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漪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突然想哭,但她不想惊动已大步走出去的男人,脸埋在枕头里默默流泪。
泪珠滚滚,她脸闷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眼前一片黢黑,漪容慢慢翻身,眨了眨红肿的眼,才模糊看到床榻边多了一个人。
是他回来了。
郑衍不知道站了多久,在大红床帷旁幽幽看着她,唇角微微上翘。
她睁着一双朦胧泪眼,和皇帝对视几瞬,确认他在笑,慢慢转过脸去,从见到他后忍着的哭再也忍不住了,无声落泪。
郑衍原地静止片刻,抿抿唇,上了床榻将她抱起,拨开她脸上几缕黏着的鬓发,问:“你哭什么?”
漪容眼皮粉白一片,整张脸红粉粉水津津的,摇了摇头。
她咬住嘴唇不让抽抽搭搭的哭声泄出,再次摇头。
他轻抚了一下漪容的脸。
“你不说我走了。”郑衍冷冷道,作势松开她。
漪容一惊,下意识扯出他寝衣袖子,抱着他一侧手臂低声抽泣。
新婚夜他要是真再一次走了,漪容信皇帝做
得出这种事,那她以后还有什么脸面?
她心情好的时候想到坏事也会尽力想解决法子,可眼下她本就莫名难受,又想到皇帝过去给她的屈辱,不禁悲从中来,一时只觉得颜面扫尽,余生无望
皇帝僵了片刻,怎么也想不到她为何会哭得这么伤心。
她因为他走了而哭泣,他第一反应是欣喜。但眼下她是真的难过了,郑衍一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二是头疼怎么哄好。
他也不知为何已经开始琢磨怎么哄人了,轻轻拍她的脊背,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别哭了,我不走。”
郑衍索性抱着她躺下,去抬她的脸,漪容拼命往后躲,仍是躲不过皇帝的大手,双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
她整张脸乱七八糟。
他忍不住弯唇一笑。
漪容恨恨地瞪他一眼,又耻又气,脸颊通红,泪水不断滑落。
“你哭什么?朕要走,你就这么伤心?”
她没有说话,纤细婀娜的人裹着鲜红的寝衣,蜷缩着一团。
郑衍固执想要一个答案的心渐渐软了,他妥协道:“罢了,你不想说就不说吧。”
他垂眼看向她,正色道:“朕方才和你说的话你听懂没有?以后不准隐瞒,任何事都要告诉朕。”
她抬起脸,看着皇帝严肃的脸,慢慢点头。
郑衍命令道:“说话。”
“我知道了。”
漪容的声音里含着沙哑的哭腔,一边说一边点了点头。
郑衍虽不大满意这不够清晰的表态,却怕她再哭,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一会儿,重新放下床帷。
漪容的枕头湿透,二人默契地谁也没想命宫人进来更换。郑衍紧紧搂着漪容,气息缠绕,过了一会儿发现她还没有睡着。
他有些后悔了。
今夜新婚,而从她出宫后他们一直没有真正云.雨过,他早前说那么几句,还不如好好圆房。
细密的吻落在漪容脸上,皇帝捏住她的面颊,渐渐下移,力道也加重成了啮咬
漪容又哭了。
他停下哄了两句,亲亲她的耳垂,命令道:“抱住我。”
漪容脑中混沌一片,闻言乖乖抱住了他。
蜡烛一点点短去,她闭上眼又被弄醒,如此醒醒睡睡,最后真正沉入黑甜梦乡的时候,迷迷糊糊记得明日中午还有宴会,还要接受女眷跪拜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只觉困得厉害,眼皮牢牢黏在一起,根本睁不开。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向着身侧的热源蹭去,感到有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她安心地继续睡着了。
“陛下,娘娘”
不断有细小的呼唤声入耳,这声音越来越急切,漪容猛地睁开了眼睛。
床帷大开,朗朗天光照入,满室皆亮。皇帝正在慢条斯理地穿衣裳,见她醒了,回过身朝她一笑。
他停下了穿衣的动作,看着她。
漪容跪坐在床,急切地伸手给皇帝继续穿衣裳,问道:“陛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郑衍没想到漪容会给他穿衣,一阵惊喜里又忍不住酸溜溜地想了会儿她怎会懂男人的外裳怎么穿,回答道:“巳时中。”
“什么?!”
漪容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脑后,寝衣皱巴巴的勉强覆体,露出一截粉白的肩。
他看着她,心猿意马,道:“朕今日无事”
漪容道:“我有事!”
郑衍这才想起,见她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宽慰道:“午宴只有你母亲一个宾客,不用着急。”
是她母亲才更需要着急好不好?漪容失语,她一是舍不得让母亲久等,二是母亲当然猜得到让她久等会是因为什么。
她迅速地给皇帝穿好衣裳就想下床,险些摔倒在地,皇帝连忙将她抱起。
他脸上难得闪过一丝羞赧,又有些得意,低声道:“朕抱你去梳洗?”
“不用了,您叫我的婢女来服侍我。”她心里焦急,看皇帝一动不动两条铁臂牢牢抱着她,皱了皱眉,催促,“您快些。”
皇帝看了她几眼,听命出去了。
没一会儿她熟悉的睡莲行香进来了,漪容问道:“我母亲进宫了没?”
行香笑道:“楚国夫人尚未进宫。”
她心下稍松,叫二人扶着她去梳洗更衣。
镜中人脸色略苍白,眼下青黑,偏偏嘴唇红肿,唇角还破了皮。
漪容蛾眉拧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咬破或是被皇帝咬破了唇角,一晚上过去了倒也不疼,让婢女给她上了厚厚的脂粉遮掩脸上的异样,又换上了一身宫装。
她起身,珠围翠绕,给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脸增添了几分明丽娇艳。
漪容满意地点点头,不一会儿有宫娥笑嘻嘻说得了陛下吩咐给她送点心进来垫垫肚子。
她吃了两块,又有宫女回禀楚国夫人已经到了。
今日的午宴单独赐予皇后之母,漪容闻言站了进来,一路出殿坐上软轿到了珠镜殿。
乔夫人才要跪拜就被漪容手疾眼快搀扶住,二人相携坐下。乔夫人自然不贪宫里一顿丰盛佳肴,不动声色地打量漪容。
她脸上的笑不是强撑出来的,看起来有些困,想来大体上是相宜的。乔夫人松了一口气,可又想到寻常姑娘十几岁出嫁都不需要操持一大家子,女儿十八岁当了皇后,责任深重,一时欣喜,一时担忧。
乔夫人不放心,等饭罢就坐在漪容身边,小声告诫她在宫里应当如何。
漪容起初聚精会神听着,时不时应答几句。没一会儿困意铺天盖地袭来,眼皮越来越沉重,睡着了。
婢女轻手轻脚地扶她去歇息,进宫拜见的内外命妇已到齐了才将她叫醒。
大殿中,漪容坐着上首,眼前衣香鬓影,一排排整齐的后脑勺拜地叩首,身旁女官高声喊着“跪”和“起”,如此三次,漪容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
郑衍的亲兄弟不多,算上他自己算上死的也才三个。但郑家宗室却是人丁兴旺,女眷密密麻麻坐在前面,殿内还有诸多有品级的命妇贵女。
皇帝一位姑婆辈的大长公主率先开了口,和皇后攀谈起来。
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这位路皇后前不久赏脸去过宁王府,众人对她也算有些了解,一时间殿内欢声笑语不断。
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安安静静坐着,一言不发。知道要入宫拜见后,她有两个弟妹自告奋勇提出替她入宫,她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皇后若要出气,便让她出吧。
谯国公府崔家有位身体虚弱得几乎从不走动的夫人,她不偏不倚,对谁都一样,不过分亲近也不折腾,崔家又不是那等抠门人家从不克扣谁,一大家子关系还算融洽,有争执也都停在嘴上。
偏偏和皇后有过几次争执的,家里只有她一人。
事到如今,大少夫人内心对路漪容看法依旧没变,但那又如何呢?她木着一张脸,不知自己是希望皇后公然发难呢,还是平安度过。
皇后发难消气,她日后能心中安稳,但她也不愿当众受辱
大少夫人提心吊胆,一声不吭。她身边的几个夫人都心知肚明她身份尴尬,但不知她和皇后曾有矛盾,颇有些同情,却也不想沾上干系,默契地当做没看见此人。
对大少夫人而言无比漫长的拜见终于结束了,她起身时,贴身衣裳已经湿透,叹了口气混在人群中告退。
这么多人里,漪容除了前排那几个和皇帝有亲戚关系的年长妇人,后面的人几乎都没看清有谁来了。她命人去请裴家姐妹停步,自己亲自送了年纪大辈分高的女眷两步,转而去侧殿等裴家姐妹过来。
在她立后旨意下来后不久,裴静纨和范英的婚事也已经定下了,日子定在今年五月。密国公府正在给二姑娘筹备婚仪,平时也不放裴静纨出门了。
难道有出门机会,裴静纨很高兴,漪容又和没当皇后之前一样温柔,不由兴高采烈地说了好些话,最后又邀请道:“娘娘若是得空,臣女盼着您能来臣女的成婚宴!”
漪容转了转眼珠,笑道:“若是陛下答应,我一定会去的。”
她玩笑道:“你觉得范将军如何?”
“老了点,但模样还算不错。”裴静
纨坦诚道。
漪容和裴静绮都忍俊不禁。
裴静纨说完,自己也是一笑,突然想起了一桩约摸一年半以前的旧事。
她一向比同胞姐姐活泼娇蛮,有一回午睡时分赖在母亲的卧房不肯走。她闭上眼睛快睡着时,父亲进来和母亲亲热了一会儿,二人都当她已经睡着了。
裴静纨和父母隔着一道屏风,十四岁的年纪已隐隐约约明白父母在做什么,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继续装睡。
不一会儿他们开始低声闲聊,她在里面听得断断续续,最后听父亲说了一句:“等两个姑娘的亲表哥回来了,定能结好亲事,先不急着给她们相看”
她当时以为父母是想时任景王的亲表哥回京叙职时,请他出面说亲,还觉得根本没这必要,后来就把这事给忘了。
如今一想起来
范英位高权重,简在帝心,家里人口简单,他母亲知书达理,他自己洁身自好。除了年纪比她大些,这亲事父母和她都无比满意。
裴静纨呆住了。
漪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怎么啦?”
这事情裴静纨打算埋在心里,谁也不打算说,干脆捂住脸装作羞涩,惹得漪容静绮都善意地低笑起来。
命宫娥将裴家姐妹送走后,漪容坐上轿辇回紫宸殿。
昨夜和皇帝的一通争执下来,虽然后面答应了不会再有隐瞒。但这事当时没说,现在她更不想说了。
在宫里是不可能有人弄鬼的。
而密国公嫁女,羽林大将军娶妻的成婚宴,必然十分热闹,远胜当日宁王府的宴会。或许那个神神秘秘的人会再次试着联络她。
她暂时没有想着他承诺的帮助,但想将此人抓住,看看究竟是谁。
此人不怀好意。
漪容十分确定-
崔澄和杨炯在曲州渐渐熟络起来。
同在一家海商行做事,原本是不认识,但都对彼此好奇后能够接触的机会便有许多。
二人互相试探了好几回。
杨炯可以确定这个名叫杨大柱的人对皇帝恨之入骨,每回提到时,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恨意,杀气。
他年少被老师评价有王佐之才,但心性不定。他深深记住了前一句,一直志向出将入相,被皇帝押送回原籍后,大觉丢脸,自暴自弃了一阵子,如今只在海商手下当个账房,早有想干大事的念头。
而普通百姓,是不会和皇帝有深仇大怨的。
一般人要恨,最多恨到当地长官头上。而杨大柱还会问先帝怎么死的事,曲州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皇帝是谁!
杨大柱绝对是个假名。
他仔细观察了好几回,见他走路仪态,端茶的姿态虽说和寻常海上飘荡的差不多,偶尔却能流露出贵公子的风流闲适。
这种姿态,他只在大富大贵之家见过。
而“杨大柱”武艺不俗,出手豪气,手下已有些得用的人。若有他杨炯辅佐,仔细图谋,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这夜,他将“杨大柱”请来,寒暄了几句后问道:“大柱兄,你可曾听说过前朝的孙氏之乱?”
崔澄面不改色,淡淡道:“兵败身死。”
“但从这你我所在的偏远之地,一路海战登岸到了江南富庶之地。”杨炯道,“何况,我手里还有一个起事名头。”
崔澄霍然瞳仁一缩,死死盯着他。
杨炯道:“我可以辅佐你先夺了周老大的船队,也可以将你探究的事告知与你。”
“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第52章
漪容第一日见了宗室勋贵的女眷,接着又有番邦在京的王妃公主,百官夫人来拜见她。
如此忙碌了几日,漪容正式接过了宫务。
漪容从前没有管家过,在路府时很是刻苦学了一阵,加上女官在一旁提醒旧例和指点,漪容虽有点怕搞砸了,还是很快上手了。
她每日都有许多事情要做,到了三月又有亲蚕礼,在宫外住了一夜。
虽确实和皇帝说的一模一样遵循旧例就好,虽有宫娥在旁细心服侍,漪容仍是累得不行,住在离宫的时候完全没有心情琢磨今日跟来禁卫多少看守是否严密,倒头就睡着了。
她在熟悉皇后这个身份的时候,皇帝一如既往地政事繁忙。
二人虽然同住在紫宸殿,却有几日白天里都见不到面。
转眼,天气渐渐暖和,已向季春。
漪容今日无事,不仅如此,明日里也没有要亲自操心的事,舒舒服服睡到了半早。
四月春深似海,还没用完早膳,她就吩咐去御苑走走。
正逢万花绽放的好时节,春日暄妍,晴霭泛光。她早已换了春裳,身后跟着十几个宫娥,一片轻纱罗裙如烟如霞。
木芙蓉,李花,桃花,丁香开放,一行人行走在花树下,两相辉映,宛若仙境。
日头正盛,漪容微微眯着眼欣赏一路的光景,在亭子里歇息了片刻,便又继续走动。
空气中流淌着天然怡人的草木芬芳,四处都静悄悄的,似乎偌大的御苑只有她一行人。
漪容自己都许久不出门了,见此情此景突然想到什么,吩咐行香道:“让姜氏姐妹去给先帝嫔妃传我的话,虽是寡居,平日里出来走动是很可以的。”
行香应下,一旁有个宫娥笑道:“她们许是怕撞到陛下不好听,也该避嫌些。”
漪容不以为意道:“陛下出行都有人击掌叫避让,不要紧。”
何况皇帝这段时日也全然没赏景的心思。
临川大长公主为首的贵戚官员勾结受贿卖官鬻爵的事还在继续查,此事重大,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轻易结案的。
但皇帝似乎还有别的事在忙。
漪容并不过问皇帝的政事,这段时日也顾不上过问。
但二人共同空闲的时间太少,皇帝偶尔会传她去东堂坐着。
他在书案前批阅奏折,她坐在一旁看她需要处理的事务。
她胡乱想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春光,思绪越飘越远,蓦然间回过神来,感到远处有人在看她。
漪容停下了脚步,蛾眉微蹙。
睡莲笑问道:“您可是有何吩咐?”
她摇摇头,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
闻言,睡莲微微一愣,而后摇头,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看她,甚至附近除了她们都没有人。但皇后都如此说了,不用她说,马上就有四个小宫女跑远了去看是否有人在窥视。
没一会儿四人回来回禀,这一片都没有人。
漪容却仍是觉得有道视线凝在她身上,突然间福至心灵,转身抬头,眯起眼睛向高处张望。
远处是一片高大的嶙峋假山,奇石林立。
正中央有座亭子,漪容眯着眼看到里面有道黑影,负手而立。
她看不清面容,但莫名觉得那人一定是皇帝。
也是,在宫里的男子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他远远朝她招了招手。
漪容轻叹,领着一众宫人向假山走去。假山中间有着供人行走的台阶,漪容走上去后,皇帝摆摆手,扶着她上来的睡莲行香都退下了。
亭中只有他们二人,皇帝掀袍,拉着漪容一道坐下。
她想到适才和宫女说的话,不由笑了笑。
“笑什么?”
“我才想了您出行一定会有动静。”漪容解释道。
郑衍随意道:“这些事你自己决定便好。”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从她耳垂上的珍珠耳珰到纤长的一截粉颈,突然道:“约摸一年前,朕便是在这里见到你。”
“什么?”漪容一惊。
她和皇帝初次见面不是在昭阳殿不远处吗?她远远看见御驾,上前请安,皇帝和她说话,很是温和地问了她家中的事,吓得她回去就决定装病
郑衍清晰记得去年是几月几日,淡笑着说了。
漪容蹙蹙眉头,陷入回忆。
去年那时她还在崔家,当时
是什么日子?
是她独自进宫给崔氏请安的日子!
漪容挑了挑眉,崔家想知道新帝对崔家的态度,要人进宫给崔氏请安时讨个主意,其他人都找了理由推辞。
她和崔氏感情不错,又想透了新帝不至于为难她,便独自入宫了。
当时在昭阳殿里说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很认真地宽慰了一番,出来后心情不好,嫌跟着的宫婢多嘴,又不好命令宫里的人,只好找了说辞将她甩掉,就来御苑赏花
可她似乎没有路过假山。
漪容仔细回想了一番,但怎么也不确定一年前自己究竟走了哪里,站起来指了指道:“陛下,我应该没有路过这里吧。”
郑衍摩挲一下虎口,道:“是没有。”
她瞪大了眼,问:“那您怎么看到我的?”
他也站了起来,从她的身后握着她的手指了指,道:“你走的是这条小径。”
“这么远”
他站在她身后,高大峻拔的身影将漪容的影整个覆住。
郑衍沉默片刻,道:“朕也觉得奇怪。朕即使目力极佳,平日里也看不清这么远的人影,更不会去看,那日却将你看得一清二楚。”
看到她肤光胜雪的脸,上翘的两片红唇,耳边晃荡的白玉耳珰
还有忽视不了的妇人发髻。
一切都无比清晰,般般入画。
她还年少,看着比他小六七岁,却已经出嫁了。
闻言,漪容内心深处轻轻颤了颤,一时说不出话。
在进宫前,她还和崔澄开玩笑说过怎么可能会遇到皇帝,她怎会想到她和那传言里性情冷硬的新帝会有所接触?
漪容胡思乱想时,皇帝搂住她的肩亲她的脸颊,细细密密的吻不过须臾就移到了唇边,有些痒。
她别过脸去,日光明亮,假山下有不少宫人。
“会被人看到的”她低声道,纤长的眼睫不住颤抖。
郑衍被气笑了:“那又如何?”
不说这里只有他们二人,即使被人瞧见,谁还能说什么了。
漪容抿着嘴唇,轻轻摇头。
郑衍扳过她的脸,仔细端详她片刻,出声道:“你在害怕,你怕什么?”
她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吃了一惊。郑衍看在眼里,不知怎的,心情莫名不快起来,淡淡地看着她。
春风如一只温柔手,惠风骀荡,抚过二人沉默相对的面颊。
漪容在皇帝定定的注视下,和他对视片刻,道:“我不知道。”
她终于明白为何她总是难以彻底放松,原来是因为她一直在害怕。
是害怕皇帝吗?
漪容垂下眼,睫毛颤抖,一时也想不通自己到底在惧怕在不安什么。
路漪容很快便十九岁了,在前十八年的人生中,不说顺风顺水,至少没见过极其无耻龌龊的人,所经历的所见到的都是遵循着世上种种律法,规矩,礼仪的人事。
而皇帝
她蹙着眉,怎么也想不到她害怕的便是皇帝所作所为打破了她过往所认知的一切,所以她会不安,她会恐惧。
漪容游思妄想片刻,朝皇帝笑了笑-
白昼一天天变长,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五,范英和裴静纨大婚的日子。
郑衍和漪容早就说好了会去。
但若他们按着帝后出行的仪仗去了,今日的主角都不是新郎新娘了。皇帝早早命内监去范府送赏,等二人出宫之时,天色已暗。
帝后二人乘着一辆低调的马车,只有十几名禁军在旁警跸。
漪容坐在马车上,饶有兴致地掀开一点窗帷,道旁灯火明亮,喜气洋洋,地上还散乱着几枚银钱,没一会儿就有个小童捡走了。
她不由一笑,看了一会儿便放下帷幕,和皇帝道:“陛下,一会儿我去女眷那里说话,您今晚可还会回宫?”
“自然。”皇帝微微挑眉。
漪容是想皇帝指不定会因好友表妹的喜事喝酒,宿在范府了。一听不会,想了想道:“那您要走的时候命人叫我吧。”
郑衍好笑道:“朕难道还会丢下你?”
他身子前倾,摸了摸漪容柔嫩的脸,问道:“你今日怎么了?”
漪容道:“不过随口说一句罢了。”
她又掀起窗帷看了一会儿街道上的景。
夜色之下,华灯初上,京城最富贵繁华的一带,车马骈阗,却仍是有条不紊。
不久前内官还好好说了一通今日这场大婚有多热闹,那真是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内监说得绘声绘色,仿佛自己出宫去看了似的。
今夜必然宾客如云,十分热闹。
漪容莫名有些兴奋,希望那人能够再有动作,好让她有线索追查。
她看的时间久了,皇帝凑过来道:“有何好看的?”
漪容随手指了指,道:“很有意思啊。”
她指的正是一个做糖饼的摊贩,郑衍扫了一眼,命跟车的内官:“去买。”
没一会儿就买回来了,漪容和郑衍都很少吃民间吃食,那领命的内官说了是他看着做的,摊贩手脚很是干净,二人就都咬了一口。
一路闲聊几句便到了范府的一道侧门。二人会莅临的事早前便和范家人说过,早有人等在此处,跪拜后引着二人分别走去。
漪容身边跟了睡莲行香二人,来给她带路的是范英的一个婶婶,从没想过自己能和皇后这般尊贵的人物说上话,恭维了一路将她带到女眷歇息的地方。
在小花厅里的都是双方亲眷,连忙起身行礼。裴静绮也在,她是知道漪容会来的,朝她笑了笑。
漪容便坐在了裴静绮身边。
她有些好奇为何妹妹比姐姐早出嫁,不过她们同胞姐妹,似乎只差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没有再想着这事,看着进来回禀前面状况的婢女背影,随口赞道:“范家仆婢规矩不错。”
裴静绮笑道:“那我就多谢您的夸奖了,方才那婢女是我们府上的。范家人少,下人也少,我母亲和范家老夫人商量了,为今日一夜大肆采买也没必要,叫我们府上的来帮着就是了。不过么,我们府上的仆婢也有好些前不久才买的。”
二人凑得很近,窃窃私语。
“之后我母亲处置了不少有异心的,又采买了新的,发狠亲自管束了一段时日。”静绮仔细解释道。
漪容笑:“小心驶得万年船。”
说完,她又哑然,和裴静绮相视一笑。
说话间,又有婢女进来给各人上茶。漪容正和静绮说笑,听上茶娥婢女惊呼一声,看过去时才发现婢女将茶水洒了一些在漪容面前的地上。
裴静绮立即站了起来,问道:“您没事吧?”
漪容摇摇头,对那已经跪下请罪的婢女命令道:“抬起头来。”
婢女战战兢兢地抬头,极力忍着没有哭出来。漪容端详片刻,不是之前那人。
裴静绮低声道:“是我们府里的人,粗手粗脚冒犯您了。”
闻言,漪容笑道:“小事罢了。”
她又朝那抖如鹌鹑的婢女温声道:“起来吧,日后小心便是了。”
接到漪容眼色的行香将人扶起来,亲自送了出去。
漪容不
动声色地将自己眼前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什么东西都没有,回过神来见裴静绮面色仍是不安。
果然是身份不同了。
她已经习惯,道:“别多想了,今日事忙出些小错而已,我岂是斤斤计较的人?”
没一会儿,行香回来了,在漪容耳边小声回禀了一番。
那婢女确实是密国公府来帮忙的,一出去就忍不住哭了,她再三安慰皇后不会计较,将她领到了仆婢歇息的厢房,陪了她片刻,仔细观察她的举止没有丝毫异样才回来。
她人虽然回来了,却还是安排了人看着。
漪容轻轻颔首。
不久前裴静绮才说过府里的仆婢被严厉管束过,有吃里扒外之类行径的都被处置了。许是密国公夫人和范家老夫人管家手腕比宁王妃强,这般热闹的场面也混不进来人。
她无意识地轻敲桌案,那人今夜来了没?
漪容眉心一跳,低声吩咐行香去要今日的宾客单子,和上回宁王府宴会的比对一番。
或许是因为没来?不论如何,能想到的就都先做了。
吩咐好这些事,她暂时将这事抛到一边,继续说笑。
没一会儿,范英婶婶笑着请她们去洞房。
第53章
范府内外灯火通明,门口车马堵了两条街,来吃喜酒的宾客陆陆续续告辞,这一桩大喜事顺顺利利结束了。新人郎才女貌,彼此满意,洞房花烛自不必多言。
漪容从范府的侧门被护着出去时,些许错愕,些许失望。
诚然她也不希望自己因着自己的缘故,毁了裴静纨大喜的日子,但像上回那般的动静都没有
她入宫前那回宁王府的客人多是郑家沾亲带故的亲眷,而今夜来范府喝喜酒的多是两家亲眷,同僚,宗亲也有来捧场的。漪容怕皇帝发现,忍到了第二天才对比两回宾客名单,只是相差太大,若要一个个盯着,那她做不到。
回宫后过了两日,行香回禀她的人盯了那个洒出茶水的婢女两日,什么异样都无。
那就真的只是一桩忙中出错的意外了。
漪容敲敲桌案,那人是已经放弃了这念头,还是能耐不够,混不进今日的喜宴?
不论是哪种,此人都不可信。
自然,这点她早就已经想明白了,寻常人做不出这鬼鬼祟祟的事。而她在京中住了不到五年,称得上有仇的原平阳侯一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算有龃龉的崔家更是胆小得会直接将她献上,事到如今,再反悔也不可能。
是对皇帝心存不轨的人,漪容迟疑,或许还是告诉皇帝为好,让他去处置。
可她三月前和皇帝的对话又很不愉快,若再去说,皇帝一定又会大怒。
漪容抿抿唇,心中百般纠结时,有内监在门外传话,陛下请她去东堂。
已是半早,明亮的日光朗朗照入她待的小书房。窗外烟柳丝丝,姹紫嫣红,漪容含笑站了起来,人面桃花,跟着来请的宫人去皇帝批阅奏疏的东堂。
皇帝大婚已有三月,如今后宫只有一位皇后,再无旁人。
不论大臣之前对皇后路氏的身份有没有意见,木已成舟,也不能再说什么。但往常新帝登基,若是那等已年老体衰的也就罢了,按例礼部会为采选后宫做准备,收录官家未婚女儿的名单、初步遴选等等都需要时间。
去年皇帝用不欲劳民伤财的理由拒了,但谁都看得出来是皇帝没这心思。眼下皇后已立,也该选几个妃嫔充盈后宫了。
古礼有规定天子后宫数目,本朝也有自己的妃嫔规制。最重要是皇帝膝下无子,这事比不符礼法更加严重!皇帝亲弟早前还被过继了出去,万一皇帝后继无人,继承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甚至危及国本。
前几日,数名大臣联名上书,自然不敢写皇帝万一和皇后生不出孩子的事,只是建议皇帝陛下充盈后宫。
皇帝勤政,第二日就批了两字下达。
“不必。”
联名上书的大臣都惊了,如此合乎情理的建议,皇帝怎会不答应呢?
有的是真担心皇帝子嗣问题,忧心忡忡。有的是想着给自己女儿孙女谋一份荣华富贵,心里着急。也有的看出皇帝并不会听从别人插手他的家事,左右皇帝在朝堂正事上愿意纳谏,选不选妃也就罢了,悄悄退出了。
无论众人各自是何心思,一封更加言辞恳切的联名奏疏被送到了皇帝眼前。这回则委婉地提了子嗣问题,苦劝皇帝为子嗣计,多加考虑。
漪容一进东堂,郑衍道:“你来瞧瞧。”
她走到皇帝身边,迟疑了片刻才接过奏疏,问:“陛下您真的让我看?”
皇帝淡淡地“唔”了声。
漪容便打开仔细读了起来,她通晓文墨,看了几句话便看懂了这份奏疏的意思是请皇帝充盈后宫,开枝散叶。
奏疏里引用了不少因为子嗣断绝而造成的前人祸事委婉劝谏,若让漪容来说,皇帝直接想想自己的皇位是如何来的就好。
但皇帝为何让她看这?
漪容放下奏疏,笑道:“高尚书言之有理,陛下若有此意近日就命令礼部操办,想必今年之前是可以办好的。宫内我也会依着——”
“你这是何意?”
郑衍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不善。
漪容蹙眉:“陛下这是何意?”
郑衍忍着那点不快,示意她再坐近一些,直到漪容和他肩并肩,才提笔圈了奏疏上的几行字。
漪容一愣,很快就明白过来。
五月的天气已有热意,书案的不远不近处放着冰盆和香炉,空中流淌着凉爽而甜润的芳香。
她思忖片刻,正色道:“陛下,您曾经说过,轮不到我说愿不愿意。但有的事您或许不知道,我在崔家的时候,曾偷偷请过几位出名的千金圣手给我瞧过,都说我身子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漪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过去也喝过补药。但之前在崔家,如今在宫中,都没有任何消息。您也叫太医给我瞧过并无不妥,所以我约摸是命里无子女缘分的。陛下为子嗣计,很该听从谏言充盈后宫。”
皇帝冷冷道:“朕知道。”
漪容平静的面容登时红了,叫皇帝知道这种事着实羞耻。她连亲娘都没好意思告诉过。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衍的心突突直跳,英挺的面容渐渐寒了下来。
他平日里和漪容说话哪里需要如此费力?在郑衍看来,漪容和他话语投机,他看得透她在想什么,她也明白他的心思。
只有说起她曾经的婚事还有子嗣的事上
皇帝沉着脸,给自己倒了杯茶。
漪容垂眼,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个跃入脑海中。
“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那我就告退了。”她轻声道。
皇帝握住她的腰,迫使她和他紧紧相贴在一起。
“朕问你,你觉得他们说的有道理?”
漪容坦诚地点头。
“你觉得朕应该照着他们说的做?”
“陛下是一国之君,您若乐意便准了,您若不乐意那也就罢了,想来他们也无法强求陛下。”她回道。
郑衍直直地盯着她,问:“朕问你的意思。”
漪容早就感到他不高兴了,想起之前二人因为子嗣的争执,想起皇帝还叫行香给她端了两碗药叫她选
顿时什么心情都没有了。
她淡笑道:“陛下说了,轮不到我说愿不愿意。”
皇帝闭了闭眼。
臣子呈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来倒也不值得为此生气,他无非厌烦朝臣盯着后宫。但她话里话外都是劝他为了生儿子多纳几个后妃,一副贤惠的模样。
她用来顶他的话,郑衍思索了片刻才想到是什么时候说的,不由冷冷一笑。
在崔家她愿意请医吃药求子,和他在一起就觉得自己没有儿女缘分了。
他不信若她在崔家遇到
这事,她也会如此大度,叫崔澄纳几个小妾!
只这话皇帝说不出口,额头青筋绷起直跳。
东堂内服侍的宫人都已后悔不迭,早该在皇后进来的时候就出去的!眼下各个屏息静气,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叫帝后注意到他们。
皇帝声音极低,一字一句道:“你就真的愿意?”
他似乎并不是好色的人,漪容没见过皇帝宠幸别的女人,若是选妃进来,都不一定愿意离开他办正事和燕居的紫宸殿去临幸妃嫔,若是传来,自己还住在这儿呢,很是尴尬
不过皇帝也远远说不上不好女色。
漪容面容一热,琢磨了片刻,抬头对上皇帝眼神,恍然大悟。
在这件事,她觉得自己真的谈不上愿不愿意。
她心内蓦地冷笑一声,皇帝想看她不愿意的模样,想看她心甘情愿给他生几个儿子。
漪容躲开皇帝两道锐利目光,道:“我愿不愿意有何用,陛下若是一直遵循我的意愿就好了。”
皇帝咬牙切齿,想也不想强硬地捏住她的下颌。
她神色淡淡,郑衍却是心头一刺。
他“哐当”一声将书案推倒,脸色阴寒得可以滴出水。有内监下意识去捡哐啷哐啷掉到地上的奏疏,郑衍怒喝:“都滚!”
宫人战战兢兢退下了,轻手轻脚阖上门。一缕明晃晃的日光照入,又很快消弭殆尽。
漪容的嘴唇不住颤抖,迎着皇帝阴沉的目光,哆哆嗦嗦抬起两条手臂环住自己。他一凑近,漪容咬住嘴唇,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瑟缩。
郑衍心里的怒火愈盛。
他心中又爱又憎,见她这模样想要发作一场,又不免生出一丝怜爱。
一摞摞奏疏不断滑落,发出嘈杂声响。
他硬邦邦道:“朕每回问你的事,你点头应好不成吗?每回都定要嘴巴强硬,有哪回你自己高兴的?朕之前都怀疑你故意气朕想让朕赐死你。”
漪容垂着一张苍白的脸,下唇已被咬得毫无血色,原本想着无论皇帝再说什么她都不说了,听他这句话还是忍不住道:“陛下不是已经叫我选过了吗?”
想来就觉得耻辱和怨恼。
她有些羞惭自己不敢死,但心里更明白自己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死,是郑衍这人太过无耻。
从他莫名其妙带她深夜去抛印章后,他们之间大体上风平浪静,在路宅的日子太舒心,她都快要把这事忘了。
漪容恨自己没出息。
她忍不住讥讽道:“陛下真是君心难测,想赐死的人转头就能立为皇后。”
郑衍冷冷道:“蠢,两碗药都是一样的。”
漪容嘴唇微张,垂下眼一声不吭,眼圈却渐渐红了。
皇帝头疼,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又开始服软了,摸了摸漪容的脸,道:“好了,这事是朕不好,莫要再放在心上吓唬自己。”
她下意识躲开他的手,面色称得上警惕。
皇帝消下去的怒火不由再起,低声问:“朕什么时候对你动手过,叫你这么害怕?”
漪容想说什么又觉得没甚意思,皇帝不觉得那是动手,那她说了又有什么用?换皇帝一句道歉吗?
她一时冲动在他面前再一次犟嘴,冷静下来后也有些后悔,知道那两碗药的真相更是心情复杂,说不上是更怨恨还是什么。
漪容垂眼,目光看着地上散乱一片的奏疏,印章,笔墨,还有滴滴答答的茶水渍。
“说话。”郑衍催促道。
这时,东堂的门外传来高辅良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皇后,范大将军求见,他的夫人也入宫了想给皇后请安。”
二人一道站了起来,皇帝拉住漪容的手往怀里带,炽热的呼吸扑在她脸上。
漪容低声道:“陛下,他们在外面等着。”
“朕知道,”皇帝飞快说道,“叫你来是怕你先从别的地方听说了伤心——罢了,你反正也不在乎。”
四目交错。
郑衍的目光里含着怒气,打量和一抹淡淡的无奈,定定看着漪容清丽的脸,像是要看透她怎么想的。
她没有说话,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皇帝仍是看着她。
漪容移开视线,道:“我去见见裴夫人。”
他淡淡应了一声,松开漪容的手。
她路过那对东西时,不由停下脚步轻叹一声。皇帝怎的发了这么大脾气,有的奏疏都沾了茶水渍墨水渍,这若是原样发下去,也不知道大臣心里会怎么想。
漪容摇了摇头,出去了。
皇帝看着她摇头的动作,唇角不自知微微上翘,很快又恢复了平时冷峻的模样。
漪容回到寝殿整理仪容,能够见人了才去她会客的侧殿。她和裴静纨在她做皇后之前就认识,也很喜欢这个小她两岁的活泼姑娘,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说话。
闲聊了一阵后,漪容已经笑了好几回,在皇帝那低落的心情不免好了些。
她问:“范英对你好不好?”
裴静纨脸色羞红,点了点头。
漪容忍俊不禁,裴静纨轻嗔道:“您笑话我。”
“你若是想别人不笑,就自己不要脸红。”漪容笑盈盈道。
“真的?”裴静纨问,摸了一下脸,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二人说了几句,又聊到她姐姐,裴静纨道:“和我姐姐适龄的未婚郎君找不出有才干心性好容貌也不差的,真有那样的几乎都比我姐姐大了好几岁已经成婚了经常有夫人进宫给您请安,您若是得空,不妨帮着瞧一瞧?”
裴静纨补充了一句:“得选个婆母也性子好的。”
见她这样便知道范英母亲对她也不错,漪容笑着应下,和她继续闲聊。过了不知多久,睡莲进来回禀范将军已在殿外等候许久了,裴静纨这才笑嘻嘻告辞了。
漪容微笑,见他们感情很好也觉得开心。这好心情持续了半日,到了黄昏时节,她又心烦意乱起来。
每回和皇帝争执她就觉得无比疲倦,只想什么事情都不必管,什么事情都不必放在心上。
晚膳是她独自用的。
日色一点点暗沉下来,阔大的殿内安静无声,落针可闻。突然蜡烛爆开发出“哔剥”一声,将正在沉思的漪容吓了一跳。
睡莲请示道:“奴婢去问问高内官今夜陛下宿在哪里?”
大婚后二人一直是同住一殿的。
“不用。”她简短说了一句,“沐浴吧。”
睡莲应了一声,正要去吩咐宫女备好香汤,高辅良求见。
“皇后安,陛下命奴转告一声,他要提前去行宫,让您准备起来。”
漪容为了要东幸翠微行宫的事情已经着手准备起来了,闻言奇道:“为何?罢了,不用问了,我知道了。”
“陛下是嫌上一次上万人走得太慢,准备先带部分宗亲大臣过去。”高辅良解释道,“这个名单陛下会想好,届时还请您操持准备。”
他声音恭恭敬敬。
漪容应好,挥手打发了。
她沐浴洗漱后躺在床榻上,前几日刻意不去想行宫的事,骤然又想起,思绪纷纷乱乱。
这般沉湎过去实在不妙,漪容睡不着,心思又不定,干脆重新坐起来看一本诘屈磝碻的文集,看到睡着,殿内都没有新的动静。
第54章
漪容猜皇帝会冷上她一段时日,她能再仔细琢磨要不要告诉他纸条的事,也再想一想日后如何对待他。
但这种事从来都不是她一颗心想好如何就能坚守下去的。
翌日一早漪容睁开眼,就见自己不知何时睡在了内侧,昏暗的床帷内,皇帝静静睡在她身边。
她一怔,干脆地闭上眼装睡。
天光渐渐明亮,她迷迷糊糊感到有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下颌极痒,烦躁地推开扰人的手,睁开眼睛,和面无表情的皇帝对视一瞬。
他很快收回了视线,自顾自穿上衣裳掀起床帷走了,动静震天响,却是一声不吭。
她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洗漱后就召集女官宫人,商议要提早去翠微行宫的事。
紫宸殿里有数百个房间,若是刻意回避,即使同住一殿也能不见面。之后几日,漪容都没有见到过皇帝,身边服侍的宫女不免为她着急,有的劝她主动去求见皇帝,有的想去和皇帝面前的几个内官打探一番皇帝的动向,被漪容
阻止了。
她每日忙忙碌碌,转眼就到了出行的这一日。
宫门外车马整齐,禁卫披坚执锐,雅乐齐鸣,漪容和郑衍在众人面前一道露面接受朝拜后,分别上了马车。
皇后车驾犹如一幢能跑动的房屋,里面一应俱全,四角摆着冰盆,凉爽宜人。漪容推开琉璃车窗,露出极小的一个缝隙,见两边都是神情肃穆的禁卫,这本是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她心跳莫名加快。
郑衍骤然提出要带着部分王公贵族先去行宫,真的只是嫌上万人的队伍速度太慢?
除了今早,她已经有十日没见过皇帝了。
漪容心里渐渐浮起一阵不安,无精打采地睡在平缓行驶的马车上。下午裴家姐妹手挽着手来给她请安,陪她说了许久的话,漪容的精神才好些。
有这二人打头,后面几日都有随扈女眷来给她请安,陪着打发时间。
漪容是让人见了就喜欢的长相,不光是长得美,天生一副温柔的笑模样。尤其年纪大的郑家亲眷和她相处几回,很是喜欢她,对年轻的皇后不免生出几分疼爱,早前的偏见一扫而空。
这一日,上了皇后车驾的还有临川大长公主。午膳时分众人纷纷告退,只有她留了下来。
漪容伸出一只手阻止了睡莲还没问出口的是否要摆膳。
她才不想留这位大长公主一道用膳,这个面子也不想给,开门见山道:“你有何事?”
方才临川大长公主言笑晏晏,丝毫没有一丝尴尬之情。漪容厌恶归厌恶,却有些佩服她这能耐。
临川扫了车驾上的宫娥一眼,见皇后完全没有叫宫女退下的意思,咬咬牙跪在漪容面前。
漪容微微挑眉。
临川低声道:“从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对您多有冒犯。如今您已成了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漪容打断了她的话,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临川忍声吞气道:“您能否帮我给陛下传一句话请他百忙之中见我一面,或是,或是帮我说一句,求他看在我是他亲姑母的份上,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您若愿意帮我传话,日后您有何难事,我们一家都愿效犬马之劳”
跪地的大长公主还在不断说着好话,漪容思绪漂浮,回过神道:“大长公主不必说了,起来吧。”
漪容干脆道:“我是不会帮你的。”
临川从没意识到她夫家一家都还活着就已经是皇家天大的恩德了。为了丈夫,为了后嗣,一个尊贵的皇女蹉跎算计了半生,漪容轻叹一声,她帮过她舅舅给她下毒,想置裴静绮于死地,为了拿回夫家爵位的一丝机会不惜杀人,实在不可理喻。
漪容道:“你自己说了,我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能有什么难事需要你帮忙?”
临川一愣。
“大长公主若是像你说的那般有本事为我效犬马之劳,怎不去自己将这事办了?送客。”
漪容说完,就有宫人将大长公主搀扶起来,比手示意她走人。
临川大长公主被这两句不留情面的讥讽气得双眼发红,胸脯不断起伏,紧紧咬着牙,强行将愤恨恼怒的目光收回,草草行了个礼退下了。
她一走,漪容立即吩咐道:“去回禀陛下这事,不用隐瞒什么。”
行香领命而去。
那厢临川大长公主一回自己的车马,气得砸了一桌的茶盏。她身边服侍的人不重样一叠声骂着当今的皇后,大骂她不敬尊长,又骂她这几日都没见过皇帝日后必然是早早失宠死在冷宫的下场。
大长公主脸颊因着恼怒不断颤抖,听了许久总算心情好些,道:“行了,闭嘴吧!”
“准备下去,夜里我要悄悄去见裕王兄。”
被临川大长公主惦记的裕王正舒舒服服躺在自己的车驾上,听了奴仆回禀,对一旁的世子郑冲冷笑道:“临川果然两头骑墙,定是存了讨好妇人给自己脱罪的心思,若非皇帝皇后不理她,她是决计不敢再参与谋反了。”
他说出谋反二字时,笑了一声。
裕王是郑衍皇父的兄长,年过花甲,头发稀疏花白,一张苍老的脸上脸皮耷拉着,看起来老相毕显,只一双眼睛还算犀利。
郑冲干笑,附和了几声。若能成事,他是打算让发妻病逝另娶一个年轻美貌的,着实理解不了临川姑母为夫家四处奔走的做法。
只是
他迟疑道:“郑衍突然改时间提前出发,莫非是他已知道了父王的计划?”
裕王吭吭哧哧笑了几声,道:“不会,郑衍小儿从小就是个古怪脾性,不要人一步步跟着伺候的,还纳了个成过婚的妇人,这次心血来潮罢了。就算他查到了也无妨,我们已顺利埋伏一万人,他此次轻车简行,随扈的禁卫都只有三千。”
他早存了谋夺皇位的心思,只是在京里起事的难度不亚于登天。去年昭帝猝死,只可惜他还有一个礼法上挑不出任何错处的亲弟弟,轮不到他这个伯父来继承。加上郑平等人为首的宗室大臣一力支持郑衍,郑衍又顺利回到京城,叫裕王心愿彻底落空。但他年纪已大,绝不可能再熬死年轻力壮的郑衍了。原本就打算在禁卫值守相比京城宽松不少的去行宫路中动手,将郑衍和宁王通通斩杀,再安一个为先帝报仇的理由。而郑衍带的禁卫极少,他心中虽也有疑惑,更多的是觉得天助我也。
裕王扫了儿子一眼,道:“等事成了,爹将路氏赐给你。”
郑冲大喜,连忙起身拜了拜。
“她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郑冲连忙道:“宫里防务严密,她身边实在塞不进我们的人。有一回她出宫了也没寻到机会,不过路氏应当是没对郑衍提过的。”
裕王还算满意,点头道:“还是你懂女人的心思,算准了她不会告诉郑衍。你今夜再去联络她,可有把握将人弄过来?”
将路氏弄到手里,不论是当做人质,还是叫郑衍颜面扫地,都大有可用。
郑冲踌躇道:“这先前倒还好说,如今她已经当了快四个月的皇后,享过了一等一的富贵,未必肯走了。”
他私心里觉得将人弄过来反而麻烦,何况路氏日后便是他的了,也不舍得再让她受罪。
裕王沉吟片刻,道:“无妨,你今夜命人去试试,若不行也就罢了。”
郑冲应下,说了几句后就告退安排此事。吩咐好后,他坐在椅上,想了一下曾远远见过的皇后,顿时飘飘欲仙。
出神片刻,他又开始发愁。
父王招揽的是蒲州守军,承平已久,只怕战力平平,加之临时改了时间,又是一重折损。而皇帝的禁军里有部分是他带回的边军精锐,禁军又一向刚猛
而且,他隐隐绰绰有种感觉,皇帝应该是知道他们的动静的。
事成,他得到太子之位和美人。事若不成
郑冲猛地站起来,幸好他和宁王关系一向不错,若是不成就只好亲自送亲爹上路戴罪立功,加上宁王说情,这条命应是能保住的-
夜深人静,途径一大片荒地,早有宫人搭好一片片帷帐。
车马劳顿,漪容让身边服侍的人都下去歇息了,只剩睡莲执意陪着她。她还没有困意,坐在案旁和睡莲说话,这时,有个宫女进来送夜宵。
她一直低着头,漪容恰好和睡莲说好话转过脸注意到,顿时心下一沉。
在她身边服侍的宫女漪容都记得脸,而此人虽低着头,但绝对不是她平时用的那几个。
路上果然比宫里松散,她飞快转了转眼珠,在宫女放下茶点后就移开看了一眼桌面,喝道:“站住!”
送茶点的宫女已经转身,闻言愣了一下就加快脚步。
漪容快步追上,用力扯住她的肩膀,宫女正要转身还手,漪容咬唇将她摔倒在地,喊了一句:“睡莲!”
一旁的睡莲反应过来,看了挣扎不已的宫女一眼,抄起花瓶向她砸去。
随着“哐当”一声,血流如注,被漪容摁住的人顿时晕死过去。
这么大的动静,住在附近的行香立即带了两个人进来,见状目瞪口呆。
“你们给她包扎一下,洒些药粉,不要让她死了。”
漪容松开手,气喘吁吁吩咐道。
她身子一向不错,上回已经中了毒都能提起力气制服下毒的人,但几瞬的功夫将一个有些武力在身上的女人按倒,仍是累得不行。
漪容强拖着无力的身子快步走到案前,将纸条打开一瞧。
“亥时中,河畔中独自会面,可助你离宫。”
她抬头,制止了两个要将晕倒女子抬出去的宫女,道:“就放在我帷帐中,你们去找绳索,此事不得张扬。”
二人虽万分不解,但还是领命而去。
漪容的心仍是扑扑直跳,打开字条让两个婢女看了一眼。
“您可千万不能去!”睡莲惊呼道。
她一时哑然,笑道:“我又不是傻子!”
烛火摇曳,漪容沉吟片刻,道:“行香,你去叫两个禁军在那附近候着,不要被人发现了,若见到人就记下面容。”
她命令谁不再像之前一样还得有个理由,行香传她的话,立即就有两个禁军悄悄潜过去。
漪容看着地上晕死的女人,血已经不流了。
她皱了皱眉,方才只想到了将人制服,但她若是不回去复命,幕后指使的人未必会再派人去和她见面。
漪容一面命人去请太医,一面又命行香去查此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没一会儿太医就急匆匆来了,面对太医漪容还是解释了两句,说她不小心撞到桌案,花瓶正好倒下砸到了她。
看着这伤口,太医虽然不信皇后所言,却仍是尽职尽责开了药,重新处置了伤口。她失血过多,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太医告退后,漪容命宫女将她手脚牢牢捆绑好,放在角落里,免得她夜里醒了作恶或是跑了。
帷帐内重新恢复了宁静。
睡莲小声请示道:“您要不要告诉陛下?”
漪容闻言揉了揉额角,有气无力道:“我就是想不好这事。”
夜深人静独自跑到河边,就算死了也无人知道。漪容蹙了蹙眉,那人难道将她当成个傻子?何况她身边的人也不可能让她溜出去。
漪容眉头拧起,想了一会儿只觉得头晕。方才用力过猛的坏处渐渐体现出来了,她整条胳膊都酸疼得厉害,难以抬起。
夜色如墨,帷帐外时不时传来草木拂动的窸窸窣窣声。
她半坐在床榻上,睡莲又劝了她几句告诉皇帝,见劝不动,在一旁给她打扇不再说话。
漪容一颗心起起伏伏,抿着唇虚虚看向远处的香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仍是不想告诉皇帝,怕他发脾气?不想示弱求助?
稀里糊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
但这事不能拖下去了。
漪容忽然坐直了,若是今夜她自己能够查到一条清晰的线索就不告诉皇帝自己解决。若是不能,那就什么都不管了请皇帝出手。
送信的人仍在昏迷中。
三更过后行香匆匆来报,禁卫在河边没发现任何异样,而这送信人是哪里来的,还在追查。
她轻轻点头。
夜幕低垂,漪容的帷帐内熄了烛火,皇帝的帐内却还是烛火通明。
皇帝漫不经心道:“这么说,郑冲仍是没找你私下认罪?”
宁王轻叹一口气,道:“是,他只是一味和臣弟闲聊,不断提咱们小时候的事。而且裕王那里愈发小心,我的人只能撤出,不知他们父子俩最近的谋算。”
皇帝神色淡淡,半晌过去,道:“无妨。”
说了几句话后,宁王告退。
在裕王那里,皇帝自然也是有人的,只是裕王父子经常密谈,身边一个人都不留,窃听也听不到什么。
但这不重要。
毕竟蒲城守军将领在收到裕王加官进爵拉拢时,就暗中派人快马加鞭到京城向他回禀了。
他命人假意答应,就是要将会被裕王真正说动的人一网打尽。
但不论如何,明夜在蒲城外还是会有小范围的厮杀。皇帝琢磨了片刻如何控制到最小伤亡,突然皱了皱眉。
“程冶离皇后多远?”他敲了敲桌子。
“回陛下的话,程小将军一直保持着离皇后百步左右的距离,皇后昨夜下马车时回头张望过,并未发现。”高辅良立即回禀道。
皇帝“唔”了声,道:“命他再近些,若是被发现了,直接出来便是。”
“务必将人保护好。”
第55章
漪容一夜都没有睡好,醒醒睡睡。
她的帷帐外有禁卫轮班值守,内里只有她和两个婢女,还有一个晕死的不知身份的女子。天蒙蒙亮时,漪容隐约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困意顿时消弭殆尽,坐起来掀开床帷一瞧,果然是那女子醒了。
天色灰蓝,空中流淌着似有若无的雾气。
漪容趿上软鞋,快步走到女人面前。她脸蛋因为失血过多十分苍白,颓丧而疲惫。漪容飞快上下打量几眼,幸好绳子捆得很紧,她完全挣脱不开。
“你是何人所派?”
漪容开门见山,轻声问道。
那女子一言不发。
她突然想到昨天不论是和她缠斗,还是她脑袋上挨了一记后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猜她多半是个哑巴。
漪容又问了几句,见她始终不开口,也就作罢。
夏季天亮得早,没一会儿就天光明润,营地陆陆续续有了动静,是要准备启程了。皇后车驾上多了一个人也无人发觉,漪容命人看好不准死了,便不再管她。
车驾启程后没多久,行香笑着来回禀:“您这段时日下的功夫果没有白费,已清楚了,此人是您的西南角那一片过来的。”
漪容手里有每夜安置的舆图,闻言挑了挑眉,命人拿出来比对了一番。
这一下可不得了。
能跟着皇帝这回出行的,本就只有宗室和皇帝器重的大臣,而她手下所查到的方向,这一片住的是裕王和宁王。
她顿时眉头紧锁。
一个是皇帝伯父,一个是皇帝血缘上的亲弟弟。
这两人和她嫁入皇家都从无往来,想要哄骗她或是杀她只可能和皇帝有关。她昨夜琢磨了一瞬以自己为诱饵去赴约的念头,便放弃了。
漪容手撑着下颌,思索。
此时天光大亮,日光朗朗,照入车厢内,直晃人眼睛,很快便有宫女轻手轻脚放下纱幕。
她被渐渐黯淡的光线一惊,回过神命令道:“去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回禀给陛下,一定要说我素来和他们并无冤仇,怀疑他们是对陛下不利。”
行香很快领命而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面色不大好看。
她难得脸上没带笑,漪容诧异问道:“怎么了?”
行香瞥了一眼不远处候立的几个宫娥,凑到漪容耳边小声道:“陛下不见奴婢高内官也没有露面,寻常内管奴婢不敢告知这等大事。”
漪容拍拍她的手,反过来安慰道:“无事,你去歇着吧。”
行香一脸为难就是担心皇后会因此和陛下的矛盾越来越深,见她平静模样,却不知是好是坏了。
漪容已经招手命宫娥给她重新梳妆,下车亲自去求见皇帝了。浩浩荡荡几千人出行,一列列车驾的速度称不得快,但若步行还是要快步,到了御驾旁,漪容已是热得额头出汗。
皇帝面前另一名得用的内官王思振客客气气拦住了她,称陛下正在会见大臣商议大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着,就要命人准备小马车送皇后回到自己的车驾上去。
漪容盯了他片刻,道:“多谢,陛下若是空了,还请说我来过的事。”
她略点了个头,坐上马车回到车驾上。不一会儿就有几名宗室女眷求
见,漪容挤出一个笑,招呼她们落座,客气地留她们一道用膳。
今夜便到蒲城了,城外十里处有座依山而建规模不大的行宫,足够帝后一行人安顿。
皇帝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派人来传话,得空能见她了。
天色黑透,窗外传来虫子咕哝声。漪容对着光亮的镜子梳发,一下又一下,蓦然间放下了梳子。她不知道皇帝是真的没空见她,还是不想见,但总觉得要去告诉皇帝。
仿佛再不告诉就迟了。
她蹙眉,不知为何突然会有这种不妙预感。但她隐瞒皇帝一些事的时候,皇帝必然也没有对她全部坦诚。
漪容站了起来,决定再去求见皇帝。
才下了这个决心,耳边传来了可怖的巨响。
睡莲行香快步走到声音方向,打开窗一看,山内火光冲天,刀戈碰撞声,厮杀声即使隔了那么远,都清晰地传了过来。
二婢俱是大惊。
她们走到漪容身边,见她已自己穿好了出门的衣衫,更是惊讶。睡莲嘴快道:“您看外边都不知怎的打起来了!怎的还要出去呢?”
漪容吩咐道:“你们命禁卫护送宫女,去附近女眷住处传我的话,此地禁卫严密,不必惊惶,不要出门,等天亮。”
“那您呢?”
“我去见陛下。”
突如其来的叛乱厮杀,郑衍有所准备吗?她不知道。
但如果因为她的隐瞒叫郑衍丢了命,受了伤,或是禁军损失惨重
漪容打定了主意,亲自推开门,对两个惊慌失措扑过来阻止她的婢女道:“你们去传话就是,我会命人护送我去的。”
二人怎么肯让她独自去?睡莲行香匆匆交代了几句婢女,就跟上漪容的脚步,才走出一段长廊,就被不知从哪儿出现的程冶拦住了。
漪容许久不见他人,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程冶正色道:“陛下臣保护您。”
那郑衍应该是有所准备?漪容心下稍松,程冶看向远处,厮杀声随风飘过,他喃喃道:“不应该啊”
她顾不得再问,很快就下了决心,高声命令道:“你去保护皇帝,我这里不需要你!”
漪容说的是实话,这一片都是女眷所住,守卫密不透风不说,离打起来的地方远得很,只要不出去便是安全的。
程冶断然拒绝:“陛下命臣保护您。”
他再次看了战场一眼,染红了半空夜色,看起来混乱至极。
漪容以前听皇帝说过,程冶年纪虽小,却已经随着他出生入死多回,骁勇且敏捷,万人难敌。她身边根本用不上这样的人,而漪容没错过他脸上的惊讶,猜到这场景定是失控了!
她飞快道:“那我命令你去,你自己清楚皇帝身边更需要你,再提醒他小心宁王和裕王!”
程冶心中一动,却仍是迟疑。
他不敢离开皇后身边
漪容眨眨眼,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然冷淡下来,道:“郑衍是不是还叫你监视我,让我不能乱走动?”
程冶一声不吭,也不敢点头或是摇头。
漪容冷笑两声,道:“你可以将我锁住。”
“就这么办。”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漪容做了决定,“睡莲在里面陪我,行香在外面等我吩咐。”
她自顾自往回走,其余几人都快步跟上。
程冶得到的命令一是保护皇后,二是看好她别让她乱跑,一听皇后愿意被锁起来,他斟酌片刻后便同意了。
毕竟陛下那处究竟是何情况还不得而知,只有远处声声惨叫传来。
程冶当下给皇后跪下叩首,以示冒犯之罪,然后用锁将她和她的一名婢女锁在里面,门窗皆锁上,钥匙自己收好。
他再次召见禁卫,严令必须保护好皇后所居住的地方,飞一般走远了。
程冶一边走,一边疑惑不已,这事陛下早有预料,应是轻松解决,怎会真的打起来了。莫非有人临时反水?
他必须立即赶去救驾,顾不上再想。
而郑衍坐在殿中,亦是疑惑。
他很确定,没有人敢突然背叛他。此事他已安排好,让禁卫趁乱宰了裕王一家和其他参与的人就结束了,届时赦免蒲城守军的旨意都已经拟好,怎会真有厮杀?
没一会儿,被他派去查探的领军将军大步进殿回禀。
“陛下,事情臣已经搞明白了。”领军将军脸上沾了些焦灰,因着过于震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才好,“是蒲城守军常年不上战场,不少人根本弄不清上峰命令,加上有裕王亲兵在里面假传令,就乱了起来。”
郑衍闭了闭眼,脸色阴沉。
一时间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忽而冷笑一声,站了起来,道:“朕亲自去一趟。”
他换了一身武袍,拒了内监递来的一副轻甲,大步流星地从殿里走出,飞身上马,率着几个亲卫往乱作一团的战场而去。
山脚下厮杀倒是其次,而是有的将士分不清是何状况,马匹,将士逃窜中互相踩踏,时不时又有火箭射来。马嘶声和人的痛呼声混在一起,不绝于耳。
郑衍骑马到高处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纵然他一直知道,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外表繁花锦簇,内里破败腐坏的王朝,但见一城守军如此,仍是不由皱眉。
他朝传令官微微颔首。
立即就有一道声音响彻云霄:“陛下驾到,尔等速速停手。”
这声音之嘹亮,拍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即使有没听清楚的,也都循着声源看过去。只见高处山峰上,几骑面容英武肃穆的禁卫拱卫在最前面一骑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