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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衫之欲 纯真假面 19983 字 7个月前

71☆、想不想

◎【xx品牌旋风杯使用体验反馈.doc】◎

险些忘大事,叶青溪手脚麻利,从钉钉上把文档下下来,转给他。

这个人,效率高到可怕。

翌日上午刚到公司,叶青溪就收到他返回来的文档:【xx品牌旋风杯使用体验反馈.doc】

刚要点进去,想起先前自己信誓旦旦的保证,叶青溪决定看在他这么守信的份上,当一回正人君子。老老实实下下来,转发给康姣姣。

对方立刻回了个惊讶的表情。

康姣姣:【不是,这么快?哥们是不是早就准备好,就等着你要了?】

叶青溪:【……你就看看行不行吧,哪里需要修改或者补充的,详细跟我说,我也没看】

康姣姣:【okk,等我等会儿看完找你】

叶青溪也就没当回事,继续整她的行业规划。

安成弘本来被安排在她旁边工位上,正在熟悉后台系统,这时陆向文过来,敲敲他桌边:“有空吗,成弘?咱俩聊聊?”

安成弘便跟着去了。

一上午的时间再加先前的累积,叶青溪总算把行业分析和消费者分析的部分写完,下午打算一口气把客户分析和竞品分析一块做完。

结果午休时,陆向文带着安成弘从会议室里出来,招呼她:“白酒组就算正式成立了,中午咱们一块出去吃个饭吧。”

叶青溪答应一声,拿了手机同他们一起往外走。

电梯边上,适逢薛总带着一个今天刚从北京过来的高层领导任总过来。

任总算是整个内容事业部的老大。

大家纷纷同他们打招呼。

叶青溪没去过总部,对这位大领导一直是只知其名不知其人。如今一看,瘦高个,看上去有点年纪,挺威严的样子。

这间电梯里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公司同事。

薛总便趁机跟任总介绍了下在场的几位打算做细分行业的同事,有搞咖啡的,还有宠物的。遇到叶青溪和安成弘时,他手绕了一个弯,跳过她,指向初来乍到的安成弘。

“这位是我们刚招进来做白酒的老师,安成弘。在这个领域里工作超过十年了,很会喝酒。”

安成弘连忙道:“任总好。”

任总点头微笑:“可以啊,这个行业很有搞头,靠你了。”

要出电梯门时,又想起什么似的,提点他,“我记得老贾也很喜欢收藏酒,你好好做,做好了他肯定最高兴。”

老贾是整个集团的大老板。自从公司上市实现财富自由后,把公司交由职业经理人打理。他自己则往返于雾岛和旧金山的私宅之间,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

陆向文插话道:“贾老板藏的酒那肯定不一般,我们这小打小闹,搁他面前贻笑大方了。”

众人哈哈笑起来,轿厢里其乐融融。

而夹在其中的叶青溪像个透明人。

叶青溪也无所谓,低头刷手机,乐得清闲。

social不过小事,她一向不屑参与,职场如战场,她秉信凭实力说话。

*

下午康姣姣亲自来找她:“青溪!你那个什么朋友的使用体验,写得也太好了吧!老天,这么细致入微吗?我给商家发了,人家特满意,说下次还给我们寄。”

说着就要捧电脑给她看文档。

“别别!别给我看!我跟他没那么熟!”叶青溪战术性躲避,“你自己看看就好,有用就行。为这事儿我老脸都不要了,我跟你说,重给我一次机会,我打死也不这么干。”

康姣姣一脸姨母笑,合上笔记本,捅一下她胳膊,压低声音:“哎,说真的,这么思维条理、硬件又好的男的,你就没想试试吗?咱不谈也行,高低吃一顿也不亏啊。”

看叶青溪表情不对,匪夷所思道,“难不成是长得太丑的虾系男?没关系,关灯都一样,去头可食。”

“食你个大头鬼,别胡说八道。”

“我真……哎,服了你了,你不觉得对方敢把这么私密的文档都发你,难道不证明你在他心里地位不一般?”

那自然是不一般,毕竟差点就成他弟妹了。

叶青溪腹诽。

“行了,还不是为了供你你这尊大佛,满意了就好,可别再折腾我了。”

“哎,别介啊,下回来新品,必须叫他啊。”

“……”叶青溪假装没听到,转移开话题,“对了,你行业规划搞定了吗?”

康姣姣的脸立马拉下来:“别提了,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怎么写,你有谱了吗?”

叶青溪摇头。

康姣姣唉声叹气:“你说这啥也没有,跟盲人过河似的,也没个借鉴,愁死个人。”

“可不是么,这周末估计也泡汤了,都得花在这事儿上。”

康姣姣再没了调侃她的心情,抱着电脑郁郁走了。

叶青溪又抽空找安成弘聊了聊。

她发现聊具体的东西,比如品牌、酒厂、产品,安成弘挺侃侃而谈的,但一聊到抽象一点、上升一点的,如消费趋势、行业未来发展方向、传统经销商之外的零售体系搭建,他也挺迷茫的。

叶青溪心里大概清楚,便终止了谈话,请安成弘去品鉴几款近期商家寄来的样酒。毕竟品鉴也算他的强项。

叶青溪本来只打算叫他分辨一下品质,看看后续选择推哪些酒款。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方面还欠缺,干脆搁置下别的事儿,也跟着品尝学习。

田秋双开完会回来,往工位走时闻到浓浓酒气,看到这一幕。

于是笑道:“可以啊青溪,这还没到下班点,小酒就喝上了。日子过得不错。”

“没办法,都是为了工作。”叶青溪端起杯子,朝她虚虚一敬,“要来一点吗?”

田秋双嫌弃地捂住鼻子:“不要不要,这酒太味了,不是一般人能喝得了的。”

叶青溪笑笑。

田秋双伸长脖子问安成弘:“安大哥,这酒好么?”

“挺一般的,就是个普通纯粮酒,都没什么余味。”

田秋双了然,同情地瞥一眼叶青溪。

但见她皱着眉头咽下去,给呛得不行:“好辣。”

“对,很刺激。”安成弘掂量一下,沉吟,“这酒值不了20块钱。”

就这么七品八品的,等下班时分,叶青溪脑子里已经一团浆糊,完全没能耐再赶文档了。

于是决定早点回家。

傍晚时分,天边残阳敛去最后一丝光亮前,她在楼下花坛旁必经的台阶处,遇到了蹲坐在那的陈轩南。

很奇怪,但她一眼就看出来是他。

在那之前,她正边往上走边接电话,是林幸香打来的。

对方连跟她周旋的耐心都没有,上来就道:“你确定跟小陈黄了*吗?”

“怎么了?”

“我就问你啊,你直说就行。你妈能接受。”

叶青溪有点警觉:“黄了怎么着,没黄又怎么着?”

“上次你们老总不是给你安排了一个相亲吗?我记得说是个医生。你要不去问问?医生好啊,要真谈成了,以后咱家也算在医院里有人了……”

“……妈,这都过去多久了?人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那你别管,问一句又不会掉块肉。”林幸香耿直道,“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去问……”

“妈,能不能让我消停两天?我最近忙得要死,而且你现在就算问了,我也没空谈。”

“嘿,你这孩子……”

“你就别操心了,遇到合适的我自己会……”

说这话时,她抬眼往前往瞄了一下,目光接触到沉默的陈轩南,声音戛然而止。

“我这边有点事,妈,先不说了。”

果断挂了电话。

*

高处的围栏上被盛开的丁香花占满,浓郁的香气在晚风中散开,似刚刚熬出的糖,浓稠甜蜜,扑鼻而来。

男人随意披了件Polo领的白色亚麻衬衫。

能看得出真的是胡乱穿出来的,因为连扣子都没系,就这么敞着怀。里面什么也没穿。

他低头蜷着时她还没看出来,等两人视线相遇,他抬起头直起身体,健硕身躯便从衬衫的布料中毫无防备地袒露出来。

从喉结到锁骨,再到紧实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如果不是路灯昏暗,视觉冲击更强。

大约是酒意作祟,叶青溪感到胸口涌起一阵热气。

“陈轩南,你在这干什么?”

她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到他脸上,才发现根本看不清。

他还戴了顶黑色棒球帽,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没干什么……看看花。”

他看她一眼,立刻低下头去。

“鬼扯。”叶青溪向上一指,“天都黑了,这里路灯又不亮,你能看见个什么?”

“这边的花很香。”

这倒是。

叶青溪无语,半晌点头:“那你继续欣赏吧。”

与他错开,扶着栏杆上行。

“你知道丁香的花语是什么吗?”

他问。

“嗯?”叶青溪回眸,有点不耐烦,“这我哪知道?矫情什么,有话快说,别拐弯抹角的。”

“纯洁与初恋,思念与哀愁。让我想到你。”

他有点哀怨地说。

她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所以?”

他不说话,低眉垂眸,伸出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大拇指按在突出的踝骨上,轻轻揉捏。

更多的热意自肌肤相贴间传递过来。

叶青溪忽然觉得有点口干。

他手背与小臂上有微微凸出的青筋,那胳膊看着就蕴含劲力,修长结实,似乎轻轻一圈,就能将她轻松挟过来,扛上肩头,直接扛走。

但他没有。

他克制着自己,只是放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以她喜欢的方式取悦她。

“你不理我,我干什么都没意思。”

他说得很小声,“想你理理我,又怕我打扰你。”

“我很忙。”

“我知道。”他动动鼻尖,“你喝酒了?”

“嗯。”

“在公司?”

叶青溪直直看着他:“这跟你有关系吗?”

“可你胃不好……我给你找点药吧。”

“不用,”叶青溪吐出一口热气,“我现在好得很,没有哪里不舒服,麻烦你放开吧,你手心好热。”

陈轩南不情不愿地松手,人也跟着站起来。

大高个一下子超过了她。

叶青溪脑子乱乱的,莫名联想起北极兔站起来的搞笑场景。

遂扯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不再看他:“好了,再见。”

长臂就在此时不偏不倚,从身后将她一整个儿圈住。

她感到他沉沉的体重压过来,而他的脸埋在她后颈处,依恋着不肯离开。

呼吸似若有似无的飘带,将她缠绕。

“宝贝,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叶青溪没有回应。

她抓着他的胳膊,手指微曲。看不出是在抵抗,还是在挽留。

陈轩南轻声呢喃:“那不说这个了,你有没有想我?我看你脸有点红,是不是想……”

“小南,原来你在这里。”

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72☆、当骑士

◎你放了人家鸽子,钓了人家弟弟,这么快就忘了?◎

波澜不惊的语气叫她如梦惊醒,挣扎着从陈轩南怀里挣脱出来。

陈轩南有点不甘心,不情不愿收了手,转过身来:“哥。”

下方的陈轩北,西装搭在臂弯里,仅着衬衫,似乎是一路疾行而来,胸口微微起伏。他没看叶青溪,而是一脸平静地将目光聚集到陈轩南身上。

“妈说这两天打不通你电话,有点担心。”

“你给我发个消息就是了。”

“还有吃饭,你这两天作息不规律,妈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陈轩北朝台阶处靠近两步,松了松脖颈间过紧的领带,似乎想把脸上的倦意一并扯走。

“走吧,何况青溪小姐也说她最近很忙,还是不要任性打扰了。”

陈轩南还欲再说什么,叶青溪已经顺势走上去,慌慌张张的,也不看兄弟两人:“嗯,我还有事先走了再见。”

兄弟俩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同时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一阵,直到消失在尽头。

陈轩北率先移开目光,对陈轩南道:“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陈轩南有点欲哭无泪,下台阶来:“哥,好端端的,你突然跳出来干什么?本来她都动摇了,要是我趁热打铁,这一回跟她……说不定今天晚上就和好了!”

“还在这做梦呢。”陈轩北皮笑肉不笑,手插裤兜里,走在前头。

“跟你说了,她现在需要时间和空间,你非不听。你当上床是万能药?有问题来一发就好了?”

“小矛盾也许行,但不适用于你这种情况。”

陈轩南若有所思,见哥哥走远了点,忙跟上,迟疑道:“那我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她忙的时候不要随意打扰,只在她需要的时候适时出现。”陈轩北的声音,穿过灌木幽丛茂密的小径,显得断断续续,“不要当她的累赘,去做她的骑士。”

“可……”

“小孩子才会一味索取。我能不知道你从小那一套?撒娇、卖惨、装乖,叫人家注意力都在你身上。这对家人行得通,因为家人都会无底线包容你,但她还不是家人,她也有自己的事情,没有义务总要围着你转,所以,你不要太想当然地拿那套手段对付她了。”

陈轩北话至此处,回眸:“有一天她受够了,会把对你仅存的喜欢消耗殆尽,腻掉的。”

陈轩南不说话了,一味闷头跟着哥哥走。

这些话毫无疑问刺痛了他,但陈轩北说的一点也没错,这就是他仅有的笨拙但奏效的方式。他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也过得顺风顺水。其实,在之前跟叶青溪的相处中,他觉得对方也吃这套。

至少她的反应总是很温柔,哪怕是发脾气,也显得温柔,让人知道她没真的生气。

她最终总是会被他逗乐,笑得眉眼弯弯。

所以他才会得寸进尺,想偷偷试探她的底线,观察她的反应。如果没事,那就进一步得寸进尺。

但陈轩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他感到警醒,随即是没来由的后怕。

是啊,他们上次分开时,已经说了要当床伴的狠话,如果这次再这么进行下去,无疑是把床伴的身份坐实。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阮锡。

叶青溪回到住处,没开灯,径自合上门,靠在门口,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兀自还在砰砰作响。

闭上眼睛,方才那副诱人的身体似乎还历历在目。

哪怕以前再熟悉,算起来也有三五天没吃了。人在压力大的时候,微醺的时候,都会有种想要发泄享受的欲望隐隐作祟。她方才,又受到他可怜兮兮、做小伏低的引诱,差点就没把持住。

心里的想法很简单,也很自私。

不是要和好的意思,只想跟他做一次,疏解心底的那种焦躁与痒意。不是做恨的那种,她相信他这次会有良好的服务态度。

但……那就真成了纯粹的性伴侣。

从男朋友,到性伴侣,是否对他来说太残忍?又或者,会让他误会有机可乘?可她最近太忙了,暂时还不想继续梳理这段关系,她得把大部分精力放到应对工作上,这是独属于她的关键时期。

也幸好陈轩北把他拉走了,不至于让她头脑发热,变成欲望的奴隶。

*

接下来的几天并周末,除了基本的吃饭睡觉之外,叶青溪一心扑到搞行业规划上。

终于在周日晚上临睡前,她把最后一个字敲定,把笔记本往地上一撇,沉沉睡去。

行业规划的汇报时间被安排在周一下午1点半开始,共计一个小时。

参会人员除了叶青溪外,还有薛总和陆向文,一共就三人。

早上是成人组汇报,康姣姣是一脸紧张地进去,一脸麻木地出来。那时,叶青溪还在钉钉上小窗她问感觉如何。

康姣姣答得咬牙切齿:【薛总的毒舌还是发挥了正常水平。决定了!下次我一定要逼他成为我的小玩具试用人选!】

……所以叶青溪也没报太大希望。

但精神上还是紧张的,毕竟来公司两年半,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跟更高层的领导汇报工作。

陆向文已经提前看过她的文档,也没给出什么具体点评,只叫她一定要充分准备,因为薛总“非常不好糊弄”。

果然在会议室里讲文档时,对方的脸色一直都没变过,严肃、凝重、充满审视意味。

叶青溪犯的第一条大忌就是——

“前面的市场分析部分过于冗长,砍掉至少2/3,汇报要卡在10-15分钟之内。”

薛总率先点评道。

“还有,你的规划搞得规模太大,五年十年跨度太长,目前来说不现实,你重点应该把一年期规划先做好。”

他说完,叶青溪就忍不住看了陆向文一眼。

这跟陆向文先前传达给她的意思南辕北辙,按照陆向文的说法,这是跟领导们画大饼的绝佳机会。一定要把远景有多光明讲清楚,并且要把整个规划的调性拔高,让领导看到她是站在更高的视角去做的一个完整布局。

陆向文眼神都不带变的,附和点头:“薛总说的对,你的一年期到底要做什么,篇幅太少了。”

薛总继续道:“还有,自有商城?你开玩笑的吧?知道酒水类经营执照有多难拿吗?你研究过吗?这就跟门外汉似的张口就来,说的异想天开。”

——先前的陆向文:“不要害怕野心,要敢想,要比任何人都想得更远。先提出目标,再说可能性。”

叶青溪低头操作:“好,我把这部分先取掉。”

往后薛总又皱着眉头,陆陆续续提出更多问题。诸如目标设定不明确,实现路径不清晰,整体思路偏向于交付,实际对行业的理解不够等等,基本一无是处。

“所以,我的核心问题是,你到底懂行吗?小叶,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出去,拿着这份嗯,商业计划书拉投资,能拉来钱吗?谁能被你说服?”

薛总托着腮,一脸沉重地看看她,又看看陆向文。

“向文反正是一直向我大力推荐你,我也愿意相信他,看好你。但就这份东西,反正我暂时是没看出什么诚意来。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热爱,眼里有光的人去做事。你做到了吗?”

叶青溪被他的问题问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心里慢慢升起一股气,越憋越难受,低头看着笔记本不吭声。

这时陆向文的手机响了,是商务部那边找他。他朝薛总解释一下,出去接电话。

会议室的门被带上。

之前为了投屏,天花板上的灯棍都被关了。一直没人说话,整个房间里显得昏暗压抑。

少顷,薛总拿着电子烟抽了一口,忽然状似随意道:“听说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分手了?”

“是我妈又找您了吗?”

叶青溪愣了愣,立刻解释,“不过薛总,这件事没有影响我的工作状态,我这些天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都有百分百投入工作……”

薛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道:“行,你先去吧。再有别的反馈,我会让向文传达给你。”

*

稍晚些时候,陆向文来工位找她。

职场的会议室全都被占满,他只好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跟叶青溪沟通。

“不要气馁,今天每个人收到的评价都不高。刚开始做,也属正常。”

叶青溪道:“我知道,可我不觉得……”

陆向文抬手,往下一压,示意她不用辩驳,自己都知道。

“你对这行毕竟还算是新人,能做到这些,已经实属意外了。毕竟我记得你之前是一点白酒都不喝的。”陆向文语气依旧温和,“你这样,今天薛总跟你反馈的问题,我看你都一一记下了,按照这个方向,再去改。记得要精炼,放到文档的一定是最关键的信息和有效的要点,剩下的留到你脑子里就好。”

叶青溪点点头。

“然后,还有个事儿我想跟你知会一声。”

“好,你说。”

陆向文特意打量她一眼,慎重道:“安成弘不是刚进来吗?老是跟着你,我也看不出他的斤两来。这样,接下来我会有侧重地交给他一些工作,让他独立做做试试,你还是正常做好你的事即可。”

他说得好听,但叶青溪怎么听怎么觉得哪里有点不舒服。

待到午休时,旁敲侧击问了一嘴安成弘。

果然安成弘道:“陆经理跟我说叫我准备出个什么行业规划来着,我这两天有在写。不过还没搞好。”

叶青溪那个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但她没找陆向文,而是等到下午上班点一到,直接怒气冲冲去敲了薛自明办公室的门。

“进。”

叶青溪推门而入,见薛总伏案正在看电脑,压着气道:“薛总,您现在忙么?我能跟你说两句话吗?”

薛总抬眸,嗯了一声,但看她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饶有趣味。

叶青溪稳了两秒,稍微组织一下语言。

“白酒组的行业规划,我问了下安成弘,发现他也在准备。是您的意思吗?”

薛总点头:“啊,怎么了?”

“我之前有跟陆经理聊过,我可以接受公司的新挑战,但是有个前提是,这个团队必须是我主导。这点他有跟您说过吗?”

薛总继续点头:“提过啊,我给他否了。”

叶青溪:“……”

薛总看着她一脸懵的样子,有点好笑,拿指节敲敲桌子:“小叶啊,你别太天真了。你站我位子上想想,觉得可能吗?”

“公司里都是凭实力上,况且你半点行业经验都没有,虽然说学习能力很强,先前工作也算出色,但我也不能立马就拍板定你啊,你说是吧?现在有新人进来,你也总得给人真刀真枪和你比一次的机会,才能服众吧?不然怎么着,直接外行领导内行吗?”

叶青溪咬住嘴唇,差点骂出声来。

看他们这一系列操作,那叫给人一次比试机会吗,那分明就是给她找了个领导。

“薛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这样,我怎么替公司尽心?”

“小叶,我教你个道理。如果你想要说服别人呢,要诉诸利益,而非诉诸理性,更不能打感情牌。公司不是这样的地方。”

薛总说完,站起来伸个懒腰。

“就像你上一回随随便便就推了我给你的安排,是不是也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这一出?”

“不过没关系啊,反正那兄弟俩也跟你没关系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不对?陈轩北这场子,我不也替他找回来了么?”

叶青溪本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有点难以置信:“陈轩北?”

“是啊,陈轩北,不认识了?”薛总把窗户开大了些,点了颗烟,站在呼呼风中深深吸了一口,匪气十足,“我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你放了人家鸽子,钓了人家弟弟,这么快就忘了?”

73☆、投降吧

◎女士乐福鞋的鞋尖轻轻向前,碾住一条眼镜腿。◎

这写字楼伫立在CBD之中,宛如钢铁森林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棵参天大树。

不知何时,对面干净如洗的玻璃窗反射着太阳光,白晃晃地照过来,刺入叶青溪眼中。

她稍稍挪开半步,深吸了一口气:“认得,怎么不认得。只是没想到,在薛总这里,公私原来是一家。”

薛总哈哈一笑,朝窗外抖了抖烟灰。

“谈不上,犯不着,我对你没那么大恨意,非要说,顶多算一点小成见吧。不过这事儿既然两清,在我这就算过去了。还是那句话,公司里是凭本事上的,我对你们的工作一视同仁。小叶,做与不做,做成什么样,其实我说了也不算,一切全在你。”

叶青溪反问:“凭本事上的意思,是说关系户稳坐闲差,我们这些通过招聘正常进来的被迫接受挑战?”

“不,你错了,小叶。”薛总将烟蒂掐灭,坐回老板椅上,“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关系户都没法避免,但上升通道永远是给真正有能力的人开放的。公司不蠢,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担大任,但问题是,小叶,你是这样的人吗?你有这个魄力吗?”

叶青溪本打算当场提出口头辞职。

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辛苦付出,全都被侮辱了。

最好还能在提辞职后大骂薛自明一顿解气,就跟《半泽直树》里的堺雅人似的,面目狰狞,揪着他的衣领吼一句“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给双方保持了体面,一言不发离开办公室。

她也没再找陆向文,陆向文也没来找她。完全没有必要,没有了这个传声筒,薛自明也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把手头上的日常工作做好整理。

去茶水间洗杯子时,遇到刚从厕所出来的田秋双。

对方同样进来泡咖啡,一见她就问:“哎,你还真要接白酒啊?多难啊,我看内容组现在都是诗婷挑大梁了,你就这么放心?”

“她不是干得挺好的么?”

叶青溪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马克杯上。

“是吗?我听说她也是走关系进来的,她爸跟老贾认识。”田秋双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你还挺走运的,至少诗婷还算给力。我这边这个少爷,哎,真是指使不动……你说一个学表演的,不好好回去继承家业,跑过来上什么班啊,真是的。”

冲杯子的动作顿了下,叶青溪顺口道:“不挺好的么?少爷虽然懒点,但长得帅,摆在身边当花瓶,工作累了看两眼,也算公司福利。”

田秋双哈哈笑起来:“是啊,也就这么个优点了,这小子别的不行,小嘴还算甜,不然我早就不甩他了。”

叶青溪跟着笑笑,没事人似的走了。

这天她难得掐点下班。

给祝佳音发了条信息,想约她出来喝点东西聊聊。

对方的回复姗姗来迟,说自己还在上海出差,等回来一定补上。

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叶青溪已经坐上地铁有一段时间了。

地铁里照样挤挤挨挨,比肩接踵。她在人群之中,抓着地铁的手环,像随波逐流的海浪,任身体左右摇摆。

车窗里,映出一张苍白又了无生趣的疲惫脸庞。

她麻木不仁地看着那张脸,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也看着她。

一号线正好抵达中途一站,其实远没到她的目的地,但在滴滴答答的开门提示音中,她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于是跟着人流下了车。

*

炽热的夏天刚刚开始,而雾岛的夏夜才是它最有魅力的时刻。

晚风的温凉与海水的潮气交汇,让闷热逐渐消散,使清爽成为主流。

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男女老少衣着清凉,笑声不断。

叶青溪不断与陌生人擦肩而过,心思却全然不在周遭事物上。

她有想过把陈轩北约出来,质问并斥骂一顿,但事已至此,又发现自己根本提不起劲来去做这件事。

她一直在想的问题是,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吗?

两年半的时间,什么也没做成,就这样黯然离场。

要知道进入这家公司前,她还曾暗自许下诺言,绝不能再碌碌无为下去,再苦再难,要有提升,要至少干到经理级别再说。直到今年初看不到希望,她本来都要打退堂鼓了,考虑辞职了。好不容易事情看到了转机,却没想到……

如今看来,真的好难好难。

真正的人生难题跟上学不一样,跟解题也不一样。上学时,她有的是耐心跟每一道搞不明白的题周旋。她不怕失败,搞不定的时候,她也会抓狂会发疯会大哭,会把本子撕烂,但哭过之后,还是会擦掉眼泪,捡起来继续做。

练习册里的一道题不会做,有很多重来的机会,可以用无数次尝试去硬闯。

但在人生里,难题复杂多了,不仅超出她的能力范围,有时甚至苛刻得多,而且还没有重来的机会。

叫她手足无措,心灰意冷。

他们叫嚣着,质疑着,冷眼旁观着,冷嘲热讽着。好像所有人都在等待她认输,在她耳边如恶魔低语:放弃吧,投降吧,低头吧。

然后虎视眈眈如同豺狼鬣狗一般,等待一哄而上分食她辛苦打下的猎物,乃至她自己的残躯。

叶青溪双手抱胸,感觉眼眶里一阵酸涩的热意在涌动,她低了头,一路就这么沿着海湾公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走到小区门口。

春和景明小区的南门旁边,是一座口袋公园。

这时有不少小孩在里面荡秋千,玩跷跷板。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引得她驻足围观。

*

黑色奥迪RS7似一道幽灵,从川流不息的车流中陡然转弯,在口袋公园旁边局促的临时车位上停下。因为这个车位紧邻小区南门的车道,保安注意到了,上前来敲车窗询问。

车窗下行,车主同他说了几句话。他点点头,又回到站岗亭里。

陈轩北下车,稍稍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朝坐在花坛边的叶青溪走去。

“原来你在这里。”

叶青溪抬头,但见他脸上架着一副银丝眼镜。

今天仅穿了件真丝亚麻混纺的米色针织polo衫,搭配条直筒西装裤,肩宽背阔,格外随意休闲。举手投足间,优雅得体,一看就是那种修养良好的精英。

她低声骂了句:“关你屁事。”

他并没生气,反而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我正要找你,上次和你说了……”

叶青溪猛地起身:“你少来挨我,离我远点。”

两人位置一对掉,这回仰头的变成了陈轩北。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语气依旧稳定:“谁惹你了?”

其实按照她的性子,应与他周旋几圈套出更多有用信息才对。但这事儿实在让她呕心难忍,便径自冷声道:“陈轩北,我想要一个真相,你能给我么?”

他看着她,收敛起先前的随意与亲近:“你说。”

“薛自明说,之所以把我调去搞白酒,再找人挑战我,是为了帮你报复我,就因为我跟你弟弟曾在一起,得罪了你,有这回事吗?”

“……”陈轩北定定看着她,“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我就问你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一切都是你的意思吗?”

分明旁边的嬉闹声还在,但周遭一切好像突然就这么安静下来,变成了默片。因为陈轩北迟迟没有回应她。

其实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叶青溪心下了然,多一句话都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如果我说,事实不尽如此,你信吗?”

她停下脚步,忍着心中怒气翻腾,用那双冷清的狐狸眼看他。

陈轩北依旧坐在那儿,顺手从花坛里揪了根杂草的细叶,拿在指间揉捏。

“我有提过,希望你们两人分开。那时你不听,还挑衅我。所以我说,希望你不要后悔。”

“所以,这是真正的威胁?”

“我不希望这件事收场得太难看。因此,我是曾建议薛自明给你更多历练机会,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在工作上很有追求的人。我也相信一旦事关你的前途,你肯定会让我弟靠边站。”

“但具体听不听,以及怎么做是薛自明自己来判断,根据你们公司情况来定,我左右不了这些。”他极慢但极有条理地说,“事实上,如果你没法胜任,他也压根不会考虑。”

叶青溪点头:“我知道了。”

“至于后来他怎么做的决定与安排,我也不清楚。我以为,无论如何,他应该不会……”

“所以还是为了拆散我们俩。”她打断他,“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分开了,为什么还要报复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陈轩北摇头:“我没有再报复你的意思。”

“陈轩北。”

“嗯?”

他那个嗯还没说完,叶青溪一耳光已经干脆利落地扇过去,将他左脸打偏。

这是她第二次赏他巴掌。

这次她没有留情,比上次力道还重,甚至将他的眼镜打飞。

旁边的过路人不少,猝不及防见证这一幕,有人惊呼出声。越来越多的人聚集过来,围在一起看热闹。

他只愣了一瞬,就低头去寻找眼镜,仿佛刚才那一耳光只是错觉。

而她站在旁边,就这么漠然地看着。

“在背地里搅弄风云,随意折腾一个普通人的人生,心里很爽吧?”

“我就这么招你恨吗?恨总也得有个名堂吧,怎么就恨上我了?”

陈轩北没说话,低头兀自寻找。

花坛里没有,花坛边上也没有……

“在你眼里,我的那些努力,那些勤奋,那些折腾,是不是都特好笑?叫你茶余饭后跟自己那帮高贵的朋友们当谈资,当笑料,好跟你们那些成功人士的光辉人生当对照组——是不是?”

她面带轻蔑地,近乎无情地,用一种戏谑口吻模仿起来。

“你看那个女人,好像条狗啊,她那么努力,还那么失败。”

“她还敢跟我叫板,跟我挑衅,哪来的勇气?信不信我动动手指头,就能叫她跌个粉身碎骨,再也抬不起头来?”

找到了。

他终于从地上发现那副脏了的眼镜,弯下腰,伸手去够。

女士乐福鞋的鞋尖轻轻向前,碾住一条眼镜腿。

陈轩北抬头,她的轮廓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白纱,拢着一圈圣光,但她是笑着的,眼角含着光,晶莹剔透。

“陈轩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待他努力想分辨出那点闪光是什么之前,她甩出了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回他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垃圾。”

74☆、不低头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跟我道歉。◎

叶青溪一路往上疾行。

越走越快,最后竟开始不顾一切地跑起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跑得不顾形象,跑得双脚生疼。

最后她跑到那片有紫藤花花廊的小花园里,精疲力尽地停下来。

这时天色渐晚,她把自己缩在花廊的最深处,于一片黑暗中双手捂脸,坐在那里喘粗气。

她攥着拳头,越攥越紧,越攥越疼,脸上表情越凶狠。

突然之间,她听到外面传来的悉悉唆唆的声音,随手从地上抓起一块碎石子,想也不想就使劲砸去。

“滚!”

那石子闷声砸在了来人身上,随即落到他脚边。

夕阳将那个影子拉长,斜斜的,映入她眼帘。

高大修长的身影沉默着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三米开外的地方,像一座静止的雕像,手扶着花廊的圆柱,面对她。

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见镜片微微一反光。

“对不起,青溪小姐。”他说,“为我的多管闲事,傲慢自负。”

“我实际,今天是为了来恭喜你的。早先听说你转岗后就想送你一份礼物了,只是,那时候以我的身份并不太合适。”他犹豫了一下,“我发誓,我没有要操控任何人人生的意思。你是自由的,无论何时何地。”

“如果我先前伤害了你,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刻,那并非我本意,请你……务必知道。”

叶青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面,直到夕阳西下,路灯渐亮,他的影子模糊成一团。

“一切都因你而起。”她终于开了口,“我的生活本来很好,全部顺遂,平静快乐,就因为你,一切变得一团糟!陈轩北,你给我滚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要打扰我的生活,听见了吗?”

“……好。”他干脆地答,“那礼物你会收下吗?”

朝她示意手中的礼袋。

“不要,带着你的礼物滚。”

“哦,那你扔了吧。”

他将礼袋放到地上,平静转身。

……但没有走。

“我可以跟薛自明再聊一下。”他背对着她忽道。

“聊什么?”

“看看怎么弥补你,不论是你放弃,想要离职争取更高的赔偿,还是换一份安稳的闲差。”

叶青溪语气微妙:“你还能做到这些?”

“做不到,但可以试着想办法说服他。”

“替我求情?”她冷笑,“相信你会真心替我着想,还不如相信薛自明会突然性情大变。”

陈轩北不说话了。

“以为我会因为你的施舍而感激涕零吗?”她继续道,“不,我会更讨厌你。讨厌你们高高在上的态度,随便开口说几句话动动手指,就决定旁人的生杀大权。”

“我没这个意思,我做不到这些。我只是在关心你的下一步。”

“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这都跟你没关系。”

“要是……我想有关系呢?”

叶青溪不禁皱眉:“什么意思?你还想再给我找事?”

“不会了,”他回身,安静望着她,“事已至此,总得挽救不是?你打算如何?”

“说的真轻松啊。”她面色不善。

但是事实。

不管眼下如何一团糟,她必须考虑以后怎么走。是就此离开*,还是留下来啃明知有坑的硬骨头。

单就表面来看,离开似乎是更容易顺势做出的选择。

留下来,很明显要再难千百倍。

可……离开就代表认输了,就真让他们得逞了。

是就此被吓住,从了他们的心愿吗?

叶青溪心底隐隐有一股不服气的劲头在憋着——她不想让这些瞧低她的人笑得太猖狂。

曾几何时,她喜欢过一首叫做《关于我爱你》的歌。

里面唱道,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

这句歌词在初次听到时便击中了她——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人生写照。

她本会像任何重男轻女的传统家庭里那个不受宠的长姐一样,被忽略着长大。然而视若珍宝的弟弟没了,恰好父母因为身体或是别的原因,再也要不了别的孩子,于是她幸运也不幸地重新收获了父母的爱。

她本可以像大多数她认识的在仙源一道长大的同伴们一样,在熟悉的小城里随便找个三千块的工作一直干下去,或者考个基层公务员,早早地结婚生子,然后泯然众人地待一辈子,反而不会有人说她什么。毕竟大家都一样。

即便是来到雾岛这样的大城市,如果她肯低头,在她最好的年纪,不是没有别的更轻松的选择。

就好比,若她现在主动给陈轩南发个消息,或者打个电话,她相信不超过一刻钟,对方就会欢天喜地地来接她。他不介意养她一辈子,他甚至求之不得,毕竟他可太不喜欢她这份工作了。

可这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她叶青溪向命运屈服了,向人生投降了。从今以后,跪下去,就抬不起头来了。

而她从小到大,最讨厌被摁头的认输。

她不想要这样向下的自由。

“陈轩北,我现在告诉你我的打算。”她咬着牙发着狠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着跟我道歉。”

就像《半泽直树》里的大和田那样,屈辱、愤怒又无可奈何地跪在她面前,涕泪横流、郑重万分地道歉。

没想到对方却认真地嗯了一声。

“我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因为那天天太黑了,他又是背对着光源站在花荫里,所以她统共没看清他的表情。

但这奇怪的语气却令她印象深刻。

这是一种乍一听冷静无情,却又包含着深意、甚至格外郑重其事的微妙口吻。

她把这理解为,他应下了她的挑战。毫无疑问,这激起了她更深层的斗志。

*

陈轩北这天回去,白皙的左脸颊上一片红晕好半天未消。

右边大臂上也有一大块淤青。

他本来已经从药箱里取出了红花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正要涂抹,脑海中忽然划过她眼角的那一点晶莹。那微弯的、上翘的、细长的眼角,那种柔和又美丽的弧度,带着微微颤动之意。

每当他为她的脆弱与柔弱感到怜惜时,奇异的是,她复又变得比之前更加凶猛且生机勃勃。

鬼使神差地,他又将红花油的盖子盖上,把它搁回药箱。

只是拿手接了一捧冷水,猛泼到自己脸上。

巴掌印在水珠的映衬下越发鲜明,似乎又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那种若有似无的、令人酥麻的香气。

陈轩北轻吐一口气。

他搞砸了。

终于,在后知后觉中,他意识到心底被掀起的一串密密麻麻的疼痛。

它是那么清晰,那么准确无误,提醒着他,对方有多讨厌他,有多反感他的过分干涉。

——他知道他越界了。

由不得他开口再说出半句辩解。

他任由水珠滑下来,打湿衣襟,径自从洗手间走出来,把药箱提回楼下。

正巧碰上陈轩南拿着锅铲慌慌张张上来,见到他先是眼前一亮,又是一惊。

“哥,你怎么了?又被小患者揍了?”

至于他为什么要加个又字,陈轩北懒得细究,没有理会,从他身边经过,下楼。

“哎,哥,快快,过来帮我试试菜。”

陈轩北把餐边柜的抽屉合上,随他进了厨房,但见他正在炖牛腩,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翻滚个不停。

他瞥一眼墙上的时钟,接近21点。

“这个点,你做的是什么饭?真等能吃上得10点以后了吧?”

说着拿长筷夹起一小块,晾了晾,送入口中。

“肉很柴,根本咬不动。”他直白道,“你冷水焯肉了?还是提前加盐了?”

陈轩南眼见着冷汗就从额头上冒出来:“都不行?我照着菜谱做的啊。”

“你从第二步开始就自由发挥了吧?”

陈轩南无法反驳:“那那还有办法能补救么?我这锅弄了一晚上了,打算明天给青溪带呢……”

“……”

陈轩北望着那口沸腾的砂锅出神。

“哥?”陈轩南小心翼翼觑着他脸色,“我是不是又操之过急了?只是觉得上次见到她,好像瘦了一点。要是做好吃些,我想她应该不会拒绝,毕竟之前的爱心午餐确实管用。”

陈轩北回神,嗯了一声:“我来想办法吧,你先关火。”

陈轩南忙不迭照做。

陈轩北拿了车钥匙出门。

*

不过翌日早上,陈轩南在小区门口扑了个空。

直到9点都没在人群中看到叶青溪的身影。

并非叶青溪躲着他,而是她比平时走得更早。她今天早上7点就出门,8点已经在工位上坐定,打开电脑,把行业规划调出来。

正式开始之前,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

叶青溪,你要心大一点,耐造一点,迟钝一点,不要把这些有的没的太当回事。

你可以的。

然后,她新建了个文档,将旧文档及汇报反馈放在一旁,全部清零,重新开始。

她沉浸在其中,几乎不知疲倦,也不管外界如何变化。

所以没看到陆向文又把安成弘叫进会议室里,两个人在里头待了一上午。又是写白板又是讨论。

更没看到稍晚点薛自明进来时,视线落到她身上,脸上一闪而过的微微惊诧的表情。

直到中午接近12点半,乔诗婷拎着自己的外卖上来,有些激动地跑过来摇她胳膊。

“啊啊青溪姐,我刚在楼下遇到你男朋友了!说是给你带了爱心午餐,还不快点去拿!”

叶青溪晕晕乎乎地抬头。

第一反应却不是高兴或者意外,而是,不会是陈轩北在背后整什么幺蛾子吧?

“还不快去!”乔诗婷一脸粉红泡泡,比她还激动。

关于自己跟陈轩南的感情动向,叶青溪还未跟公司同事们提及过。这时更不想再说什么。

她缓缓起身,有点意犹未尽地合上电脑:“我去看看。”

75☆、小心思

◎【完了,你们兄弟俩真是彻底没救了,气死我算了】◎

陈轩南单手提春天小熊的饭盒,站在写字楼楼下,一脸忐忑地看着进进出出的职员。

他在看别人,别人也看他。

班味很重的人在遇到看上去朝气蓬勃的惹眼帅哥时,都不免会在心里稍稍感慨一下。特别是帅哥一看就是特意精心打扮过。

那看上去自然不费力实际却精致到头发丝的短侧分,鲜少男人会敢于上身的祖母绿亚麻针织衫,打褶宽松版型的海军蓝休闲短裤,混搭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神奇的时髦质感。

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也让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他性感的嘴唇,和线条锐利的鼻峰上。

有人窃窃私语,还以为是哪里的模特来这边取景。

直到叶青溪匆匆从写字楼里出来,鞋跟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微喇长裤搭配中跟鞋,高腰紧身T,她本就瘦高,这一下个子又往上窜了一截,气势更足。

风风火火出现时,反倒看得陈轩南有点移不开眼。

“谁叫你来的?”还未等站定,她就问。

陈轩南将墨镜轻轻上提,架到自己光洁的额头上:“是不是打扰到你了?我刚才遇到你那个姓乔的同事,想让她把饭盒直接给你的,她死活不同意,非说要去叫你。”

“我不缺口吃的。”

“我知道,就是看你最近都忙瘦了,想帮你补补。”他双手捧着饭盒,有点尴尬地笑,“特地炖的牛腩,拿上去尝尝吧,不喜欢吃的话就分给同事们,没关系,我不在乎的。”

是小小声的恳求的语气。

叶青溪仍然瞪着他,脑子里却在想,要不要把他哥先前的无耻行径全都与他和盘托出。

可这事儿实在耽搁她功夫,她现在连吃饭的时间都欠奉,更不想浪费心力在这种事上。

还在犹豫间,一群人突然浩浩荡荡从他们两人身旁经过。为首的那个个头不高,身材适中,迈着四方步,穿着最不起眼的老干部风夹克,留着最寻常的平头,不是薛自明,却又是谁?

双方的眼神在这一刻正好交汇,薛自明不由自主停下来,哟了一声。

叶青溪如往常一般同他们客气地打招呼:“薛总,向文。”

薛自明看看她,又看看她身旁的陈轩南,就这么来来回回看了足有两秒之后,才同她后面的陈轩南一点头:“小南,好久不见,最近忙什么呢?”

“还能忙什么?就自己那摊子事儿。”

“最近又在股市里大杀四方了吗?”

“谈不上,”陈轩南笑笑,“赚点小钱而已。”

“谦虚吧你就。”

叶青溪又感到了那种被无视的不适,好在陆向文这时跟她搭话:“吃饭了吗青溪?”

“没啊,一时忙忘了。”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到陈轩南手中的饭盒上,尤其是薛自明,脸上表情相当微妙。

但他依旧不死心,继续问陈轩南:“你这是来干什么?找我喝茶吗?”

“明哥别闹,我来找我女朋友求复合啊,很难看出来吗?”

陈轩南眼瞅着靠近叶青溪的陆向文,面色不太好看,语气也有点不耐。

这句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寂静了。

叶青溪也听到了,干脆顺势对陈轩南道:“都分开了,做这些干什么?还是拿走吧,省的我再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想了想又补充,“哦对了,还有先前你送我的手链,之前就想给你来着,这两天我也会同城快递给你。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既然分开了,也没必要留在我这儿。”

陈轩南捏着饭盒的手都开始用力泛白。

“别这样,青溪……”他勉强笑着,“我想通了,其实我们一切的矛盾都在我,是我太心急了,急着跟你定下来,急着推进你我强行融入彼此的家庭。我总是有太多小聪明和小心机,去逼你向前更进一步,总是侥幸地想反正你会包容我,但这是不对的。”

“从今以后,你暂时不想结婚,我也不会再逼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尊重你对未来的规划,只求你别抛下我,好不好?”

两人对话虽然声音不大,但没避开任何人,听得薛自明一行一愣一愣的,简直如同白日见鬼。

叶青溪无奈:“陈轩南,你……”

陈轩南有点急了,他就压根没把周围人当人看,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把盒饭塞到叶青溪手里。

“我不管,这个牛腩你必须吃了,不然我现在就跟你上去,站在你工位旁哭去!”

叶青溪:“……”

薛自明:“……”

陆向文:“……”

叶青溪忽然抬眸看一眼薛自明:“薛总,你看……”

陈轩南感觉莫名其妙,也跟着皱眉去看薛自明,眼神写得很明白——关你屁事,你在这里抢什么存在感?

“哦哦,那你拿着就是了,既然小南都这么诚心了。”薛自明轻咳一声,一言难尽地摆手,“那什么,我先走了,突然想起来有个会……”

*

叶青溪回到工位上,打开饭盒。肉香混杂着饭香,热气扑面而来。

肉蛋蔬果主食一应俱全,甚至还贴心地备了一盒健胃消食片。

乔诗婷发出比她还夸张的惊叹声:“好香啊,这牛腩看着炖得这么烂,一看就是花了不少时间的。男朋友这么帅还这么贤惠,青溪姐好幸福!”

叶青溪神色复杂,微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好在这不过是一个小小插曲。

周四,安成弘下午从会议室里出来,破天荒主动过来找她。

“青溪,你那个行业规划,能借我一看么?”

他不好意思地笑。

“怎么了?”叶青溪庆幸自己手快,把文档最小化得及时。

安成弘有点苦恼地挠挠后脑勺:“我今天跟薛总和陆经理过了遍我的规划,被痛批了一顿。他们说我写得像散文,格式和展现方式完全不对,需要大调。”

“那我给你个格式模版好了,我也是在网上找的,这就发你。”

“陆经理的意思是,叫我向你学习一下。”

叶青溪盯着他,笑容渐渐消失:“陆向文叫我把我的规划拿给你学习?可我的也被他们毙了啊,学什么?学失败经验吗?”

“哎,不是,集思广益嘛。”安成弘憋了半天,“要不你看看我的,帮我提提意见也行。”

“我也不专业,你还是以薛总和陆经理的反馈为主吧,我再给你一说,更乱。”

安成弘还想再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一脸惆怅地回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

“安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