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顿住了步,再无法抬脚迈动一步,只得眼睁睁看着宋醒月消失在视线中。
谢临序不知自己是愣了多久。
刚想离开此处,就见李怀沁追了过来。
她顺着方才两人离开的方向走,向下人问了他们的行踪,这才追来了这处。
本以为两人是在一起的,可不想只留下谢临序一人呆站在此处。
谢临序的白裳前仍是湿哒哒一片,那是宋醒月在他胸口哭过后留下的痕迹,显然李怀沁也注意到了。
李怀沁问他:“醒月呢?”
她方才应当是哭过了一番,现在呢,是去哪里了?怎么只剩下谢临序一个人留在这里。
谢临序垂首,在想要该怎么去回答她这话。
宋醒月去哪里了?他怎么知道。
他已经被她头也不回地安置在了此地,然后被她下了不得乱走乱动的死令。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垂着眼睑,回道:“我不知道。”
若是李怀沁没有听错的话,竟好像从他的话语之中听出了几分哀怨之气。
李怀沁抿了抿唇,上前同他道:“弟弟他年纪小,不懂事,只是心疼我罢了,你莫要怪罪他”
今个这事闹成这样,谢今菲和他打了起来,还牵扯出了以往的那些旧事。敬溪这人本就要强得很,如今听了他们这番编排,心里头又岂能是畅快。
再看宋醒月和谢家的关系,好像也并没有从前那番僵持
那些话若是只当着宋醒月的面说倒是没什么,可是,谢临序也听到了,敬溪也听到了,他们两人都并非是宋醒月得过且过,轻轻放过的性子。
“我不是傻子,不用拿那些话来诓我。”谢临序听到李怀沁的话,面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反应,他抬首,眉心紧蹙:“莫要怪罪?他如此辱人,你让我莫要怪罪?年纪小是什么能用来遮羞的借口吗?你年岁小的时候会说这样的话?我年岁小的时候会说这样的话?李家的人到底在编排了她多少是非,以至于他能说出这样叫人难堪的话来。”
谢临序的声音已经全是质问。
他在她面前向来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从来都是冷冷清清,话不多,表情不多,他大概就是这样一副沉默的性子,对谁都是,巍然如泰山,默然无言。
她同他相识数年,因着家中关系,和他也算有青梅竹马之谊,就这么些年,除了他少年时候明显见得一身意气,年岁越长,越是不近人情的凛冽。
她少见得他情绪如此之大,就连当初出了和宋醒月的事情,也只是沉默无言。
李怀沁听得他的声声质问,难得有些晃神,过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紧抿着唇道:“可他说错了吗?长舟,弟弟他说错了吗?你要怪罪他什么呢。怪罪他说醒月做出那样的事,怪罪他讨厌她这能怪罪他吗。”
他讨厌她,好像也是天经地义吧。
谢临序眉峰紧拢,看着李怀沁的眼神也终不像是往日那样平静,眼中除了质问,还有对她的一些惝恍。
他听得她的这番话,似好像发现她不知是什么时候和记忆有了出路。
为什么能够理所应当的毫无负担的说出这些?
谢临序收敛了眼中的情绪,再看向她又如往日那般,没有感情,他开口道:“怪不了他?错了就是错了,凭什么不能怪他。但你们家为何只敢编排她一人,说她的话如此难听,又怎么不连带我一起来指摘呢?”
李怀沁道:“不是在怪你的意思”
“不是怪我?”谢临序道:“那就更怪不得她了,你们谁也不能怨恨她。”
他怨她,是因为她爬趁的是他的危,可他们不能怪罪她,因为管不住自己身体的是他自己,就算真对不起李家,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怨她恨她的,只能是他,其他人谁都说不得。
李怀沁没想到谢临序今日竟如此强势,一步不退,心中暗忖难道是宋醒月方才哭得厉害,把他的心也哭软和了吗。
她还想说些什么,就听谢临序又道:“今日这事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呢,她在山上被他故意撞摔,又怎么说?也说是不小心?”
“既你们如此厌她,那也务必如此来厌我。太傅我会再去看望,可你们李家好像也不喜欢我们谢家,谢李两家,就这样了,我们没有什么好多说的了。”
他们家的人反正都瞧不起她,都觉得是谢家的错。
那很好,无所谓,也不用再往来了,在当初李尚书做出那种事情的时候早就可以断开了。
早就不同路了。
谢临序最后看了李怀沁一眼,也不愿再多说些什么,转头便要离开这处。
李怀沁追上去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就这样了?”
谢临序见她纠缠,说得更明白了些:“她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你们说那些,不是想让她难堪,所以是想让谢家难堪?”
李怀沁见此,也有些急了,道:“你别这样,弟弟会同她道歉的,这事是我们不好,何必就此闹了生分呢?”
谢临序已然生恼,不顾李怀沁再说什么,只头也不回的离开。
李怀沁见他真就如此决绝,声线也带了几分哭意:“祖父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叫他知道我们闹了不痛快,该怎么想啊,你就算是为他想想啊”
谢临序这人向来是无情,若真说散了,那往后必然也会对你敬而远之。
提起老太傅,谢临序的步子终于有所停顿。
“不必了。”
他的意思是说:“不必道歉了。”
宋醒月现在正是心烦意乱。
他想,她连他都不想看到,哪里能想再看到他呢。
就像她说的那样,看到他在那里口是心非的道歉,她到底有什么好能痛快的呢。
他道:“往后不要让他再她跟前晃悠了,他只会想着欺负她。”
不。
还有她。
他们都不要。
很烦。
真的有些烦。
李怀沁见他还愿意说话,马上道:“那是自然的,这日回去一定会狠狠训他,叫他不再这么没大没小的了。”
她又说:“她不喜弟弟在她面前,可这事终究是我们不好,总要
赔个不是,我多少还是去说声吧。”
谢临序道:“你说的话,也不见得不伤人。”
她方才都对他说那样的话了,到了宋醒月面前怕也只是更加口无遮拦。
不算心诚的道歉,他都听得出来,何况她呢。
李怀沁脸上表情瞬间僵住,听出他是在暗讽些什么,很快又道:“你放心,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我心里头也都有数的。做错了事道歉也是天经地义,我是真心实意的,真心实意想要道歉。她说是不用道歉,可终究是我们的错,她若真不接受我就不再说。”
李怀沁趁他沉默之时,问道:“她去了哪里?”
谢临序想到她方才离开的方向,是往家门外去。
当是躲去了锦春堂。
李怀沁也不怕麻烦,便也跟着寻她去。
谢临序也跟了去。
可想起宋醒月方才那副神情,怕现在也真是不想看到他。
毕竟,从前他也总是拿那些话讽她
到了锦春堂后,任由李怀沁去寻她,他只是在远处看着,并没有靠近。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正在失神地站在一盆花前,一动不动,他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宋醒月没有想到李怀沁竟会寻到了锦春堂来。
于她而言,谢家不像是家,锦春堂这个铺子倒更像是家一些,出了什么事情,也够她容身躲藏。
她从谢家跑出来,躲到了花肆里头,仍旧是魂不守舍之态,站在花花草草之前,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神思又出走到了何处。
一直到李怀沁喊了她两声,宋醒月才终于回了神来。
她抬眼看向了她,眼中有几分的错愕。
“你怎来了”
李怀沁嘴角也使劲扯了个笑,她道:“来瞧瞧你,和你赔不是。”
宋醒月听她是为方才的事来,只道:“不干你的事的你不用说这些。”
说那些话的又不是她,她有什么好去同她计较的呢?
再说,让李怀沁给她赔不是,宋醒月怎么着都觉得怪怪的。
这里怪,那里也怪,浑身上下都有些不大舒坦了。
下意识还是觉得,她受不住她的道歉。
宋醒月低着脑袋,不在意般地摘弄眼前花草,她笑了笑道:“怀沁,真的不干你的事,我没事了,你不用再说那些了。”
李怀沁哑然片刻,而后道:“你受下吧,你若不受下,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哎。
一句对不住,一句没关系。
说对不住是那样轻易。
说没关系反倒如此艰难。
事实上宋醒月并不想受下这个道歉,李怀沁说的话状似体贴,反倒像是一种无形的胁迫。
可她实在不想去琢磨这件事了,她不看她,随口“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然,李怀沁却仍旧是不依不饶问道:“真的没关系了吗?”
宋醒月抬头看她,眉头再有些忍不住,皱了起来。
李怀沁面上是春风和煦,可不知是不是宋醒月的错觉,总觉那些话中端的是咄咄逼人。
她同她对不起。
她不是已经“嗯”了一声,应下了吗。
她为什么还要继续问呢?
难道是觉得她的“嗯”不够诚恳,所以她的良心还是过意不去吗。
她是非要听到她诚惶诚恐地说,没有关系的,你弟弟骂我有娘生没娘养,那也没有关系的,小孩子嘛,都是有嘴无心,我可以理解的,所以,真的没有关系的,你也千万不要多想,这事是我不好,是我不该闹这样,哎,不是你们的错,都是我的错
她难道是想听到她这样说,才觉得可以结束这场对话吗?这样,她才能够彻底地安放下她那个本来就没有多愧疚的心吗?
宋醒月有些厌烦这样的情形。
她想,他们若听不到那些话就会一直愧疚,那就一直愧疚去吧。
前提是,她真的心有亏欠。
她脸上表情也淡了下来,道:“店里头忙,若是无事李小姐便也先回去吧,你在这,我也没功夫招待你的。”
李怀沁听她赶客,也没再多说那些。
她扭头环视起了这家店铺。
轩窗明净,罗列盆兰、建兰等草木,还有各种合时令的花草,红梅斜出粉墙,水仙列案如雪,偶有寒风从门外吹进,满屋子都是清香。
李怀沁淡声道:“这家店挺大的,若一个人管起来,怕是有些吃力吧。”
宋醒月有些敷衍回她:“还算行吧。”
一开始和谢临序打赌的那段时日是真忙不停,后来他认输了,她自然也没再让自己那样累了。
累死了可不值当。
宋醒月已经连同她寒暄的心情都没了,琢磨着怎么赶人,却见李怀沁忽地转了口风。
她笑着问她:“那日我见长舟也往山上去了,只是后面下来的怎么只有他一人呢,难道他不是去寻你的吗?”
已经到十一月了,寒风已经凌冽,花肆外有肆虐的冬风拍打着门窗,哐当哐当,好不吵闹。
许是那声音有些太响,以至于宋醒月好像没有听清楚李怀沁的话。
她在说什么?
谢临序也往山上去了?
哪一日?什么时候?
宋醒月皱眉问道:“你在说些什么?”
李怀沁见她不知道,有几分惊讶,她道:“便是九月底的事呢,你这就不记得了吗?”
不是不记得。
相反的,她深刻地记得那日发生的事。
那天她去报恩寺烧香拜佛,那日是她的生辰,她叮嘱谢临序一定要早些归家,然后,她从山上下来,却不见谢临序在家,她等了他许久,下人们说他是在李家过夜了
那天,她过得多煎熬,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夜未眠的那个晚上,想的全是谢临序是不是想让她去死?
她比谁都要记得那夜的事,只是有些不明白李怀沁在说什么。
她方才是说,那天谢临序也去了山上?
李怀沁追着道:“那天我看到长舟的马车,还疑心是看错眼了呢,等了一会,刚好就见他从山上下来,我还以为他是去找你的呢,怎么听你这样,也是不记得了呢。”
宋醒月问道:“后来呢?后来他就跟你去了李家是吗。”
李怀沁不觉这有什么,笑道:“刚好顺路就一道回李家见见祖父了。”
宋醒月也有些想笑,她也切实笑了,她道:“顺路去了李家,又顺便在那里歇了一晚是吗?”
李怀沁说是来道歉,可宋醒月并不能察觉到她的歉意,她以为是她自己多想,可如今听了她的这些话,才知道她方才也并没有多想。
她怕也没觉得她弟弟说错什么。
她心里头想的也和她弟弟想的一样。
若是以前,宋醒月她的这些话,多少是有些要恼的,可是现在听来也只余下好笑。
她为什么还要因为谢临序和李怀沁总角之宴的情谊生气憋闷呢?
这并不值得她生气。
反倒叫她惊讶的是,那一天,谢临序也去过报恩寺。
她忽地想起她从报恩寺赶回家后,下人对她说的话。
他们说,世子爷回来过,又出去了。她后来下意识以为,谢临序从衙门下值归家后去的是李家。可如今听来,他去的当是报恩寺才对。
他去报恩寺却又是做什么呢?
宋醒月细细去想,或许是去找李怀沁的?
可也不对,听李怀沁方才说的那话,她是在谢临序从山上离开的时
候碰巧遇到他的。
如此想来,答案好像明了。
他那日去报恩寺,是去寻她的吧。
他去找她,那他大抵是撞见了她和季简昀私下见面。
于是宋醒月又去回想,那日她和季简昀都说了些什么。
哦她想起来了。
她那日为了和季简昀犟嘴,好像说什么,嫁给谢临序就是为了攀龙附凤,诸如此类的话。
宋醒月从不知道他去过山上找她。
不知道他竟也听到那些。
所以,后来听到那些话之后就气急败坏离开了,而后又干脆在李家留宿?
宋醒月一时之间想去了天南地北,李怀沁见她走神,也没了什么意趣,只道:“那便不打扰你了,你忙吧。”
宋醒月想着自己的事,也没听到她的话,李怀沁也没等她回答,径自离开了这处。
等她出去后,往谢临序的马车去,她站在窗户边,同他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谢临序问她:“她现下看着好些了?”
李怀沁道:“她方才笑了难道你没看到吗?”
他不知道李怀沁说得是真是假,打算一会自己去问宋醒月。
两人是坐两辆马车来的,李怀沁既说完了事情,便先行归了家去,至于谢临序留在这里做些什么,她管不着。
李怀沁走了有一会,宋醒月才终于回了神来。
早上起身那会,谢临序戳着她的胸口放狠话呢,敢背叛他,她就完蛋了。
那个时候她还讥讽他,说他什么时候这么能忍。
她一直以为他脾气不大好,一直以为他受不了一点气。
那如今想他也是厉害,在山上听到那些话,回来后竟也没有径自说和离,亦或是休妻
不是比谁都骄傲吗?不是整日看不起她吗?
那天抓个正行,他们之间就可以彻底结束了不是吗。
后来却又从没和她提起过那事,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她不曾和季简昀见过面,像是她没有说过那些话,他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他那日去报恩寺接她回家的事。
谢临序
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比她想得还要难懂一些。
他根本不像是他面上看去的那样清白易懂。
他很怪。
他很复杂。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
宋醒月拍了拍有些发寒的脸,不再去想那些事情。
李怀沁的出现倒也没怎么影响她的心绪。
待在这,总是比待在谢家好一些,宋醒月也不再去想那些烦人事,开始在店里头忙了起来。
可没有一会,却见谢临序过来了。
她抬眼看他,两人沉默无言半晌。
谢临序看着她,问道:“你好些了吗?”
她看着确实是比方才在谢家那会好些了,没那么糟糕了。
宋醒月手上动作不停,听到他这话,只是反问:“你觉得,让她道歉,我该舒服吗?”
“你知道她方才同我说什么了吗?”她淡声道:“她说她弟弟是无心之举,她叫我不要多想,不要介怀这些。你让她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的吗?她说这些,她才能安心,你是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才来这里逼我应下她的道歉。”
李怀沁不该知道她在这里,谢临序会知道。
宋醒月已经不生气了,她只是好奇,他要怎么说,他能说些什么?他还要为此做些什么辩驳。
“我没有,我并非如此想”
好苍白的解释啊,他果然是只有在刺她的时候嘴巴才厉害。
宋醒月听到他这无力的辩驳,连那好奇的欲望都没有了。
“除了你故意想叫我去难堪,我想不出别的缘由了。”宋醒月道:“你回去吧,我要忙。”
给不出解释,那就出去。
谢临序被她驱赶,脸色有些沉,不肯动作。
“你当然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只是你待在这里我就会想起李怀沁,若要继续,请便。”
当初是他自己不清不楚,不解释,如今叫人将他们两人一起联想起来,然后看了一起厌烦,说来说去,岂不是咎由自取?
谢临序察觉自己已经被她拒之门外了,各方面意义的拒之门外。
请便??
这是娘子会和夫君说的话吗。
她的冷漠拒绝,让他没办法再靠近。
他说:“我再不会和她往来了。”
“真的,我再也不会了。”
他不会想再说什么是朋友的话了,从前的时候觉得只是朋友,没有什么关系,可他现在终有些意识到,自己自以为是的朋友,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堵墙,已经把宋醒月越推越远了。
宋醒月姿态散漫做着自己的事,听到他这话,手上的动作终于顿了顿,她抬眸看他:“嗯,所以呢,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她很机敏,当然听出了他话里面带着的些许小心。
“长舟,没有人要求你做这些,我好像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不和她往来吧。”她笑道:“从前不要求,现在也一样不要求。”
谢临序宁愿宋醒月说他几句,宁愿她能再说他的不好,她从前很是伶牙俐齿,他在她面前倒像是个不通语言的哑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总觉她的嘴巴说太多话,可现在她什么都不说,只那冷漠的态度叫谢临序难得觉得有些颓败,不知如何沟通,不知该怎么才能让她再多说一点点。
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受不了她的这样冷淡疏离,可想要发作,她那淡漠的态度却又没能给他任何机会去宣之于口,只能一个人被迫承受着。
最后,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道:“我在马车上等你,我等你回家。”
宋醒月不同他多做争辩,他既愿意等,她也赶不走。
谢临序说是等在马车上,可是视线却一直落在锦春堂中。
她只是要忙而已,所以才这样不耐烦
谢临序心中这样想着之时,视线中却出现了一个高大身影。
是季简昀。
许是谢临序的视线实在是太过明显,就连季简昀都注意到了。
他正往锦春堂的方向去,抬眼往谢临序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他了,可是也完全不在意,甚至嘴角漾起弧度,轻佻一笑,眼中尽是衅色。
谢临序叫这一眼看得更有些焦躁。
第42章
宋醒月才忙起来没多久,就见门外又来一人。
眼角瞥到人,扭头去看,却发现来人是季简昀。
他又找来店里做甚?
转念一想今日是旬休日,他怕也是有空得很。
只上回在酒楼偷偷见过的那一面难道还是不够吗?这里四处是人,他还有什么好说。
宋醒月死死看着季简昀,不知他此次所为何事而来,不清楚他的意图,僵持在那里好一会没动。
好在季简昀也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说什么轻佻的话,他倒没有上来就同她拉扯,只是道:“我是来买花的,掌柜的这样瞧我做甚?”
他语气轻松又随意,如此模样也只不过是随便进店里面买花的客人,反倒是宋醒月瞧着太过紧张。
宋醒月听他如此,便也稍稍放下了心,她让桂岭和桂晴忙着去,自己上前去招待他。
她引他去了一边,装模作样同他介绍了几株花草,而后压低声音问道:“你光天化日来这里是做些什么?”
季简昀不在意她的紧张,只是笑着回道:“私会你怕,光天化日你又怕些什么?”
他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在做一件最如常的小事,语气熟稔,像宋醒月和他之间从未有过什么隔阂嫌隙。
宋醒月听他如此歪理,无言地扯了扯嘴角,店里头暂没其他客人,她只应付着他。
她道:“若你来买花,我自迎你,若不买花,要说些别的闲话,便出去吧。”
季简昀道:“阿月,好狠心,我同你竟只剩了生意往来。”
他说着这话,还装模作样一幅伤心之势。
宋醒月瞧得恼火,想要直接赶他出门,季简昀却先一步指了指面前的水仙。
“这个我要二十盆。”
宋醒月道:“没那么多。”
季简昀才不
听:“没有就去买呀,有生意还不做呢?”
说着,他又随手点了几盆花草,他道:“这个要二十,那个也要二十,哦还有那个,瞧着也不错,也来二十株”
他这阔气的举动引得一旁桂岭、桂晴都多看了几眼。
二话不说就开始点兵点将,要这么些花,这么豪气的客人,头一回见。
宋醒月疑心季简昀是那天之后恼羞成怒来寻她麻烦的,她道:“若是不买别瞎捣乱”
还想赶人,就见季简昀直接从怀中掏出两张银票,宋醒月接手一看,两百两。
他笑道:“我现在就要。”
宋醒月看到钱,口中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来者都是客嘛,和钱过不去做什么。
她看着钱,粗略算了算,道:“多了。”
多了很多。
季简昀道:“多了也不用找。”
宋醒月也不同他客气,收下钱后对桂岭两兄妹道:“方才这公子点过的花草,总计八十株,你们找些人,一道往京西季家跑一趟,有的先送去,没有的就改日送。”
季家?
京城西边的那个季家?
看眼前这人模样,莫不是前段时日班师回朝的季小将军吧。
那还是是贵客来的。
桂岭桂晴相视几眼,也不敢再耽搁,怕人等急了,应了宋醒月的话就跑去进花来。
两人走后,店里头还剩下个新招来的掌柜。
这掌柜的是个中年妇女,宋醒月对她道:“沈大娘,今来大客人了,早些关门,我留下善后,你先回吧。”
沈大娘也不曾多想,“诶”了一声,又道:“那辛苦东家了。”
说完这话,收拾收拾便也出去了。
此间只剩下丹萍与他们二人,说话也不用再去遮遮掩掩。
宋醒月还是去将那紧闭的窗户支开,也免得季简昀说得又是激动忘情起来,开始动手动脚。
叫他让那些冷风吹一下,也让他清醒些。
她去打开窗户,抬眼就见到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华盖马车。
谢临序一直等在外面,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等着。
她看到谢临序正坐在马车死死盯着她看。
她同他对视上了。
然而即便想到他就在不远处注视着这里面的一切,宋醒月却是没有一丝的心慌意乱。
那天在山上那样的情形他都接受了,以至于宋醒月都有些好奇,还有什么样的事情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她并不在意他就在不远处,用他那冷冽的,深重的目光盯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就当着他的面,朝着季简昀走去。
谢临序从方才起就看到了季简昀,看到他进了锦春堂,看到他毫无顾忌地去找了宋醒月,再又看到她支开了店里头的人,和他单独留下不知道是要说些什么。
他看到她去打开了闭合着的窗户,就在那刻,她终于像是看到他了,看到他还一直等在旁边。
他也确定以及肯定,她看到他在看她了。
早前起身的时候他和她说过,不许再做出那些事来,以往他也三令五申过,不许再和季简昀见面,她若是有心,怎么都该听进去一些,况且,她分明都知道他再这里
她现在应该做的是,立刻马上让季简昀离开才对。
她不该和他说话,不该和他见面。
她应该马上赶走他。
只要她赶走他,他就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要她让他走
然而,就看到她回过身去,看到她一步一步向着季简昀走去。
她并没有赶走他。
而且,自己的存在,好像并不妨碍他们说话。
他们两人不知交头接耳是在说些什么东西。
他看不清,听不到。
谢临序有些恼。
他紧绷着脸,盯着他们。
她不是忙吗?她方才不是说忙吗,为什么赶他,却不赶他?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季简昀脸上为什么要笑得这样轻快,对着他,宋醒月的脸上为什么就没有一点不耐烦。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季简昀终于离开了,谢临序不知道是什么连带着掌心都有些掐出血来。
他离开之后,宋醒月仍旧自顾着在店里忙活。
没有进去找她,一直到了差不多快天黑的时候,两人一起回家。
谢临序自己一个人沉默坐了许久,终于等到她上了马车。
宋醒月只抬眼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就收回了视线。
谢临序叫她这轻飘飘的一眼看得更是没有一点办法,想要质问她的那些话也就这样卡住,嘴巴里面蹦不出一个字。
现在的宋醒月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宋醒月了。
他再质问她,她给他的回答,他也不见得能全盘接受,他不接受她做这样的事,她也不见得能接受他的批评质问。
她向来如此。
她就是这样,喜欢随意拨弄别人的心绪,给她的那些警告也永远不会记存到心上去,否则,从前也就不会做出再三去和季简昀见面的事。
然而,即便心中如此想着,可谢临序面上却没有一点情绪,任何能展露他心绪的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她,眼眸深邃却又冷。
他只是简短地问道:“他来做什么?”
宋醒月淡淡回道:“来买花的啊,你没看到吗,桂岭桂晴都出门去搬花了。”
季简昀在她口中就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罢了,她竟还笑了笑,道:“他是大客人,一次性买了八十盆花,两百两。”
谢临序过了许久,才憋出几个字来。
“嗯那手笔是大。两百两?没找他余钱么?”
一两一盆也是顶了天去。
宋醒月道:“找他了,他不要。”
他下颌绷得更加厉害,眉峰紧蹙,眸光之中竟罕见地沾了几分阴沉。
还说是客人呢?哪家客人和主人家关系这么好,多出来一百多两的银钱打水漂。
凭借着两年多的相处,宋醒月轻而易举地看出他在掩藏自己的气性。
他现在其实很生气。
只是没有发作。
她三番五次地和季简昀见面被他撞破,今日她分明都知道他就在外面,却还是肆无忌惮地和季简昀私下说话,这番举动更是堪称挑衅于他,谢临序若不生气,那是不可能。
可她却不曾将他的恼看在眼中,就像他从前忽视她的情绪那样,去忽视他的情绪。
他不是也曾如此一次又一次地忽视她的恼怒吗。
她从前也并不喜欢他和李怀沁见面,可他也丝毫不曾管她,仍旧我行我素。
况说,她今日这样做,真的很过分吗?
她只是和季简昀简简单单说了几句寻常话吧,大多时候是季简昀在说,她听着,随口应付他一两句。她撑死只是说话,若哪一日做出和他一样的事,夜不归宿留在别人家里面呢?他岂不是杀了她都使得。
那天他在李家留宿,她好像也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问他,他为什么要不回家呢?
他若是能好好给她一个解释,例如说,他在给老太傅侍疾,一时忘了时间,又或者说,回来太晚了,碰上宵禁了,不方便他好好给她说个理由,她难道还会如此伤心绝望吗。
他那样对她。
她又有什么好去同他
解释的。
今日这番他又还有什么不能忍耐,无所谓,撑死了也不过是再说些狠话吓唬她。
宋醒月当着谢临序的面又将季简昀的两张银票拿出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她不咸不淡感叹道:“是大生意呢。”
谢临序就在那冷眼瞧她。
宋醒月终于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也没敢再挑衅下去,万一一会恼羞成怒把她的钱拿走撕掉了怎么办。
想要收起银票的下一刻,谢临序长臂一伸,就先将这银票夺了过去。
抢她钱,那她就要恼。
她喊道:“我的钱,你还我!”
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样幼稚的举动。
谢临序看都不看就把这银票收到了袖口去,他沉声道:“回家还你。”
宋醒月道:“那我得收利息了。”
谢临序叫气笑了:“掉钱眼里了?”
他真是短了她的,先前给她钱说是不要,这些钱又算得如此清楚了。
宋醒月道:“要不你现在就还我。”
谢临序不肯,他道:“知道了,回家连本带息还你。”
宋醒月就知道他抹不开面,笑道:“那好,一回家就得还。”
来来回回这一趟,现下天已经晚了。
回来之后,下人说李家的人都已经走了,听人说,李夫人当着敬溪的面打了一顿那儿子,敬溪才放的人走。
宋醒月听到也没多想些什么。
相比于方才哭得那样伤心,在锦春堂跑了一趟后,她的心情也已经全然平复。
谢临序也看得出来她确实是没再为方才那事伤心难过了。
旁人辱没她,她从来都是这样,听时当即觉得难堪,难以忍受,可不了多久,她又很快就能走出来了,将那些事情抛之脑后。
这些事情她好像总能忘得很快,忘了之后同寻常那样,和没事人一样。
她在这些方面,记性好像出奇的差。
那为什么这段时日要如此记恨他。
谢临序也不是傻子。
他看出来,她这样,确实是在记恨他不错。
他想同她说些什么,可想到方才季简昀的事情心中又是一阵闷,脑子里头想要说的话也都搅成一团,将他变得又是一阵哑口无言。
回了清荷院之后,他就拿了钱给她。
季简昀那几张银票被他随手丢到了一旁,他拿了五张银票还给她。
宋醒月接过一看。
很好数。
五百两的银票。
想谢临序那性子,若是还钱,必然不会少,他会多还,她不意外,只是怡然自得地收下了这些钱。
也不白收,多少是给了他点好脸色,她笑:“谢谢你喽,那我就收下了。”
说着就把钱严严实实揣好了。
见她是真心实意笑了,谢临序马上顺势道:“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她分明是知道他不喜欢她和季简昀见面,她分明刚刚都看到他就在外面,可是她根本就无所谓。
所以,就没什么想要和他解释的?
宋醒月本以为他一路上没说这事,也是不打算再提了,没想到现在又突然说起。
她没慌,回道:“可你不都看到了吗,我们好像并没有做什么事,他只是来买花而已的。”
微风从屋外拂过,宋醒月方才跑着哭着,头发也没那么规整,额前的碎发外边窗外的风一起吹动,她神色坦坦荡荡,眸中没有任何阴晦。
谢临序道:“没有做什么?可是我说的话,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听到心里面去呢?”
到了现在,都还一直在敷衍,都觉得没有所谓。
听到这话,宋醒月面上终于有了情绪,她嗤了一声:“那我说的话你听到心里去了吗?我不是说过不想要李家人给我道歉吗,为什么要她来?”
两人有些沉默的对峙,谁都无言。
又绕到这里了,方才宋醒月说是他故意想让李怀沁安心。
究竟是要谁安心?谢临序他自己给不出解释,他或许知道原因,可他当然不会把那些说出口,说给宋醒月听,所以任由她讥讽他也没办法还口,到了最后只能留下苍白的解释。
片刻之后,是宋醒月盯着谢临序道:“说是让她安心,其实你是想让自己安心对吗。你到现在是不是也觉得,只要开口说句道歉,然后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
只要道歉了,那些说过的话就没说过,那些伤人的事也像没做过。
他内心深处其实是期待她可以接受李怀沁的道歉吧。
就好像也有了能接受他的余地。
不是想要看到她接受谁的道歉,只是想要看到,她有能够接受的余地。
至于是谁,至于接受不接受,其实也不太重要。
宋醒月说:“可是很抱歉,我完全做不到。”
她对李家人不大度,对他谢临序更不会大度。
她道:“你和她是一类人,我和你们不是。”
所以她不觉得一句道歉就能把所有的事情都轻飘飘遮过去。
她不这样觉得。
听到这样的话,谢临序眉心拧得更紧一点:“什么叫我和她一类人,你说清楚了。”
他和李怀沁是一类人?他呢?他和她算哪类人。
宋醒月眨着眼,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漆黑的瞳仁中,笑意正盛,她唇角上扬,问道:“我说了你会生气吗?”
谢临序已经预料到她不会说什么好话了,只简简单单一个字:“说。”
宋醒月抬眼看他,唇角笑意越发明显,眼中没有刻意的恶意,只有孩童的无辜,她的表情,说明了她不觉得接下来说的话有什么刺人的地方,只是在最简单的陈述事实。
“嗯你们都有点高高在上,自以为是。”
说起来不只是有点。
是太高高在上了。
怕将他说得恼得不行,她还大度地说得委婉了。
当然,大度之下带着的刻薄,谢临序肯定也听得出来。
十一月的夜,北风卷着细风,呼啸着掠过檐角,吹得廊下灯笼摇晃不定,紫檀木门半开着一扇,寒风肆意往着屋内吹。
眼看谢临序脸色一点点更沉,深邃的眸中泛着有些危险的光,宋醒月也不再惹他,想不待他反应过来转身就走,可才要走到门边时,面前的门已经被身后大步追上的人一把关上。
第43章
宋醒月再想开门,谢临序却已经挡在门前,将她的出路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屋中烛火明亮,一旁落在他脸上的光影将他衬得更棱角分明,凌厉逼人,眸中掩着不可言说的锐利,仅仅只是凝着人,都带着说不出的压迫。
宋醒月提醒他道:“是你自己要我说的而且,我没说错。”
她说过,说了不生气。
他自己要她说的,分明是他自己。
谢临序看着她,终于出声,他问:“你觉得自己哪句话没说错?”
刚才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说他和李怀沁是一类人,她和他不是。
还有一句是说,他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可以,第二句他可以接受,现在回想,于她来说,他确实算不得多么正派,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古怪,完全不怪她这样想,可是另外一句话,他不接受。
就这样简单地把他和李家人划为一类人,而把他和她又这样简单地撇开关系。
她
这样划,是不是太干脆随便了一点?
所以,他不接受。
“我哪句话都没有说错。”宋醒月不觉得自己说错了,她看着谢临序,皱眉道:“一说点不合你心意的就要发脾气,那你要我说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临序堵上了。
他俯身,唇瓣贴住了她张合的红唇。
宋醒月不明白为什么说着说着就会这样,她没反应过来,唇上就是一片冰凉,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扭头就想要推开他,可先她一步动作的,是他先顶开了她的唇瓣,手掌扣住了她的后脑,不容得她动作。
每回亲起来都是这样,每回都是这样没完没了。
以前不是没有亲过,怎么可能没有亲过。
以往宋醒月还时常会耽溺于情爱之中,他亲她时太过强势,害她总也只闭着眼承受,偶然一次悄悄睁开眼来,却撞见谢临序正冷眼看着她
他从始至终都是那样无动于衷,除了渐渐紊乱的呼吸,好像动情的只是她一个人,他完全置身事外,讥讽着她的沉溺,就看那么一次,她就不喜欢和他亲了。
现在宋醒月也并不想做这些,已经有些喘不上气来了,张口就是胡乱咬。
血腥味溢满了口腔,谢临序见她快喘不上气,终于松开了她。
“我和你不是一类人?”他反问道:“很难想,如果不是一类人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她既然可以这样简单轻松的就把他们扯开了关系,没有关系,他会用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证明,她这样的归类完全可笑。
想把他和他分成两类人,那她和季简昀呢,他们该是一类人?
谢临序指腹擦过唇,视线落在指腹的血上,那其中必然掺杂着两人的津液。
明日一早,他会上朝,而他的唇瓣被人咬破了,若是被其他人看到一定会做多想。
季简昀一定会看到,他看到了,一定知道究竟是谁咬破。
想到这里,谢临序额间青筋跳动了一下
无耻的快意。
宋醒月说得不错。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
他就在旁边一直盯着。
今日这事终归是她受过了委屈,他何必再去寻那些个不痛快出来。
说话而已。
他和季简昀只是说话而已。
再说,又还有什么话能比他在山上听到的还要不好听呢。
既她愿意解释,他再死抓不放岂不是像在无理取闹?
她只是不听他的话,总是在和季简昀见面,而季简昀又恬不知耻地缠着她,可事实上,她也并没有做出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所以,何必呢。
谢临序低垂了眼,伸手搭放在她的肩上,长指有一下没一下按着她的肩胛骨,他不知是不是猜出了她故意想要惹恼他的意图,所以反方向的,故意的,保持了冷静,他微微弯腰,看着眼前的她,道:“好吧,这事算了,你没错,是他恬不知耻缠着你,我今日都看到了。”
宋醒月却没想到谢临序会这样说
视线失神地落在他唇角的伤口上。
又是何时变得这般善解人意了?
倒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说出这话那般轻松,可脸上神情却又不像他口中那样春风和煦。
他眉眼轻敛,就这样又冷又淡的凝着她。
一时之间竟瞧不出他是真说算了,还是假说算了。
别是嘴上说说,背地里头又想着些什么损招在那置气吧。
弄不懂他
狐疑地看着他,最后只是拍开了他的手,后退了一步。
虽心中奇怪,可面上嘴硬,道:“是这样不错,这事也没什么好继续说的。”
谁知谢临序却是想要死抓着不放,她退,他愈近。
他抓着她的肩,又用那冷得像是没有声调的声音继续道:“只是月娘,你之前自己说过的,他抛你弃你,你不会再见他。”
这是她自己说过的话。
别不认账。
快三年了。
谢临序还记得季简昀离开北疆时的情形。
季总督身死的消息传回京城,北疆急危,连陷几城,朝野上下震动,对此情形也都焦头烂额,情况危急到了就连景宁帝都没机会去琢磨长生之道的地步。
季简昀执意进宫面见圣上,君臣二人说了个把时辰的话,接着,景宁帝便下令让季简昀动身前往北疆,让其承父遗志,领兵出京。
他离开的那一天,没甚人送他,毕竟那个时候谁都想不到他后来真的能赢下那场难乎其难的仗。
谢临序却去了。
城门口,他看到了坚决离行的季简昀,还看到于暗处,泣不成声的宋醒月。
她捂着嘴巴,不叫哭声泄露出一丝一许,哭得惊天动地,却又悄无声息。
她哭得太伤心了,从来都不知道那日谢临序就在不远处看着她。
谢临序并不知道自己那日为何会出现在那处。
那个时候他已经定亲了。
他中了探花后入仕不出一年,谢李两家就急着想要将那门姻亲定下。
他们说现在是时候了。
他们说他年纪也老大不小了。
他们说他和李怀沁从小就认识,没人会比他们再适合了。
谢临序沉默着拒绝。
缘何沉默?因为他也知道他们每一个人说得都是对的,他对他们说的话找不出任何理由辩驳,所以只能沉默着拒绝。
他无声地抗拒着这门从小就被定下亲事。
他并不想定亲,也拒绝着定亲。
敬溪对此事最是恼火,她并不明白谢临序是在执拗些什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抗拒。
一直到后来,她问他:你到底在为什么不愿意?你有喜欢的人了?
小的时候口口声声说过,喜欢不是那么一件可以随便说的事情,所以,现在这样,是有喜欢的人了吗。
她问他有喜欢的人了?
谢临序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是怔愣,因这是有人第一次这样直白地问他这样的问题,第二反应竟然是羞恼。
他喜欢谁?
他难道会喜欢见过一次面就做了春.梦的女子?他难道会喜欢一个压根就没有说过些话的女子?他难道会喜欢一个还没有和别人定下亲事就不清不楚的女子?
他难道喜欢一个深深诱哄着别的男人的女子?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呢。
那些都是意外。
不过是些没有缘由的事情。
都只是因为那一场离奇的梦罢了。
谢临序对自己那时的状态也觉有些怨恨。
他不想再被那些不清不楚的情绪侵占心神了,而且,他亟需向自己证明,他并没有对她起心动念。
他该定下亲事了。
定下亲事之后,他人生的轨道会顺着原先预想地走下去,没有任何改变,他也无需去被那些莫名其妙的事烦心,深受折磨
在敬溪问出那话之后,谢临序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后,再开口时,就成了“好,那便定下吧。”
他是以为,都可以结束了。
可是,可是在知道季简昀要离京后,他竟然又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难道不知道在那里,他会看到她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谢临序对自己也感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无话可说。
越是执着着不要,越是执着着想要。
他觉得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是可以找个医师来看的程度。
他已经定下亲事了,出现在那里难道是想要做出那些违背道义的事吗?
谢临序最后的理智是,离开那里,毫不犹豫地离开那里,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近乎自我虐待一般地去忙碌,他极力将那个人从自己的脑海中抽离出去,他不想再被她影响心神了,也不想要将来做出什么自己都控制不了的事。
后来,李家出事了。
当初吵着让他早日定亲的母亲父亲却又说,这门亲事便是算了,李尚书督工不利,致数人伤亡,他们李家要遭难了。一家有一家的劫数,他们就算求情,也只能求下他们一家人的命,其余的,也都仁至义尽,不多做掺和。
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可耻地松了一口气,忽然之间,那根紧绷在脑海中的弦松开来了。
即便很可耻,可是却在想,若没有出事,不知怎么退掉这门亲事。
还是不愿意,若是娶李怀沁还是怎么都不愿意,他把自己逼疯了也不见得真能逼自己接受。
后面这亲有没有退还来不及细说。
他被人下药了,出了苟且之事
从前一心以为是宋醒月所作所为,现在再回过头来去找,已经太晚了,要再去找出那个人,不是一时一日的事了。
往事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
萧瑟的冬风吹回了他那飘散的思绪。
他也不想再去提起季简昀这三个名字,他已经是过去了,本就没必要被三番五次提起。
可季简昀今日满是衅色地看了他一眼。
他挑衅他?当初离开
京城,抛下她去北疆的是他,又不是他。
听到谢临序又去翻来覆去地牵扯过去的那些私密,宋醒月多少也有些恼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他就这么在意?
“我都说了只是做生意,你为何非要死抓着不放呢?那些事情,不用你提醒。”
谢临序仍旧道:“我提醒你,你都不听,我若不提醒,你当如何?”
谢临序这股冷静的不依不饶有些说不出的烦人,可偏偏他冷静,冷静得让人想发作也不得,冷静得让人没话说。
“是吗?”宋醒月无言片刻,而后道:“你说他抛弃我,可是,只有那种抛弃才算抛弃吗。”
季简昀那种抛弃,是实打实的,他说将来要娶她,说他们过一辈子,他叫她看到以后有多好多好,然后家中出事,把她一把推开,给她匆匆留下一句,“等我回来”。
哦对他来说,只有这样的事才配称得上“抛弃”二字是吗?
谢临序似也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
“我不会再做那样的事。”谢临序看着她,近乎用保证的语气说:“我说过,绝不会。”
可听到这话,宋醒月丝毫没有想要去分辨其中真假的意思,却是突然笑了:“男人好像都很喜欢说这些话。”
承诺,保证,好像对他们来说,很轻松。
她应该学习这种态度。
只做承诺,其余的,一概不管。
甚至很好奇,若他们在一次又一次被辜负后,又会不会崩溃?
听到这话,谢临序的脸色不算好看,他紧抿着唇,还牵扯着嘴角的痛。
他说:“怎么了,我给你的保证,他也给过是吗?”
第44章
还想说些什么之时,就见外面来了侍女,传话道:“公子夫人,太子殿下往这来了!”
两人之间的谈话就被这样掐断,只能硬生生断在了这处。
还不待他们收拾情绪,打扫这处的残局之时,卫时璟大着嗓门就往里面来了。
“表哥,表哥!你在这吗!”
话音才落下,人就已经往屋子里头来了。
卫时璟不知那两人是在说些什么,察觉到他们之间气氛有些微妙的古怪,径自同他们打了招呼。
“表哥,嫂嫂也在啊”
宋醒月也不再同谢临序多说,冲着卫时璟行了个礼:“殿下万福。”
卫时璟实在亲和,笑着回礼:“嫂嫂太多礼啦。”
宋醒月猜出卫时璟今日亲自往国公府来找谢临序是有话想说,也不继续在此处多留,她将方才和谢临序的那些不痛快全都甩到脑后,像是没事人一样,道:“那殿下便同长舟说着吧,我先回屋了,不打搅你们了。”
说着,便离开了此处。
看着宋醒月的背影,谢临序的薄唇却是越抿越紧。
现在她总是这样,不管方才发生什么事,不管说了什么话,她都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说那话,难道不是为了她好?她还想要在季简昀身上重蹈覆辙?她忘记当初怎么哭的了?叫她长些记性又怎么了?张口闭口就是呛他做些什么。
卫时璟看到他的视线黏在宋醒月身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表哥,嫂嫂已经走没影啦。”
谢临序回了神来,看向他问道:“殿下今日怎么来了?”
卫时璟嬉皮笑脸,道:“我没事还不能来了吗。”
谢临序有些正了神色:“殿下”
话还没说完卫时璟就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谢临序虽从没说过他不着调的话,可他眉毛一拧,眼皮一耷拉,卫时璟就能猜出是什么意思了。
做太子要有做太子的样子啊。
这是太傅经常说的话,也是景宁帝经常说的,谢临序虽不说,可卫时璟知道他心里是这样想。
卫时璟稍稍整饬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没再嬉皮笑脸。
他道:“方才我还去一趟李家,去见太傅了,刚好听人说,怀沁他们也往谢家这道来了,我想你近日应当也不忙,便寻了过来,听姑母说你不在,便留在荣明堂那里同她说了会话。”
后来听下人说谢临序回来了,也没再和敬溪多说,往这处来。
卫时璟注意到了他那被人咬破的唇角,又想到他和宋醒月方才那古怪的氛围,若有所思。
但是,看破不说破,谢临序好面,说出来,他可不见得能高兴。
谢临序迎他去了主位坐下,让人端了热茶过来,又问他道:“今日去见老师,他如何了,可还好?”
卫时璟正经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听他提起太傅,转眼之间也耷拉了脸下来,腰都快弯断了下去,他沉沉叹气:“还是那样不好,那些医师都是庸医吧一场小病下去,怎会躺如此之久。”
谢临序道:“殿下,太傅已经六十了。”
对六十岁的人来说,没有什么病是能称得上小病的。
卫时璟想起太傅眼睛就有点红,他道:“表哥,太傅教导我十余年,我舍不得他。他病得分明都起不来身来,可是方才还是强撑着起来。我把脑袋凑到太傅身边,太傅好不容易抬手摸了摸我的头,他的手轻飘飘的,放在我的脑袋上竟是没有一点重。”
臣子摸君主的头颅,那是大不敬的。
卫时璟和太傅不一样。
景宁帝并不怎么疼他,只有太傅才是真的疼他。
可太傅也要不行了。
谢临序叹了口气,给他推了杯茶过去。
卫时璟端起那捧热茶,眼睛叫雾气熏得越发红了,他越想越是委屈,想着想着又想哭了,他一边啜泣,一边道:“他方才问我说,二皇子他们这些时日可还安生啊?皇贵妃他们有没有排挤我?哎,我怎么说啊,我说过几天,贵妃就要大开寿宴啦?我真是说也没法说。表哥,你说,当初我是不是也顺着父皇就好了,我不该说那些话惹父皇生气的,我和二皇子一样,说那些讨父皇欢心的话,他是不是就没那样讨厌我了,这样太傅也不会被气倒,如今也不会病到这样的地步”
卫时璟是个话不少的,每次一说就是吐个这样一长串,谢临序听得也头疼,他又听他说起二皇子,说当初的事,劝他道:“殿下不用多想那些,陛下不记你的好,可百官们都记得。当初孙平”
提起孙平,谢临序的话顿了顿,而后又接着道:“当初为孙平说话的人也不在少数,没那么不好的,殿下。”
帝王无情,可文武百官,并非各个无情。
听到谢临序这样说,卫时璟也没再继续说下去了,怕说得多了,他也要烦了。
他叹了口气道:“皇兄的忌日也是在这个月,你说,父皇真的有心吗。”
卫时璟有个同父同母的亲兄长,死在冬日,死在水里。
那年的冬天,雪在这个时候早就已经落下了,冰天雪地,格外的冷。
大皇子失足落水,死在了十一月。
卫时璟时常会觉得景宁帝没有心。
他的大儿子死在十一月,难道他就不记得了吗?他不忌他,可非要在这样的月份,为他的妃子去大操大办吗?
他若是有心,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谢临序无言片刻,他想说些什么,却又见卫时璟很快道:“无妨的,表哥,我随口说的,我哪能去置喙他的对错呢。”
他很快就又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同谢临序道:“表哥,我难得来,今日我要留在谢家吃饭,就不回去了,你别赶我。”
谢临序道:“左右就是添一双碗筷的事,殿下不用如此客气。”
等晚些时候,下人上好了菜,谢临序亲
自进了里屋去喊宋醒月出来。
一到冬日,昼长夜短,天已经黑了,宋醒月正坐在窗边,看着书。
屋子里头没人,丹萍不知去了哪里,宋醒月借着烛火的光看着书,整个人快趴到了桌上。
谢临序走路没有声息,不知不觉走到了她的身后,伸手就将她的书抽走。
宋醒月叫吓一跳,反应过来就去下意识去抢书:“你拿我东西做甚?!”
谢临序借着光看清了书封上的四个大字:致富宝书。
谢临序心里头本还有些发闷,可在看到这书后忍不住轻笑出了声,他道:“原来收利息就是跟这学的?”
他作势还要去翻里头,宋醒月叫他说得也有恼,一边去抢,一边道:“说这么些风凉话做什么,我学什么这也要你来管吗。”
现在难得见她表情这番多,谢临序将书高高举起,任她攀着自己的肩膀去够书,他不动如山,低头看她又急又恼,只道:“怕你脑子叫这些个歪门邪道学糊涂了不成,管你还管不得了。”
宋醒月怎么都够不到,她是急了,抬头去看谢临序,却又见他一副风轻云淡之态。
这一眼看得她更叫恼,不再理会他,她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道:“你要也想去挣钱,给你就是!作弄我有意思吗。”
谢临序见她走了,也没再同她争,心中又不禁暗哂自己如黄口小儿一般幼稚。
回过神来之后,神色讪讪,难得有些觉得自己有些丢礼,将这书安生放回桌上,不继续在此地多留,转身离开了里屋。
宋醒月也没等他,兀自招揽着卫时璟入了座,卫时璟也颇为热络,左一口嫂嫂,右一口嫂嫂的唤她,净爱捡些叫人高兴的话说。
方才还冷了脸的宋醒月转瞬间面上就不见不悦之色,叫卫时璟三言两语说得很快又叫没了情绪,笑着同他有来有回。
见到谢临序出来,宋醒月也只装作没有看见,自顾自做着手头的事。
倒是卫时璟颇有眼力见,隐约察觉出了那两人之间不对的气氛,说了几句话不断活络着僵持的气氛。
“嫂嫂,你看表哥多体贴,亲自去里面寻你呢。我饿不行了,抢着想先吃,表哥还不让呢,非要等嫂嫂才行。”
宋醒月听了他口中说的这些话又只觉好笑,谢临序何年何月起竟还能同“体贴”二字沾得上边。
可她自不会甩脸色给卫时璟看,只是脸上的笑多少是有些寡淡了下来。
卫时璟察觉出了宋醒月的情绪变化,知道自己这是戳到了人的痛处去,想来也是,按谢临序那样的性子来说,能安生把日子过下去都是不错了,体贴什么,又是在为难谁了。
卫时璟见说错了话,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得一旁沉默不言的谢临序先开了口,他道:“殿下,用膳吧。”
好吧
卫时璟眼神在那两人之间来回看去,气氛古怪到了他都无法忽视的地步,也总算是噤声了。
谢临序先行用完的膳,他问起了卫时璟,过几日贵妃生辰的事。
安静了许久的卫时璟又出了声,他干干地嚼着口中的饭,头都快埋在了碗里头,他叹了口气,道:“我是真不愿意去给贵妃过生辰,可若我不去,父皇怕又有得好说了,他一定要说我不孝顺,一定又要说我不懂事,不能容人。”
许是口中嚼着饭的缘故,卫时璟的声音听着又沉又闷。
“我不但得去参加她的诞辰,我还要给她好生挑份礼从去,若是礼太轻了,她一定是要去父皇面前说些什么,叫父皇知道了后,还是得说我不好。”
她是父亲的爱妾啊。
她的儿子是父亲的爱子啊。
卫时璟又兀自想起已经故去的皇后,喉中又是一阵哽咽。
宋醒月听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从小也是被许氏苛责长大,多少能明白卫时璟心中酸楚。
这时候,说什么都太徒劳了。
说什么好像都没用。
还不待她和谢临序开口,就见卫时璟站起了身,他放下了筷著,很快眼中就不见伤色,他恢复如常,对两人笑道:“时候也不早,天也黑得透了,不多说了,表哥,嫂嫂,我先回去了。”
两人一道起身送他出了门去。
等卫时璟离开这处,最后的热闹也跟着被一起抽离,此处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宋醒月也没再看谢临序,就往里屋回。
想到她是在为方才那事生气,谢临序也不多说,毕竟是他幼稚在先,惹恼了她,还有什么好说,再多说,怕是又要被她讥讽。
识趣的闭嘴。
*
接下来就这样安生过了好些时日,十一月翻眼就过,不知不觉就到了月底,天上早就开始飘了雪,飞雪溶溶,京城的花草也都凋了干净,寒梅绽放,香味散满了街巷。
两人这些天都没怎么说话,倒不是谢临序不想说,只是宋醒月看着也忙,没有什么同他说话的欲望。
两人各忙各的事,一直到今日,好不容易凑到了一起。
用过膳食后,谢临序没有离开,和宋醒月一起待在房中。
送药的人又来了。
又是那些催子的药。
这些药不好喝。
而且她每回事后都会喝避子汤,再喝这些,没有用,也没有意思。
她一看到药就耷拉了脸下去,谢临序见此,竟罕见没有催促说教。
他看向了宋醒月,道:“既不想喝,那就先不喝了。”
宋醒月觉得谢临序竟难得转了性,原是以为他良心发现了,可没过一会,宫里头来的女医师便来了这里
宋醒月面色变得难看,转眼看向谢临序,眼中带着质问。
谢临序面不改色,道:“那些药没用,我让医师再给你看下。”
宋醒月不知是心虚又还是对他这样强硬的举动感到厌烦,她反应极大,道:“没什么好看的,我不要看!”
说着她就想要离开这处,不去面对这些。
谢临序却先一步拽住了她的手腕,他拉着她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攥紧她的手腕,不叫她挣扎:“很快的,就看一下就好了,若是那些药不好,我们就换。”
宋醒月反问他:“是吗,万一和药没关系,和人有关系呢?其实会不会是我们两个人根本就不合适,命里面也压根就没有孩子?”
谢临序现在又为何突然会对孩子这一事这番执着,从前也不见得这般。
谢临序听到宋醒月这话,脸上表情再维持不住,他道:“不会,你说的,没有可能。”
他站在宋醒月的身后,强硬地按住她的肩膀。
医师见此情形,也不敢多言,只得趁着这个功夫,在她手腕上把脉。
宋醒月也不想落得谢临序抓着她手腕就范的地步,闹到最后,也闹不过他,只冷着脸,再没动作。
不知为何,医师脸上的表情越发地凝重。
谢临序见此,出声问道:“是怎么了吗?”
医师沉默好半晌,看向宋醒月,又看了看谢临序,一副欲言又止之势。
过了良久,又不信邪地重新把了一遍脉,脸上表情仍旧不叫好看。
谢临序见她如此古怪,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烛火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摇摆不定的身躯,气氛隐约着被烘得焦灼。
医师收回来了手,眉头紧紧拧着,她道:“那也难怪是怀不上,若我没有把错,是有用着避子药吧。”
谢临序听到这三个字时,甚至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待反应过后,表情再也忍不住,转瞬间笼上一片阴翳。
他口中细细重复着这三字:“避子药”
她原来一直都在用着避子药。
听到这话,谢临序从没觉得那样难堪过。
他一厢情愿地和她一起喝着药,他一直都想和她有个孩子,可她却在背地里头服用着避子的药,想她近来难得乖顺,没少有闹腾着死活不吃药,原来还是在吃着避子药?
宋醒月也从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样阴沉的表情,太沉了,太沉恍若下一刻就该席卷来一场势不可挡的山雨。
可眼见事
情败露,感知到了谢临序那不算好的情绪,她竟然没有一丝恐惧害怕,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竟然是松了一口气。
她以后终于不用再去日日喝药了。
一边和着催生的药,一边喝着避子的药。
这实在是太伤身了,她也不想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若是事情就这样败露,那就破罐子破摔吧。
她不知道谢临序要如何,可她就是不要再喝那些难喝的药了!
一片死寂之中,是谢临序先开了口。
他看向医师道:“借一步说话吧。”
宋醒月不知道他是要去和医师说些什么,只看着他和医师离开了此处。
同谢临序出去之后,医师先道:“奶奶这样做,也实在是太儿戏了,还好是发现得早,若是一直再这样吃下去,身子迟早是要亏损得不像话,再治也无力回天了啊。”
谢临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攥紧了拳头,此刻,他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道:“开些养身子的药先吧,孩子的事情,不着急”
医师也不知道这两个祖宗是在闹些什么,只是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她道:“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医师就要离开,却又被他喊住了脚步,他道:“烦请这事不要传出去,更不要叫母亲知道。”
医师道:“哎,都省得的。”
敬溪对两人孩子一事很是看重,若是叫她知道了,绝对会出事。
宋醒月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外面说了些什么,只没等一会,就见谢临序回来了。
她看不出他脸上表情为何,与其说是看不出,倒不如说是看不懂。
是怨恨?生气?其中又好像隐隐夹杂着几分痛苦?
宋醒月见他走至跟前,高大的身躯在眼前笼罩下了一片阴影。
沉重的气氛让她忍不住想要后退,想要逃离,可是出路被挡住,退路已封死。
她的脊背已经死死地贴在椅背上,已经再没有一丝能够退缩的空间了。
谢临序不说话。
他的不说话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不知是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了。
“难怪近来吃药也这般乖顺没再闹过,原来是背地里头偷吃着那些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在说到最后的时候,实在无奈地长叹出了口气。
他近在眼前,宋醒月瞥开了头,不愿说话,不愿与之对视。
似听到他指骨作响的声音,像是在极其忍耐着什么,可是,他的忍耐最后在宋醒月毫不留情地瞥开头去,一言不发地沉默着时,彻底崩盘,就像指头之间的两断骨节,在绷紧到了无法再舒缓的地步时,就这样“嘎巴”一声,错开了位。
谢临序站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妄图逃离此处的宋醒月。
全身上下骨节都已经错开位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用多大的力气支撑在这处。
“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解释的吗?”
他总是在问她要解释。
可是,这些事情的答案何其明显,又还需要什么解释吗?
宋醒月道:“如你所见,没有什么好解释的。”
喝避子药还能是什么缘由呢?除了是不想要孩子外,又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他想要她解释什么呢。
就这一句话让谢临序脸上的表情变得错愕,让他难忍那些压抑的情绪,他眼中带着难掩的戾色与怒,他问她道:“你不知道这样做有多伤身子吗,你非要这样做?”
即便是极其克制,可嗓音之中仍是没能藏住那些情绪。
宋醒月只是垂着头,淡声回道:“我知道。”
听到这话,谢临序更加没办法理解,他双手钳住她的两颊,迫她抬头,他的语气中尽是不解,他道:“你知道你还这样?”
他实在是不知道,事情怎么就会到了这样的地步。
怎么就落到了这种难堪的境地。
若单单只是说她不爱喝那些药,那还有些借口能去寻,可是说她在喝避子药,那就不大一样的了。
现在到了这种地步,饶是他再想不去正视都没了办法。
谢临序忽然问她:“你有在想和离是吧?”
因为她想和离,所以她不想要留下累赘。
她觉得,他和她的孩子就是累赘。
不然,他实在想不到她有什么原因非不要孩子。
第45章
相较于谢临序的反应激烈,宋醒月此刻却像到了柳暗花明之处,心中没有惶恐,没有害怕,甚至隐约有些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其实已经发现些什么了。
从那日听到李怀沁说,那日谢临序也去过山上的时候,她似乎便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大一样了。
这件她从来都不知道,甚至不敢去想的事情,让她很快又去重新审视过了谢临序一番。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因为极其隐约,所以,直到现在其实也不大能够确定。
听到谢临序问她的话,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问题重新丢回给了谢临序:“你觉得呢,你觉得我想和离吗?”
谢临序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依稀还能从她的眼中看到些许的狡黠。
她的眼底深处大概是藏着一些很难叫人察觉的冷霜,只是被一层蜜液裹住,叫人很难去察觉。
她是故意的,故意问这些他回答不出的问题。
谢临序只声音更冷:“这事很严重,你不要再嬉皮笑脸。”
他在这厢气得咬牙切齿,可她却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叫人如何不觉羞恼?
宋醒月问他:“所以你是回答不出来吗?”
他自己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吗?还是说,有答案,不敢说呢。
她被他捏着脸颊,可看向他的眼神却带着几分风轻云淡,看笑话般的闲适。
“宋醒月”
他的手有一些用力,其中带着几分生气的意味,示意她住口,示意她不要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去扯开话题。
宋醒月也收敛了笑,她伸手,抓住了谢临序的手腕。
她的手指没用什么力,就只是轻飘飘地搭放在他的手腕上,那样轻,那样的柔软无骨,她的声音也轻轻的,她轻轻地叹出一口气,轻轻地抬眼看他:“哎,长舟,轻点,掐疼我了啊。”
谢临序不料她如此反应,念及她这些时日对她如此冷淡,一时之间见得如此的她,竟就这样怔愣了许久,再等反应过来之时,那手腕,不知怎么地就被她抓开了。
她那样轻柔的声音,那样温暖的触碰,那样动人的眼睛在这样沉重的话题里面,一切都是那样轻,轻得叫人也觉得这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他呼吸紧了些许,疑心她又是故意这样,然后躲开偷喝避子药的事。
这事很严重。
真的很严重。
不可以就这样轻拿轻放,她就算这样,也没用的。
谢临序张口欲言,却听宋醒月先行开了口,她坐在椅上,双手撑在一旁的椅凳上,仰头看着面色阴沉的谢临序问:“你有给我准备生辰礼吗?”
宋醒月想,她还需要进一步确认,那日他去山上,到底是不是接她回家过生辰。
如果是去山上寻她,那就说明他一定是要和她一起过生辰的。
生辰礼,不可能没有。
谢临序不知道谈话跨度为何如此之大,不知道为什么,她竟会一下子说到生辰礼这个地方去。
她的古怪让他琢磨不透,她的语境变化就连谢临序都一
时无法明白其中深层含义,他不知道她是想弄些什么幺蛾子出来,他不知道她提起生辰礼的缘由究竟为何。
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问题,可他还是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去应答。
他的下颌紧紧绷着,他道:“说这做什么?不要扯开话题。”
宋醒月长长地“哦”了一声,脸上浮现了明显的失落:“所以没有是吗?方才我听太子殿下说要给贵妃娘娘送礼,很不情愿,非常不情愿。毕竟谁会给讨厌的人准备生辰礼呢?那想来也是,你也不会给我准备才对,你就当我白问了吧。”
谢临序疑心宋醒月是在故意折腾他,她现在忽地问起这事绝对是居心叵测,然而即便心中知道,这一刻却还是可耻地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对他多久没有这样的好脸色了,她终于主动对他说这样的话,即便他知道,她一定是别有目的,可是,难道他现在还要嘴硬说“没有”吗?
这次若说没有,下次还能再有去说“有”的机会吗。
谢临序知道自己已经被宋醒月带偏了,可是,他竟也只是想要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不然,他怕她再也不给他说这话的机会了,再说也没用了。
他终于卸了气,不再如方才那样紧绷着,脸色也不再如同方才那样山雨欲来。
他垂首,没有看她,却道:“是有准备的。”
宋醒月嘴角笑意更甚,姿态也更散漫了一些。
她靠坐在椅上,分明是坐着,分明是位于下位者的姿态,可眼中,却溢满了居高临下。
谢临序。
谢临序
她细细回想起那日在山上究竟都同季简昀说了些什么,她说她并不爱他,她说嫁给他全是为了贪图谢家权势。
按照宋醒月对谢临序的了解来说,她一说那样不中听的话,二是和季简昀私下见面。
随便一件事情都足够叫他羞恼,事实证明,他也确实羞恼,为了让她不好过,为了叫她难堪,去留宿李家。
她确定以及肯定,他是有在为那些事情伤神,所以,他也想要惩罚折磨她。
可她说的那些话,为何会让他如此羞恼呢?
气成那样怎么又不直接和离了干脆呢?
他又不是她。
他若真铁了心要和离,只是一句话的事罢了,绝对不会给她选择的余地。
宋醒月又回想起往事,想起她刚爬完他的床那会。
那是她和谢临序的第一次。
她也是凑巧看到谢临序中了药,一瞬间就动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从没想过这种事情会这样疼,也从来没想过谢临序这样清冷的人,在床上的力气竟然会大成那样。
大概也是因为觉得羞愧,事后,她躲在被子里面,扯着被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说:“你破了我的身,你毁了我的清白,你不能不管我的。”
谢临序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开始穿衣裳。
听到他的话,他也只是冷冷地横她一眼:“你配吗?”
他大概已经反应过来自己被人算计,而算计的这件事叫他极其厌恶,所以周身都散发着可怕的戾气。
宋醒月只是急急道:“不行的,你把我弄成这样,你要我怎么嫁人?你要我以后怎么办,我没去处了,我会死的。”
她威胁他,而他看着她的眸光越发地寒。
后来宋醒月本以为这事是她赌输了,谢临序恨她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娶她呢。
可是,他最后还是娶她了。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来说。
他若是不想娶,绝对不会有人逼得了他。
他若是想要和离,也绝对不会有什么能够拦得住他。
结果呢?
结果显而易见。
他就是娶了她。
那日从山上回来,气得半死最后也没有强行和离。
宋醒月不傻,相反,对于男人来说,她颇为了解,其中自然也和她从小时候就看人眼色,寄人篱下脱不开关系。
小的时候看过宋呈的歹毒,在他和许氏的手下苟延残喘,知道怎么做,才能从他的手上获取一丁点稀薄的父爱,稍大一些碰到了季简昀,他年轻气盛,虽然心中对她也多为欢喜,可他们之间的感情,多还是她在其中活络。再后来,碰到了钱高誉,为了躲着这腌臜货,费劲心思
她接触过的男人不算多,可已经天然生出了一种如何去对待他们的直觉。
独独谢临序,这人古怪至极。
她实在不懂他,两年的相处时间也没能浸润他那颗冷若冰霜的心。
她不懂,为何有的时候他分明也会心疼她,可脸上却又是那样的冷。
她不懂,为何他有的时候,会如此反复无常。
直到今日,她好像才摸到了一点点缘由。
宋醒月嘴角的笑越发的浓,她仰头看他,眼中泛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人好比花俏。
谢临序许久没见到她这样笑了。
他听她问道:“所以你是送我什么了呢?”
谢临序看着她,看着她的笑,听着她那带着欢喜的询问他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方才在为何事恼怒了。
他只记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若是谢临序细细观之,必能发现她那笑中夹杂着的虚情假意,可她太久没有这样对他笑过了,大概多久了?两个月多了吧?以至于谢临序一时之间分不出何为真何为假。
他下意识忽略假的那部分。
说得难听点,他已经被她冷落了两个月了她现在对他这样笑,难道他还要去辨别是真是假吗?谢临序不想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她的甜言蜜语在此刻,就像是一场有预谋的报复,可谢临序不觉这有什么,反而,踩进去得彻彻底底。
他看着她道:“你等我,我让人去取过来。”
说着,谢临序便起身去了外边,都没有过一刻钟的功夫,就见他手上拿着只手镯回来。
宋醒月盯着他的手上拿着的东西,明知故问道:“就是这个吗?”
宋醒月的心情瞧着有些不错,语气轻快。
两人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像跟着一道消失不见了。
谢临序半跪在她跟前,抓着她的手腕,将这玉镯往她的腕上套。
宋醒月当初跟着季简昀的时候,也没少见过些贵重物件,她能看出,这是个成色极羊脂白玉镯。
玉镯通体如凝脂,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油光,仿佛一截凝固在手腕上的月光。质地尤其细密,转动时隐约能够看见内部若隐若现的纹理,镯身圆润饱满,内侧打磨得光滑,外侧又雕刻着几朵浮雕牡丹,花蕊处各嵌着米粒大小的朱红宝石。
玉镯套在宋醒月的腕上,刚刚好,将她的那一截皓腕衬得更加皙白漂亮。
宋醒月抬起手腕,照着烛光左看右看,她笑:“很漂亮。”
是很漂亮不是吗。
她又故作不懂地问他:“明明给我买了生辰礼,难道我不问你,你就一直不给我吗。”
谢临序要怎么回答?
他难道要说,那天在山上听到她和季简昀说的那些话,很生气。
那按照宋醒月的性子来说,她又该去问:既然这么生气,怎么还要过下去?
那他到时候又该去怎么回答。
他觉得他的回答在她眼中,绝对可笑。
谢临序不回答她的话,他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着她的手腕,问道:“你喜欢吗?”
宋醒月道:“我喜欢呀,我很喜欢。”
“长舟,按照方才殿下说的那样,若是不喜欢一个人,一定是连生辰礼都不想准备的,就像是我,根本就不会给我爹,还有继母准备生辰礼不是吗?你给我准备这么贵重的礼物”
宋醒月故意地拖长了音调,弯腰,凑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不是说明,你喜欢我呢?”
这话听着就有些太好笑了,若是叫旁人听见了,也要哈哈大笑,就连宋醒月自己说出口,都觉得有意思。
可是,她看到谢临序眼中闪现的片刻错愕,他下意识不是反驳。
虽然这话说出来很好笑,但是,从他今日这些反应来看,她知道,她就是猜中了
能逼的了谢临序的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
不喜欢,不会娶,不喜欢,那日在山上,大可直接撞破她和季简昀私会去说结束。
可是一直到现在,宋醒月仍旧不能接受的是,为什么会那样呢?
喜欢她,和让她如此痛苦的人竟然会是一个人。
谢临序反应过她在说什么后,紧抿唇一言不发。
谢临序的沉默没能换来她的放过,她竟伸出手捧上了他的脸,她盯着他道:“说啊,你其实是喜欢我吧。”
她的话,像是在鼓励,像是在引诱,如海妖一样,摄人心魄,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喜欢两个字哪里就能说得这么轻易。
可就是这样轻飘飘地从她口中说出,因为没有往心里面走过一遭,所以没有一丝重量。
谢临序不料及她如此说法,说后,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你呢,你喜欢我吗。”
他那天不都是听到了吗?
他不是都知道了吗。
虽然她那都是说给季简昀听的气话,可按她对谢临序的了解来说,气话也会当做真话。
他现在却问,她喜欢他吗?
宋醒月听到这话后笑了,她笑得厉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听到叶公好龙、刻舟求剑那样的笑话好笑,她笑了许久,终是在激动中松软下来,终于是平静了下来。
面前谢临序被她如此模样弄得一头雾水,眉心蹙得更深。
“为什么要笑。”
他问她是不是喜欢他,难道这个问题就这样好笑吗。
谢临序的话音方落地,就见宋醒月看着他,在大笑过后只剩下力竭去面对他,她眼角还有笑出的泪花,她看着他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你?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太生气了,对吗?我过生辰诶,你居然要让我一个人独守空房,你居然留在李家待了一夜,你要我怎么办呢?长舟,我觉得你其实分明是想我死。”
听到宋醒月的话,谢临序脸上难得出现明显的情绪,他解释着,语调都好像夹杂着些许着急,他起了身,认真道:“不,那日在李家,我一整夜都陪着老师,月娘,我什么都没有做,我没有想要你死”
我只是太生气了,有些恼怒到失去神智了。
我从来没有要你死。
宋醒月听着他的话心中只觉讥讽,他分明是想她死,现在竟还说没有,可她面上却流露不出一丝怪异讽刺,她只道:“好吧,长舟,我信你。”
这样子竟就信了吗?
她说信他说的,可谢临序怎么听都是敷衍。
绕了这么一大圈,谢临序却还没有忘记正事,他沉着眼看她:“那你为什么要偷喝避子药?”
他暂且不去追究那话真假,只是问她,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去服用避子药。
宋醒月没想到他也还没忘记这茬,她抿唇无言,视线落在眼前的玉镯上,她道:“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临序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火气听到这话又回来了一些,他声调有些高,反问道:“这还不叫大事吗?”
她吃避子药,她在偷偷吃避子药。
这在她的眼中竟也算不得大事,她的心是什么时候那么大,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眼看他是又想要吵起来,宋醒月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她瞧着他,声音也有些淡了下来。
她道:“你凶我做些什么?”
她的声音又淡又柔,像是在撒娇。
谢临序语塞半晌,他顶着宋醒月略带责问的视线,一时之竟也反驳不了什么,他只是道:“我不曾凶你”
宋醒月委屈道:“你分明就有。”
谢临序嘴唇张合了许久,不知她为何一瞬间又变得这番娇气,他想,她只是想要在逃避偷喝避子药的事。
他不能叫她带偏,他强硬了自己的态度,也像一个审势罪犯的堂官,势必要从她这里寻到一个说法,不过去,他们两都没完。
他认真道:“不许东拉西扯,今日这事说不清楚就没完”
话还没说完,宋醒月就忽地扑进了他的怀中,她抱着他的腰,她像是被他的诘问吓得落泪,她抽抽噎噎道:“你不要逼我了,你能不能不要逼我了,不说这些不行吗?”
她一如既往地抱着他的腰,流出的泪水落在他的身上,这是她这些天第二次埋在他的胸口落泪,第一回,她死命地想要推开他,想要让他滚,第二回,她主动地抱着他。
她像哀求。
谢临序没办法再去提起避子药的事,因只要每回他开口去说,宋醒月总是插科打诨过去,他再想细究,却都会先一步被她阻断,而心中不知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阻止他,阻止他继续要死要活地探究下去。
他没话好再说,想要责问却又被她的哭声衬得无理取闹。
不知为何今日宋醒月突然提起了生辰礼的事,大约是卫时璟在的时候,提起了贵妃的生辰,叫她听到了心里,又不知她怎突然改了平日的冷淡,竟还捧着他的脸,说喜欢?
谢临序觉得一切都不那么真切,还在疑心她这话中掺了几分真几分假时,手已经不自觉抚上了她那薄薄的脊背。
他沉默。
沉默片刻,说好。
他该知道的,他根本没必要去深究她为什么要喝避子药,答案是什么,他心里难道还会不清楚吗。
可若是不去解开这个谜底的最后答案,不解开,不就都不知道了吗。
他想,或许宋醒月心中还是有他的。
她讨厌一个人是那样明显,即便平日在他面前有所掩藏,谢临序也能感知到她对他的态度变化。
可如今她又像是从前那样冲他笑
谢临序想,以后他们好好过吧,他们总能好好过的。
她受委屈了。
他不会再总欺负她了,不会再总冷着声对她说话了,不会再总凶她,她想穿什么漂亮的衣服,他就给她做很多很多件,她喜欢什么,他就要给她买,她想做什么,他不会总是再拦着了,她好好的,他们好好的吧
第46章
他不追究那件没什么意义的事了,他只是道:“不要继续吃那些药了”
被发现了还怎么继续?
她当然不会继续了。
宋醒月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临序听到她的保证,无声地呼出了一口气,两人便心照不宣地将这件事情掀过去了。
自从那日过后,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不似先前那般僵持。
宋醒月从李怀沁那里知道了他那天去过山上的事后,也猜出了谢临序的心思。
凭借宋醒月对他的了解来说,他绝对不可能对她无意。
既是有意,那对她来说,一切就都轻松太多了。
而且,自从知道谢临序的心思其实也并非他面上看去那样澄明之后,她在心中看他也越发玩味起来了。
当然,这一切谢临序一无所觉。
他只以为,宋醒月现在终于不再同他闹脾气了。
下了雪的日子,敬溪那边竟也把请安免了,她不用再日日起个大早往荣明堂去,她大约每日睡到巳时,起过身用过膳食后就往锦春堂去,谢临序对她日日去锦春堂多有置喙,他说是天上落了雪,她这样日日出门不好,可是后来,叫宋醒月笑吟吟怼了回去,她问他:“便是下了雪,你不也是要天天去衙门里头吗?”
谢临序说:“这不一样。”
宋醒月佯作恼怒,她说:“哪里不一样了,无非是你瞧不起我和我的店,觉得我不能和你比。”
谢临序不料及她如此说,可一时间叫她怼得哑口无言,最后还不待他多说些什么,宋醒月又笑着同他保证:天黑前一定归家啦,别担心我。
谢临序再没话说了。
宋醒月经常
拿这招来对付他,屡试不爽,非常好用。
天越发冷,雪也越下越大。
这日,宋醒月才起身,收拾过后就要出门去,就见谢今菲急匆匆从清荷院外头跑来:“嫂嫂,嫂嫂!”
人还没到,声就到了。
宋醒月探出头去,见她跑着,大声道:“不要跑了,一会该摔着了!”
谢今菲这段时日难得听话。
想是上回宋醒月为她挨过一巴掌,她也都记在心里头,多少是惦念着些她的好。
而上回谢今菲也为她说过话,甚至还和李家的小公子打起来了既是如此,宋醒月又有何好去同她一个孩子计较。
她才让她慢点跑,谢今菲就一个滑铲,脚上蹭着一溜雪,在回廊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宋醒月见此,忙道不好,上前给人扶了起来。
“急些什么呢,这大雪天的,摔着自己可是疼了?”
谢今菲摔得实在,疼得厉害,本还忍着没打算哭,可一听宋醒月说话,她就忍不住哇一声大哭。
“嫂嫂,我疼,我好疼。”
谢今菲一边哭着,一边就往宋醒月怀中靠着,她身上软和和的,她靠着,好像身上都没那么疼了。
宋醒月扶着她进了屋,让她到椅子上坐好。
做完这些,谢今菲仍旧是扒着她的手臂,不肯叫她走:“嫂嫂,我疼,你别走。”
“我本就不走,我就在这。”
见谢今菲还是哭着,她拿了帕子给她,一边又问她:“今这么急是来做些什么?一大早上火急火燎的。”
谢今菲不再没完没了的哭了,她道:“宫里头有新的料子来了呢,母亲让我来,给嫂嫂做新年要穿的衣裳。”
宋醒月听到这话,脸上的情绪淡下去了些,她道:“不用了,长舟给我做了的。”
早在前段时间,就已经让人来做过今年的冬装了。
谢今菲今天出门前,被敬溪叮嘱过,她说,宋醒月可能会不要这些。
她吩咐她,让她无论如何也要让宋醒月做一身走,说这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谢今菲听宋醒月已经做过了,便又道:“那不一样的,这些是舅舅赏赐的呢,外头再好的料子也比不上的。嫂嫂那些是平日里头穿的,就当做身过年穿的,来一身吧。”
前些天,他们进宫去参加了贵妃的生辰宴,宴席过后,敬溪去寻了一趟景宁帝,两人私下说了些话,景宁帝赏赐了她几匹南边进宫的布料带回家。
这料子送谢家来,先给老夫人挑了一件,敬溪自己随便拿了一件,而后就让人先送到清荷院来了。
谢今菲听了之后,眼巴巴就要自己来,她说要来,敬溪就马上给她派了任务下去。
听到谢今菲再三说着,宋醒月再推拒下去也觉有些矫情了。
她笑笑道:“那好,做一身吧,不然你这一跤白摔了不是?”
听到宋醒月应下,谢今菲便兴高采烈地让人进来。
宋醒月看着眼前的料子,随手挑了一件素色的出来,谢今菲却道:“嫂嫂,我看这身檀粉衬你,要不还是挑这个吧。”
宋醒月道:“你这年纪粉色正合适,我不合适了。”
谢今菲道:“胡说!合适得很,我不喜这颜色,嫂嫂,过年喜庆,你就穿这件吧。”
她既如此执意,宋醒月也不再多说了,她笑道:“那行,便这个好了。”
挑完了料子,又让人量体裁衣,才算完。
这一日,谢今菲都留在清荷院中,说是身上摔疼了,动弹不得,于是便在这里留了一整日,连带着宋醒月也没去锦春堂。
宋醒月无事,便教她女红。
敬溪是铁了心的要她学这些,若是年前没学好,听她说,得克扣她的零用。
是以这些天谢今菲也难得老实,今日在清荷院学了一日,竟也不曾抱怨过一句。
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谢临序都回来了,她也不曾离开。
一到冬日,白昼便格外的短,酉时一刻的功夫,天就已经全暗了下来,雪花落在山茶树光秃秃的枝干上,院中的雪中午才扫过,到了晚间又覆上了层,月白如霜,寒风凌冽。
越到年底,翰林院和内阁也就越发地忙,谢临序每天都踩着月色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