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奇怪,这么一转圈,想起的却是先前认错人时,自己在陈轩北面前贸贸然转的那一圈。
当时男人一双幽潭似的黑眸安静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认真给她评价。
其实那时候他就知道她认错人了吧,为什么不澄清?
叶青溪赶忙压下心头还未升起的一点异样感觉,对祝佳音道:“对了,这裙子有点露,出现在你婚礼这种正式的场合,会不会不太好啊?”
祝佳音切了一声:“那是你没看到我的婚纱!姐的人生高光时刻,怎么可能就轻易让你抢走风头?姐为了这一刻健身控食,不知练了多久了!放心吧,肯定镇得住你这个小妖精!就说你喜不喜欢吧?”
“喜欢那是肯定喜欢的……”
“那就别废话,到时候跟着姐惊艳全场就行。”
这就是她能跟祝佳音成为挚友的原因——虚假的姐妹争奇斗艳,真正的姐妹互相成就。
婚礼果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当晚她随祝佳音从她租的房子转战订的酒店,见到了准新郎于飞航。
单听名字,就感觉父母对他寄予的期望应该是当飞行员。
叶青溪把自己的猜测直接说了出来,于飞航笑道:“你还别说,是真的。不过我恐高,早早还近视眼,没办法,只能换碗饭吃了。”
于飞航倒没有祝佳音说得那么不好看,就是一个身材适中、长相温吞的男人,刚过而立之年,既没发福也没谢顶。
祝佳音跟他介绍叶青溪时,他说:“久闻大名。”
眼神一触即离,一看就是经常和人打交道,很有分寸的人。
两人忙得像陀螺一样,一会儿跟这个工作人员确认细节,一会儿给那个亲戚打电话布置任务。叶青溪也跟着帮忙整理伴手礼,清点明早要贴的红纸,总归忙忙活活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没起来,她继续早起帮忙。
盯着两个黑眼眶跟祝佳音打招呼的时候,叶青溪心想,她这辈子注定是跟结婚这件事儿不对付。又累又不讨好。
打扮得漂漂亮亮倒是挺开心,但一想到如果换做新娘是自己,底下看她的全都是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不由结结实实打个哆嗦。
“像耍猴戏的。”
化妆师在给祝佳音化妆时,她在旁边托着腮小声嘀咕。
“底下的人都是看戏的,上头的人被迫当猴。”
“我看你才是猴!”
气得祝佳音恨不得跳起来揍她,可惜被化妆师小姐姐一把按住:“别动,眼线要化飞了呀!”
“你那么在意他们的目光干什么?你美你的,就把舞台当T台,底下的观众当白菜就是了!”
叶青溪吐吐舌头:“是啊,你的主场我肯定没负担。”
反正又不是她的亲戚们。
*
万万没想到,这场婚礼上,闪耀全场的另有其人。
不速之客轻装上阵,一套藏青色的宽松西服,里面搭了件米色的轻薄亚麻T恤,头发打理得清爽干净,偏偏来得有些晚了。
长腿迈进来时,犹如一阵清新的风,吹过整个宴会厅。
男人顶高的个头,浓烈的五官,跟模特似的宽肩窄腰,走过中间的过道,在一群坐着的寻常人里显得格外扎眼。
众人本就等得无聊,不禁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猜测来是谁。
他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万众瞩目。
迎着满场宾客的目光,他视若无睹,慢吞吞东张西望一圈,才在男方迎宾的指引下,就近在靠侧边的一张圆桌上坐下。
桌上已经围坐了一些大姨大爷,大哥小媳妇,不约而同都在打量他。
小媳妇脸红扑扑的,小孩子眼睛直勾勾的。
陈轩南无心在意这些,将手机贴在耳边,拨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打通,不由微微蹙眉,打开微信给叶青溪留言:【这边好难停车,我花了些功夫才搞定,宝贝你在哪儿呢?】
旁边有人同他说话,试探道:“你是哪边的客人啊?”
“唔……应该算女方的。”他心不在焉地答。
那男人啊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他,表情有点微妙:“哦哟,那你是女方的什么人?”
陈轩南正要回答,突然听到背景音乐变了,随后是一行人从边上缓缓登场。
新娘很美,裙子像硕大的白色花苞正在盛放,抹胸上布满花朵一般的璀璨水钻,脖子上戴了条同样花卉造型的网状项链。虽然钻都不大,但胜在繁多,闪耀。
祝佳音的妆明艳大气,笑容端庄大方。果然如她自己所言,十分压得住场子。
然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女人身上时,却再也移不开了。
相比较新娘的华丽,叶青溪从妆容到裙子则简单得多,显得温婉可人,一头如云乌发柔顺又服帖地披在身后,是复古大波浪造型。
美得恰到好处,还没抢到新娘的风头。
顶多让人在看过去的时候,才恍然发觉原来伴娘也好漂亮。
陈轩南以往不是没有参加婚礼,甚至每一次都比这次的有排场。但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起来,在哪个婚礼上曾见过这样好看的伴娘。
在情不知从何而起的悸动中,他忘记了回答男人问题,隔着人群与满厅的鲜花注视她,径自露出雪白牙齿,笑得满面春风。
不论婚礼的规模如何,预算如何,婚礼就是婚礼。在他看来,婚礼总是庄严、神圣、充满喜悦与感动的。
陈轩南目不转睛,看着叶青溪揽着新娘朝舞台中央款款走来。
天鹅一样的颈,雪一样的肤色,微微低头时,笑意盈盈,整个人仿佛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圣光。
突然间,她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他的存在。
细长的狐狸眼微微张大,似是有点吃惊,随即慢慢缓和了神色,朝他轻轻一眨,然后笑着别过头去。
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在进行只有两人知道的恶作剧。
心跳声在这一刻骤然放大,有什么正中他的心脏。
他将食中二指在唇上一碰,朝她送去一个小小的有点轻佻的飞吻。
他的青溪,连伴娘装都已经这么美,不敢想象穿上婚纱会是怎样的光彩夺目。
他发现自己对这件事的期待已经超乎想象。
这个念头最近越来越强烈——
结婚就好了。
于他而言,她代表了整个世界的秘密。
仿佛悬崖上盛开的唯一一朵玫瑰,你知道她不是最美的,但她神秘,不可知,独立,坚韧,芬芳孤冷。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开到那儿的。
但总有人想将她摘下来,一亲芳泽。
她自成一体。
这样的人,反而是最随心所欲的,因为仿佛没什么是真正牵绊她的东西。
她的野劲总是出现得心血来潮,也退却得猝不及防。
她和她的过往,时刻裹挟在一层薄雾中,不肯轻易示人,却令他朝思暮想,浮想联翩。
只要他们结为合法的夫妻关系,她是他的,他亦是她的,他们就像被从头到尾连在一起的鸟儿,他再也不用担心她随时会离他而去。
他们有漫长的时光可以让彼此的心一点点挨得更近,他对此有信心。
只要她一直在他身边。
*
他摸出手机来,对着台上的叶青溪,咔咔连拍了好几张照片。
朋友圈的编辑几乎都无需费力,粗糙心大如男人,从来不会考虑p图这种事情。他随意选了张自认为最灵动的。
照片里一袭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正回眸往一侧看去。
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myangel.】
点击发送。
10分钟后,点赞和评论提醒立刻飞升至99+。也难怪,这应该算陈轩南人生第一次单独发一张异性照片,更别提这近乎表白的配文*。
然而陈轩南压根无心在意,他关掉屏幕,径自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像欣赏一幅画那样静静地欣赏她。
同样在欣赏的,还有远在春和景明的陈轩北。
他原本在书房看医学期刊,发小群里忽然炸开了锅,他接连被好几个人单独艾特,又有数人来私聊,其中最积极的莫过于薛自明。
对方因为上次陈轩北的刻意叮嘱,没有参加兄弟俩的生日会。
这回看到陈轩南这疑似恋爱脑一般的举动,险些惊掉了下巴。
薛自明:【不是,你弟是吃了迷魂药吗?中毒这么深?朋友圈里公开舔了都!我知道小叶长得好看,不过比她美的也不是没有吧?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谈着呢?!】
【我北,你这手腕不行啊,连个小叶都搞不定,啧,让我说什么好……】
陈轩北不语,先去看了眼陈轩南的朋友圈。
放大后的照片一看就是匆匆随手拍的,人影都有些发黄发虚,陈轩南的拍照技术着实不敢令人恭维。
但……
他的视线落在女人恬静美好的侧颜上,那狐狸似的眼尾轻佻上挑,勾着一汪水。
陈轩北面无表情地退出。
放下手机。
过了一会儿,又打开,放大细看。视线由上至下,一寸寸看过,最后落在她袒露大半的胸前,左边那粒赤色小痣上。
乍看之下,竟有点惊心动魄的意味。
他想起上次在浴室见到的水色春光,喉结不自觉地一动。
57☆、骗骗我
◎【哥,我老婆好看吗?你弟妹美吗?我们结婚时你给我当伴郎好不好?】◎
他的头像隐没在一众点赞大军中,显得平平无奇。
当然彼时叶青溪台上台下忙着当护花使者,哪有空顾得上看手机。也没留意到陈轩南在作什么妖。
她一会儿上去送戒指,一会儿帮新娘理裙摆,一会儿还要说新婚祝福,忙得不亦乐乎。
陈轩南倒是看到了哥哥的点赞,也不理那些跑来私聊他的围观群众们,噙着笑意跟陈轩北在微信上说话:【哥,我老婆好看吗?你弟妹美吗?我都想好了,我们结婚时你给我当伴郎好不好?】
他没指望陈轩北会回,想到对方看到这句话时可能的表情,就想笑。
无所谓,反正他就是要得瑟一下。
毕竟从小到大自己样样比不过他,总算有一样能比过的,此时不比了出口恶气更待何时?
目的达到了战术性撤退就好。
正要退出微信,却没想到陈轩北还真回了:【你打光棍20多年,哪来的老婆?严谨说来,你俩谈了不到半年,只能算恋爱初期,不要乱说话】
陈轩南:【……哥你能不这么扫兴吗?】
陈轩北:【仪式还没完吧?她可能从很早到现在都还没吃东西,等下可以给她准备些,垫几口清淡的,不然容易低血糖】
陈轩南:【……知道了,你可真啰嗦】
方才那种满脑子粉红泡泡的恋爱心情,顿时被他哥这种家长里短的兄长口吻打消。
不愧是医生。
他扫兴地想。
这时先前同他搭话的男人又说话了:“兄弟,你跟祝佳音……谈过?”
“谁?”
陈轩南收了手机,抬头看他。
男人有点诧异,拿下巴点了点台上:“你不是刚才在拍她吗?你不是女方的客人吗?她同学我大都认识,就没见过你。”
陈轩南这才认真打量他一眼。大热天的,男人身材敦厚,还穿着夹克长裤,形容萧索,头发也有点潦草,下巴的青胡茬仿佛才刚刚刮过,整个人是说不出来的那种窝囊劲。
他伸出手来:“我叫贺间。”
陈轩南与他握了握,同样自报姓名:“我拍的是我女朋友啊,兄弟。”
给他看一眼自己的手机相册。
“哦,好的好的,你们男才女貌,挺般配的。”贺间立刻换了副神色,肯定地点头,“挺好的,我还以为……”
陈轩南还等着听他后面的话,他却笑着摇头:“我是她很早以前的同学。”
说着视线重新聚焦到台上的一对璧人身上。
这时正好司仪请新郎新娘下台,准备换衣服,挨桌敬酒。
祝佳音的妆容亮晶晶的,在明灯下像有无数小星星在闪烁。
叶青溪跟在后面,这时也换了身碧色旗袍,曲线玲珑。远远瞥过来,看到陈轩南,跟做贼似的朝他小幅度挥了挥手,比了个口型:“陈轩南?”
陈轩南笑眯眯地点头。
叶青溪心底的大石头这才落下。难得见他装模作样穿个西装,万一再是陈轩北假扮的怎么办?
再来一次之前林幸香面前的偷龙转凤,她可真要炸了。
也幸好今天是祝佳音的主场,虽然主桌祝佳音的父母叶青溪都认识,但人家老两口光顾着操心自家孩子,也没闲心关注她带没带男友。
叶青溪暗自松了口气。
*
一行人快到陈轩南那桌时,贺间开始变得不正常起来。
他面色发白,低垂着头,两只黑且粗糙的手端放在桌子上,慢慢攥起,姿态僵硬。
陈轩南看在眼中。
刚才两个人闲得实在无聊,聊天时,他得知原来贺间是在外省部队上工作。这几天专程请假过来参加这个“很久以前的同学”的婚礼,时间有限,又适逢雾岛旅游旺季,票难订,还搞的是七八个小时的高铁无座票。
再加上他现在这个样子,就算再迟钝的人,也多少明白一点眼前情况。
他不免唏嘘,低声感慨:“兄弟,不是我说你,你说这种场合你还过来干什么,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陈轩南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年少时虽然情书收的不如他哥多,但对他有好感的女孩子也不少。只是他格外晚熟,只可远观,一熟悉了就会发现,这就是妥妥的一个熊孩子。
自然不懂得喜欢她人的辛苦——那是以前。
现在有了叶青溪,酸甜苦辣各种滋味,他已尽数体会。
贺间勉强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眼里布满红血丝。
正说到这里,一行人乌泱泱已经走过来。
桌上的人纷纷起身,笑着恭喜两位新人,大家杂七杂八说着话,场面一时闹哄哄的。
于飞航连忙道:“各位叔叔阿姨,兄弟姐妹,你们都是音音这边的亲友,之前太仓促了,人也没认全。来,音音,你给介绍介绍。”
祝佳音便依次介绍起桌上众人。每介绍一人,人家美言几句,主人家也客套几句,双方一起碰个杯喝一遭,算是宾主尽欢。
叶青溪身为伴娘,跟小丫鬟似的忙前忙后,负责帮忙倒酒递酒。
陈轩南看着,只觉得有趣。
到陈轩南时,还未等祝佳音介绍,叶青溪主动道:“我给他换成可乐吧,他酒精过敏。”
周围本还不明白的人,听见这句话,再看两人的眼神变暧昧起来。甚至有人起哄似的哦了一声。
有认识叶青溪的大姨忍不住道:“难怪你妈这么夸,青年确实长得俊啊。”
许是被酒熏的,叶青溪面颊红扑扑的,分外可爱。
陈轩南故作夸张地叹口气,对新郎难为道:“对不住了哥们,我拿可乐可以吧?”
于飞航还没过神来,转头看旁边的祝佳音。
她笑容可掬地解释:“我闺蜜的男朋友,之前不跟你说过吗,个子很高的大帅哥。我也是第一次见真人,果然是……名不虚传。”
她朝叶青溪抛了个“你小子艳福不浅”的隐秘眼神。
叶青溪假装没看见。
于飞航了然:“那既然这样,我们就跟伴娘,还有这位兄弟一块喝个?”
“好啊。”
四个人其乐融融地喝完,于飞航终于注意到他身旁的贺间,搂着祝佳音低声问:“这位是……?”
“老同学。”
“老同学。”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皆是一怔。
“哦哦,那你这同学专门来趟,不容易啊,这边离仙源也不近啊,有心了,有心了。”
于飞航拍拍他胳膊,转身去取酒。
“也不是专门来的,顺路而已。”祝佳音抬眸看他一眼,笑着澄清,“要人家远道而来,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一旁的陈轩南视线在两人间辗转半天,没吭声。
贺间这酒喝得堪比喝鸩酒,果断决绝,一口就闷。
雾岛这边的风俗还是喝白酒,大多数人不过是抿一口装装样子便罢,只有老酒虫才会空杯。
于飞航赞了他句好酒量,便急着跟祝佳音赶下一桌。
叶青溪见他们走开,跟上去前,对陈轩南飞快道:“在这边给我留个座位,我等下来。”
陈轩南答应,回头看贺间失魂落魄坐在那里,拍拍他肩膀,低声道:“加个微信吧兄弟,今晚上要是想不开,给我打个电话,青溪的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本地我熟,陪你吃点喝点,散散心……”
“是同学,不是朋友。”
他固执纠正。
*
这一场转完,祝佳音有点不胜酒力,跟于飞航说了,带叶青溪回化妆间歇歇。
这酒店配置还算贴心,化妆间有一整套宽大的沙发。祝佳音穿着敬酒服,一屁股陷到沙发角里头,累得不说话,静静发呆。
叶青溪过来前,被陈轩南叫住,投喂了点水果和肉蛋。这时跟献宝似的端过来:“吃点吧,估计你都饿的不行了。”
祝佳音摆手:“不想吃,你吃吧。”
“他怎么会来啊?”
叶青溪边吃边问。
“谁?哦,我也不知道。”
祝佳音神色恹恹的,完全不复方才人前的笑容。
“就前阵子他突然联系我,问我是不是要结婚了,说他正好要过来,想蹭个饭。”
“啊?蹭饭蹭到别人婚礼上,怎么想的?”
叶青溪差点被水煮蛋噎住,用力清了清嗓子。
“谁知道呢。”
“哎,我怎么觉得,他对你好像有点余情未了的样子?”
“胡说八道,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认识的时候屁都不懂。黄毛丫头黄毛小子,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还有什么的。”她揉了一下眉心,“我记得有次打架还把他的手掐破了,吓得要死,以为会被他告老师,请家长,再赔个医药费什么的。”
“结果呢?”
“结果没事。”
“啊,他谁也没跟说,那人还不赖嘛。”
“是啊,只是那张嘴没那么讨厌就好了。”
“那没谈一下试试?”
“谈什么?气都气死了,还学人家早恋啊?”
叶青溪哈哈一笑:“不是,那你后来是怎么知道人家喜欢你的?”
“他学习不好,高中他去了一中,我在实验。高三最苦闷的时候,正好是我生日那天,他不知从哪里摸来,隔着学校围墙,给我和我的同学们偷偷放了一场烟花。事后还不承认。”
叶青溪哇了一声:“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一说谎,就会疯狂眨眼睛,”她无奈道,“就这样的,还想骗谁呢。”
叶青溪点头,没再追问。
她以为这个故事听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没想到稍晚些时候,它居然还能续上。
下午四点,婚礼的收尾工作也差不多结束。叶青溪告别祝佳音之后,在酒店门口找到等待多时的陈轩南,他身旁还站着一人。
是贺间。
他垂着头,浑身酒气,脸色通红,眼神发直。
陈轩南架着他,对叶青溪无辜地笑。
“刚认识的这兄弟,正伤心着呢,还喝多了,我怕他出事,要不……咱先送一下他?他住的青年旅舍好像离这里不远。”
58☆、说反话
◎每一句我爱你,讲出来就成了我恨你。◎
贺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先走吧,时间还早,我一个人在街上走走,透透气。”
叶青溪忽然叫住他。
“贺间,还认识我吗?”
贺间这才迟钝地瞄她一眼,慢慢睁大眼睛,仿佛现在才意识到叶青溪这个人的存在。
“啊,你是那个……二班的语文课代表兼宣传委员,是不是?”
叶青溪朝他一笑:“那你记性比我好,我只知道你们班有你这么个人,名字和人根本对不上号。”
“我学习不好,没什么可说的。但你很厉害啊,全年级唯一一个满分作文,还写得一手好字。学校那个黑板报比赛每次你们班只要是你上,就能拿奖,风云人物,谁不知道呢?”
贺间虽然说话语速有点慢,但口齿清晰,提起那段中学时期如数家珍,看上去神志也算清明。
陈轩南这时插话:“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取车,这边车位都满了,我停得有些远。”
叶青溪点头。
正好有礼宾车从酒店门口经过,看贺间仍然一脸呆滞的模样,她扯一下他袖子:“到水池边坐会儿。”
酒店正门面对一座圆形喷泉水池,此刻只开了一股细小的水流,像喇叭花一般散落下来,打破水池原本铜镜一般的清静。
两人一前一后在池边坐下,一时静默无言。
不一会儿,祝佳音和于飞航仍穿着喜服,从大堂转出来,在他们面前上了车。两人一直在说话,还有一些亲友跟着,谁也没注意到在池边纳凉的两人。
贺间眉头紧锁,但面容还算平静,就这么目送那车一路远去,直至不见。
“她还记得你,你放心好了。”叶青溪忽道,“但事已至此,这是她的选择,你们不可能了。”
贺间诧异看她一眼:“你知道我们……?”
“一点点。”她说,“你俩不适合,说不定谈了也是这个结局。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有人说,人真的会因为年少不可得之人、之物而被困一生。
叶青溪起初是不当回事的。后来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
无疾而终却孤注一掷的感情,少时青涩且不会表达而产生的误会,越来越扩大的现实鸿沟与相交然后背道而驰的交错线,一切的一切,都无法磨灭十几岁时对一个人产生朦胧好感的刹那。
为了喜欢一个人,费尽心力去制造一场偶遇。
那是往后长大的日子里,再也不会有的冲动。
也许祝佳音说得足够轻描淡写,但她总觉得未必如此。
可他却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没谈过呢?”
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为什么祝佳音不承认,反而刻意隐瞒呢?
大约看出了叶青溪眼中的怀疑,贺间苦笑一声,拿手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可能不够优秀,叫她失望了。”
“好好的话,不会好好地说。总是跟她不对付,想着她会因此多看我一眼。反而惹她生气。”
“脾气不好,一点就着,火气上来了谁说也不听,还跟她吵架。但是……”
高中毕业后的最后那个夏天,他还是如愿以偿牵上了她的手。
为了她,他努力改了好多。
再也不乱发脾气,尤其对着她,哪怕气死,也要先找个地方独自发泄出来,再温柔对她。
她随口说好看的钱包,他默默记下牌子,把自己攒下的所有钱全拿出来买了,当成生日礼物送给她。
大城市和那里光鲜亮丽的奢侈品店他都是第一次去,特意穿上自己最撑面子的一身干净衣服,生怕叫店员看轻了自己。
实际发现没什么用,那里的人精慧眼如炬,哪里看不出他是个囊中羞涩的穷小子?
一个小小的方形钱包,看着没什么特别的,贵到令人咂舌,他眼都不眨地买下来。
这有什么的,他愿意。
他还要挣更多更多的钱,到时候都塞到一张卡里,像电视剧里的那些霸总一样,甩给她,叫她随便花,不要替他省。
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来升学宴上找她,才渐渐如梦初醒。
祝佳音的父母其实对他很客气,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但那种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轻蔑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你一个学习差劲、家里穷得响叮当的混混,到底拿什么、又凭什么来肖想我优秀的女儿?
绝望之中,他在求职软件上搜了又搜,发现以自己现在的学历,确实拿不出手。他甚至想过要去开大车,跑长途运输,拼了这条命攒上几年钱,再去求娶她。
哪怕需要把他扒皮、抽骨、吸髓,他都愿意。
祝佳音发现后,流着泪,拦腰抱住了他。
“大车事故率太高了!你不要去,会死的!”
*
贺间闭了闭眼,用力隐去当中酸涩:“但是……我知道对她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
年轻莽撞、向来怼天对地什么都不怕的十八岁小伙子,在两天烂醉如泥之后,第一次朝人生低下了倔强的头颅。
他选择了一种更决绝的方式。
对她说反话。
每一句我爱你,讲出来就成了我恨你。
听到这里,叶青溪莫名想起陈轩北曾跟她说过的话。
——那是一把没有剑柄的剑,刺伤了对方,自己同样也很疼。
叶青溪道:“你这跟胆小鬼有什么区别?说什么为她好,全都是不敢面对的托词吧?”
贺间收回视线,低头撩一下池子里的水。
“你舍得你爱的人与你共苦吗?或者,换句话说,你舍得让他因为你而吃苦吗?”
叶青溪想了想:“只要他愿意。”
“可我不愿意。”贺间恍惚地微笑起来,“可能这就是我与你的区别吧,或者,男人与女人的区别。爱这个东西,在你连温饱都成问题时,是无比奢侈的。”
“你也说人不能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我不止一次想象过,如果我们坚持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别的不确定,但我知道,她会受委屈。”
“可我的佳音,她不应该受委屈。”
现实的挫磨会让最初的爱面目全非吗?
会吧。多少有情人在鸡毛蒜皮中相看两厌,甚至恨到面目全非。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它保留在记忆里,停在他们最好的时候,让她深深记得他。
最后那句话说完后,他像是被水面上波纹的反光刺伤眼睛,别过头去,好久没转回身来。
这句话亦让叶青溪深受震动,一时不能言语。
直到陈轩南把一辆骚包的保时捷卡宴停在门口,朝他们猛按两声喇叭。
*
“陈轩南,你知道我们两人,其实在有些方面有很大差距吗?”
送走贺间后,在回去的路上,叶青溪坐在副驾上,突然出声。
陈轩南不甚在意地笑开来:“干什么,谈恋爱还管这个?”
“谈恋爱是不看,但要想往后走,就得看了。”
陈轩南一听,耳朵猛地竖起来,眼睛也亮了。
“怎么,你想通了,准备跟我更进一步发展?”
叶青溪看着车窗外的繁华街景,抿抿唇:“我还没准备好。”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是我和你谈,跟旁的人有什么关系?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循循善诱:“你看,我爸妈不是挺喜欢你的?你爸妈应该也不会讨厌我,我们两个简直是天生一对,水到渠成……”
“真的吗?”
“真的啊。”
“那你这么说了,我就信了。”她笑了笑,轻轻捏他的胳膊,“等我想想,怎么做更好。”
陈轩南切了一声:“对了,说到这个,你那件伴娘服,就是连衣裙的那款,有没有带回来啊?”
“怎么了?”叶青溪提防看他。
陈轩南狡黠一笑:“你都没看微信吧?你看看我给你发的。”
叶青溪后知后觉,这才打开手机。
跟陈轩南的对话框里呼啦啦是一片刷屏。
陈轩南:【[照片]】
【宝贝!!!!!!!!!!!!!!!!!!!!!!!!!】
【宝贝今天太美了,艹】
【宝贝我出现幻觉了,看啥都是这张照片!你说是不是照片里有什么邪术!】
【宝贝你怎么这么好看啊![抓狂]】
【你今天晚上穿这件裙子跟我做好不好青溪宝贝】
【啊一想到这照片里的人是我女朋友我做梦都开心到笑出声来】
叶青溪:“……你想得美,我拿回来是要洗了再还给闺蜜的。”
她冷酷地退出对话框,看到希希也给她发了条消息:【完了,南哥彻底变成老婆狗了!妖孽!你给他使了什么媚术叫他在朋友圈里发花痴?快教教我!北那座冰山都快把我冻晕了!ps,考试分数倒是挺好看[窃喜]】
叶青溪心里一阵窒息,暗道不好,连忙点开陈轩南的朋友圈。
果不其然,那张拍糊的照片明晃晃地挂在最前头,被他置顶。看得她两眼一黑。
两人共友很少,于是点赞处陈轩北的头像格外醒目。
两眼又是一黑。
任何跟陈轩北有半分牵扯的事,现在都会让她尴尬想远离。
她已打定主意要与陈轩北划一道三八线,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退避三舍,总之绝不再招惹挑衅。
想是这么想,偏偏天公不遂她美意。
*
周一的时候行政在全员群发通知,说新职场地方已经谈妥,最晚本周五下班前要完成职场搬迁。薛总还特意召集大家开了个临时的全员会议来说明此事。
大意是,这边电梯经常故障,大厦物业服务也不到位,所以年初就已经开始物色新职场。考虑到五六月份大家活多事忙,所以一直没声张,跟那边沟通到618后再搬。
出于公司机密考虑,各部门自行负责部门内部物品的打包搬运工作。公司倒时候会统一安排搬运车辆,来进行装送。到时候去了新职场再由各部门自行清点接收。
说这话时,一旁乔诗婷凑过来与她咬耳朵:“说得好听,你信不信,八成是那边租金便宜,薛总出了名的吝啬鬼,最会替公司省钱了。”
叶青溪却没闲心吐槽这个。
她在想,老天,那她这边一堆商家的寄样该怎么办?
59☆、陈述句
◎“我想把你绑起来。”◎
果然会后陆向文就来找她,询问食品这边样品库的情况。
叶青溪在工位上打开笔记本,调出样品库表格来看。
陆向文站就在她后面,扶着人体工学椅靠背,弯腰同她一起看。
“也就是说休闲食品、生鲜、米面类占一半,水饮酒类另一半。”陆向文盘算道,“青溪,这个周我正好要去北京出差,可能盯不上这事儿,我的东西还需要拜托行政那边帮忙搬运。这样的话,我叫秋双负责其他的,你来负责水饮酒类,可以吧?”
不等叶青溪答应,他朝正在往工位去的田秋双招手:“秋双,过来一下。”
“等一下,我把笔记本先放下哈,拿着怪累的。”
她看也不看他先朝工位走去。
陆向文脸上有点不太好看。
过了会儿,田秋双慢吞吞走过来:“怎么了?”
陆向文将这事同她又说一遍,田秋双与转过头来的叶青溪对视一眼,皆是心领神会。
田秋双直接道:“咱们部门又不是没有男生,叫他们几个身强力壮的负责好了,干嘛找我们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就你,还弱女子啊?我看你一拳能打倒一个壮汉。”
陆向文调侃,随即严肃了面容,“不行,他们都比较新,你们两个是老人,靠得住,又心细些。特别是秋双,你现在可是主管,要以身作则,这个事儿主要由你来把关。”
田秋双道:“行,还能怎么办?那就这么着呗。”
陆向文又看向叶青溪,叶青溪只好点头:“那等我去找行政商量下怎么搞。”
部门里壮丁剩得不多,有两个这几天跟商务出差的,还有一个内容组的小苏还在。
田秋双身边倒是有个带着的小跟班,可惜是靠关系进来的小少爷,还不能当一整个壮劳力使。
于是周二等陆向文走后,田秋双跟她商量:“要不就把你们组里小苏借给我?我这边米面粮油的都挺散的,不好搞,到时候叫他帮完我这里再来搞你的。”
叶青溪蹙眉。
这个人她真还不想借。
不说搬东西不允许占用办公时间,单叫人家莫名其妙干两份活,总归不好。
但陆向文说了此事主要交给田秋双负责,也就是授权给她。对方本来职级就比她高,根本不好拒绝。
叶青溪拗不过,便叫他去了。
小苏道:“那我还得回来一趟再给咱们搬?太麻烦了吧?”
叶青溪拍拍他肩膀:“没事,你不用回来了,怪累的,到时候直接回家吧,我再想想办法。”
她去找了行政。
李哥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来求自己,一张脸笑得颇有点小人得志的意思。听她客客气气说完,态度十分亲切,仿佛先前那点子嫌隙早都消了个一干二净。
他说:“薛总早就说了,各部门自己负责自己的事儿。要是大家都这么来找我帮忙,拿我就算一个人分成八瓣也忙不过来啊。”
“你这样,到时候你们只要想办法把东西拖到地下停车场就行了。我找货车在那边接应,记得到时候拿马克笔在箱子上做好标记,其他的,像是纸箱子什么的我们肯定是管够的。”
乔诗婷看叶青溪铩羽而归,忍不住小声骂了一句。
最后她咬咬牙:“没事儿的,青溪,大不了咱们俩自己搞定。这有什么的,本女汉子就还没怕过谁?就当锻炼了!”
叶青溪倒是也想,她生平最怕开口麻烦人,向来习惯了自己的事自己办。
但是这件很明显,不现实。
“几百瓶不同规格不同种类的水饮呢,还有开过的酒,怎么弄?光打包咱俩就得好几天。更别提还要全须全尾地搬到那边,有的酒单价也不菲,万一弄碎了算谁的?”
“那我叫个小姐妹来吧,你还记得舒天吗?她公司也在这附近。大不了我请她吃顿饭好了。”
叶青溪摇摇头。
怪她最近囊中羞涩,不然求省心花点钱,干脆雇个专业人士忙活一天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不过人家薛总都说了,这事事关公司机密,不好叫外人插手。
想到这里,她倒是忽然记起个人来。
*
晚上从地铁出来,叶青溪主动给陈轩南去了个电话:“你在家吗?今天没找我一起吃饭,是不是又要打球去?”
陈轩南不好意思地笑:“怎么都让你猜到了,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今天别出去了,我要去你那儿吃饭。”
“哎哟,怎么回事,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就说行不行吧。”
“行是行,不过我啥也没准备呀?现在做会不会太晚了,要不我先去打球,你正好去悦动港湾吃点,我们一起过去再一起回来……”
叶青溪多少听出点端倪:“怎么着,还舍不得你那篮球啊?”
“前两天没怎么去,兄弟们都想我了,没办法,谁叫我球技实在太好……”
“你少吹点牛真的不会死。”
对面嘻嘻哈哈笑起来:“这话说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男人太自恋可不好。”叶青溪想了想,“你先去吧,我回去吃饭,过会儿你忙完来找我,这总行吧?”
“自然一千个一万个没问题!还是我亲爱的小宝贝最疼我!”
陈轩南嘴巴跟抹了蜜似的,给她一通夸赞,喜滋滋地挂了。
两个小时后,叶青溪住处的门被敲响。
她打开门,陈轩南满头是汗,背着自己的训练包进来,想摸摸她长发,手伸到一半,又心虚地把脏爪子收了回去。
他耸耸鼻子:“宝贝,你好香啊。”
“笨蛋,那是因为我刚洗完澡。”
她披散着才吹好的头发,只穿了一件细吊带的棉布睡裙。那睡裙上布满素色的花卉与植物,但因为太透太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真空状态。
隆起的丘壑,带着少女美好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叶青溪留意到他的目光,笑盈盈地乜他:“看什么呢,色狼?”
陈轩南登时脸就有点发热了,支支吾吾把训练包往地下一扔:“我去洗澡,全身汗臭,脏死了。”
边往浴室走边脱了上身的篮球背心与T恤,露出精壮的背脊来。
走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倒退回来把包拎走,这时候脸已经跟颗番茄没什么不同了。
“是不是还饿着肚子?等会儿要吃点饭吗?”
叶青溪的声音在后面远远传来。
“不饿,一点都不饿。”
*
他饿不饿,叶青溪不管。反正她是要大吃特吃一顿的。
等陈轩南从浴室里头上披着浴巾,仅着四角内裤出来时,发现客厅连带餐厅整个空间都黑了。只剩唯一一间卧室还亮着。
那黄色的光一看就不是电灯发出来的,否则不会如此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陈轩南慢慢走近。
奇怪的是,他的心也随着这昏黄的光芒怦然跳动,忽明忽暗。
海风带着阳光温暖的余韵顺着半开的窗户飞进来,带着白色纱帘在窗边不停地舞动,仿佛一片白色蝴蝶的翅。
浓郁的香味在小小的卧室里涌动。
是女孩子最爱的脂粉味,还有隐约的花香,舒服又温柔,没有攻击力。
叶青溪倚在床边,屈着一条腿,正在涂身体乳。单薄的睡裙被风吹动,一根极细的肩带从左肩滑落下来,露出大片雪肤,她似乎没注意到。
旁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只燃烧正盛的熏香蜡烛,烛火摇曳,这是唯一的光源。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把亮橘色椅子。
“够香的了,还涂什么。”
陈轩南在门口站定,两条胳膊交叠,靠着门框看她,声音微哑,比平时低沉一分。
她瞥他一眼,道:“吹风机就在浴室柜子里……”
却见他随手将浴巾一把扯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坐下,将她伸直的那条腿轻轻搭到自己大腿上。
微蜷的高大身材,将她的小床压下去分量十足的一块。
“我帮你涂。”
大手摸索到她脚腕与小腿时,时轻时重,弄得有点痒。
她忍不住笑起来:“都涂完啦,别捣乱。”
他调整了一下她的小腿方向:“是它在捣乱,不是我。”
脚下触感和轮廓,隔着布料很清晰地传递过来。他模糊的轮廓刻意收敛着气息,与内心完全不成比例的欲望,像头蓄势待发的狼犬,明明体内蕴含着暴虐的力量,却只乖乖伏在她身边。
叶青溪任他动作,将身体乳搁到床头,轻轻踩了几下,抬手摸了摸他线条流畅的胸肌和腹肌*。这才凑到他耳边开口:“陈轩南,我想把你绑起来。”
是陈述句。
狐狸眼半阖着,似邀请,又似引诱,还像是,理所当然的命令。
耳朵好痒。
陈轩南忽然感觉一阵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带上了热气。
“行,你来。”
比她想象中还要痛快地答应了。
甚至都不问她打算对他干什么。
她的笑带着潮气,看不分明。
纤细秀气的手指在他小腹上轻轻划了一个圈,随即起身,一手撑在他胸肌上,推着他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将他的胳膊在背后弯折,贴到冰凉的椅背上。
“你不害怕吗?”
她一边问,一边手中动作不停,将先前给他包装礼物用的丝带一圈一圈,把胳膊与椅背缠在一起。她不敢太用力,怕勒伤他,所以绑得很松,甚至还打了个蝴蝶结。
“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他故作云淡风轻,“你这点小力气,我就是不用手,都能把你干趴下。”
“真的吗?”
“不信你就试试。”
这时她刚刚好弄完,直接扶着他肩膀,一下坐到结实粗壮的大腿上。
60☆、接电话
◎“陈轩南,你这个混蛋——”“变态——”“疯狗——”◎
“等等。”
她将全身重量压到他身上,然后从手腕上把黑色头绳咬下来,与他面对面坐着,叼在嘴里。
她以手指为梳,挽起长发。鬓侧有一缕头发侥幸逃脱,自她指缝间垂落下来,随着两人动作微微起伏。
这期间,他们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对方,毫不掩饰眸中波澜。
陈轩南突然起坏心,抬起大腿颠了一下。
“啊!”她重心不稳,低低惊呼一声,搂住他脖颈,整个人向前扑去。
于是那缕发丝与软玉温香一起贴到他脸上。
一时间吊带睡裙的胸口春光乍泄,令他与那粒红色小痣来了个面对面的亲密接触。
陈轩南毫不犹豫,将埋头用力吸嗅。
叶青溪被他高挺的鼻梁和毫无章法的动作拱得有点想笑,撑住肩膀将他推开:“陈轩南,你怎么跟条狗似的。”
陈轩南哪里还听得进她在说什么,眸色暗沉,仅剩那一点烛火的明光,照不完他心中陡然扩大的妄念。
他直起身体向前,想去吻住她多话的嘴,胳膊却被丝带一下束缚,紧绷。将他野兽似的莽撞拉回来。
叶青溪咯咯笑着,拿手轻轻挡住他的唇。
“我还没说游戏规则呢。”
陈轩南呼吸一沉,嗓子干涩又喑哑:“快说。”
“规则是,只能我来主动碰你,没我的允许,不许你来碰我。”
她声音温柔动听,带着天真烂漫的神气,一只手却慢慢下滑。
指尖温凉,带着一点寒意,于他而言却像一块小小冰块自胸口向下游走,即便走过,痕迹与触感犹在。
细小的颤栗随着那种若有似无的触碰,将对她的渴望越来越集中于这一线。
心里升腾的燥意与痒意交错,来回折磨着她。
她却偏偏绕开了最关键的地方,然后与他接吻。
只是浅浅地啄着,每当他想要将舌头伸过来,她就轻轻推开,要么就干脆直接断开这个吻。
火山几欲找到合适的出口喷发,它隆起一股坚不可摧的力量,蓄势待发。
陈轩南额头上开始沁出一点点汗水。
“宝贝,宝贝。”
低声的呢喃,似请求,又似诱哄。
他睁大原本细长的眼睛,装出一副无辜可欺的神情,亮晶晶地软软地冲她眨眼睛。与此同时,布满红晕的身体却在微微颤抖。
分明已是成年男子成熟又雄壮的身躯,那张脸,唇红齿白,还是少年的清秀模样。
哪怕再高大壮实的狗,亦会为了得到主人的爱抚而摇尾乞怜。
“求求你了。”他不断地说,期期艾艾。
叶青溪笑起来。
她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它事关掌控感,但又不止于此。
因此她起身,站在他面前。一只手向下,一只手却又向上。一边安慰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边轻轻挑逗他的喉结。
*
陈轩南在失控的边缘。
他的喘息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急促,甚至偶尔闷哼出声。
他有种把这闹着玩的丝带一下扯断,然后抓着她为所欲为的冲动。但不行,他知道那样会吓着她。
毕竟两人第一次时,他自己以为是的贴心抚摸、轻轻一吻、服务到位,在叶青溪那里得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评价。
她以隐晦的半开玩笑的方式嗔怪过他。被他精心关照过的部位都很疼,事后养了一个星期才好。
眼下他只能红着眼睛,默默承受这一切。
可是……再这么下去,不用真刀真枪,他就要缴械投降了,实在太丢面子——这怎么行?
只好咬着牙关,一边可怜巴巴地求她,一边与她耳鬓厮磨,以缓解身上的热度。
直到她满意为止。
……
叶青溪削葱似的手指轻轻动作,当着他的面将小雨伞撕开。
陈轩南目不转睛盯着她。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利用这短暂的中场时间边给他戴边道,“明天或后天下午6点以后有时间么?我想你帮我个忙。”
“好。”
“不问问什么事?”她抬眸朝他一笑。
“嗯,你先上我,上完再说。”
他舔舔嘴唇。
等她终于在摇摇椅上坐下时,两个人都舒服地叹息。
可她依旧不允许他动作,只命他安静坐着。
叶青溪摇了一阵,就觉得累了,开始停下来休息,有一搭没一搭地偶尔动动。
这种总是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感觉,与陈轩南来说,却比吃不到还要命,几乎将他要逼疯。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要替她发力。
叶青溪一开始还抗拒,坚决不允许他动,但到后来,慢慢松动,她确实高估了自己的体力,还是默许了他的行为。到最后,自己干脆心安理得当个乘客,抱住他,一味享受不出力。
两人越发找到乐趣,叶青溪却在这时恶作剧地轻轻一夹。
猝不及防之下,火山轰然爆发。
陈轩南只感觉脑海中有无数烟花炸开,漫天焰火璀璨夺目,这极乐美景令他沉溺其中,久久无法自拔。
叶青溪抱着他缓了一阵,从椅子上下来,查看他胳膊。
“啊呀,你的胳膊上好多勒痕,都淤血了。”
陈轩南不以为意:“没事,不疼,还不如你给我一拳来得有感觉。”
叶青溪弯腰,一边给他解身后的丝带,一边道:“就这么个事儿,我公司最近要搬职场,我有些物料和样品不好打包,你要是有空,就来帮帮我。”
“行啊,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叫你还要专门说。”
丝带因为先前的战况过于激烈,一时间缠得有点乱,她小心梳理,又道:“只是我公司事儿多,有这么个规定,不允许找外人收拾整理……”
“那我没事啊,我是内人。”
叶青溪乐:“少打岔,你听我说完。就是我之前在公司见到过你哥来找我们薛总,两个人看着挺熟的。你看看能不能先叫你哥跟薛总关照两句,你再过来……”
“薛自明?”陈轩南突然打断她,“你在薛自明的公司上班?”
“你认识他?那更好了,你看看怎么搞比较合适。”
陈轩南微皱起眉头看着她,正要开口,就听到床头柜上嗡嗡作响。
是他方才随手放在那里的手机在震动。
*
陈轩南被捆着还动弹不得,叶青溪主动过去帮他拿。
“是你哥电话。”
“你接通,我跟他说两句。”
叶青溪照办,一只手按开,贴在他耳边,另一只手则继续解那丝带。
“哥,怎么了?”
陈轩北声音比较低,又是听筒模式,叶青溪没太听清。但她手上已经把丝带扯开几圈,眼看着就松开了。
“嗯,我没事,很快就回家了,我在青溪这里呢。”
叶青溪这时起身,拍拍他肩膀,示意他手机自己拿着。
陈轩南稍微松动了一下胳膊,朝她轻轻摇头,比了个口型:还有点麻。
叶青溪只好继续替他举着。
“等等,哥,有个事儿,我想拜托你。你知道薛自明他雾岛这边的公司最近在搬职场吗?”
他边说话,边将手不动声色放到叶青溪腰际,来回小幅度摸索。
叶青溪将他的手拍开。
陈轩南笑着抓住她拿手机的那只手,往自己耳边贴得更近。
对面陈轩北依旧在说话,叶青溪想松手走开,突然再度被他另一只手勾住腰身,整个人猛然被单手抱到他腿上。
叶青溪大惊失色,松开手机就要推他。
未曾想陈轩南偏头将那手机稳稳夹在肩膀与头颈间,一条胳膊跟铁箍似的将她上身捆住,另一只手在身下动作,那刃头不知何时已怒拔剑张,瞬间就冲了进去!
叶青溪天灵盖一阵酥麻,整个后背的鸡皮疙瘩同时立起。
她仓猝用手捂住嘴巴,才没发出奇怪的声音来。
陈轩南又开始不疾不徐地动作。带的她那缕发丝也跟着微微摇晃起来。
水声滋滋。
“嗯,我刚才知道青溪居然在薛自明那里上班,她要我帮忙收拾东西,他们部门要搬的样品挺多。”他气息依旧很稳,一副无事模样,“这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哥,怎么没跟我提过?”
对面陈轩北慢条斯理道:“提这个做什么?最好装作不知道。薛自明向来好胜心强,你越让他关照她,他只会越用她拿捏你,没这个必要。”
陈轩南不置可否:“成吧。”
事实上他压根也没留意听。
他所有的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下面。
碾、磨、深、浅,力道刁钻,想尽法子折磨叶青溪。
叶青溪爽快得一阵又一阵起鸡皮疙瘩,浑身酥麻,根本说不出话来,抓着他犹如溺水之人抱紧唯一的浮木。
陈轩北又道:“青溪小姐的东西很多?”
听他提起自己的名字,叶青溪提心吊胆,忍不住夹腿。
陈轩南低哼一声,又重重摇她一下,若无其事道:“我不知道啊……叫她亲自跟你说好了。”
手机毫无预兆地贴到她耳边,如三尺寒冰,冻得她浑身一颤。
她颤抖着胳膊想将那手机推开,得到的却是惩罚的更深一击。
这种刺激已经濒临极限,她仰头,像陡然被拖出水面的鱼,无声地张开嘴,剧烈一抖。
混乱中,陈轩南拉着她的胳膊,像摆弄玩偶似的将命她把手机按在耳边,自己则轻松抱她起身,把她仰面放到小床上。
“喂?”
陈轩北带着凉意的低沉嗓音从听筒那头穿出。
叶青溪迎着陈轩南的动作,身体不停地摇晃。她小声又急促地喘着气,心跳疯狂上升,过了好一阵,感觉稍微能匀过来一点,才努力平静道:“嗯,哥哥。”
“我……我这边有不少样酒,不好拿,人力有限。我想着,想着让陈轩南帮我,这样快一点。”
“但薛总那边,得有人帮我说一句,毕竟……不是公司员工。”
对面始终不语。
陈轩南哪里管他们之间的情况,此时只顾低头耕耘,时而九浅一深,时而大开大合。
叶青溪难耐地偏过头去。
即便如此,还不忘用最后一丝理智问:“哥哥?”
“……我知道了,明天是吧?”
“嗯——是!”
“好。”
一个好字刚说完,对面便迫不及待地挂了,只传来嘟嘟忙音。
陈轩南开始全力冲刺,叶青溪手一松,任手机落在被子上,堵在喉咙里的呻吟终于得以发出:“陈轩南,你这个混蛋——”
“变态——”
“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