别前,云窈教她的话。
“我可是小姐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
落玉喘气,小姐说的,倘若皇帝动杀心,就这么喊。
齐拂己心慌了下,按剑的手微抖,但很快稳住。他面上不显,淡道:“有时候死很容易,难的是活着。”
他可以不让落玉死,有得是折磨活人的手段。
他眺向落玉,生不如死这个词,她听说过吗?
“你给我上多少刑,我都会记着,等小姐回来每一道我都会详细说给她听!”这句不是云窈教的,是落玉自个举一反三。
良久,齐拂己沉声:“来人。”
“你把我下狱我也会告诉小姐!”落玉噼里啪啦,竹筒倒豆般往外说,“我家小姐没见过天牢正好我告诉她!”
她皱眉瞪眼,“有多残暴,血淋淋!”
原本等候在外的大安听见命令,领着一班禁卫小跑入殿,脚步颇响。齐拂己满腔怒气和憋闷无处发泄,扭头冲大安怒吼:“退下!”
大安先本能抖了下,继而迷糊——来人后面接的退下,这不对劲啊?
“退退退退下!”大安催促禁卫出殿,他自己也倒着退出,不知是惶恐还是仓促,两脚相绊,差点栽倒。
齐拂己未再瞥大安和一众侍卫,只恶狠狠盯着落玉,良久,指道:“你不愧是她的丫鬟。”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伯牙绝弦
他突然笑了下:“你说的这些话,是不是都是她教你的?”
落玉被戳破,一霎慌神,继而挺直胸膛:“不是,都是我自己想的!”
齐拂己又笑起来,缓缓扬起唇角,方才的话就是云窈教的。他好久没见云窈,刚才好像隔空在和云窈对话。
齐拂己笑漾得更深。
看得落玉莫名其妙,心里发毛。
齐拂己噙笑出门,再没问落玉一句,从即日起,她的吃穿用度加倍,殿内也被布置得富丽堂皇,但所有服侍落玉的宫人不会和她讲一个字——哪怕是她从前认识的,哪怕她一个劲逼问,软硬兼施,宫人皆只会低头。
她好像成了案桌上的菩萨,被供起来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天,宫人们突然将她架出殿外,送上马车。落玉瞬间心慌,怎么问宫人、车夫,都是哑巴。
落玉一开始不知道齐拂己要做什么,待车驶出宫,突然想到:该不会皇帝已经找到小姐,现在要带她去见吧?
上回就是这样带她去岐凤见小姐的。
眼见马车往城门方向驶去,落玉越来越慌,待车出城那一霎,她瞧见驶向的方向是西北,终于崩溃,脱口而出:“你们是不是要我去找小姐?”
这话自然原封不动传回齐拂己耳中。
他脸上挂起几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果然和他料想的一样,她仗着他舍不得伤害她,甚至不愿伤害她的婢女,差使落玉回杭州,作障眼法,云窈自己往最不可能的西北去了,她要出关。
她以为他万万想不到,她会重复走一条路两次,且是上一回失败的道路。
他吩咐暗卫一路往西北寻,直至国界,宁错勿漏。
大安、速喜、小吉都下首听宣,还是大安问的:“陛下,万一娘娘已经出关了呢?”
“那他们就也往关外去。”齐拂不以为意,上天入地也要把她捉回来。
待三仆依命下去布置,齐拂己独坐殿中,看右手贴墙那张七弦琴——已经亲自给它套上琴套,云窈回来之前他不会再弹。只有钟子期能听懂俞伯牙的琴,子期不在,伯牙绝弦。
*
云中城,步府,后厨。
辰时过半,余婆摘菜,云窈帮着煮饭,刚舀上米,就瞥见门口步仙镝的声音——他没有收脚步,余婆听见响动,也望过去:“将军,您回来了?”
步仙镝点头:“今日午膳在家里吃。”
“好、好!”余婆当即给云窈使眼色,让她多舀点米。
云窈再添了两把,步仙镝往她方向瞟了一眼,云窈今日也仍戴着幂篱。
他收回目光,同余婆道:“我待会再来。”
“将军您忙!”
原先余婆和云窈打算吃素,这会去晾肉房多片两块风干羊肉,小锅一炒,油呛得余婆咳了两声。
“婆婆小心。”云窈提醒
余婆却不以为意,没一会锅里的香气就溢满厨房。这里的牛羊肉都没什么膻味云窈也爱吃。她听余婆笑说:“城里很多小娘子思慕咱们将军的,毕竟将军身得威武,人有俊俏。”
云窈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低头默默捣蒜,可杵声盖不住余婆的洪亮嗓门:“我觉得将军对你许是有点意思,最近回来得越来越多了。”
“婆婆莫要乱讲。”云窈敛笑。
“你可得抓紧点,不然将军被别人抢跑了怎么办?”余婆自顾自讲,“如果能当上将军夫人,那就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云窈眉头一簇:“婆婆说到哪去了,真的慎言。”
她帮着忙完,盛了一小碗饭和青菜,没要牛肉,就端回屋里。余婆拦住:“中午不一起吃吗?”
“不了。”云窈斩钉截铁,余婆说了这种话以后,她这肯定要避免和步仙镝同桌。
之后几日,云窈都有意躲着步仙镝,在院中扫地,瞥见他朝自己这边走,四目对了一眼,云窈装作未见,放下扫帚,调头进门。
躲了半晌,不知他是走近了,还是别处去了,云窈拿不定主意,忽听两声叩门:
“秦姑娘,你在里面吗?”
步仙镝低声:“是我。”
云窈叹口气:他刚才都瞧见她了,怎么好说不在呢?
她起身开口:“将军何事?”
步仙镝站在门框外,朝云窈房中眺望一眼,飞快收回目光:“方便进屋吗?”他顿了顿,垂下眼皮,“方便我就在这里说。”
云窈抓着门把的手攥紧,少顷做了选择:“将军进来坐吧。”
步仙镝轻缓踏入,目不斜视,径直坐到桌边,背对着床。
云窈给他倒了杯水,步仙镝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又道:“下回我给你带点茶叶回来,你沏茶喝。”
“多谢将军美意,不必大费周章。”
“你怎么这么客气,”步仙镝笑了下,“也不是什么好货,咱们云中没有好茶!”
这里喝的,都是京城或者南地不要的碎叶子,压成茶砖方有看相。
“先将就着,下回我回京述职,给你带一块京城的团饼回来。”说完他自己想到些画面,恍了会神。
这当回云窈婉转拒绝了他,连说民女受不起。
步仙镝沉默少顷,重挂微笑:“好了,你不要就算了,且说正事。”“听余婆说,你识字?”
其实和她相处了这么久,早通过言谈举止知道她读过许多数,可是有些事总要扯上别人,才好聊下去。
免得她觉得熟络太快,心生不适,又躲着他。
“识得几个。”
“那你可得帮我个忙。”步仙镝手放桌上,背挺得板正:“之前缝补的活计是栗主薄在派,他不会跟女子打交道,总跟她们吵起来,好好的事成了是非。我想聘你代替李主薄,管理此事,女人之间总好说话些,顺道你帮着做做账。”
云窈合着唇。
步仙镝见她没有即刻拒绝,忙将工钱、规矩都讲清。
云窈心底竟生出一个声音,默道:他讲得这么一本正经,应该就是正常的聘用,没有私心。
不知怎地,她不受控地把步仙镝和齐拂己归为两类,许是因为他当年愿意救铁头,又许是他常在她面前大笑,露出一排皓齿,她有些不由自主被这笑容吸引。
之后,因为报账,云窈常去军营和步仙镝打交道,他也常来她房中交谈。他还是送了茶叶,盛夏时节好几回带回瓜果,不说特意留给云窈,只道自己分的,吃不完,让云窈和余婆都帮着吃。
步仙镝甚至带回过两匹好料子,也是营里分的,他用不上,给云窈和余婆一人一匹裁衣裳。
六月一过,七月一日,云窈就去军营报六月的缝补支出和件数。
步仙镝正与军士操练,上百汉子列成方阵,整齐划一地出拳踢腿,齐吼一声,地动山摇。云窈在帐中等了一会,步仙镝进来时因为热汗淋漓,光着膀子。
云窈一怔,回过神仓惶别首。步仙镝也楞了下,背过身去穿衣裳,不仅仅脸,连胸脯都在发红。
他穿好以后,云窈爱背对着,他只好干咳一声。
云窈这才转过来,一面交账本,一面三两句说清情况。
步仙镝翻了两页,笑问:“你这是昨晚挑灯赶出来的?不会一宿没睡吧?”
云窈也笑:“没有,一更就做完了。”
步仙镝把账本收好,转过身来再看云窈:“以后可以迟几日交,熬夜伤身。”
云窈却道:“我看军营里有夜训,还有巡逻,女子和男子一样,有时候赶工熬一两宿没事。”
步仙镝心道女人和男人哪能一样,女人生来就该受男人保护,但他没讲出口,阖唇沉默。
云窈也不主动说话了,帐内的气氛很快变得尴尬,空气稀薄,喘不过气。
“那我先告辞了。”她飞快屈了下膝,往外走,步仙镝急道:“秦姑娘,留步!”
云窈顿足。
步仙镝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什么:“你有没有哪天有空,一道去爬山?”
云窈回头看向步仙镝,他噎了下,续道:“下个月这里就要下雪封山了,之后半年都不能爬。”
原来真是八月既飞雪啊,云窈心想,同时斟酌了下步仙镝的意思。
想起张宗云和齐拂意,云窈摇头拒绝:“我有事,去不了。”
步仙镝双唇张合,欲言又止,终没说什么,任云窈离开营帐。
是月中旬,步仙镝一大早就叩云窈房门。
云窈正用早膳,放下碗筷戴上幂篱,方才开门:“将军何事?”
步仙镝望向桌上的面条,呢喃:“我也才吃完。”
云窈从不去厅里和他们一起吃。
云窈垂眼。
步仙镝沉默了会,方道:“今日我休沐,打算去登山。”
“将军一路顺利,直登顶峰。”云窈捏着衣角回。
“你真的不去吗?”步仙镝不甘心,“我可以等你吃完一起去。下个月这里就没有一点翠绿了,半年都只有雪。”
良久,云窈回:“我还挺喜欢雪的。”
说完她在心底叫囔了句:天呐,怎么会这样回。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这样一句,脑子里一个想法,嘴一个想法,心一个想法,谁也不听谁的。
“那你喜欢我吗?”步仙镝接口就问,“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就只想和你去爬山,你不去我也不想再爬了。”他顿了顿,“我听说你尚未婚配,不知我是否——”
云窈再次思及张宗云和齐拂意,神色渐黯:“将军,我是不祥之人。”
这回拒绝,比以前都难过,她心里特别难受,因为从未体会过,所以无法描述。
少顷,云窈想不能这么低沉,抬起头来同步仙镝开玩笑:“民女八字硬,煞气重,和民女亲近的男子都会被克死。”
步仙镝盯她一会,启唇:“我不信。”
须臾,语气铿锵:“我行伍出身,不惧煞气。”
“将军知道民女为什么没有许配人家吗?”云窈斟酌词句后半真半假告诉他,“因为民女先前有过三个未婚夫,都病逝了。将军靠近我,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步仙镝面上一怔。
云窈捕捉到这一丝愣怔,方才那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又即刻浮上心头,又像一只利爪牢牢揪着心。
片刻,步仙镝突然咧嘴笑开:“别担心,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第四回到我这就破了。再说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不好的事都归咎到自己身上。”
听见云窈自嘲克夫,他也很难受,耳朵和心都不舒服。
云窈突然鼻子有些酸,她承认步仙镝这句话打动到她。
但她还是摇头:“将军都没有见过我的面,缘何生出喜欢?倘若民女摘下幂篱,是个丑八怪、母夜叉呢?”
步仙镝多半直来直去,此刻亦然,稍加思索就作答:“我和你说了话,共了事,相处了大半年,缘何不喜欢?”
她说自己克夫,但他却觉得跟她相处起来十分舒服、顺畅,身体也没有因此害病。他就是不由自主想接近,不知不觉就越靠越近,等某日察觉自己动心,已然深陷。
“且我既能说出方才那番话,必然不会介意你的容貌。”步仙镝设想了下,“你就是瞎子瘸子,我也不嫌弃!”
“将军军中高门,民女一介商女,和我将军的差别犹如云泥,就像这,到这”云窈点了方桌一角,又点对角,“中隔天堑。”
步仙镝亦伸十指按上云窈刚才点过的桌角,然后画一条线将对角连起:“很近,可以连起来的。”
云窈摇头,还是拒绝了他。
步仙镝被拒绝后,并无恼怒,只说做不成伉俪可以做朋友,翌月下雪,还是特意带许多炭火回府,怕云窈冻着。
可云窈第一回待在这苦寒地,当屋檐下结的冰锥子半人高时,她就洗了个澡,第二天就起了风热。
余婆很快通知步仙镝回来。
步仙镝跳下马就往云窈所住的屋子跑,大夫很快被他甩落一大截。步仙镝一进门,余婆就从离开床边圆凳站起:“将军,秦姑娘一直在昏睡。”
“我带了大夫来。”步仙镝说着回头,看大夫正气喘吁吁,刚赶到门口。
“您快给她瞧瞧。”他一面催促大夫一面回头,床上云窈没戴幂篱,蜷曲着身子抱臂朝外,他骤然瞥见她的真容。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世外仙侣
似曾相识。
步仙镝滞了下,很快想起来她是谁了——借居国公府的那位云姑娘。
步仙镝忍不住再次打量云窈样貌,病桃的肿和痘疹皆已消退,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嘴角到眼尾有一道浅淡长疤,不认真盯着看发现不了。
步仙镝记得云窈从前容颜,这道疤减了两分殊色,但他同时也习武多年,可以断定这是剑伤,她受伤后用过极好的金疮药,方才挽救成这样。
步仙镝突然钻心地疼,就好像这剑不是划在云窈脸上,而是划在他心里。
又想,倘若他能代替她疼痛,多划几剑也无妨。
他等着大夫诊完脉,开了药,嘱咐余婆煎药喂食,自己则步出屋外。
“将军您去哪?秦姑娘还晕着呢!”余婆禁不住问,将军不是喜欢秦姑娘吗?眼下秦姑娘并无好转,将军怎么就走了呢?
步仙镝跨门槛抬起的腿顿在空中,复又落下:“我去去就回。”
他知道皇帝在到处找她,已有暗卫偷偷来了西北,他要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皇帝知晓她的存在。
步仙镝一跃上马,赶往军营。
安排妥当,再策马赶回府邸,脚没怎么沾地,大雪天跑出一身的汗。
他进门瞧见余婆扶着云窈坐起,但云窈仍闭眼,步仙镝不由再添三分着急:“怎么样了?”
余婆另一只手端药碗,勺放里面:“喂不进去。”
半天了,云窈迷迷糊糊就喝两口,很容易吐出来。
步仙镝沉默须臾:“我来。”
他从余婆手上接过云窈也接过药,让云窈靠着他的肩膀,一勺一勺喂给她喝。
有时候不得不用些手段,比如按她喉头,迫其吞咽,但还是从嘴角漏出不少,污到步仙镝身上。步仙镝混不介意,仍一勺一勺耐心地问:“苦口良药,忍一忍,要喝完。”
云窈迷迷糊糊听见他这句话,用尽全力睁开眼。
步仙镝似有所察,斜低看向怀中人,与云窈目光对上。
四目凝视良久,云窈知道他已经认出她,手心瞬间生出细汗。
步仙镝也读懂,她已经晓得他认出她。
步仙镝舀了勺药,云窈见状张嘴,他将药送入她口中。
因她已经清醒,没有再吐药,咽一口,吞下去。
步仙镝另一只空的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三、四下,讪道:“下回备点蜜饯,给你压药。”
他身上没备过那玩意。
下一霎又拍脑袋:“呸!你喝了这碗药就病去一身轻,没下回!”
云窈被他逗笑,唇角上扬,步仙镝看着她开裂苍白的嘴唇难受,云窈却轻声道:“我能喝苦药,刚才是烧迷糊了。”
她目光缓缓扫过他袖口和胸前的药渍:“袍子我帮你洗吧,不知道洗不洗的掉。”
洗不掉就赔他一套。
“肯定洗得掉的,我自己来。”步仙镝缓慢回话。
云窈阖唇,陷入沉默。
步仙镝也没再开口,舀一勺药喂给云窈,她依偎在他怀里,张嘴配合。他等她喝完,缓会,才接着喂第二勺,云窈看碗里仅剩小半碗药,他约莫已经喂了半个时辰了。
她看着他,脉脉不语。
步仙镝再喂一勺时对上目光,轻声询问:“脸上怎么弄的?”
“有一回逃跑被追杀。”云窈靠在他怀里说,眼睛发酸,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全为了博取同情怜惜,是真的想哭。
这么一想,眼泪就禁不住落下来。
甚至哭出了声。
步仙镝手足无措,脱口而出:“陛下其实在到处找你,我不会让他找到的。”
云窈伏在他肩头,哭得更大声!
*
禁宫,寝殿。
齐拂己本已睡下,听闻有云窈信报,披衣起身,坐到桌后等拆信。
大安小跑着将信递给:“臣惊扰陛下歇息,陛下恕罪。”
齐拂己接过信,无妨,没有云窈在怀的每一夜他都睡得极浅,有时候就是睁眼闭眼。
他将信拆开,信中速喜告知遍寻不见,云窈真出关去到它国。
“陛下,眼下三九,京中尚落大雪,关外更是天寒地冻,雪积阻行,且在别国,事关国体,怕是难寻娘娘踪迹。”
齐拂己盯着大安,云窈不会一直在雪地里走,她没那么傻。
齐拂己不紧不慢启唇:“她躲起来了,好好搜。”
*
云中城。
步仙镝家中练剑,上下蹁跹,衣袍随之扬起,剑如光又似电,挽得快了,如落一树梨花。
云窈在旁瞧着,心道难怪人说剑是昆吾切玉的劲铁,能挡百万雄师。
她看步仙镝练剑时的专注神情和眸中精光,脸又有些莫名发烫。
待步仙镝收剑入鞘,云窈方才上前,将手中扁壶递给他:“喝口水吧。”
步仙镝一把接过扁壶,冲她咧嘴,露皓齿两排。
云窈微微别首——事情一开始不是这样,那会云窈刚病好,雪也才刚开始消融,她出到院子里走,碰见步仙镝在练剑。
他即刻收剑,手足无措,云窈则赶快走开。
步仙镝神色瞬黯,云窈却去而复返,递给他一壶水。
二人也没多说什么,但之后就默契的变成一个练剑,一个送水,回回如此。
步仙镝喝完以后,仍把扁壶攥得紧紧,云窈却突然递来一方手帕。
“擦擦汗吧。”她低头小声道。
步仙镝本就清澈的眸子变得更明亮,她给他送了十八天的水,但是是第一回递手帕。他了勇气,约她:“马上开春解冻,我们去爬山吧。”
余婆恰巧经过,听见,立马凑过来:“是啊是啊,咱们这就几个月能踏青,秦姑娘你跟将军去散散心吧!将军会护好你的。”
云窈答应。
步仙镝笑起来,过几日休沐,带她上山。
出门云窈还是戴上幂篱,步仙镝端详了会白纱,没提这茬,只道:“来,上来。”
让她扶着他的手上马,一道驶往城郊。今日铁头在城门口当值,望见步仙镝,拱手鞠躬:“将军!”
隔着一层白纱,云窈都能感受到铁头投来的考究目光。
她立马抿唇,还想攥拳,住步府以后,已经许久没这样紧张。
“嗯。”步仙镝冲着铁头颔首,而后扬了下缰绳,令白马缓缓通过城门。
到城外也没即刻提速,马走了一会,才重跑起,城门和城墙皆望不见了,步仙镝才问云窈:“他也避吗?”
他说的是铁头。时至今日,已经明白铁头前任主人毙命的蹊跷,以及铁头从军是在避谁的追杀。
“别让铁头知道。”云窈毫不犹豫回答。
步仙镝眼珠转了下,两分愕然:铁头和她不是一伙的吗?
“见过我面的人越少越好。”云窈攥拳,咬唇,声音变低,微微颤抖:“我怕他知道。”
步仙镝先是一愣,继而钝痛缓慢蔓延全身,他两臂收紧将云窈再拘牢些,望向远方青山:“待会我们进山幽僻,不会有人来。”
片刻,云窈回道:“是好地方。”
“是。”步仙镝望着前方附和,打马进山。
到了山腰路窄了,他先下马,再扶着她的腰护她下来。云窈腰间温热,抿唇不语,步仙镝手在她腰上继续放了会才放开。
他往前跨一大步,在云窈前面,她瞧见他通红的耳朵。
二人顺着溪涧上山,走向红日。草色远近不一的绿,层层叠叠,这个时节云中依旧冷,需穿夹袄,但山里的松风拂面却并不觉寒,反而觉得清爽。
步仙镝环视一圈,负手道:“天朗气清。”
“是。”云窈点头,难得有这么好的空气,她摘下幂篱。
忽有一只小鹿从林间闪出,跃过小溪,云窈下一大跳,不自觉挽住步仙镝胳膊。
步仙镝定住。
云窈渐定心神,另一只手指放唇上,同步仙镝做了个嘘的姿势,而后就眺向远处小鹿,尤其凝视那一对鹿角。
步仙镝打量云窈,眺鹿,又深深看着她。
过会,鹿不见了,云窈方才同步仙镝笑道:“这里竟有鹿。”
才发现手挽着他胳膊,讪讪松开。
步仙镝仍负手,但两只胳膊明显顿了下。
二人继续往深处走,步仙镝瞧见涧边盛放许多小花、红黄蓝橘皆有,二话不说蹲下来摘。
“唉——”云窈打他胳膊一下,“人家好好的开在地里,你把它们都掐了!”
步仙镝一笑:“关外很少开花的,过几天它们都会谢,不如留下芳菲。”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编起花环。
云窈在他旁边蹲下:“你还会编这?”
步仙镝挪了挪身,让一半石头给她坐。云窈刚在步仙镝身边坐下,他就将编好的花环往她头上一戴:“但是是第一次给人戴。”
云窈脸红,臊得偏头也侧身,哪知胳膊却不慎刮到步仙镝胳膊,他忽然用力,隔着衣料紧紧贴着。云窈一怔,但没挪开,过会,她也用力抵他的胳膊,两人好似角力,谁也不让谁,但脸上渐渐都漾开笑。
上回步仙镝问过云窈,怎么想到编姓秦,她有告知乳名。此刻他双唇嗫嚅,踟蹰了一会方才唤:“琴琴。”
第一回叫,别说步仙镝,就是云窈自己听见了都心扑通乱跳。
因为隔得近,她也可以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跟我在一起吧。”步仙镝坚定道,云窈浑身都开始烫起来,心跳得更快更乱。
“我会一直陪着你,一辈子在云中,永不回京。”步仙镝坦诚所思所想,“倘若陛下发现,我们可以躲进山里,做一对世外野人。”
片刻,云窈道:“要做就做世外仙侣,当什么野人。”
步仙镝反应迟缓得很,他拉了拉云窈,令她靠向自己肩头,自己则解下腰间玉佩,还是曾经在木樨小筑打算送云窈的那枚:“这枚玉佩,还是给你。”
他心潮起伏,满满全是兜兜转转,命定之感。
云窈也认出玉佩,打趣道:“你这又是欠恩还情?”
“这回不是!”步仙镝急忙澄清,“是定情!”
没想到他那般直白,反倒把云窈弄害臊了。步仙镝却终于缓过劲,确定云窈真答应自己。他整个人变得极其亢奋,自个站起还箍着云窈的腰将她抱起,腾空转圈。
“步仙镝你快放我下来,我要摔了!”
步仙镝马上听话放她落地,然后也不言语,就咧个嘴冲她傻乐,他今日出城没戴紫金冠,唯用一根紫蒲色发带束马尾,随山风摆。
*
京城,风雅居。
自齐拂己登基后,李凝由少卿升任大理寺寺卿,认识的人越发多,乔装打扮一番,染白鬓发,方才敢进这栋茶楼。
顶楼包间是他和齐姝静从前私会的老地方,但上回说清楚后,他已经有四个月没来了,也一直躲在齐姝静不见面。
可她总拐弯抹角给他留话,一样东西要还给李凝。
李凝胆战心惊,此刻上楼左顾右盼,不住张望,确定没有人留意自己,方才闪入包间。
齐姝静已经等在屋内,浅藕的裆裤,天青色罩衫配绯色抹胸,这是李凝最爱的一套,情不自禁眼前一亮,又想起好像跟她说过最喜欢。
他朝齐姝静走去,她却始终伫立窗前不动。
李凝眺了眼窗子,还好,关起来,外面人瞧不见。
“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还我?”他问。
齐姝静定定看着他,不言不语,李凝怕她纠缠,抿了下唇:“算了,你自己丢了吧,别给我了。”
他说着就想撤离,齐姝静却突然开口问:“她要生了?”
李凝抑制不住眨眼,她最终还是知道了?
齐姝静睹着他神色变幻,心头凄凄一笑——满京城的人都晓得,建平侯府有喜事,李寺卿的夫人已怀胎八月,即将临盆。
只有她不晓得,是个傻子。
李凝亦睹见齐姝静脸上痴怨,在心底叹了口气。
其实,在他和齐姝静最如胶似漆的那段日子里,有动过同于氏和离,迎娶齐姝静进门的念头。
但他也要顾念于氏孝敬老侯爷和侯夫人,常年侍奉左右,二老都很喜欢,说来,于氏并无错处……
再后来,齐姝静想抗旨拒婚,找上他,他回家面对于氏,和离的话在口中含了许久,万分纠结,方要出口,于氏却告诉他自己有了两个月身孕。
他看着于氏眸子里的欣喜,心里也隐隐升起初为人父的期待。
他便转头同齐姝静断了。
此刻,齐姝静紧紧盯着李凝,眼尾泛红,嗓音哽咽:“那我呢?”
于氏有孕,那她呢?
李凝对上齐姝静目光,面露难色:她现在已经是郡主了,岂能做妾?
上回就因为拒婚,差点露馅与丞相交恶,还好她没把他招供出来。
李凝有时回想,的确是自己一时冲动,没多考虑。
“你我就算了吧。”李凝调头欲出门,“把我忘了。”
他没法给她幸福。
齐姝静却突然快跑几步,从背后抱住李凝。
李凝驻足,想要扒开齐姝静的胳膊,她却上下其手,李凝不由阻道:“你别这样。”
齐姝静却不听,二人屡次亲密无间,彼此都无比熟悉,他很快被她勾得情动,转过身来,猛地抱住齐姝静。
他盯着她,喘息,心道这是她主动招惹他的,埋头在她颈间狠狠咬了一口,渐渐二人靠着窗子,剥得只剩抹胸,李凝也褪了亵裤。他打量她,目光流连:“你今日真好看。”
齐姝静凝视李凝,明明情郎缱绻缠绵如昨,却怎么什么都变了呢?
她看他乔装打扮染的白发,可他从未想过和她到白头。
“凭什么。”齐姝静朱唇轻动,呢喃。
这声音比蚊子嗡还细,李凝没听清:“你说什么?”
齐姝静性子静,情动时仍端庄,以前极少回应李凝的荤话,他以为她这是为了留住自己,主动开口讲了,不由高兴,凑近齐姝静,很想听一听。
靠着窗子的齐姝静却突然抱紧李凝,将他箍死,而后一起后仰,破窗坠落。
所有动作只在一瞬间,二人不整的衣衫在空中蹁跹。
“痴情女,薄情郎,一梦似黄粱。”她笑着念起话本里看过的那句话,临到快坠落前,李凝忽然扭身带着她转半个圈,闭起眼睛。
砰的一声巨响,他先坠地,脑浆崩裂、四肢俱折,齐姝静虽有李凝垫底却没好到那去,五脏六腑俱裂,二人仅差一刹,先后气绝。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罗网
围观的百姓报官,很快有大理寺差役赶至,男尸血肉模糊,他们仔细辨别了会,才认出顶头上司,心惊肉跳,又思及李凝衣冠不整,面面相觑。
兹事体大,报于刑部和内阁,又上报宫中。
丞相和刑部尚书深夜赶至御书房,求见皇帝,内侍急忙进殿通传给大安,大安却没有即刻告知皇帝,反而蹙眉捏手,面露难色——因为齐拂己自戌时接到边关信报,就一直坐在桌上,沉吟不语,脸色铁青。
皇帝没像往常那样读完信,即刻拿到灯上烧了,而是紧紧攥着,揉成团,似乎已经被捏成碎片。
估计云窈那里得了特别不好的消息,皇帝愠怒。
大安猜测不到也不敢猜,一颗心七上八下,此刻再告知皇帝李凝的噩耗,岂不是火上浇油,雪上添霜?
“什么事?”齐拂己突然问话。
大安一个哆嗦,皇帝原来没有沉浸神游,晓得周遭变化,亦晓得外面有大臣求见。大安赶紧碎步凑近齐拂己,告知李凝暴亡。
“宣他们进来。”齐拂己语气平静。
大安赶紧跑出去,再把丞相和尚书都领进门。
二臣不敢欺君,将李凝坠楼原委,一并与齐姝静的私情道明,但亦知此事涉及天家,讲完亦不觉脑袋还在颈上,冷汗涔涔。
大安一开始瞪大眼,到后面听见丑事,只恨自己长耳朵。
“有多少人亲见?”齐拂己却是寻常地问。
“不到百人,臣等已及时清场封禁道路。”刑部尚书顿了顿,“再就是建平侯府一众人等知晓。”
“封口。”齐拂己干脆利落,“李寺卿乃醉酒不慎坠楼。”
“微臣遵旨。”
丞相和尚书退下,分头去按齐拂己吩咐善后。
御书房内又只剩下皇帝和大安。
齐拂己静坐须臾,启唇:“研墨。”
大安赶紧伺候好笔墨,齐拂己提笔,大安壮着胆子瞅了一眼,皇帝亲自写给远在边关的小太尉,内里竟说李凝醉酒坠亡,未□□。
大安心生疑惑,但不敢言,齐拂己已经写完封口,将信交给大安:“将报丧信送去云中城。”
“臣遵旨!”大安埋首,双手接过,齐拂己则扭头看向屋内的仙鹤滴漏,时辰尚早,他吩咐:“召闻喜郡主入宫。”
闻喜郡主既是从前的齐二姑娘齐姝妍,齐姝静的同父姊妹,大安寻思,陛下是不是要知会并宽慰齐姝妍,叫她节哀。
转念却觉不对,那怎么只传唤齐姝妍,不召齐姝静的亲母冯氏?
大安可不敢说出自个的疑惑,垂首恭顺:“遵旨,臣这就去请。”
*
云中城,步府。
云窈答应步仙镝已经有两月了,却依然接缝补活计,步仙镝说她想做就做,不想做他也养得活她,都依云窈喜好。
这一日晴好,她搬了军服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一面晒太阳一面缝补,瞧得也能清楚些,步仙镝帮她浆洗缝好的军服,一件件晾晒。
云窈专注缝补完一件,无意抬头,才发现军服已经都晾完了,步仙镝站在竿前,盯着她笑,也不知看了多久,云窈脸红低头,却也禁不住默默笑起来。
她再抬头,见他还在盯着自己笑,臊道:“晒你的衣服吧!”
“都晒完了。”步仙镝傻傻回答,乐呵出两声。
“将军、将军!”铁头的呼唤从外头传来,云窈急忙放下针线找幂篱,听声音距离感觉来不及了,但许是铁头跑长了路喘不上气,脚步越来越慢,云窈赶在他进门前戴好幂篱。
有些仓促,她扶了下桌面,步仙镝见状扶住她胳膊,接着又改搂腰。
铁头喘粗气,哐的一声撞到门板上。
步仙镝蹙眉:“何事这般毛毛躁躁?”
铁头举起手中信笺:“京中来信!”
步仙镝旋即思及皇帝,心中一凛,再定睛看那信封是齐拂己惯用的,心思愈沉。步仙镝感觉到云窈抓他的衣裳攥紧,遂揽腰肢的手往上抬,拍了拍她的背,莫怕。
“有说什么事吗?”步仙镝边问边抬另一只胳膊要信。
铁头朝步仙镝走近:“好像听说是李大人去了。”
步仙镝愣着没反应过来。
铁头又强调一遍,递上信笺:“大理寺卿李大人去了。”
“去哪了?”步仙镝嗫嚅,接过信笺,面上迷茫之色未散。
“人没了……”铁头面上泛起悲戚,声音也越来越低沉,“大人节哀。”
步仙镝陡然回过神,急匆匆拆信,他的手都在颤抖,一瞬间不认识一个个墨字,云窈在旁偷看,却是瞧得分明,许是步仙镝手抖得太厉害,纸晃起来,她眼前亦是一片恍惚。
她想起李凝和步仙镝、齐拂己三人匪浅关系,心惊胆战,一柄利剑骤然悬于头顶,步仙镝侧首看向云窈,似乎忍不住有话要同她讲。
云窈对视,张目,提醒他暂时不要开口。
步仙镝默咽一口忍住,等铁头走后,二人私下待在屋内,他才同她哽咽道:“李兄是我挚交知己,我必须进京吊丧。”
用的商量语气,却说了“必须”。
云窈忽然觉得头顶的绳子断了,甚至可以听见砰的一声,剑落下来。
两个月前他才向她许诺,这辈子不回京城,她自然有几分愤怒,但见步仙镝眼睛通红晶莹,却又不忍,化作柔声:“不是说好了……不回京吗?”
曾经打动她的誓言,犹在耳边响起。
步仙镝定定看着云窈:“做人要有情有义。”
云窈一时纷乱,既自私地想指责他食言,又忍不住欣赏他的性情,还有许许多多,百感交杂。
她深吸口气,正要开口,忽听步仙镝又道:“跟我一道回京吧?”
“你疯了!”云窈脱口而出。
“没说常住,”步仙镝凑近云窈,解释,“就待个七、八日,我们再一道返回云中。”他看向云窈,眸中泛起几缕期待和哀婉,复又低头,“我想娶你过门,总要……先见过父母吧?”
云窈噎了下,设身处地,换到步仙镝的位置,他没有错。可她一想到要回京城,就觉自投罗网,她甚至能想象自己一进城,城门立关,她就想一只粘往的飞蛾被裹起来,送到齐拂己面前。
云窈霎时起一身鸡皮疙瘩,不住摇头:“我不回京,死也不回!”
她本能想抱臂护己,又想倚入步仙镝怀中,寻求安慰,却记起他刚刚才讲的,执意回京那番话,身子定住。
云窈就伫在原地,与步仙镝两两凝视。
良久,终是步仙镝先开口:“我不逼你,我俩都先静静,缓几日——”想到不能拖延吊丧,那样对不住李凝,步仙镝改口道,“我们先冷静一日,再议。”
一日不过十二时辰,云窈岂会改口。
最终是步仙镝依了云窈,他独自赴京,她留在云中城。
“吊完丧我就即刻折返,尽量只待一两日。”
不再是七、八日了。
他拥着她恋恋不舍,又叮嘱许多云窈独自在云中城需要注意的。
“你放心吧。”云窈回应,“你上京也要多加小心。”
“我会留心。”步仙镝说完还拥着她,另一只手去抓云窈放在膝上的手,反复摩挲,又一根根捏她手指。
云窈低头瞧着二人的手,轻道:“你这一去势必会面圣……”
她说不下去,步仙镝却自然而然接话,显然早已经考虑过:“倘若陛下问起,我就说边关守备,不能久离,掉以轻心。”
云窈粘着两瓣唇,不说话,半晌,她似下定决定,突然扭头分唇,吻在步仙镝颊上。
步仙镝瞬间呆滞如雕塑,捏云窈的那只手也不再动作。
云窈咬唇,他们在一起两个月了,但除了搂搂抱抱再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不知为何,她心里这一刻想的竟是一定要如愿,得偿自己的愿也好,膈应齐拂己也罢,趁着步仙镝呆愣,云窈倾身,得寸进尺再吻他的唇。
步仙镝仍定着,唯有一双眼珠慢慢转动,来瞥云窈,突然,他侧身扣住云窈后脑勺,反客为主猛地吻下来。
云窈闭起眼,手无意识抬起,步仙镝也闭着眼,却能感受到,抓起云窈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他自己则转头,吻得更深更投入,云窈很快觉出与从前亲吻的不同。
原来与喜欢的人亲有准备的吻,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吻也可以是甜、滚烫的,不再是冰冷的蛇芯。
她终于体验到。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是临刑前的囚犯,再了一桩心愿就死而无憾。
云窈抓步仙镝胸口的手探上,主动扒他衣领。步仙镝将她手按住,脑袋稍稍分开,唇上犹挂丝,他看着她,喘气道:“等我回来娶你。”
说罢,鼻尖碰了下云窈鼻尖。
云窈没想到以步仙镝的性子,还拘泥这,不由发问:“你不敢么?”
步仙镝鼻尖碰着,额头也抵着,嗫嗫:“我都敢跟你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敢。我想娶你过门,无媒无聘,不可苟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