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火光下,映照出一张年轻英俊的高贵面容。
“是陛下来了!”
虽然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皇帝真容,但这天神下凡一般的气势,加之不断有认出的人山呼万岁,众人都停下了手上脚下的动作。
皇帝微微眯眼,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山脚下无不恭顺的众人里,还有人面色铁青。
脸色最难看的,便是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的裕王,他的伯父。
“嗖”一声,羽箭破空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开了裕王的喉咙,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将他还没说出口的那句“郑衍弑君弑兄”彻底消弭殆尽。
“反贼已诛!陛下英明!”
山脚下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这时,程冶匆匆赶到皇帝身边,见此情景下马行礼,松了一口气。
郑衍漆黑的眼幽幽盯了他片刻,低声道:“朕命令你什么?”
程冶认真道:“是皇后担心您,命臣前来救驾。”
他将皇后和他的对话如实说来,郑衍道:“你如今连朕的命令都敢违抗了。”
淡淡的一句话。
程冶愣了愣,连忙跪地请罪。
“钥匙。”
皇帝从跪着的程冶手里接过钥匙,狠狠抽他一鞭,命令左右留下疏散收拾,凡参与叛乱的宗亲大臣一个不留,便飞快向山脚下漪容的住处赶去。
他原本,是不想去见她的。
无论是赌气还是什么,今日她亲自求见他都拒了。但郑衍来不及多加思考,就知道程冶等于默认监视她的反应,会叫她无比生气和伤心。
夜风猎猎,郑衍疾驰而去-
程冶走了没多久,睡莲看着漪容僵硬的脸,问:“您何必呢?”
漪容奇道:“你这是何意?他是皇帝,他若驾崩,天下乱上一阵,我当然要叫程冶去救驾。何况,这事若真是因为我的隐瞒”
她捂住脸,不敢再想。
睡莲宽慰道:“陛下一定是早有预料的,不然怎会命人保护您呢?”
漪容慢慢放下两只素手,露出一张清丽无双的雪白脸容。她唇角渐渐上扬,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似泣的细声。
屋内沉默了,烛火在二人脸庞不断跳跃。
皇帝分明是命人监视她的。
连日来车马疲倦,漪容轻声道:“睡吧,你去窗户那喊一句,叫他们都去歇着,轮流换班就是了。”
睡莲领命而去。
漪容静静躺在床榻上,紧闭的双眼滑出一滴眼泪。
她很快伸手拂去,吸了吸鼻子。
睡莲在不远处交代行香的喁喁细语时不时传到她耳中,也不知道外边如何了?
这一片她都叫人安抚过,应是不会有人胆大到四处乱走的。而且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便是无事了。但远处的山脚下
漪容脸贴在枕上,紧紧闭着眼。
没一会儿,睡莲道:“行香领着人去歇了,门口有四个禁卫守着的,您也快歇下吧。”
她想了想,安慰道:“您别多想了,此事定然和您无关。”
漪容勉强笑了笑,催睡莲去榻上歇息。
不说还好,她这么一说,让本就心里乱糟糟的漪容情不自禁胡思乱想起来。
也愈发难过,陷入一阵愧疚中。
睡莲应了一声,打算先给漪容倒杯热茶,送到床边案上后,她转身就走,袖子不慎拂落了烛灯。
火焰一触到纱幕,顷刻间熊熊。
漪容被睡莲一声尖叫吵得重新睁开眼睛,见状也是一怔,此时此刻顾不上慌张,她一骨碌坐起来,道:“别愣着了,你快去喊人!”
“门是锁着的!”
漪容咬牙道:“门砸不开就砸窗!”
她趿拉上鞋子,火势已经蔓延,漪容抬起两条手臂,用力去推沉重的冰鉴,怎么也推不动,只好双手捧出冰凉的冰块往火焰处扔去。
“走水了!走水了!”
静谧的夜顿时嘈杂起来,人声,跑动声,还有剧烈的撞击声。
漪容剧烈咳嗽,徒劳甩着手臂,聊胜于无,火势越来越猛。
“这门砸不开!”
她尖叫道:“砸窗!”
漪容提起裙摆,快步向窗边跑去。睡莲看着她布满烟尘的脸,扑通一声跪下道:“奴婢万死,是奴婢害了您。”
“出去再说。”
漪容见她扶起,示意她别再说话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卧房内多有轻红纱幕,一着火就成燎原之势。
似乎再过几瞬,火就到她脚下了。
窗外人影幢幢,蓦然间,一声粗喝:“皇后您退后几步。”
漪容依言,行宫里坚硬无比的窗户顿时破开。
“您快出来!”
窗台修建得很高,漪容迟疑一瞬,绝对来不及搬凳子了,看着窗外几个做好接应她准备的宫女,和不远处面色紧张的禁卫,咬咬牙爬上去。
才一上去她就心道不好-
皇帝甫一踏入行宫,就听见行宫深处的嘈杂声,他看向身边亲卫,眼神示意他立刻打探发生何事。
行宫完好无损,不像是出事的。
亲卫还没打探回来,一个女官小跑过来,高呼一声“陛下”后便跪地叩首。
她抬起一张被熏得灰黑的脸,脸色如丧考妣,道:“陛下,皇后寝殿走水,殿门不知为何打不开,砸窗后皇后跳出来时,受伤了”
皇帝脸色大变,大步向前走去。女官咬牙,小跑跟上,将如何走水的事说了,又道皇后摔伤了脚腕,连带着小腿上一块皮磨破,流了不少血。
他步子愈发快,连亲卫都跟不上了。
一气走到北边时,已有宫人来给他引路,带她去漪容换了的寝殿。他看了原本的寝殿一眼,已是半座寝殿焦黑,门都快烧干了,还挂着一把大锁。
郑衍快步走到新寝殿,他一来,站在皇后病床边的宗亲女眷都立刻行礼。大家都是已经睡下了被惊醒,不少人发髻都没梳就赶来关怀皇后,缩着身子怕被看到。
他摆手示意退下。
太医正要给漪容上药,见皇帝一声不吭来了,迟疑了下将一碗药膏放在床边,跪下将漪容的伤情回禀,又仔细交代了如何上药。
“都退下。”
顿时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郑衍拿起药膏坐在漪容床边,放柔了声音道:“朕都知道了,朕会严惩程冶。”
她半坐在床上,抿着唇,手紧紧抓着裙子。
“朕给你上药。”郑衍道,“你将伤口露出来。”
漪容转过脸,嗓音沙哑,问:“陛下,您告诉我,您是不是知道今夜会出事?”
郑衍颔首,承认了。
她微微一笑,道:“陛下,我也有件事情瞒着您。”
漪容将纸条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道:“这原本是我今日白日想对您说的。”
郑衍一惊,不知自己是否应该生气,看她发髻凌乱,眼皮粉红的模样,道:“日后再说,朕先给你上药。”
她躺下,淡淡道:“不用了,陛下应也疲了,回去歇息吧。您不用惩罚程冶,不是他的错处,是我命令他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她一会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不上药了?”
漪容“嗯”了一声。
皇帝又气又急,不知她在发什么脾气。他冷冷道:“许多风雨会有人替你遮挡,但身体发肤的疼痛你只能自己受着,何必折磨自己?”
漪容道:“似乎也不是我自己想受的。”
郑衍一噎,道:“你若早些告诉朕,何至于前几回争执?朕今日也一定将你带在身边。”
“我并无怪罪陛下的意思。”
她很快说道。
漪容脸上的神情,称得上平静。小而白的一张脸躺在枕上,一双眼半阖着,眼圈还有早前哭过的痕迹。
他心下一软。
这事互有隐瞒,和她争执谁更理亏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他隐隐觉得从他和她计较对错起,他就变得理亏了。
郑衍正色道:“此事是朕不好,你再生气也先上药。”
说着他便伸手去掀漪容的裤腿,她尖叫一声坐起来,拼命护着自己的中裤不让皇帝碰到。郑衍强硬地按住她两只脚踝,听她一声痛呼连忙缩手。
她脸色涨得通红,一双眼亮光惊人。
郑衍霍然起身,道:“你到底怎了?”
漪容别过脸,不想说话。
“你这么不想朕给你上药,也好,”郑衍点头,“朕叫你的婢女进来。”
“我不涂药。”她飞快道。
郑衍挑眉。
“你到底发什么疯?”
他耐心耗尽,冷冷问道。
漪容鼻头一酸。腿上疼得厉害,被他监视的冷意,还有那已经知道是毫无必要的愧疚,种种复杂心绪压在一处,泪珠终于忍不住了,滚滚而下。
郑衍看了她片刻,重新坐下给她擦拭眼泪,安慰道:“别哭了,是我不好,你若实在生气,改日你想如何都成。太医说了你要尽快上药”
他极其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最后低声道:“别伤心了。”
漪容抿唇,压抑着抽泣声。
“你要怎么才肯上药?”
她错愕地看他一眼,没想到皇帝的脾性会忍到现在还没发作。
漪容淡淡道:“陛下若肯给我跪下,我便不生气了。”
她知道郑衍不可能答应的。
果然,皇帝拧着眉头仔细看她,道:“荒唐!”
他拂袖而去。
漪容静静躺了一会儿,疲惫铺天盖地袭来。她说不清更生自己的气,还是更生皇帝的气。
她不想再去想了,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郑衍。
发生叛乱,应该会原地停留两日的。
她慢慢坐起来,腿上脚踝的伤都一阵阵刺痛,窗台太高,即使有人接着她还是摔了。漪容一点点挪到床榻边,露出一截破皮绽肉的腿,打算给自己上药。
漪容才不会真的不上药了,方才,方才只是
她叹气。
正端起盛着药膏的碧玉碗时,殿门被用力推开了。皇帝寒着一张脸,关上门,大步向她走来,目光在她的小腿上的皮肤和她已
经端起的碗停留了片刻。
漪容和他对视。
蓦然间,他跪下。
第56章
偌大的寝殿中,只有他们二人,瞬间,似乎殿外所有细小动静都停止了,一片静默。
漪容怔怔地放下碧玉碗,被碗底碰撞的声音惊得回身,唤道:“陛下”
他下颌紧绷,黑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向她。
她心中惊涛骇浪,今晚发生了一连串叛乱,走水的变故,都不如皇帝折返服软给她带来的震撼大。
虽她确实存了一丝赌气的成分,但从没想过皇帝真的会给她跪下,她不过是不想面对他,故意赶他走罢了。
漪容又叫了声“陛下”,身子前倾去扶起一动不动的皇帝。她忘了自己已经挪到床边,还有条不灵敏的伤腿,才一动就克制不住往下跌落。
皇帝张开双臂顺势将她接住,毫不费力地抱着她站了起来,将人送回到床上。
“满意了?”他问。
漪容被他搂在怀中,脸容紧贴。她移开视线,纤长的睫毛不断颤抖,在他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她仍沉浸在深深的错愕中。她没做皇后前,给尊长,贵人下跪,还有年年祭祀跪拜都是常有的事,后来就变成了别人跪她。
但皇帝
皇帝分明已经看见了,她正在拿盛着药膏的碗,她不会真的放任自己的伤势不上药的。他分明已经看见了啊,为何还要对她下跪?
她脑中纷纷乱乱。
腿上突然一阵清凉刺痛,漪容倒吸了口气。
皇帝握着她完好的那一截小腿,微抿着唇。她原本皎洁如玉,白皙胜雪的小腿上,磨破了一大块皮,伤口丑陋狰狞。
漪容咬着唇,忍痛。
没一会儿皇帝就给她涂好了药,轻手轻脚地给她卷好裤腿,又在手里握了握才松开。
她没话找话般说了句:“陛下的动作看起来很是熟练。”
“朕习惯了,”郑衍用手帕擦手,浑不在意道,声气又严肃起来,“朕听说有数名宫女接着你,你怎还是摔伤了,是她们没接好你?”
当时火都快要烧到她裙摆了,她慌乱无比,窗台又高
漪容道:“是我太不小心了,您不要责罚她们。也不必责罚程冶,谁也想不到会走水还有睡莲也是无心之失,她还烧伤了,我已经让她去歇着了。”
郑衍微微一笑,道:“她们都不能责罚,那罚你?”
她顿住,轻轻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看过来,郑衍不由凑近了将她抱紧,迟疑了片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一时沉默。
然而这沉默却和二人先前争执时的僵硬气氛不同,郑衍定定看着他怀中的漪容。她发怒耍脾气或是冷冷吐出伤人伤己的话,做种种他觉得撒泼的行径时,他又爱又恨,恨她不知好歹,有时也能狠下心长久不见面。
但她现在乖乖地被他搂在怀中,他因着今夜变乱而大怒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渐渐柔软下来。
他的下颌蹭着她的脸颊,略有些痒。漪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听见殿外隐约传来对话声,很快又停下了。
殿内仍是一片静谧。
漪容倚在皇帝肩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好几次嘴唇动了动,都没有张口。
他疑问地“嗯”了声,嘴唇擦过她微红的脸颊,慢慢下移,最终停在她柔软的嘴唇上,慢慢含住了,和以往的疾风骤雨恨不得一口将漪容吞了不同,他轻柔地含着她的嘴唇,迫使她发出一声细吟。
漪容眼饧骨软。
他睁开眼,她仰着脸靠在他的手臂上,脸颊酡红,眼睫不住翩跹,不由笑了笑,大舌卷住她柔软滑腻的香舌。
夜黑如墨,已是下半夜,月明星稀。
漪容别过脸,抬手擦了擦唇边一点口津。
她忽然想到什么,道:“陛下给我说说今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皇帝拒绝道:“你该睡了。”
经历了这一夜的折腾,漪容确实很累,却还不想睡,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她此时此刻莫名有种不想闭上眼睛的心绪。
寂静的夜里,似乎所有感觉都放大了。
皇帝抱着她躺下,手指在她脸上淡淡的泪痕处抚了抚,道:“朕还有事要处置,改日——明日再和你说。”
她有些失落,还是应了一声好。
“我明日也有话要和您说。”漪容补充一句。
他些许错愕,颔首道:“好。”
“闭眼。”
漪容依言闭上双眼,没一会儿听见皇帝离开的脚步声,她悄悄睁眼,殿内果然空无一人。过了片刻,有两个宫婢轻手轻脚进来了。
她重新阖上眼睛,激烈的情潮起伏后,很快就睡着了。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后,殿门打开,皇帝轻轻进来,抬手示意宫女不必出声,走到漪容的床榻前。她埋在枕上,青丝如瀑,睡容恬静,确实是安慰睡着了,沉在黑甜梦乡中。
郑衍看了片刻,无声无息走了,回到他的寝殿中。
程冶跪在殿前,他已经知道皇后寝殿走水的事,一张青涩的俊美面容上愁眉苦脸。早在一刻钟前,范英在山脚巡逻完来过,他赶紧拉着范英的腿求他先将自己责罚一顿。
范英只是严肃教训了他几句,叫他老老实实跪着请罪,就赶回去陪年少的妻子了。
终于等到皇帝回来,路过他时一个眼神都没有就进了内殿。程冶犹豫片刻,起身走了进去,扑通一声跪在皇帝面前,请罪道:“臣罪该万死。”
皇帝淡淡道:“你有何罪?”
程冶从知道皇后寝殿走水后就懊恼得厉害,皇后提出将她锁在里面,他怎么也不该同意的!上回皇帝命他远远跟着皇后,她被人下毒,幸好他半路遇到背起她及时看了太医带到了皇帝面前,但这一回实在
谁能想到这事呢?
他垂头丧气道:“臣不该将皇后锁住。”
“朕是怎么命令你的?”郑衍问。
程冶道:“您命我保护好皇后,不能离开。但她也命臣去救驾,臣当时想着行宫有大半禁卫守着,皇后应是安全的才擅自离开了。臣着实没想到皇后会因此摔伤,臣罪该万死。”
郑衍耐心听他说完,嗤笑道:“你都未必能打得过朕,还救驾呢?”
他神色一变:“你违抗朕令,自去领罚。”
程冶抬头,这才明白他最大的错处是什么,他也不为自己求情,再次叩首后跟在两个皇帝亲卫后走了出去。
皇帝又命内监将事先获悉此事的几个大臣武将传来。
他走后,自有人在山脚下和行宫内处置情况。虽还有心大的仍在梦乡里,但此次出行的人大多已经知道发生何事。裕王试图利诱蒲城守军叛乱,一家已全部伏诛,至于参与的几个宗室小王,也都在战乱中被乱箭射中,他们的妻儿都已幽禁。至于在其中参与不深的大长公主一家同样幽禁,数罪累加日后再判。
至此,裕王叛乱大体已平定。
让郑衍头疼的便是蒲城守军那微乎其微的战力和散乱的战力,虽看在他露面后都听令了,但在此之前的混乱,皇帝一想起就皱眉。
他强忍着怒气和众大臣商议,领军将军自告奋勇留守蒲城操练三月,又初步了定下日后巡逻检查各地守军的制度,这时,天已蒙蒙亮。
皇帝命张嘉衡拟旨宣告昨夜的事,摆摆手示意众臣告退。
他沉吟片刻,看向一旁站着的高辅良,道:“叫人去传那把锁是,是朕怕皇后担心朕跑出来才锁上的。”
高辅良连连点头,领命而去。他知道不少探望皇后的女眷路过原寝殿时肯定注意了那把大锁,此时还不知道心里怎么嘀咕呢。
他修饰一番,叫几个内监说得无比动人,任谁听了都觉得帝后情深,陛下果然爱重皇后。
漪容醒来时,就听不明真相的宫人在议论这事,眼睛亮亮的,看她的神色里都含了一丝羡慕。
她扯扯嘴角,哑然失笑。但想着想着,不由也笑了起来。
漪容的脚腕摔伤不算严重,太医让她静养三四日就好。只是小腿上伤痕看着吓人,宫人轻手轻脚的给她涂药,一边回禀睡莲的伤势。昨夜睡莲比她晚跳出来,腿上烧伤了一块。
她听着,两个婢女一人捧着药膏碗,一个半跪在她的身前抹药,动作轻柔。
昨夜皇帝的动作也很轻,却很快,没一会儿就好了,似是熟能生巧。
她拒了宫
女要给她端夜壶,让两个人扶着她去净房。
漪容出来时,看到皇帝坐在窗边出神,侧颜如玉。
漪容被婢女扶着在他身边坐下,郑衍皱了皱眉正要说她乱走乱动,漪容已经开口:“陛下是因为伯父的叛乱而难过?”
郑衍笑了笑,道:“这有何可难过的?身在此位,想要再进一步也是寻常。”
他语气轻描淡写,似乎真不因为此而有半分伤神。
漪容微微蹙眉:“那陛下因何不悦呢?”
郑衍也不知她是如何认定他心情不佳的,捧起她的脸问:“你昨日原本还想说何事?”
漪容认真道:“为何我对您隐瞒的事。”
第57章
清晨的阳光透过绮窗,惠风溶溶,窗台下几丛蔷薇开得正娇艳,绰约旖旎。
郑衍神色不变,捧着漪容脸蛋的手指却不由用力,她吃痛地“嘶”了一声。他放下手,她下颌处已有红痕,他揉了揉,看向窗外道:“你不是问过朕昨夜究竟发生何事吗?”
漪容点头。
“朕先讲给你听。”
郑衍语气平静无波地将他是如何接到密报,为何只带部分人出行,昨夜是如何混乱起来的说了一遍。
漪容静静听完,忍了忍还是问道:“若是蒲城守将没向您回禀,您还能事先知情吗?”
“当然。”郑衍颔首。
她好奇追问道:“您命人监视他了?还是您之前就看出裕王有反心?”
“都有,”郑衍承认,“他想再进一步,而朕身在其位,自然也想坐稳江山。”
漪容唇角弯弯,忍不住吃吃发笑。她学着皇帝直视窗外,捂住嘴,笑得肩膀轻轻抽动。
他皱眉,问:“这有何可笑?”
她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何想笑,明明皇帝说的是一件相当正经的事。她随口又问了几句,皇帝一一回答,渐渐心不在焉起来。
他仍是看着窗外的花卉,无意识地捏了捏漪容的手指,又抽回自己的手,摩挲虎口,是他年幼时淘气摔伤过的淡淡伤痕,也是漪容狠狠咬过的地方。
郑衍看向漪容,道:“你说吧。”
漪容认真道:“陛下要保证不能生气,不能砸东西,也不能不高兴了就走人,更不能走了之后过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又觉好笑,连忙低头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郑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两条锋利的剑眉皱了又平。他看了垂眼的漪容的一会儿,颔首道:“好,你说。”
他将漪容抱起在膝上,道:“就这样说,你总信朕不会突然走了吧?”
漪容抿唇一笑。
二人离得极近,漪容看着他的眼,适才那点好笑的笑意也没了,她低声道:“陛下,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您会知道这事。”
“为何?”郑衍面色一凝,心中突然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莫非她真的动过和幕后之人联络在他助力下离京的心思?
他这么想着,脸色不由冰冷。
漪容朝他撇撇嘴,道:“我都还没有怎么说呢,您就不高兴了。”
皇帝眉头愈发紧了,可看着她的埋怨,不知怎的又有些愉悦,唇角微微上翘,道:“你继续说。”
“我怕您知道后会大动干戈去查是谁,更怕您会认定了我还在想逃跑,对我大发脾气,又要将我关起来我收到纸条那日,陛下就出宫来看我了,我很感激,但是我怕我说了之后您会发怒,在路府被我的长辈们听到。后来就是大婚那日,我当时,我当时反正没有坦白,事后更不敢对您说了。我也想自己能够抓住是谁,但后面越想越觉得这事肯定不小,肯定和您有关幸好并没有出事。”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郑衍已经顾不上去想她隐瞒到底会有什么后果了,一颗心被她轻轻倾诉的话揪起,低声问道:“你这么怕朕?”
二人说话时,殿内服侍的宫人都已经退下了。绮窗大开,如蜜流淌的日光闲闲照入殿内,花枝在微风中轻舞,风光宜人。
漪容坦诚道:“很怕,我真的很怕。”
她眼中闪烁着晶莹,飞快抬手抹去,道:“陛下,我也不想说的,但我真的很怕。去年从行宫回京城的时候,我一直住的很差,吃得也很不好。中毒的那天晚上,我能睡在马车上就很知足了,不用穿着衣裳睡在外面,怕虫子爬到身上每回都是实在撑不住了才睡着如果没有中毒的事,我不知道您会怎么处置我,我已经想好,回到京城若还是见不到您,不论怎么收买怎么许诺好处都要请宫人帮我传话,请您给我一个痛快。”
漪容眼睛盈满泪水,声音发颤。
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想将汹涌的泪水憋回去。
郑衍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如梦初醒般抬手给漪容擦拭滚滚泪珠。
“您看,我得罪您就是这样的下场”她含糊道,突然话锋一转,“陛下,您涂伤药的动作很熟练,我想您是给自己上药过多回。但我不是,我连见到打人都没有过,原本是一直没有过。到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和崔澄这事您一定也查清了,崔家登门那日,我还不知道他们来了,我大表姐觉得我抢了她的夫婿,冲进我的卧房打我后来我想过,若真的让我和表姐搏斗我肯定能制服她,但对上您呢?您要对我动手,我绝无机会能还手的。”
“您叫我当了您的皇后,我的家人都备感天恩,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是前世积德,才能和离后又有成为一国皇后这样的福气,但我分明不久前都还觉得您要赐死我,在您告诉我之前,我没想过那两碗药是一样的。”
郑衍神色复杂。
她不再说话了,殿内只有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的声音。
他搂紧了漪容,脸贴着她的脸,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
许久,郑衍轻叹道:“叫你说出真心话可真不容易”
他想要许诺的,安慰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心仿佛被一块巨石堵塞住,闷闷的很不好受。她含着哭泣颤声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荡,叫他脑中都是她低低的话语。
话在嘴边,不过片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皱着眉问:“你为何这么怕朕打你?”
他一脸疑惑。
漪容说完那些话,心中轻快不少,道:“您可能都不记得了,是去年的事了”
她将皇帝拖着她膝行两步回去后便发现流血破皮的事说了,当然,这或许也算不上对她动手,至少皇帝一定从未觉得是。
他应该都不记得了。
漪容轻叹一声。
郑衍抿抿唇,懊恼道:“朕第二日去过你的卧房,当时卷起你的裤腿瞧过。”
“是我不好。”他在她耳边道。
漪容坐直了,别过脸去,一声不吭。
一张雪魂花魄的脸上面无表情。
他从来不知道她心里是这般想的。他一直以为他让她
风风光光成了皇后,她就不会再有任何顾虑,会安心留在他身边。
偶尔想起从前的事,大约是最开始不够上心,并不怎么在意她的感受,所以后来想起都是淡淡的。只记得她倔强而冷淡的脸,和不断想主意劝说他放弃的那些话。
他当时并不在乎她是何想法,只是想要得到她,他并未想过会有人真的不愿入宫,到后来越来越沉迷,才开始在意她的感受。
但还是叫她一直害怕。
郑衍拍了拍她的背,似是安抚。
“不会赐死你的,绝对不会,朕从没有这么想过,”他微微蹙眉,“朕都不知你为何会害怕这,也不会再叫你受苦。”
他抵着漪容的额头,正要再说时,脑袋快垂到胸口的宫女进殿回禀道:“陛下,高内官在殿外,他说请求见您的宗亲大臣来了许多已经在您寝殿外等了许久,大家见不到您有些不安。”
漪容道:“您去吧。”
郑衍沉吟片刻,应好,将漪容抱回榻上。走出两步后又转身,俯身摸摸她的脸,道:“好好歇息,若是无聊叫人来陪你。”
她点点头。
他不想走,但知道自己必须得去露个面,双脚在原定生根片刻,他低声道:“你有什么念头都告诉朕,不要自己难受。”
“朕明白了,你以前不敢说,”他微微一笑,“既然今日已经说了,日后也都说吧,嗯?”
漪容咬着唇,点头。
郑衍再次摸了摸她的脸,大步离去。他原本不想见漪容,寝殿相隔甚远,他一出现就命候着的人都进来,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众人大多数都不知道裕王有这心思,一到天亮听说他全家没了,都大吃一惊。想求见皇帝吧,他又陪受伤的皇后去了,好不容易见到人,皇帝一位姑婆辈的大长公主率先开口询问。
没一会儿殿里都是嗡嗡议论声,谁能想到都半截入土的裕王还有这心思呢?
不少人都暗暗庆幸,幸好自己平日里和裕王无甚来往,也幸好叛乱没有延续到行宫里,免得受罪。
有人琢磨着皇帝一早便去看望皇后,又想到行宫里的事,连忙夸道:“多亏皇后昨夜命人来安抚过,不然那动静真是吓人,恐怕有人乱走动反而出事了。”
皇帝的脸露出笑容。
立即有人跟着夸赞皇后贤能聪慧,热热闹闹说了一会儿才在皇帝温和的神色中告退。
来寻求真相和安慰的宗亲退下后,同样一夜无眠的几个大臣又继续和皇帝商议叛乱的后事。京城里皇帝早有准备,百姓听说此事也不会乱,但牵涉太多还有不少事需要皇帝决定
郑衍干脆留他们一道用膳,初步章程都拟定了众臣告退。
暮色初上,天际泛着灰紫色的霞光,煞是好看。
他揉了揉眉心,问:“去年皇后在行宫里,后来住在哪儿,吃什么穿什么?”
高辅良一惊,那不就是皇后试图逃跑后被逐到下等宫婢的住处的时候吗?皇帝没有说要给她怎样的供应,他不敢叫当时还无名无分的皇后做事,但也不敢给她吃用太好
具体的高辅良已经记不清了,请示道:“奴一时记不清了”
“那就叫你派去负责安置她的人来。”皇帝打断了他的话。
没一会儿,朱槿进殿回禀道:“当时皇后早膳一般是烤饼,午膳也是烤饼配青菜汤皇后她一直在自己找活计做,回京城的路上高内官吩咐过皇后不必走路,一直都是和十几个宫女坐一辆马车,夜里,夜里的事奴婢也不清楚。”
郑衍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高辅良朝朱槿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殿内静谧无声,红尘四合。
那厢漪容独自用过午膳后,让人去看了一回睡莲的伤势,知道无大碍后便歇下了。今日和皇帝这一番谈话,是她昨夜就想好坦白的,但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最终会说出这么多。
有的事尚能用嘴轻轻松松说出来,但有的事她只希望自己能够尽快忘了,再也不要想起,就当做从未有过。只要皇帝一直如这两日一般,平心静气,愿意对她让步,那就足够了。
她便已经知足,可以就此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午后,裴静绮来探望她,看了她的伤后背过身擦了擦眼泪。
漪容安慰道:“我能安全出来已是万幸,这点小伤也就罢了。你昨夜没吓到吧?”
“多谢您的关心,我一直和爹娘在一处,倒是我妹夫出去了,我妹妹明明心里怕得厉害又执意在住处等他,今早来寻我时才说害怕。”静绮笑道。
漪容笑道:“别怕,如此多禁卫守着行宫呢。”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裴静绮,想起她妹妹说的请她帮着掌眼,原想干脆问问静绮她自己喜欢怎样的,但转念一想静绮本人实在规矩得体,就算了。
二人同住过一段时日,关系很好,闲聊了好一会儿,裴静绮才告退。
这时,行香进来回禀:“皇后,程将军来向您请罪。”
“奴婢瞧他行走不便。”她斟酌一瞬,补充道。
漪容朝静绮点头,吩咐行香道:“你去和他说我不便见他,也不怪他,叫他回去休养就是了。”
行香领命而去,干脆送裴静绮一道出去。金乌疾速坠落,裴静绮瞥了跪在殿门口的程冶一眼,默默收回视线,走远了。
第58章
漪容再次独自用了晚膳。
一盏比人还高的灯树下,烛光明亮,她坐在榻边静静用膳。宫中的膳食无一不精美,且都是按着她口味做的,她却有些食不知味,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一会儿眼前的芙蓉肉。
皇帝在半早离开后,就没有回来过。
这很寻常,一场牵扯诸多宗室的叛乱后,一定有许多事亟待他处置。
何况,不论是和他吵闹争执,还是坦诚地同他交心,都是很累的。
漪容想定,很快用完了晚膳。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命令宫女分别去需要安抚的年长宗亲女眷那里说话,去叮嘱众人等候启程的命令不得乱走动,还有给这回受惊不小的贵妇送去安神的补药,再命令一圈经常来往的人,她的伤势需要静养,不用来探望她。
既然已经身处其位,自然也要做好。
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一切后,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睡莲在侧殿养伤,行香被她派去亲自安抚一位年过花甲的老县主,她无事可做,无人可以闲谈,随意地让两个宫女拿了绣筐来。
她打算给自己绣一块新手帕。
漪容一向心灵手巧,闭着眼睛都能做出精巧的绣活,今日却频频走神,险些扎到自己的手指。婀娜的身影在烛光映照下投在潇湘山水大画屏上,微垂螓首,动作缓慢而恬静。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从皇帝走后就觉得失落。
许是郑衍在她面前一直是强硬甚至凶狠的,即使之前他也会坦然承认是他不好,但那些承认对他没有丝毫损害。他骤然姿态极低的一回服软,就叫她有些心软了。
心软又迷茫。
她心思不定,索性将手里的活计都扔到一边。脚踝已经不疼了,擦伤还会时不时作痛,宫女给她上药,服侍她洗漱后,便熄灭了大半的烛火。
殿内四角都放着冰鉴,配上淡雅的安神香,清凉宜人。静谧的夜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漪容很快就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口处突然沉压压的,漪容在一片昏昏沉沉中伸手推了推,又睡熟了。她是被憋醒的,梦里细吟一声,缓缓睁眼,才发现小嘴上正贴着一双炽热的唇。
“醒了?”郑衍低哑的嗓音响起,继续缠着漪容的舌。
她的嘴里被塞得满满的,含糊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漪容推开皇帝,侧过脸,问:“陛下可是忙完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语调里淡淡的讥
讽。
说来她也不知道为何,人人都觉得她脾性温柔宽和,她也不喜欢和人争执。但对上皇帝,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忍不住要刺他一刺。
烛火摇曳,投入帐内成了一片黄澄澄昏暗的光影。
皇帝半坐着拨弄她鬓边的青丝,道:“朕早就忙完了。”
漪容失语,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
他自顾自道:“朕若是什么事都要亲自盯着,早已累死。朕原本想着早些处置好,回来见你”
郑衍顿了顿,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他素来尊贵骄傲,从没有拉下脸给谁道歉过,再多的软话一时说不出口。
何况今日他是诚心知错,正因诚心,才觉光说出来十分无用。
“漪容。”郑衍叫她的名字。
她轻轻应了一声。
“明早朕命人将隔壁收拾出来,朕搬过来和你同住。等你养伤好了,我们再启程。”
漪容道:“我已经无事了,陛下何时想启程都可以的。”
她如今走路还需要人在一旁扶着,但坐马车并不影响什么。
“已经好了?”
郑衍不信,伸手握住漪容那条受伤的小腿,放在掌心里细看。她的伤口并不疼,但他指腹上粗糙的茧子慢慢蹭着她完好娇嫩的肌肤,叫漪容不由抿唇。
香肤柔泽,在他手中散着淡淡幽香。
漪容缩回自己的腿,无果,抬头嗔道:“您别看了。”
皇帝仍是没有松手,道:“那就停五日。等到了行宫,你要和朕一道住在中和殿里。”
她很快点点头,应好。
郑衍一笑,松开了她,道:“睡吧。”
翌日皇帝便搬了过来,他白日在侧殿里召见大臣批阅奏疏,有的大臣对隔壁便是皇后寝殿颇有微词,觉得皇后指不定对他们谈的正事了如指掌,但先前试图指点皇帝私事的通通都会被皇帝强硬堵回来,谁也没敢说三道四。
空闲时皇帝就陪着漪容,他执意不让她随意下榻走动,每日闲聊,对弈,一道读书,叫漪容看他需要批复的奏疏。
如此平静过了五日,他确定漪容已经可以如常行走,下令启程。
这日,漪容在皇帝的御驾上,皇帝在前面批阅这几日的奏疏,正是午后,日光透过纱窗,再透过层层珠帘玉幕,落在漪容的脸上,柔和得令人昏昏欲睡。
她眼皮渐渐沉重,不过须臾就睡熟了。
崔澄蓦然间出现在她的眼前,他看起来比先前沉稳了些,因他脸容的肌肤变得之前黑,比之前粗糙,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神色哀伤。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头上的花树冠,簪着的大朵鹅黄色牡丹,再到她瑟瑟发抖紧咬着的嘴唇,最后到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绣着金线的绡纱裙摆上。
漪容抑制不住地发颤,目光悄悄扫过周围,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宫中的御苑!
正是姹紫嫣红时,有只通体雪白的鸟儿鸣叫着飞远了。
“你怎么会来?”她紧张地扫视四周,恍惚里看见睡莲守着的身影,“你快走,你会被抓住的!”
他脸上绽出她熟悉的笑容,温声道:“容容,你别怕。你放心,我现在有能力将你和岳母一起带走。你不是一直都喜欢游山玩水,喜欢观鸟赏花吗?我带你出宫,我们云游四海,好不好?”
“不行的”她道,“崔澄,我的家人怎么办,你的家人又怎么办?”
崔澄笑容一滞,道:“你以前从没这般叫过我。”
漪容沉默,眨了眨眼。
他又问:“你真是因为怕牵连家人,才不愿意跟我走吗?”
她猛地心神一震,错愕地看着他,不知崔澄为何会如此问。
他脸上的笑容和以往一样佻达,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贵公子模样,眼神却含着哀伤和愤懑。
漪容反问道:“难道你不在乎吗?”
这下轮到崔澄沉默了。
片刻后,他胸膛起伏,似是在压抑怒气。
她反而平静下来,道:“我不知你怎么进宫的,你回家吧,回到崔家,不会有危险的。你要知道,你我已经再无可能了。”
漪容一字一句慢慢说完,忽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日光朗朗,远处的风光却有些模糊,像是褪色的旧时图画,离她很近的人也是梦里才会出现的。
崔澄走近一步,垂眼盯着她慌乱的脸,语气生硬道:“他们又何曾在乎过我?你呢”
“郑衍比我好吗?他难道比我对你更好吗?”他追问道。
漪容如同被什么妖法定住了,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微张,什么话都说不出,一动不动,看着他越走越近。
“漪容,漪容!”
她倏然间睁开了眼,万花如海的大园子不见了,郑衍一脸焦急地看着她。
他才擦过她泪水的指腹湿漉漉的,接过宫女递来的一盏热茶,半搂着她坐起来喂她喝下,皇帝从没伺候过人,茶盏险些磕到漪容的牙齿。
她乖顺地饮了一口,低声道:“好了,多谢陛下。”
“你怎么了?”郑衍仔细端详她。
他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漪容卧在榻上,鬓发散乱,衣裳轻薄,纤细的肩微微颤抖,泪水不断从紧闭的双眼里流出。
漪容道:“我做了一个噩梦。”
不等皇帝问是什么,她含含糊糊道:“我不记得是什么了,也许很吓人吧。”
郑衍抬抬下颌,示意宫女拉开她榻前的水红色纱帷。
日光倾泻。
他温声道:“梦都是假的,梦到过的事都不会再发生。”
漪容心绪纷乱,顺着他安慰的话点头。说了几句后,郑衍道:“不日就到行宫,朕平日里繁忙,你喜欢谁就叫谁住在宫里,陪你说话。”
她扑哧一笑道:“现下才安排哪里来得及?我早几日就已经定好了谁住在行宫里,范将军统领禁军常宿宫中,我便让他妻子也住行宫里,让静绮和她一道。您之前说裕王同母妹对叛乱一无所知,我想她总归心里惶恐,就让她也住在行宫里,免得她老人家不安”
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响起,郑衍亲亲她的额:“快到行宫吧。”
她不明白他语调里为何含着期待,点点头。
一年前她在来行宫的路上,做过不少关于崔澄的梦。梦到崔澄血流一地,双目无光的样子,幸而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做的梦预示着什么,和他的真实处境是否相关,他总应该,还是好好活着的吧?但崔澄是不可能出现在宫中的,她也不可能再和他走了-
太和池畔,密密柳丝低垂,如烟拂过平静的湖面。
天朗气清,难得夏日的午后丝毫不热,漪容坐在船上,故地重游,手撑着下颌四处张望。
一片静谧,四周风光极美。
郑衍道:“这里没有其他人——你当真不会划船吗?”
漪容笑盈盈道:“真的不会,我若是会,去年哪敢真的让您给我划船?”
这船并不需要人一直划,此时此刻正漂在太和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她和皇帝分坐两头,悠闲极了。
已是来到行宫的第五日,漪容腿上的擦伤已经好了,一点疤痕都没有留下。
他朝漪容张开双臂,道:“过来。”
见漪容咬唇,郑衍道:“船不会翻的。”
被他看破心思,漪容半信半疑地起身,拎起裙摆,才走了两步船就开始摇晃,皇帝伸手将她拉入怀中,船摇晃后又恢复了平稳。
她扑在皇帝胸前,忍不住吃吃发笑,此时的心情像极了出嫁前跟着父母亲出门游玩时的雀跃。
活色生香的美人发髻凌乱,倒在他的身上,花枝乱颤笑个不停,耳珰不住摇晃。皇帝慢慢捧起漪容的脸,和她对视。
“再笑一下。”他命令道。
漪容不明所以,重新朝他一笑。
她的眼神里亦是含着笑意。
郑衍的心,瞬间被什么填满。他早前一直不甘她对旁人笑得开怀,总算见了一回她真心实意畅快的笑容。
他总会看到她更神采飞扬的时候。
“陛下,你怎么了?”
郑衍回神,她今日穿了粉紫色的衫裙,夏衫轻薄,伏在他身上,如坐在一团烟霞中。一张清丽的脸不施粉黛,柔光若腻,看着他。
他没有回话,捏住她的小脸亲她,将她疑惑的问声吃进嘴里。漪容全身软得连手指都抬不动了,皇帝才放开了她,伸手探入她的裙中。
漪容一下回神,惊慌失措道:“不行的!”
她死死
抱住皇帝的脖颈,轻声求道:“陛下,船真的会翻的”
“你抱紧朕。”皇帝动作没停,她香靥晕开两抹娇美的酡红,紧紧闭着眼,皇帝低头亲了亲,“去年朕就想这么做了。”
她拼命摇头,还未再开口拒绝,发出细细的几声“嗯”,神情似羞似泣,听见皇帝低低的笑声,情不自禁在咬紧的牙关里流出更多娇声。
皇帝呼吸粗重,再顾不得其他,听她细吟一声,两条雪白的手臂紧紧攀着他。
船不断摇晃,飘飘荡荡。漪容紧闭双眼,郑衍却毫无顾忌地放开了动作,微风拂过,带动水上不知名的植物窸窸窣窣在风中飘动。
漪容始终阖眼,一条腿不由自主翘起时,竟在船尾蹭落了鞋子,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她全然没有听到声响,等到天际开始泛着幽幽黧黑,皇帝给她整理裙摆时,漪容半阖着眼,双腿发颤,皇帝的手摸到她右脚时,漪容才发现鞋子掉了。
漪容“呀”了一声,又羞又气,握拳向皇帝的胸膛砸去。
皇帝微微皱眉,没有躲闪,任她发泄了一会儿,才制住她两条手腕。
漪容含着泪:“我要怎么回去?我怎么有脸让宫人给我拿鞋子来?”
“朕背你回去。”
“我才不要!”
她背过身去,对着池面整理发髻,咬住嘴唇。郑衍从后搂住她,低声说了好几句,惹得漪容气笑了,又握拳打他。
到底还是上岸后,漪容推说鞋子不小心落水,命婢女回去拿。她哪好意思真的让皇帝背她。
太和池在夕阳下恢复了平静,天知水知。
第59章
从坐上轿辇后,漪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回到中和殿之后,晚膳已经摆好。她看也没有看皇帝一眼,自顾自落座,摆手示意一旁等着布菜伺候的宫女退下。
郑衍摸了摸下颌,闷闷地跟着坐下。
来送清口茶的宫女早已察觉殿内异样,动作放得极轻,低头上茶时看到皇帝给皇后夹了一片醉鸡,皇后立即夹出去,吓得险些没拿稳茶盏,一回过神暗自庆幸没洒了,愈发屏息静气退下了。
二人用了一顿沉闷的晚膳。
漪容一放下筷子,皇帝也跟着放下,起身走在漪容身后随她进了内殿。候立的宫女都悄无声息退下,只留他们二人。
她坐在窗边的榻上,捡起出门前在看的书。才拿起来,手就被皇帝握住了。
漪容抽不出来,也不再挣扎。
“别气了,不会有人知道的。”郑衍柔声道。
她抬头,皇帝的眼里含着分明的笑意,目光灼灼看着她。
漪容突然想起在来行宫的御驾上皇帝那期待的语气,还有他说的去年就想这么做了她瞪了他一眼,紧抿嘴唇。
她生皇帝的气,也气自己。
水波晃荡,小船也不住摇晃,明晃晃的日光下她紧紧攀着他
漪容越想越是生气。
皇帝不擅长哄人,当她只是害羞怕被人看到,但他早就已经命令过任何人不得靠近池边,守着的人都离得很远,何况都穿着衣裳绝不会有人瞧见。他说了好几句,漪容仍是不理会。
她突然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漪容心里烦躁,也不知道去哪儿,拖着两条腿快步走了片刻,才发现自己走在中和殿通向山水梵境的小路上。
身后有脚步声。
漪容加快了脚步,郑衍出声道:“你走慢些。”
她没忍住回头一看,郑衍已经放慢了脚步,没带任何随从。夜色渐浓,她渐渐放慢了脚步,心潮起伏,没一会儿又几乎用跑的速度,走到了山水梵境的后院前。
门没有上锁,漪容走进去坐在亭中。
天际黧黑,匆匆赶来的宫人给庭院里点上灯,飞快上茶,放上熏虫的金鸭香炉就轻手轻脚退下了。院中一树树繁花挤挤挨挨,远处青山笼罩在夜色中,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灯烛照出一方静谧的小天地。
皇帝坐在漪容身侧,她侧脸紧绷,显然还在生他的气。
他默了默,低声道:“你不愿意就罢了,朕日后一定问过你的意思。”
她仍是不说话。
皇帝皱眉,道:“你答应过朕的,有什么念头都不能再瞒着。”
他翻来覆去又说了几句,实在不知道为何漪容如此生气。他回味午后在船上的旖旎,分明她也是喜欢的,就算事后害羞也不至于如此吧?
一个不擅长低声下气哄人,一个实在不想开口,院中陷入一片寂静。
漪容手里握着茶盏,无意识饮了一口。方才在中和殿的寝殿里,她想起她们头一回是皇帝用她根本做不到的条件羞辱她,她当时气急还咬了皇帝的手又想到皇帝事先从未对她提起过,就安排了一场有外人作证的“御苑初见”来让她当皇后。
一直都是如此。
皇帝向来都是由着他的心意将他眼里的好事强加给她。而在不知底细的外人眼里,皇帝对她极好。
她反抗过,失败了。如今再反抗,莫说根本没有机会,所有人都会觉得她不知好歹,就连她自己都动摇了。
漪容抬眼看他。
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常常叫她喘不过气来,强行走到她身边,迫她二嫁,叫她无奈至极下渐渐转了心思,不再想着逃离,只求平平静静在宫里活着。
郑衍抿着唇,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漪容忽然觉得好笑,低声道:“无耻。”
皇帝闻声斜睨漪容,她虽斥责他,却是带笑说的。郑衍唇角不自觉微微上翘,揽住漪容纤细的肩,低声问:“不生气了?”
他索性将漪容抱到膝上。
她哎呦一声搂住皇帝的脖颈,飞快道:“您可千万别再想了!”
闻言郑衍一怔,忍俊不禁道:“朕可什么都没有想。”
亭子里没有任何能遮蔽的地方,漪容轻哼一声,脸色微红。
“你怕什么?”郑衍又问,“为何如此生气?”
漪容胆子或许比寻常人大些,大体上还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不论是青天白日还是在外边都觉得羞耻极了。
还有最紧要的,漪容道:“我怕船会翻。”
“船翻了吗?”皇帝含笑问道,“你在朕身边有何可担心的?”
她仍是有些不悦,皱了皱眉。皇帝叫她不用去管别人怎么想,但如果船真的翻了,她无法不去介意宫人目光,而且这实在太羞耻了
沉默片刻后,郑衍轻声道:“朕不会对你生气,不会砸东西,也不会扔下你走人的,你有话要告诉朕。”
夜色下,他漆黑的眼一眨不眨看着她,目光认真。
漪容凝望他片刻,点头。
皇帝这段时日,对她确实极有耐心,甚至愿意给她下跪服软。但到了行宫后,那些她平日里刻意不去想的旧事在脑海中纷至沓来,无比清晰。
她从没有遗忘过。
皇帝平定了裕王之乱,正是心情好的时候。或许他对自己也有些愧疚,可若是真相信了他的许诺,万一哪天又遇到什么矛盾,她能确信皇帝会永远温柔,愿意交心吗?
漪容面上含笑,心中很快想定。
她犯不上全然相信皇帝,若是再遇到争执,也不必难过。
“回去吧?”皇帝问。
漪容点头站起来,方才走得太迅疾,两条腿软绵绵的。
郑衍道:“朕抱你回去。”
他在漪容拒绝前将她抱起,道:“没人敢胡说八道,不准动了。”
她闭着眼点点头,任由皇帝横抱她回了中和殿。连接两地的小径上,月华如霰,在不远处隐蔽地方候着的宫人放慢脚步跟在帝后身影之后,有人对视一笑悄无声息笑了笑。
陛下英挺高大体魄强健,皇后姿容绝世婀娜窈窕,陛下抱着皇后平稳走着,光看背影就觉得是一对璧人。
此事过后漪容在寝殿里休养了两日,郑衍却忽然想起之前提过要教漪容骑马的事,一遇到日光不晒他又空闲的时候,就带漪容去行宫外的山林里骑马。
这日,皇帝提前命人准备了游猎。
他带着漪容在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文武大臣,宫人禁卫。一行人进了山林后,漪容骑马还并不熟练,骑了一阵后便额头微汗,皇帝伸出一只手让她握住,将她抱了过来。
郑衍不紧不慢骑着,并不参与山林里热火朝天的围猎。他单手搂住漪容的腰,时不时低头和她说话。
微风吹拂,漪容红润的面颊不施粉黛,微眯着眼欣赏前路风景。
也不知道皇帝要带她去哪儿,神神秘秘的。
郑衍却并没有特意要去的地方,怀里抱着她听她说话,心情颇为愉快。
二人漫无目的,不知不觉到了山峰处。
皇帝勒马。
随扈的禁卫都静悄悄退到了五十步之外,若有意外还能及时赶来。
漪容见皇帝如此轻松带她共骑的模样,笑道:“陛下一会儿还是让我自己骑吧,每回都是练一会儿就停了,我怕是永远熟练不了。”
她回过头说话,几缕发丝轻轻柔柔拂到皇帝脸上。
郑衍凑近亲她。
“陛下!”
他心不在焉道:“朕怕你累了。”
漪容笑道:“我并不觉得累,一会儿我要自己下去。”
她转过脸,山下人呼马嘶,马蹄声哒哒,时不时传来羽箭的破空声,热闹极了。
皇帝握着马鞭指了指,道:“你瞧。”
漪容眯起眼,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宁王。宁王怎么也射不准一只狐狸,他带着的下属禁卫团团围住那狐狸,都在帮着驱赶,宁王仍是费劲才射中。他一得手,下属都欢呼起来,有的还拍了几下手掌。
她不由吃吃发笑。
皇帝道:“朕若哪日突然死了,就是他来继承大统,你放心吗?”
他凑在漪容的耳边低声说道。
“陛下怎么好端端的说这种话?”她蹙眉,回头看到皇帝唇边带笑。
她一怔,反应了过来他是何意思。可方才看到的一幕幕实在好笑,漪容对上皇帝淡笑的脸,忍不住相视一笑。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二人在山上观看众人射猎的模样,说说笑笑,在沉沉暮色中下山了-
自从上回不欢而散后,杨炯有阵日子没见到“杨大柱”了,只听说他在商行的地位里一日高过一日。
杨炯对此人愈发好奇。极有可能出生大富大贵之家,对皇帝心存恨意,武功高强,也有一定头脑,他之前到底是谁,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他的身份是先前有个远房兄弟在这里做事,在海上死了后来投奔赚钱的。
但不可能。
“杨大柱”不像是一个会缺少银钱的人。
这好奇心一起来,杨炯日日夜夜惦记此事,终于有一日按耐不住告假,往北走了几个城镇打听京城有没有哪家高门大户的贵公子离京了。
原本他也没报什么希望,毕竟这里离京城十万八千里,传来的消息都晚。即使要听,也都是大事,谁会关心这些细微小事。
不料在回程路上,他在一间小酒楼用膳时,领桌两个大汉在低声议论宫里的事。
他们说那位二嫁的皇后,她先前那个丈夫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从此下落不明。
皇后原先的夫家是谯国公府崔氏。
杨炯心里咯噔一下,过去打探了几句。那“杨大柱”十有八九就是皇后先前的夫君,怪不得,怪不得!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对上!
他心中原有的猜测便是这,这位崔郎君简直比他更有理由憎恨皇帝。可他上回为何要拂袖而去,是不愿意告诉他真名实姓,还是不愿意起事?
杨炯回去后想了一夜,他如此大才,只做个海商账房实在不甘心,得罪皇帝后又不能出现在正经官员面前,想了想去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崔郎君若顾念着什么忠君,那更不必了!
是夜,他悄悄寻到崔澄。
“我无意如你所说一路打到江南,你回吧。”崔澄黑壮不少,淡淡道。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杨炯双目死死盯着崔澄的侧脸,“皇帝身边有个姓程的小孩儿,武艺超群,难得的是他敏捷迅疾,若有战事常常先登,平日里贴身跟在皇帝身边,几乎不离。但两年前的年底,他莫名消失了一段时日,到我被皇帝赶走,他都没有在府里露面过。”
崔澄一僵,慢慢转过了脸。
海风咸腥,一盏烛灯内微小的火光在风中摇摆,顷刻间熄灭了。
第60章
黢黑夤夜里,崔澄寻摸到火石,将廊道上的烛灯重新点亮。
他沉默地审视眼前人。
杨炯警惕扫视一圈,见无人,咧开嘴笑道:“如何?崔兄可否请我进屋细谈?”
已有近一年,他抛弃了崔这个姓氏。崔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凶狠之色,在黯淡夜色下转瞬即逝。片刻,他收敛神色,道:“请。”
杨炯跟着他进屋,打量着这个年轻而沉郁的青年男子,他早前就几度猜疑过他的身份,如今证实,心中不无同情,道:“崔兄,若是先帝不死,你还是小国舅,怎会沦落到曲州来,哎,哎”
“你是如何得知?”崔澄打断了他的唉声叹气。
被人强夺走妻子,对谁而言都是奇耻大辱,杨炯自然不会说他听到的事激怒崔澄,笑道:“崔兄人品端华,卓尔不群,自是一等一富贵公子。”
崔澄瞥他一眼,沉声道:“不得告诉他人。”
“自然。”杨炯道,“崔兄,不知我方才的话你可有听懂?”
烛火跳动下,崔澄一时没有答话。
一阵死寂的沉默,杨炯心内皱眉。他确信崔澄对皇帝恨之入骨,国公之子,太后之弟,难道就心甘情愿风吹日晒在海上度过一生?他不信,可为何崔澄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
话已经说出口,杨炯皱着眉秉着忠君体国劝说了好几句。起事并非不忠不义的狂悖之举,相反,郑衍才是窃国贼子。
见崔澄坐在烛灯下神色不变,他又继续道:“于公,郑衍弑君得位不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于私,昭帝是你姐夫,带累令姐青年守寡,何不为令姐姐夫报仇?”
崔澄把玩着一把短匕首,好一会儿才道:“你能肯定是郑衍命人杀了先帝?”
他知道他那已驾崩的皇帝姐夫是夜里猝死的,虽说因何而死众说纷纭,但并没有查出异样,所有人都认了意外猝死,才会请如今的皇帝回来继位。
杨炯顿时面色悻悻。
他根本不知道皇帝有无回京城夺位的计划,只是他注意到了程冶的异样,时间完全能对上。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何况他知道郑衍为人向来冷淡,和先帝关系更是僵硬,为了皇位将兄长暗杀,完全是他做得出来的事。
崔澄收起了匕首,看着他。
杨炯只好道:“我没有实证。”
闻言,崔澄似笑非笑道:“看来你并非郑衍心腹,是你喜欢盯着别人才叫你注意到不对劲胡乱猜测的?”
“你!”杨炯被说到痛处,气得浑身发抖站起来,手指着崔澄,“我好心告诉你,你既然愿意忍这耻辱也就罢了!”
他很快冷静下来,崔澄却只是又瞥他一眼,淡淡道:“我考虑考虑。”
送走杨炯后,崔澄闭目,在摇曳烛火下仿若睡着。
倏然间,他站了起来,走到一面模糊的铜镜前,用水打湿了脸,拔出匕首刮脸,将面上蓬乱的胡须刮去,渐渐显出一张俊美的年轻面容。
他一动不动,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短短一年,他都快要认不出镜中人了。而他,也有段时日——自从梦到她在谯国公府的庭院中赏花后,就再也没有梦见过她。
似乎内心深处不愿让她瞧见自己这模样,可他梦里的她,怎会真有意识呢?她怎会在梦里和他相见呢?
分明是见不到的。
崔澄如同定住,许久,慢吞吞擦拭好匕首,放在脑袋边,闭目入睡-
游猎回来的第二日,早已定下的小宴在清凉殿中如约举行。
漪容一见到宁王那张端正的脸,极力克制才没有笑出来。皇帝在一旁轻咳一声,也不知是提醒她别笑出来还是故意逗她笑,总之
二人最后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再面对各位亲贵时都是得体的脸。
众人将帝后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旁人哪里知道他们昨日才看了宁王的笑话,只当是帝后恩爱,不由都笑了起来。
一场精巧的宴席热热闹闹结束了。
行宫比京城里凉快不少,漪容或是和皇帝一道出去,或是传宁王妃,裴家姐妹陪她练习。等到回京城的时候,她已在行宫不远处那片山林里学会了熟练地骑马。
尽管车驾宽敞舒服,回到京城漪容仍是觉得一路疲惫,还没歇息两天,宫里就传来了一个噩耗。
那位从皇帝登基后就没有露面过,一直在“养病”的皇太后,真的崩逝了。
一时间,寿康殿哭声震天,漪容得讯立即赶去。
郑衍正在东堂会见张嘉衡令狐原等几个大臣,外边候着的内官得了消息,犹豫片刻,还是进去将此事回禀。
堂内静了片刻。
若是皇帝亲生母亲,几个老于朝堂的大臣就该掩面大哭,朝着太后寝殿的方位磕头。但这位太后在先帝驾崩后,是极少数力主张让宁王就近继位的人。她在皇帝登基后就一步都没出来过,家族势力更是被皇帝在朝堂上最早清除的一批。
但若是什么都不表示,岂不是暗指陛下不孝?
几个大臣思忖片刻,纷纷举起宽袖擦了擦挤出的眼泪,劝说皇帝节哀。
郑衍淡淡地“唔”了声。
正事已经谈得差不多了,重臣们没一会儿就都告退了。张嘉衡踌躇片刻,留了下来,皇帝瞥他一眼,他先就着方才正在商议的农税之事说了几句,再观察几眼皇帝平静的面容,似是心情并无不愉,便开口劝说道:“陛下,太后毕竟是您名义上的嫡母,她老人家到底没生出过乱事,依臣之见,她的丧仪不可过于简薄。”
郑衍颔首,这时,东堂外外面隐隐传来漪容和内监说话的轻声细语,不由微笑道:“皇后来了。张卿说的朕心里有数,卿退下吧。”
张嘉衡退下后,果然在走廊上看见皇后。他行礼后,皇后客气地朝他微笑颔首,说了句“张相公慢走”就在他的目送下进了东堂。
漪容才从哭声一片的寿康殿出来,她在宫人,太医的陪伴下看了太后的遗容。她眉心有道深深的竖纹,大约是经常皱眉。
她过去进宫请安不常见太后,对她只有个严苛的印象。后来还是从崔氏嘴里听说过一些太后为何会被幽禁,她许是想插手朝政,许是想提拔自家人,便主张并不强势的宁王继位。只可惜郑衍不论从威望,年纪,还是正统性都比宁王更胜一筹,几乎无人支持太后。宁王也颇有自知之明不愿掺和,等皇帝带着一队精悍的亲卫进京时,所有的争议彻底结束。
太后和郑衍称得上朝堂敌人,漪容并不觉得皇帝将她幽禁残忍,只是毕竟人都驾崩了
“你去瞧过了?”皇帝毫不避讳地握住漪容的手。
漪容在皇帝身边坐下,道:“是,太后应是在午睡中走的。”
她顿了一下,将她看到的事仔细说了一遍,见皇帝并没有要去看的意思,思索一会儿还是正色道:“陛下,我猜您和太后应是关系不睦。但她的丧仪应是我和礼部一道主持,我想,就按照定例办了。”
郑衍道:“你别累着就是。”
漪容笑道:“我不过吩咐几句话罢了。”
她又顿了顿,解释道:“我与太后并无往来,只是怕您被议论刻薄。”
他笑了笑,道:“朕知道的,你安排便是,届时朕也会去的。”
沉默片刻后,郑衍突然道:“朕六岁的时候,有一回在校场练习骑射,皇兄也骑在马上,突然凑过来弓戳到了他的额头。他一下捂住额头痛呼,他身边的宫人都拽着朕去皇后寝殿。朕并非故意,自然不肯认罪,我娘听说此事立即赶过来,刘氏便要她替我下跪认错。我父皇他不喜欢妃子来往所以她们见面很少,刘氏难得寻到刁难我娘的机会,不依不饶。朕自己不认,也紧抱着我娘的腰不肯让她替我。”
已过去十九年,皇帝说来面色平静。
漪容的心一下提了起来,瞪大了一双清澈的眼,低声道:“然后呢?陛下,您和裴太后没事吧?”
“然后我父皇就来了,训斥刘氏大惊小怪,命人将我和我娘送回去,没一会儿,他又来安抚我们。”皇帝淡淡道,“再然后,朕特意去紫宸殿门口骑马。”
郑衍的父皇,似乎是更偏心他们母子的。但他狠不下心或是来不及废立,早早崩逝,叫皇帝年少时被赶出京城。漪容第一回听皇帝说他年幼时的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他刮刮她的下颌,道:“朕只是突然想到和你一说,你怎愁眉苦脸?”
漪容忍俊不禁:“我可没有发愁,既然陛下同意了按照定例办,我过会儿就命令下去。”
郑衍颔首,正要开口说宫务不必和他商议全权做主就是,突然想到什么,停住了话头。
他转而说道:“朕以前问你你小时候的事,你却极为敷衍。”
其实当时听着并未觉得,是渐渐知道了她真正愿意和人闲聊时是何模样,才想到的。
漪容一下子就想到是皇帝刚把她弄到中和殿时,问她小时候去过哪些地方游玩。她和皇帝多说一个字都觉得难受,迫于要在他面前装出想通了的模样,忍着恶心告诉他。
他竟然还嫌敷衍。
她脸上笑容一凝,一字一句道:“凭什么要告诉你?”
香冷金猊,东堂内的气氛登时变得沉肃。
郑衍亦是变了面色,似是难以置信。他漆黑的眼沉沉凝望漪容紧绷的脸片刻,移开了视线。
她紧紧握着拳,胸口微微起伏,缓缓平复下来。
“陛下若是想听,我再说就是了。”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