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回来的早一些还好,能碰上和宋醒月一起用膳,若是回来的晚一些,宋醒月便已经用过膳了。
她不等他用膳,他当然不会说什么。
冷饭菜的滋味他又不是没受过,并不好下肚。
她不等他,她不再委屈自己,这很好。
她不委屈了,日子才能过得长久。
从前是他让她受太多委屈了。
下人说谢今菲来了一趟就没再走,所以宋醒月今日也不曾出门。
谢临序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身染了风雪的寒气,回屋子见谢今菲还没有走,还赖在宋醒月的身边。
门被打开,屋外的风也一道泻了进来,宋醒月抬头去看,道:“快些把门关上,风都跑进来了,怪冷的。”
屋内寂静,谢今菲仍在琢磨着手上的绣品,她毫不怀疑敬溪说要克扣她零用钱的话,想到过完年还要和手帕交出门玩,她得更用功才行,那些教导她的嬷嬷,都太凶了,也都太无趣了,她不喜欢。
炭火在屋内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着屋外的风声。
谢今菲听到声音,也抬头去看门口谢临序,她看到他也正拧眉看她,显然对她还留在此处感到不满。
谢今菲装作看不懂,笑嘻嘻地同谢临序道:“哥哥回来了?快关门吧,嫂嫂嫌冷了。”
说罢,也不再理会他,低头又去弄着手上的绣品。
谢临序合了门,进了屋,他脱去了外头沾了雪的大氅,置放到了一旁的架上。
他站到了谢今菲面前,半是提醒道:“天已经很黑了。”
你应该回去了。
谢今菲装傻充愣,放下了手上的绣品,道:“哎呀,哥哥倒是提醒了,天这么黑,我和嫂嫂还没用过晚膳呢”
谢临序对她一直都不和善,她挨打的时候,他也从没为她说过话,她才不管他现在痛不痛快呢。
她这话一说,宋醒月也道:“天是晚了,一道留下用膳吧。”
说着,她就起身去,吩咐晚膳去了。
宋醒月走后,谢临序坐到了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他看着她问:“你今日过来做什么?”
谢今菲嬉皮笑脸道:“前两天舅舅不是赏了些母亲几匹云锦吗,母亲叫我给大哥和嫂嫂送来。”
“那你怎么还不走?”
谢今菲道:“哥哥别赶我,我现在就是要走,怕也得用过晚膳再走了。”
说完这话谢今菲也没再理会谢临序,低头做自己的事。
谢临序沉默了有一会,谢今菲本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可却忽又听他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嫂嫂近些时日有些奇怪。”
奇怪吗?
谢今菲听到谢临序的话后回想了一下宋醒月近来情形。
想起近来宋醒月是否有些奇怪,那势必是要去回忆从前宋醒月如何,若没个比较,哪个能得出近来奇怪的结论?
谢今菲一经回想,竟就回想起了两年多之前的情形,其实也快有三年了。
宋醒月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嫁进来的,现在谢今菲也快有十六了。
她刚进来那会,谢今菲讨厌她至极。宋醒月生得很漂亮,可门户实不算高,而且又是出了那样的事才嫁进的国公府,这等原因,实在没办法叫人去高看她一眼。
刚嫁进来那时候她胆子小,说话也不敢大声说,谢今菲总喜欢扯她的头发,说她的坏话,宋醒月每回被欺负了,只是红着眼躲起来,不会哭闹,不会大声去闹,久而久之,谢今菲也讨了没趣,懒得去和她作对了。
她一直以来都是那副性子。
宋醒月好像从来都没记恨过她在她刚嫁进来那会欺负她的事,甚至说,两年多过去,她没给过她坏脸色
这些事,宋醒月一如既往的不放在心上,后面她竟还为她挡了母亲的巴掌
谢今菲真是对她没话说了。
哪里来的这样的人?
真不知道这天底下哪里来的这样的人。
她替她挨了一巴掌,谢今菲起先心里还想她蠢,还想她真是没叫脑子,她都那样欺负她,她还不记
恨她可是后来,她想,她是她的嫂嫂,她这样笨的人是她的嫂嫂
她运气是不是还挺好的?
谢今菲不想同她置气了。
她闻着她身上清浅的香味,被她一声声温柔地教着,她越发觉得自己运气是好。
谢今菲想到好远好远,远到谢临序唤她才终于回了神。
谢临序方才问她什么问题来着?他问她有没有觉得嫂嫂最近有些奇怪?
谢今菲道:“没有啊,没有奇怪。”
她不一直都是那样吗。
谢临序听到谢今菲的话后,面上表情有些无言,他就多余问她。
宋醒月的古怪,就连他自己都说不出来,问她能问出个什么东西来。
自从那天她被他发现在偷喝避子药之后,好像也没再故意同他怄气了,她像是变得和从前一样。
可谢临序总觉有哪里不对。
谢临序觉得宋醒月越发难懂,觉得自己好像不能够再懂她
谢今菲在这里用完膳就离开了。
谢临序并不想让她多待,而她的撒娇讨好对谢临序来说也根本没用,所以,她还是被轻而易举赶出清荷院了。
他们夫妻二人过自己的夜,她留在这里做什么?
近来天凉,夜一深,北方的呼啸声就愈发明显。
谢临序没有去书房处理近年关堆积的公务,反而是将那些东西搬到了卧房,他就坐在案间处理公务,神色淡淡,他不主动说话,宋醒月自是懒得理他,差不多晚了便净身上过床。
眼看她是想歇下了,谢临序终于起过身,也进了净室净身,待出来后,没再耽搁,径自上了床。
平日谢临序没这么早上床的。
宋醒月看出他是有话想说。
果不其然,他才上床,就开了口,问她道:“今日母亲送料子来让你挑了?”
屋内还留着一盏烛,发着熹微的光,两人并肩躺在床上,说着话。
听到谢临序的声音后,宋醒月暗自哂他明知故问,可面上没有展露一丝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临序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宋醒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忽地又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不缺新衣裳了,就总是有新衣裳送过来。”
谢临序听她叹气,听她说这事,心口下意识一紧。
宋醒月道:“从前的时候真的很喜欢漂亮衣裳,因为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很少穿过新衣服了。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每次看到别人穿漂亮的衣裳,看到别人不用挨冻,就好羡慕。母亲走了两年,我两年没有一件新衣服,一到冬天,手腕脚腕啊就露出来,好冷,好冷,我问我继母,为什么不给我做新衣服?”
“继母说,家里头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啊,这么个人,这么多张嘴,哪里还有钱做新衣裳呢?她撒谎,分明是有钱的,弟弟妹妹就有新衣服,我和妹妹就没有,我问父亲,为什么我和妹妹没有,父亲也说,没有钱,没有钱做新衣裳”
“哎,钱总是朝着不缺钱的人跑,衣柜里面都是漂亮衣服的人,从来不缺新衣服。”
难堪的从来不是衣裳,是处境。
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现在已经不缺这些了,却又有收不完的新衣裳了?
谢临序很少听到她说那样的话,她没和他正色说过这些,她从来只是嬉皮笑脸的讨好撒娇,她不说,他也就不问,她唯一一次正色和他说过这些,到了最后落得满脸泪水
月光渗进了床边,盈满了地。
谢临序的心不知不觉被这些话拧成了一把。
他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她大概实在想不明白这些,她也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说法
她缺这些的时候,为什么不给她?
是个很困难的问题,犹如踩着碎片一样,难以行走,难以回答。
为什么?
他娶她。
是必然的。
因为她说,她没了去处,不娶她,她会死。
可是娶了她后,又拽着她和自己一道落向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境地。
谢临序抱着她,声音平缓,可心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道:“月娘,都过去了,不会再有人不给你买衣服穿了。”
说是衣服,更想说的是,再也不会有人给你这种难堪了。
宋醒月被他抱着,听着他的话落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缱绻的味道,可她却不觉温暖。
这些话,她不爱听。
更不想听。
就像她说的,她现在已经不缺这些了。
谢临序现在说这些,已经不会叫她感动。
不过,她很高兴他能说这些。
一个拧巴别扭的人终于学会开口,难道说还不值得高兴吗。
宋醒月坐起了身,看着他,神色认真道:“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并不缺这些。”
“那你缺些什么。”他很轻松就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没有兜圈子,问得很直白。
宋醒月道:“前些时日,我拿了所有的余钱去买了一间小院子。”
谢临序听她买了屋子,眉心紧拧,他没发作,只是问:“买院子做甚?”
宋醒月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她并没有着急解释,只是看着他开了口:“不行么?”
谢临序叫她这话说得无言,过了好久,他紧抿着唇开口:“住人的院子不行。”
他说:“你想要铺子,或者其他什么东西,都可以,庄子不行,院子也不行。”
谢临序不明白,她的家在这里,她为什么要那些呢?
他语气有些沉,显然,对她做的这件事掩着些不高兴。
宋醒月见他如此,终于不紧不慢解释道:“你别急呀,是给淼淼住的,你也该知道她在家里头的处境,我不放心,总怕她被寻麻烦。”
听她这样说,谢临序的表情却仍旧是那样地不好,他对她的话似仍是带着疑心。
宋醒月只道:“我钱花完了,只买了间空院子,剩下的没法打理。”
京城这地方,寸土寸金的地,能买间院子回来都不错了,剩下家里的物什还添不动。
谢临序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现在买都买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应道:“我让人安排。”
宋醒月见他这样说,终真心实意地笑了,她道:“谢谢你啊,长舟。”
一句话,把谢临序这些天压在心头的古怪说得更浓了一些,但将他那些其余不痛快的情绪也都说散了。
他方才还绷着的脸,听到这话之后肉眼可见地松动,又想起她方才说的那些,问道:“钱都花完了,不够了是吧?”
宋醒月点头:“是有些不够了呢。”
谢临序听了之后,当夜是没说些什么,可等第二日起过身后,往她手心塞了几张银票。
对谢临序来说,银票什么的最实在,一间花肆已经分走了她大半的精力,他不想再做
出送铺子那样的蠢事了。
清晨,他出门前,往她掌心塞了钱。
宋醒月被他的动作带醒了过来,睁开眼,就见谢临序已经整饬好了形容,他已经穿好了官服,头上连乌纱帽都已经带好了,正半跪在床上,不知是在做些什么。
卯时未到,外面的天也才蒙蒙亮。
她察觉了到手心的异样,从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银票。
她摸不清楚手心攥了多少钱,也懒得矫饰,直白问他:“是多少?”
谢临序抿唇,道:“五百两。”
五百两?
那很好了。
宋醒月本来还有些混沌的脑子一下子便清醒过来了。
她坐起身,看向谢临序问道:“这算是什么?”
她要他说清楚,这五百两算是什么。
既是给了,还有什么别的说辞?谢临序道:“是零用钱,行了吗,我又不会要你还,总问这些做什么”
是零用,就是说,是无条件地给她,是一个夫君对自己娘子应该所履行的职责,他需要对自己的娘子负责。
他自己现在说的不要还,那将来就绝对没有要她还的道理。
听到这话,宋醒月心满意足地躺了回去。
“谢谢你啦,长舟。”
她这话和昨个儿夜里说的一模一样。
谢临序终于回过味来了,天一亮,没了夜的搅和,他就回过味来了。
是疏离。
她说的谢谢和从前不一样,现在的谢谢,听着是情真意切,可去细细品味,叫人咂摸出了几分疏离的味道。
谢临序垂首看着躺在床上的人,是外头天还不那么亮堂的缘故,他好像有点看不清她?
看不清,他就上手去触碰她的脸,叫手上的实感更清晰一些,叫她的存在更清楚一些。
他抚着她的脸,淡淡道:“若是要给你妹妹寻住处,你可以和我说。”
她不用自己去买屋子给她住的。
宋醒月却想,和他说什么呢?住他的房子?让他给宋醒淼安排去处?
这不单单只是醒淼的房子,也是她将来的房子,她让他,去给她安排自己将来的房子?
她又不是傻子。
她连他那些钱都不敢大笔大笔要,还说是房子呢。
因为晚回家,要个铺子都差点叫他收回去过,她可不想以后吵架的时候,他说,那房子是他买的,不叫她住,到时候连吵架都要矮他一头。
心中如此想着,可嘴上却是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忙得很,我不想麻烦你。”
她在胡说。
谢临序想。
她昨日还让他去忙院子剩下的事呢。
她不是怕麻烦他。
她只是拎得很清。
知道什么他能碰,什么他不可以碰。
谢临序也不想拆穿她的小心思了,她房子也买了,他难道还叫人去拆了不成?
再说,这房子是叫她妹妹住的而已,她家里头的情形他也知道的,他怎么能因为这件事去和她置气呢。
这没什么。
可心中的不安继续搅弄着,他又问她:“只是一间院子是吗?有几间房?”
“好几间。”
一间院子怎么可能只有一间房,这问题也挺笨的。
他想要问的其实是:“有你的吗?”
宋醒月看出他的不安,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一些安抚的意味轻抚着,她安慰他:“怎么会有我的呢?别多想了。”
她在安抚他,可谢临序终于弄清楚了那股不安是什么了。
他想起以往她对他的笑,对他的依赖,与此相比如今她的语气显得多么生硬冷漠,冷漠到就算是清晨昏暗时分,他就算看不清她脸上神情都能感受得到。
从前总觉她在哄骗他,同今相比,那些简直算是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情了。
这些时日,她对他那不经意展露的疏离冷漠就像是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刃,不知道哪天忽地兜头落下,而后,终死到临头。
至于是哪天,完全没有说法。
只是知道,尽量去满足她提出的一切,不给她能够发作的机会。
第47章
冬宜密雪,京城的雪已经落了一月有余,年底,寒露开仓,秋粮也都陆续征上来了。
刨开先前北疆作战的一大笔费用,现下只用一小部分的银钱供给边镇地区军务需要,堪堪省下百万两银钱,早朝散后,景宁帝召集内阁的几位阁老去乾清宫中,又开了内阁小会。
明首辅已将今年开支明细算清,又将年底征上的秋税列出,加上北疆俺答那边战败,年底进贡,算来算去,前一年国库算是亏空,今一年确是余下了一些银钱出来。
方才在早朝的时候就已经说过,若是今年有余钱,宫里头就该修道观了,再拖不得。
没人敢说不是。
众人都想起了孙平的下场,想起了那个在诏狱,在刑部深受折磨的钦天监监正,他死后,一卷草席卷了丢到了乱葬岗,他生前遭致折磨,死后没有归处
若能为道义而死,那也真是有几分骨气。
可像孙平那样有骨气的人,多吗。
而有骨气,又能换来什么呢?
现下的事态已经越发明朗,已经不单单是在说修道观的事了,反倒像是君臣之间怄着什么气。
一个越是不让修,一个就是越是想修,一个越是想修,另一个就越是不让修。
可谁能怄气怄得过皇帝呢?
他们能扛得过诏狱的毒打吗?
扛过了诏狱,又能否扛过刑部?
这都抗不过,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既如此,那也只能放任他如此下去了。
明首辅从乾清宫开完了会,便和几个阁老回了内阁,将方才在乾清宫说的那些话重新理了一遍,吩咐下去,便算完了。
众人脸上都不见什么喜色,就是首辅大人最自在,没甚所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皇上要修仙,那他们能怎么办?
天又塌不了,既来之则安之吧。
大家都没甚心思,明首辅也没多说其他的事,内阁开了场小会也一道散了。
过了晌午,谢临序也去了内阁那边。
明首辅唤他去的。
他来的时候,明首辅还在暖阁那头歇中觉,谢临序便等在外头,桌案上还放着几本未曾写完条旨的奏本,谢临序便去处理了起来。
以往是有些劝诫景宁帝的话,可自此孙平死后,奏本一下子少了很多。
谢临序在外面忙了两炷香的功夫,到了未时,明首辅也终是起了身。
他起身出来,看向谢临序,面上还带着些许午睡过后的困倦。
他同他说话,嗓音还有些哑:“你来了啊,这段时日翰林院很忙吧,还让你来,辛苦了。”
谢临序放下了手上的笔,朝他行礼,却被明首辅抬手打断:“罢了,此间也就你我二人,不必如此。”
谢临序从方才来了内阁后,薄唇便一直紧抿着,他问道:“阁揆,道观的事还是定下来了是吗?”
早朝的时候是说了一嘴的,但后来,乾清宫又开了会,想来是景宁帝让他们去将那事落实下去。
明首辅拉了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一边回了他的话:“早上乾清宫回来,内阁开过会了,今年快要过完了,没时间再修,但最晚明年开春,这事就该落实下去。”
“好”
谢临序闻此沉默许久,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说好。
明首辅看出他心中不痛快,他笑了一声,道:“没有钱不为这样的人倒也还好,偏生就是有这样的人。”
百官之中出来了个叛徒啊。
没办法,大过年的,谁想要被抓进去刑部走一遭啊?
提起钱家人,谢临序心中也不舒服,嘴上虽是没说什么,可脸上渗出的寒气泄露出了他的心绪。
官员们向来是重气节的,像是钱不为这样的人实在少见。
可没办法,景宁帝需要钱不为,需要他这样的人在,所以,就会有像钱不为这样的人在。
就算没有钱不为,也会有李不为,陈不为。
和钱不为有什么关系,是景宁帝的需要,所以才会致使他这样的人也风生水起。
这种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正知道症结不只出在钱不为的身上,才叫人更叫觉得气馁。
明首辅道:“你用不着因为这样的事怄气,这种事不值得放在心上。”
谢临序不愿意听明首辅
如此这般的宽慰,他垂首执拗道:“怎么会不值得放在心上呢?”
明首辅听他这样说,也没得生气,反倒是笑着捋了捋胡子,说起了自己祖辈的事:“当初十子夺嫡之事,你年岁小,不知道,那些也都是前朝的事了,我现在敢和你妄议,是知道你不会瞎说出去,你也千万别害我。我父亲是明成六年的进士,他中进士的时候就已有四十了。我父亲中年入仕,后来挤破头也就只做到四品官的位置。”
明首辅的父亲所任职期间,是景宁帝的祖父为帝,他就是那个执意要修道的反面例子,修道修道,没个三十五就去了,以至于景宁帝的父亲登基时,才十五的年岁。
明首辅继续道:“一直到我我是霖德年间的榜眼,刚中榜眼那会,我不过二十出头,可在大衍这样的地方,人才实在太多了,我当了二十年的官,一直不上不下,直到我四十岁时,刚好碰到夺嫡事变。”
先皇多子,膝下满打满算有十来个儿子,两个女儿。
其中大女儿,不慎落水夭折而亡,后来只余下唯一的幺女敬溪。
敬溪和如今景宁帝是同父同母所出。
当初夺嫡事变惨重,是到后来史书提及都要感叹哀伤的地步。
几个皇子,除了登基的景宁帝之外,该死的都死了,没死的,在流放路上,也没几个能挺过去。
明首辅叹道:“我不如你们谢家明智,当年夺嫡的时候没能跟着陛下,只不偏不倚站在中间守着自己的命,等了陛下登基之后,也一直都是这样不愠不火,大家对我说的最多的话也就是老实二字。”
“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这样做着做着,就把自己做到了首辅的位置。”
“想来想去,那大概是朝堂上需要我这样的人,就像是朝堂上需要钱不为这样的人,这些事情不是陛下能改变,更不是你我能改变的。你把那些东西看着那么死,除了叫自己气死气活,还能如何呢?
理啊要是只在心里头转悠,迟早要变成一把尖刀,刺死自己的。
明首辅说了这么多的话,也不知道谢临序是听没听进去,他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只是问道:“你老师这些天怎么样了?可还好吗。”
提起李太傅,谢临序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他道:“仍是不好,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年”
哎。
两人果然就是师生,都是一模一样的性子。
心里头都念着自己的那套理,怎么转都转不出去了。
谢临序是年轻人,也耐得住那些气,可太傅都多大的年纪了啊?
他道:“晚间下值,我还是同你看看老太傅吧,他也辛苦,如此辛苦支撑。”
谢临序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李家了,他仍旧记着上次的那件事,疑心那件事也是将他和宋醒月推开更远的罪魁祸首之一。
再没有同李家人往来,可连老师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
就是见见老师,他很久没见过他了。
下了值后就同明首辅去见太傅。
李尚书听说是首辅携着谢临序去了李家,也忙去迎了他们。
他还不知道上次李夫人他们在谢家闹出的事,但从谢临序冷淡的语气中,多少也猜出了些不对。
只是也没有继续再问谢临序,还顾着和明首辅寒暄。
他们边是说话边是去了太傅的屋子,屋子里头的门窗紧紧闭着,李尚书带着两人进了屋。
屋子里面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门一开就扑鼻而来。
下人去了一旁点了烛火,便悄然退出了屋,里头一时之间只余三人。
明首辅上前,就见太傅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两床被子。
太傅的脸色发青发黑,竟已瞧不出人气,几个月前还算康健的人,一瞬间就苍老了下去,叫人看得都心惊。
李尚书见此,也哽咽着道:“爹这病,自从倒下去,就再没好起来过了,怕是连着年都熬不到了。”
“莫要说这样的晦气话。”
李尚书没再说下去,凑到李太傅耳边轻轻唤道:“爹,爹你瞧瞧谁来看你了。”
他连着唤了李太傅好几声,终于见他有了反应,太傅睁开了那浑浊的双眼,发现跟前凑了三个脑袋。
太傅已经看不清他们了,勉励去认才好不容易认出了些人形。
“临序”
自己的儿子也凑在他跟前呢,他却只认得出自己的学生。
“老师,我在的。”
太傅已经坐不起来身了,也已经说不出任何寒暄的话,他只是问他:“你怎么在这里呢,你现在不是该和太子在文华殿读书的吗。”
他和卫时璟的关系最好了,卫时璟不聪明,谢临序就总是领着他一起学,他现在怎么没和太子在一起呢?难道他也嫌他不聪慧,丢下他一个人在文华殿里面了吗?
“临序,太子呢?你怎么没和他在一起,你也不喜欢他了么?”
李尚书频频叹气,解释道:“爹病得厉害了,总是会把从前的事和现在的事情弄混了,他这是在说你们小时候的事呢。”
谢临序弯着腰,凑在太傅身前,回道:“不是的,我来见见您,我一会就回去找他。”
太傅迟缓地点了点头,他撑着气道:“找他吧,你早点回去找他,别叫他一个人等久了,他要伤心难过的。”
谢临序果真也没再继续在这处待,听他的话出了门。
明首辅和李尚书仍在里面待着,没有过一炷香的功夫,也跟了出来了。
两人见过了太傅也没有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的意思,马上就是要离开。
李尚书见谢临序他们马上要走,忙问道:“来都来了,何不留下一起用晚膳呢?”
明首辅看向谢临序,显然是想看他如何表态。
谢临序道:“不用,只是来看老师而已,没有用晚膳的必要。”
言下之意,老师不在,连来都不会来。
李尚书马上察觉出了谢临序语气中的生硬疏离,他有些纳闷,问道:“你怎么了这是,我是得罪了你们家不成?你怎突甩了脸色。”
他又看向明首辅,道:“到底是怎么了?今个儿在衙门里头受气了?”
明首辅耸了耸肩,撇了撇嘴,一副什么都不知道模样。
谢临序终于正色看向他,他脸色看着有些凛冽,比风雪还要冷些。
“我今日没有在衙门里头受气。”他道:“上回李夫人带着孩子去了谢家,你完全可以去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瞧不起我的夫人,我想,大概也是瞧不起谢家。”
李尚书觉得古怪,马上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瞧不起你们谢家?!谁说的?是我家那个混小子说的吗?我马上喊他来,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只是知道自家夫人那天去了一趟谢家,回来后,也没听他们说起过在谢家出的事,可听谢临序口中这话,听他是动了怒,马上说是把孩子抓过来。
天寒地冻,谢临序听到这些话,竟只觉烦躁,也难怪宋醒月上次听到他说让他们道歉,会厌烦成那样。
无非是做戏,一个打,另外一个哭。
他只道:“若要打,请便,只是天晚了,没时间留这里看戏,大人莫送,我同阁揆先回了。”
说话好难听。
李尚书没料谢临序如此,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见谢临序已经同明首辅一道离了这处。
从李家离开后,谢临序的情绪也一直都不大对劲,明首辅看着他,没有提方才和李尚书的龃龉,只是眼中有些意味深长,道:“太傅这样子,怕是真过不去年了。只是不知道这回太傅若出了事,那道观能不能好好修下去了,若再出一次几年前那事,再办砸了事,谁还能保他们呢?”
说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可上梁正了也不见得下梁就不歪。
当年李家出了那样的事,虽最后是被压下来了,可他这个做首辅的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任工部尚书,督着不少的事,前些年间,南边重修河道,事情吩咐到了李尚书头上,李尚书扭头落实下去,只不知中间究竟出了什么差错,才修没两年的河道,说塌就是塌了。
其中内情究竟如何,除了当事人外,也无人知晓。
李家出了事,谁出面保的他们,明首辅又怎么可能猜不到。
怕也只是国公府了吧。
明首辅提醒他:“陛下对道观看得紧,这回还派了北镇抚司的人一起去工部盯着,若再乱动什么手脚,小心连你们自己也都牵连了进去。”
谢临序道:“我都明白了,阁揆。”
除了太傅,他也不会再和李家的人再往来了。
既李家他们到现在也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他又还有什么好去愧疚的。
若不喜欢,若是厌恶,就不往来,他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太过复杂的情绪。
明首辅听到他这话,也不再劝,观他方才和李尚书说的那些话,想来是真和人闹不痛快了。
既他能和李家割席,那是最好。
两人从李家见过太傅之后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去了。
谢临序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
回了清荷院后,宋醒月没在屋子里,问了下人过后,才知道她是去了老夫人那里看她。
快要过年了,老夫人一个人在院子里面孤单,宋醒月用过膳后,偶尔会往她那走动。
谢临序听她不在,也没说什么,只是有些失神地坐到了椅上。
他等着她回来,面上表情淡淡,可脑子里头却乱得不像话。
明首辅说得那些话,和方才太傅的模样,这些东西都在不断撞着他的脑子,叫他的心难得不能平静。
他无意识地啃噬着手背,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待回过神来,又去问下人,宋醒月还没有回来吗?
话才问完,就听到了外头传来了宋醒月的声音。
“长舟,你回来了?”
她听下人说谢临序今日回来的有些晚,回来后心情瞧着也不大好。
宋醒月猜他这是碰到了什么不痛快的事,她一进门就唤他,进了屋后,见他坐在椅上,果真是情绪不大好的样子。
外头的夜黑了,屋内的烛火映着他有些失神的眼瞳。
他鲜少有这样的时候。
宋醒月让下人们都退了出去,走至他的面前,她看着他,问道:“你今个儿这是怎么了呢?”
谢临序没有说话,抓过了她的手,很冰。
她刚从外面回来,叫风吹的。
谢临序抓着她皙白的手指揉搓,垂着眸不肯说话。
宋醒月任他摸着,低头看他,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终于开口,他的双眸低低垂着,宋醒月也看不清楚他是何神情,只听他道:“舅舅还是要修道观,没人能拦得住他,孙平还是白死了。”
宋醒月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在为何伤神,她低头看着他道:“没有白死啊,没有的,你们不是也都记着他吗,有人争过就好了,怎么会白死呢。”
谢临序抬头看她,他说:“首辅今日说,像是钱不为那样的人存在是必要的,不会没有这样的人,他说我太执着理这个字,要我不要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我知道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可不明白,也做不到。今日去看了老师,他病得很厉害了,我早知道,他心中郁结,怎么也都好不起来了。”
太傅放心不下太子,他看到这些污遭事也受不了,他孱弱的身体支撑不了他那太多的情绪,到了最后,一病不起好像才是正常。
而今日明首辅和他说的那些话,他不是没有听到心里去,就是听到了心里面去,才觉这样无力。
万物万事都有存在的道理,他没办法去改变,他改变不了。
这些情绪没了出口,果真就如明首辅所想的那样,变成了一把刀,刺向了谢临序自己。
宋醒月看出的谢临序的情绪很不对,她很怕他自己就给自己想死了过去。
是挺害怕和一个死人过日子。
她现在好像暂时没有和谢临序说和离的必要,因为她好像知道该去怎么对付他了。
他好像有点喜欢她?
这被她发现了,所以,也怡然自得拿了这点从他这里讨点好处回来。
这是她应得的,也是他心甘情愿的,是以,也少了那些心理负担。
为此,她说些话去哄哄他,也没什么不对。
他给她想要的,她当然也可以给他想要的,她不像是他那样小气。
她道:“没事的,长舟,没事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就像是谢临序见她对别人那样,先前她同他生气的那段时日,她会对任何这样说话,独独是对他冷言冷语,谢临序那个时候就很不喜欢这样的情形,在想她为什么对别人那样,可唯独对他是那样冷漠?现在她不生气了,也重新对他这样说话,谢临序又想,能不能只对他这样,不对别人这样呢。
听她说没关系,谢临序那些萦绕在心口的复杂情绪,在这一刻竟也有那么几分从胸口散出去了。
就这么几个字。
她就只要说那么几个字好像就可以了。
她说话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厉害,每次听着,都叫人忍不住听进心里去,她说什么,就听什么。
谢临序抱住了她的腰,紧紧的抱住。
宋醒月任他抱着,她道:“你知道的,我继母一直对我不好,她会打我和妹妹,她的打很实在,一巴掌甩下来,很干脆,她欺负我们的时候,爹也是在的,他只是看着不说话。所以,小的时候,我巴不得继母哪天走路上摔井里摔死了去,而他不动手,就没那么恨他。可长大后,我也想明白了些,比起恨许氏,我现在反倒是更恨我爹了。因为没有他,就不会有许氏。”
“因为有我爹这样的人在,所以一定会有许氏这样的人在。他们的存在是必然的,这世上就是会有这样对我不好的人在,那我恨他们,我不喜欢他们,难道说,这是我的错吗?”
这不是她的错,有些人他就是很可恨,也值得人去恨。
在这事上面,她能说出他什么错来呢?
谢临序抱着她的腰,越来越紧,紧得宋醒月快喘不上气来了。
他埋在她的身前,埋得自己也要窒息。
宋醒月感受到了他的浓烈的情绪变化,可没有做出多余的回应,只是仰着头,微微喘着气,免得被他勒死。
不知过了多久,谢临序终于从她怀中抬起头来。
他仰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看去,宋醒月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她低头看他,似能从他的眼中寻得平日从未曾有过的脆弱。
她听到他在问:“月娘,你有想过我哪天踩到井里面死掉吗。”
他太晦涩了,他问她有没有恨过他,有没有恨过他那两年之间那样对她之时,竟也不直白,他只是问,有没有想过要他死。
第48章
宋醒月笑了笑,道:“怎么会呢。”
虽这些天大多同他是在虚与委蛇,可这话说得倒是真心。
说是恨,可也从没有恨他恨得要他死的地步,当初他若不娶她,她更会生不如死。
再生气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其实也从没到那些说生说死的地步。
那些事,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谁对是谁错。
没有一个人能够站在制高点上指责对方了。
两人无话,谢临序听到是信还是没信。
她不知道,她也不在意。
只是,他至少短时间内看着不会突然成了个死人。
这就够了。
*
快要到年底,衙门里头的事务越忙,就连初十的旬休日也要在翰林院。明首辅知道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另外一边谢修也在一旁转圜,把谢临序拦在了内阁外,免得一过去就被当牛做马。
这些天谢临序也没再怎么往内阁去,在翰林院忙着自己的本务。
初十这天,下值倒是早了些,天还亮堂着就可以走了。
谢临序在翰林院的同僚游寻帆去寻了他,他同他道:“你可知道,季小将军的事?”
季小将军。
谢临序知道,游寻帆说的是季简昀。
谢临序没什么表情,
问道:“怎么了?”
游寻帆道:“我娘子前些天去置办年货,往长安街那边逛,正巧碰到弟妹的花肆,进去买了些花草回家,跟着弟妹寒暄了几句,你猜怎么着,刚要走,碰到谁进来了?”
听游寻帆这话,不用说谢临序也知道是碰到谁了。
他脸色有些沉。
游寻帆见他这表情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道:“小将军年纪也不小了,早该到娶妻的年纪了,前些年间在北疆倒也还好说,没人多想多问,可这都回来了,这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没个着落呢?大家背地里头也不少爱说些闲话揣测嘛,他近来去花肆去的频繁,有人问他怎么总去花肆,你知道他怎么说么?”
谢临序下意识问道:“他都说些什么了。”
游寻帆说起接下来的话,脸上的表情都啧啧称奇,他道:“小将军说的是,心上人喜爱花草,就多在家里面养着。我天嘞,你说是奇不奇,原这将军一直没娶妻,是心上有人啊?!”
游寻帆道:“这事听着也就是个趣,谁都想不到他这铁汉竟还如此痴情,只想着又是弟妹的店,说个趣给你听,若是将来这季小将军有了什么着落,弟妹这算不算是给他们做了媒?”
游寻帆后面在说些什么,他也没再听不进去了,他维持着表情,从始至终,也只是脸色有些发沉罢了,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了。”
游寻帆也没再说什么,也道:“哎,好不容易早一天下值,早些回吧,我也该走了,内子还在家等着呢。”
两人不再多说,就在这里散了,上了各自的马车,离了此处。
谢临序看了看天,算了算这个时候,宋醒月应当还在锦春堂里头,他让车把式直接去了锦春堂里头。
很不巧,到了锦春堂的时候,季简昀这厮又在。
到了年底,谢临序公务忙,很久没来过这处,又想到近些时日宋醒月只是在花肆忙,没想到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没有疑心想到他处,竟不知,季简昀私底下竟来锦春堂如此频繁。
他说心上人喜欢花草?
喜欢什么喜欢。
喜欢花草又和他有关系吗。
谢临序下了马车,直接往锦春堂而去。
季简昀这段时日来锦春堂来的确实是多,武官不同文官,就算是再忙,也忙不到何处。
宋醒月一开始还总嫌他过来,可是到了后来,赶不走,骂不走,那就既来之则安之。
季简昀也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来,倒真只是像他口中说的那个痴情种一样,他只是来买花的,其余的,什么事情都没有。
宋醒月已经见怪不怪,店里头的人见季简昀每次过来寻宋醒月,多少也猜出些什么,可他们和宋醒月的关系好,听她的话,从来也不会多嘴去问。
这日临近关门的时候,店里头没什么人的时候,他又来了。
他又买花来了,每次买花,就花些好多钱。
宋醒月也受不了他这么个买法,她道:“快过年了,没这么多花草了,过些时日也要关门了,你不要再总过来了。”
花钱也总这么大手大脚,家里的钱够他这么败的吗。
季简昀没有反驳什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他嬉皮笑脸转开了话题,道:“现下天色还早,我请你上酒楼吃顿饭吧,买了这么多天的花,就当我谢谢你成不?”
“有病。”宋醒月骂他一声。
有什么好谢的,想骗她出去,她这么好骗?
她道:“你走,买了花后就别在这晃了。”
季简昀不走,又在花花草草面前晃悠起来了,就是拖着不肯走。
宋醒月也拿他没甚办法,只任他在这四处晃着,眼看天色不早了,又一次催促他:“不早了,要关门了,你没事就走。”
季简昀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道:“不走,你和我去吃饭呗。”
宋醒月瞪他,压着声骂他:“你有病。”
季简昀一副挨了骂受伤的样子,捂着胸口道:“我有病,那你和我去吃饭,治治我的病吧。”
他就是这样,不要脸起来,谁都没办法,宋醒月能治他,知道怎么治他,可刚想开口,下一刻就听到了门口那处的动静。
“月娘。”
宋醒月扭头看去,才发现是谢临序过来了。
她忘记了,今日是初十,他应当很早就是下值了。
他身上还穿着官服,外头披着一件玄黑大氅,上面依稀沾了些白雪。
他的脸色看着有些沉,眉眼之间也像泛着冷气。
宋醒月抿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季简昀,这幅场景,有些难面对,干脆不面对,低下了头。
她的反应弄得谢临序脸色更加阴沉,反倒是季简昀,表情轻松。
谢临序上前,抓着宋醒月的手就要走,可季简昀却挡在他的身前,他道:“我花还没买完呢,你把老板带走是做什么?”
谢临序冷声道:“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这里不欢迎你。”
季简昀不屑嗤道:“为什么听你的呢?这家店是你的吗,你说不欢迎我就不该来?世子爷好霸道,管天管地管到我的身上去了,你管不着我,我就是要来买,什么时候娶到心上人了,我就不来买了!”
谢临序见季简昀这样,气到极致的时候反倒是冷静下来了些,他道:“是,我是管不着你,我带我的夫人回家,同你何干?”
他二话不说,拽着宋醒月的手腕就要走,宋醒月看出他情绪的不对,也只能吩咐店里头剩下的人,道:“店门你们记得关好。”
其他的人哪里见得这幅场景,没再多说些什么其他的,只是忙应道:“好!”
见宋醒月任由他牵着走,季简昀还能说什么?现在她是谢临序的妻子,所以,她跟谢临序走,他能说什么?
只是看着两人离开的方向,面色终究不复方才轻松,嘴角笑平了下去。
宋醒月一路被谢临序拽着手腕去了马车上。
他的手劲很大,手掌很冰,宋醒月甚至怀疑自己的手腕会叫他扯断了去。
被他半是强硬拉着走了好些步,终是有些忍不住疼了,她道:“疼,长舟,你轻点啊。”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出走的理智终是回笼了一些,手上力气也终于松开了些,不再是拽得人生疼。
他带着她上了马车,脸色从始至终都是那样难看。
偌大的车厢,在此刻似都变得狭小了一些,狭小的叫人无处可藏。
宋醒月觉得他现在需要冷静一下,他在主位坐着,她就缩在一旁揉着手腕。
就这样子,又不知道是哪里惹得他不痛快了。
他问她:“为什么要躲着我?”
宋醒月看了看
他,又看了看手腕,只道:“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冷静。”
谢临序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从来没有对你动过手,你分明知道。”
所以为什么要躲这么远?
宋醒月并不想和他在这些事起无谓的争执。
她坐到了他的身边。
谢临序眉心仍旧是紧紧蹙着,他问她:“为什么要和他在私底下见面?”
宋醒月有些不明白谢临序的话,她看着他道:“是在店里,有那么多人在,分明不是私下见面,你为什么要污蔑我?你总是会这样想,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话中好像有些委屈,像是他真是个对错不分的糊涂判官。
是他的错,是他污蔑她了?
谢临序觉得宋醒月这话有些诡辩的味道,他紧绷着下颌,看着她,冷然道:“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找你了,这已经很多次了。”
他就是趁着他忙的时候,趁人之危。
又在那里说什么不娶到心上人不回家,季简昀在想些什么呢?谢临序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宋醒月叹了一口气,无奈道:“说了只是来买花而已的啊,他是贵客啊,一半的生意都是他做的,他买花,我卖花,只是生意往来,你不要多想,行吗。”
也得多谢谢季简昀啊,不然她哪里这样快就能买下一间院子呢?
谢临序总是和她说季简昀的事,她也没那么小气吧,他和李怀沁说些什么,她可曾管过他了?
她的语气已经隐隐夹杂了几分不耐烦,觉得这些事情没什么好去翻来覆去地拿来说。
不想解释,也不想反驳。
他也从来不解释他和李怀沁的事情,他也说他们是朋友而已。
那她和季简昀也只是买主和卖主的关系啊。
其他的还需要再去多做解释吗?
然而谢临序听到她这样的话却更有些恼了,本来还只是冷着声说话,现下声音都听着有些情绪,他问:“你若不够钱,不能和我说吗,为什么要做他的生意去?”
谁的生意都能做吗?季简昀那是清清白白去买花的吗?他那些小心思她真的看不出来,还是说看出来了也无所谓呢?
宋醒月耸肩道:“这和问你要不要钱没关系,我没钱了不是会问你要吗?只是送上门做的生意,我为什么不做呢?”
谢临序无话可说,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知道的话,现在是故意气他的吗?
若是故意来气他,那他确实是叫她气得没话说了。
过了许久,他阴阳了一句:“哦那也辛苦他给你送生意,每天买那么多花,就为了见你一面。”
说完这话,他也像是不想理她,径自撇回了头去,长久地一言不发,宋醒月瞥头悄悄觑着他,就只能看到那绷得锋利的下颌。
生气了?
他不说话更好,宋醒月也不用再想话去应付,至于他要如何生闷气,这不归她管的吧?
两人在马车上一路无话,等回了谢府之后,谢临序当是还在生气,下了马车后,自己就往着清荷院回。
宋醒月没管他,撑伞跟在他的身后。
一直到了晚间上床后,两人也仍旧是一句话都不曾说。
后来是宋醒月先开的口,谢临序净身从净室出来,宋醒月就坐在床上,看着他问:“先前房子的事,现下怎么样了?好了吗。”
她买的那间小院子,说是没钱去修缮,把这活推给了谢临序。
谢临序也没说什么的,应得倒是痛快,只是不知道几日过去,办好了没有?他一直忙着,总不能是把她的事情给忘记了吧。
她还打算着早些让宋醒淼搬过去先呢。
毕竟在宋家的日子不大好过,能早些走,就早些走吧。
谢临序听到了宋醒月若无其事地同他说话,她丝毫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到了最后只留下他一个人对方才的那件事情耿耿于怀。
他的那些情绪被她这样无所谓的态度扯得更加紧绷,她难道一点点都看不出他生气了吗?
他不肯搭理她,自顾自上了床去,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宋醒月见他不说话,又唤了他一声。
谢临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仍旧是不说话。
“谢临序。”宋醒月见他几次三番不理他,也有些恼,直呼他的名讳。
谢临序坐起身来,总算寻到个机会好发作,她不愿意和他说季简昀的事情,那好,那就说别的事。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一只手捂住。
是宋醒月的手。
她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是想说什么。
知道他想说,但别说。
宋醒月道:“你也总是直呼我的大名,我拢共也没喊过你几次。而且,是你先不跟我说话的,是你先不理我的。”
衣服顺着她的弧度从她手腕上滑落,谢临序伸手搭在了她光洁裸露的肌肤上,才稍稍用力,宋醒月就马上道:“你不许再说那些教训人的话,我一点不喜欢听。”
谢临序看着她的眼,鼻尖都是她掌心的气味。
到了最后,用了点力,就把她的手腕拽开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从始至终都牢牢抓着那截细腕,虽然脸色瞧着还有点绷着,可还是回了她方才的话。
他道:“当是快了。”
“快了?”宋醒月的眼睛亮了亮,问道:“快了是几天,你说明白些。”
谢临序道:“东西添起来倒是快,可还有些地方最好是要修缮下,怕是年后才行。”
那院子是什么情形宋醒月自然是知道的,却又听谢临序道:“早说这些事我帮你办,你挑的那院子不大好。”
宋醒月就不爱听他说这样的话,她凉凉道:“是啊,你连皇宫都住过,什么院子对你来说能叫好?”
两人一时之间也没了话,谢临序垂着眸,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若是今日就这样睡了下去,他心里头东想西想,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过年前能不能顺心。
她看着谢临序,问道:“还在为那事不痛快?”
谢临序终于抬眼看她,若她没有看错,眼中似夹杂了几分幽怨?
没错的吧。
若她没有看错,大抵是如此的。
谢临序道:“以后不能叫季简昀买你的花了。”
宋醒月道:“我已经让他别来了。”
今日她也已经同季简昀说过那些话了,可显然,她也不是什么能说动季简昀的人,他这人,最是没脸皮,能听你的话,他就不该叫季简昀了。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反问道:“已经让他不来过了?”
“嗯。”
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谢临序的表情终是松动了些。
是季简昀对她死缠烂打的。
她能怎么办呢?
她不是也已经让他不要再来了吗。
可是,很快谢临序又道:“你早该让他不要再来了。”
说着说着就又是兜转回了原地,这些话没得好去掰扯一番。
他不嫌累,她也嫌累。
她只是“嗯”了一声,道:“对对对,都是我不好,我该早些让他不要来,反正全是我的错呗。”
第49章
天已经黑得沉了,三更半夜,了无人声,寂静的屋中,偶尔能听到炭火发出的噼啪声。
因为察觉到了她的敷衍,所以谢临序知道,即便是继续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宋醒月见他脸色仍旧那般,心下暗忖,还在生气?
她也不再说,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她忽地凑到了他的跟前。
谢临序看到这兀自凑到眼前的人,眼皮轻颤,薄唇紧抿:“做什么?”
话音才落地,宋醒月就往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说是亲,更贴切地去说,倒不如说是蹭,就一瞬,谢临序还什么都不曾感觉到她就已经抽离。
在房子还没安排好的情形下,谢临序的这些小脾气她会给与极大包容,宋醒月是想亲一下,给他点的甜头就把这件事轻轻揭过。
他心眼很小,不见得不会故意给她使绊子。
这样也差不多得了吧?要是再气下去,那她也真是没法了。
可谁知道,下一瞬就被谢临序一把拽了回去。
谢临序将她方才那蜻蜓点水的亲重新延长,他捏着她的脸,亲了上去。
他要告诉她,什么才叫亲,想要哄他,还这么敷衍?
说得过去么?
起先是想亲的,可
到了后来,她的脸实在软和,跟团棉花一样就往他嘴巴里面塞,亲着亲着,不知道怎么就啃了起来。
宋醒月嘴巴嚷嚷着发出抗议。
后来大概是又觉气氛都到这了,光亲脸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捏着她的下颌,薄唇覆上了她的红唇,将她的那些抗议声全数吞入了口中。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了墙上,唇齿交缠的声音叫人想入非非,气氛被挑逗得暧昧。
宋醒月叫他亲得快喘不上气,手已经开始往他身上招呼,谢临序才终是放开了她。
她擦着被他亲得湿乎乎的嘴,瞪着他,眼中尽是控诉。
谢临序道:“月娘,不是跟你说过的吗,引诱男人容易引火烧身吗。”
宋醒月才不听他诓,她辩解道:“你好容易被引诱,只是蹭了一下你的脸,你就被引诱了?这么轻松,谁都能引诱你吗?”
她这些话还未说完,唇又被谢临序重新堵上。
谢临序将她推到了床上去,手伸进了她的小衣之中。
不行,这不行。
宋醒月叫他这动作弄得一激灵,明白了他是想做些什么,挣扎着抓住了他按在胸前的手。
她道:“你忘记了吗?医师说要我调理身子呢”
谢临序手上动作并没有因为她说这话而停止,他道:“和这并没有关系。”
他不是傻子,这并骗不到他。
“不,有关系,万一就怀上了怎么办呢?医师也说我现在的身子不大好,还需要静养才行,这若是现在怀上,我身子能不能承受得住一个孩子都不好说不是?”
谢临序想了想,是这样的道理没错。
可听到宋醒月说起那事,谢临序便又想起了她偷喝避子药的事,他手上动作稍稍用力,掐了她一下:“你还提那事。”
宋醒月知他这是打算放过了,被他抓了一下也没说什么,嬉皮笑脸道:“别说了,我们睡觉吧。”
这幅样子看得谢临序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睡呢?
他现在怎么睡?
不知是不是今个儿是不是真有些叫宋醒月一而再再而三气着,他也非是不肯放过她。
每次都是这样。
她总是想把事情轻飘飘就都揭过去。
她是能转头就睡,他怎么办?
他道:“睡不了。”
宋醒月也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变化,难为道:“你去净室吧”
净室?
“我觉得不太行。”
谢临序道:“月娘,你得帮我。”
宋醒月无话可说,觉得谢临序有些死缠烂打,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味在,她坐起了身道:“快点吧,不早了。”
一直过了两刻钟,屋子里头才重新归于一片寂静,宋醒月的手上留下一滩□□,她看着掌心污秽,抬头看向谢临序,眼中带了些怨恼。
弄她手上做什么?
宋醒月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谢临序道:“这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真的吗?
宋醒月显然是不太信,可最后好歹是没说些什么,懒得同他争辩,净过手后便歇下了。
*
快近年关,敬溪是说让宋醒月帮着去办过年的事宜。
宋醒月知道敬溪的意思,知道她从前不叫她插手谢家事务,现在却又主动给她揽了活是什么意思。
可她不大想做
她是不想要插手谢家的事了。
她知道,敬溪现在对她不如从前那般恶劣,态度明显好转,可这和她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心里也有斤两,若是她拒了敬溪,她怕是要恼,还得责备她日日浸在铺子里面,家里头的事倒是都不肯管。
已经想到敬溪的说辞了,所以,她那些话自不和她说,去和谢临序说就好了。
到了晚间,谢临序回来之后她就同他说起了那事。
这日谢临序回来的仍旧不算早,可宋醒月却是破天荒地等着他。
谢临序归家后,天早就已经黑了,大概酉时都已经过完。
听下人说,宋醒月竟是还没用过晚膳。
外间还亮着灯,却不见得宋醒月的人影,谢临序往里屋去寻,才发现她正躺在贵妃榻上歇着。
屋子里头热气足,不似外头冰天雪地,她侧躺在榻上,只盖着一条薄毯,像水一样滑过她的腰,牢固却又放松地将她包裹了起来,她面朝着外头,谢临序走走近贵妃榻边,就见她呼吸清浅,额间落出几缕碎发,垂落在眉眼之间,随着她的呼吸一起轻轻颤动。
他伸出手抚了抚她的脸,没有一会,宋醒月就叫他这动作弄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睡眼惺忪地看向了他,眸光有些呆滞,还夹着一些没睡醒的困倦。
谢临序将她从床上抱起,叫她靠在了自己的身上缓神。
他问她:“怎么这个时候睡下了?现在睡了,晚上可还睡得着?”
谢临序还记得以前有一回,宋醒月也是这样,那天下午没事做,便非要躺在榻上睡觉,一觉睡到了天黑,等谢临序回来脑袋都还昏着。那晚上她自然是再睡不着,睡不着,就总寻谢临序说话,谢临序懒得说她什么了,可就像见了鬼一样,她在那里说话,他总还要应她。他一应她,她更是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她这人也真有意思。
自己一个人也能把自己逗出趣来。
想起那些旧事,想起从前的宋醒月,谢临序眉间不自觉染上了一些笑。
宋醒月被谢临序抱起来了,却也难得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她抬首去看他,不知他是怎么了,瞧着这般高兴?
她不再去管他为什么高兴,只是回了他的话。
她幽幽道:“哎,你也知道,到年底铺子里头就好忙,太累了,没撑住,便回来躺下歇了会,也没想到,都躺到你回来了。”
谢临序收敛了情绪,听她说是累了,沉了声道:“你何必将自己弄这样累,那些事,从谢家挑些掌柜过去帮你,不就行了么?再不济,你自己再多招些人来。”
宋醒月反问道:“这都年底了,你叫我上哪去招人去。”
谢临序道:“谢家都是人”
宋醒月打断了她的话,她道:“我可以的,我只是有些累,我只是需要歇一会,我歇一会就好了。”
一累,就让别人来帮?
日子若真能这么轻松过一辈子就好了。
眼看着气氛就要被谢临序带偏,说着说着就又是吵起来。
宋醒月马上打住了那个话题,不再继续下去,她道:“我真的有些累,能不能不说那些话了。”
方才还差点就要剑拔弩张,可在听到宋醒月的话后,谢临序一瞬间就又泄了气。
她话中尽是疲惫,从这疲惫的话中,谢临序也已经想象到了宋醒月一日的忙碌。
他闷闷出声,声音之中带着些许的软意,算是顺着她的台阶下了,他说:“我只是想叫你不那么累而已,我又不是想
和你吵架。”
这话算是服软??
现在都会服软了?很难得。
宋醒月笑。
只是怕再笑下去,就该把他笑难堪了,宋醒月终于进入了正题,她道:“母亲说让我管一下今年谢家过年的事,不是我不想,只是长舟,我实在有心无力。”
听到这话之后,谢临序默声片刻,而后道:“月娘花肆的事就先放一放吧,让别人来做。你是谢家长媳,谢家的内务,往后总该要你管的,母亲这也是想带着你一起去管家。”
放一放花肆?
花肆是她往后吃饭的东西,她怎么能放开呢?
谢家的内务?
不,这以后并不归她管。
她不想要管谢家的家。
从前他们不要她管,她现在也不想管了。
她听到谢临序的话后,从他怀中抽离,她坐在一旁,撇开头,不看他,忍着气淡声道:“你分明知道的,我放不下花肆。”
谢临序见她这样,也蹙眉道:“不是不让你不要花肆,可以要的,只是孰轻孰重,孰急孰缓,你总该是知道的。”
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就是自私,她只知道,自己最重要。
谢家的事,从来都是轻,从来都是缓。
就像是以前那样不好吗?就像是以前那样,他们谢家单方面地想要和她撇开关系,他们单方面地把她抛在门外那样,不好吗?
宋醒月摇头,她摇头:“我不知道的,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谢临序见她执拗,见她回避,抓着她的肩膀逼迫她同他相视:“月娘,不要这样。”
宋醒月回头看他:“我怎么样了?”
谢临序深吸一口气,好言好语同她道:“不是要好好过日子吗?月娘,你是我的妻,是谢家的世子夫人,这些事情,你为什么要这样抗拒?不是做的很好吗,上次李家人在,你亲自操持的那顿午膳不是也很好吗?很简单的,不会难的,你连那么一家花肆都支撑的起来,这些事对你来说,不难的。”
宋醒月叫他说得哑口无言。
他说的话完全是有道理的诱哄,她很难寻到辩驳的理由。
找不到理由,干脆是又对他撒泼:“不是我不想,就是我太忙了,如果你觉得我必须要去管谢家的事,那没有关系,我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你说的话,我不会不听。可是,你让我放下花肆先不管,我放不下”
说着说着,又是给自己说委屈起来了,眼眶都说红了:“没关系的,大不了我两头跑就是了,我忙好了家里的事,再去花肆,花肆忙完了,再回家里”
话还没说完就已经先叫谢临序打断,他捂住了她的嘴,近乎有些恶狠狠道:“你非要说这样的话来气我是吗。”
说什么这头忙完跑那头,打定了主意知道他听到这话就该受不了。
宋醒月被他凶了,又簌簌掉起了眼泪,泪珠砸到了谢临序的手上,快给他的手烫出几个小洞。
谢临序没想到她就哭了,给她擦着眼泪:“怎么又哭起来。”
宋醒月道:“这样也不肯,那样也不肯,我就一个我,你干脆就把我劈开两半,一半安在这里,一半安在那里好了。”
谢临序的心也被她的哭声揉得乱七八糟,他不停地给她擦眼泪,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终于松了口,道:“不愿意就不愿意,到时候我帮你说就是了,哭成这样明日不见人了?”
听到他这话,宋醒月终于止了一半的泪,她看着谢临序,抽抽搭搭问道:“真的?”
“骗你做什么。”
说完这话,宋醒月也总算是舒服了些,气也顺下去了些。
她心中想着,早这样说不就行了吗?
谢临序道:“现在是舒服了?能用晚膳了吗?”
“嗯。”宋醒月点头。
这事总算完了,宋醒月也轻松了许多,只是不知道谢临序是怎么去和敬溪说的,敬溪之后竟好像也没有因她的推脱而生气。
既如此,宋醒月便更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
临除夕越近,国公府的年味也越重,腊月二十九,谢家上下已是一片忙碌景象,五进大宅的檐角挂满绛红色灯笼,朱漆廊柱上新贴洒金春联在光下熠熠生辉,回廊之下的青石台阶上撒了松枝与檀香屑,角门处摆着两株虬枝腊梅,鲜红的瓣上落着零星霜雪。
宋醒月想,时候是差不多了,她有了房子,有了傍身的铺子,身上也还有一些余钱,可以供她将来应对突如其来的风险,她现在,好像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去和谢临序提起的时机。
只要房子好了,她就可以马上找个机会说了那事,然后搬出去。
谢临序在衙门忙得不可开交,早出晚归,谢修也是这样。
白日里头,宋醒月偶尔会在荣明堂那里,看有没有地方需要搭把手。
到了过年,气氛也好了许多,没再那么压抑,连黄向棠都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她现在月份大了,也越发小心了,雪天路滑,生怕不小心就该有个什么闪失,她身子大起来,脾气倒小下去,没再什么心气总同宋醒月事情怄气。
谢今菲也仍旧是那副样子,每日吵吵闹闹,蹦蹦跳跳。
就这样,除夕夜在热闹又不热闹的氛围之中到来。
今年除夕,几位阁老大臣们,同太子一道进宫和景宁帝用膳,谢临序和谢修都不在家。
家里仍旧只是这些人。
拜过了祠堂之后,除夕夜,谢家二房一行人同老夫人都聚在荣明堂这处。
窗棂间贴着新做的鱼鳞纹剪纸,正厅八仙桌上铺着缂丝台布,侍女们捧着錾银酒壶穿梭,琥珀色的酒水在杯中微微荡漾。
厅角鎏金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红,偶尔爆出一声声清响。
谢修和谢临序这种时候经常是不在的,众人早也都习惯。
用过膳后,几个小辈给老夫人说了好些吉祥话。
老夫人高兴地散了压胜钱下去,也没再说话,一直坐在一旁不吭声。
过了有一会,却忽地听到老夫人沉沉地叹出了口气,敬溪不明所以,这大喜的日子,她这身上又是哪里不痛快。
敬溪问道:“母亲这是累了?”
老夫人点点头,道:“是有些累了。”
老夫人脸上疲态太过明显,分明身上穿得喜庆,可却丝毫遮掩不住眉间的浊气,她这幅样子叫敬溪想到了李家的老太傅,老太傅就是生了场病,接着就再也没起来过了。
那稀薄的仁孝之心被老夫人这幅模样激发,敬溪也吃不下去饭了,见她愁眉不展,亲自起身,道:“我扶着母亲进里屋歇下吧。”
老夫人累了,再远走也不好了。
谢老夫人没说什么,任由着敬溪搀扶着起了身,其余的人,敬溪让他们继续用自己的膳。
谢老夫人不去床上躺着,强硬地只要留在贵妃榻上小憩一会,她道:“我不歇这,一会我要回去的。”
她看敬溪面色古怪,便道:“你怕什么?怕我李家那老爷子一样?要不行了?”
李太傅是什么情形,大家都知道的,谢老夫人即便是岁数大,可对生生死死那些事却毫不避讳,她勉强笑了笑,道:“别怕啊,岁绮,我硬朗着呢,哪里就这么轻易不行了呢?我日日吃斋念佛,佛祖会庇佑我的。”
敬溪越听这些话却又不是滋味,她坐在一旁的榻上,道:“我母妃薨前,也总喜欢说,老天庇佑着她,皇兄要修道,也是想求天道庇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烧香拜佛是人,施舍长生是天,真有这么好用,这世上哪里来的这么事与愿违。”
老夫人道:“你既如此想,何不去劝劝陛下呢?”
敬溪笑了一声:“皇兄若想得偿所愿,我又怎能不让?”
她从来管不住皇兄。
老夫人无言许久,实是无话可说。
敬溪问她:“母亲既累了,那就休息吧。”
谢老夫人却叫住了她,她问她,这些时日宋醒月是不是一直在外头忙活着铺子的事?
说起这事,敬溪话中也没什么好气,她滔滔不绝道:“不过就是一个铺子,也不知有什么好上心,我上回同长舟说过,若她真叫这么缺钱,多给她些钱花没有不成?说是不要天爷啊,这是在强撑着什么气不知道,明面上瞧着
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给她钱花却又推三阻四,是我好心叫她当做驴肝肺了”
老夫人连连讨饶:“好了好了,你叨叨的我头疼。”
敬溪总算是闭了嘴,不再告状。
她看着敬溪,道:“你若心中这样想着,我看你现在早些去为长舟来看一门亲事算是不错。”
母子两个,一个比另一个更轴一些,这世上哪有这么多的事好叫钱去摆平,宋醒月的态度难道还不明显吗?
旁观者清,谢老夫人光是从宋醒月对那花肆上心的态度来看,也猜到了些什么。
什么情况下是要对一间铺子如此上心?那怕是将其看做了吃饭的活计,又为什么要将那看做吃饭活计?难道又还不够清楚吗。
老夫人道:“我早说过,她日子不好过,我不多说别的,你为何不能想想,当初长舟,完全可以不娶,为何非是要去娶?若以后真要过不下去,你看着些长舟,别叫他左了性子,想了岔子,我膝下就那么几个孙子孙女,两只手全数得过来。”
谢临序人聪明,可性子却轴,这事,谢修知道,谢老夫人知道,甚至死去的老国公也知道,就和谢临序一样轴的敬溪不知道。
越是轴的人,就越容易走岔路。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贫穷的人执拗着钱财,不缺钱的人渴望去寻求精神上的寄托,道德感太强的人又总是企图一切都有道德,伪君子希望论语书上的所有道理全部成真,小时候没有吃到的糖成了长大的执念,岁少之时淋过的雨而后成了一生的潮湿阵阵作痛一切,如同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有些人一辈子也没破心中贼。
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破不了心中贼。
于老夫人而言,见过太多活生生的例子了。
只是在想,将来日子真过不下去了,谢临序怎么办?
他这样轴,该怎么办。
可这些东西,老夫人也不想去细究了,说几句提点的话都快耗费完了她的精气神,对那些犟脾气的人,说得再多,也只叫自己气得越厉害。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敬溪果然是听不明白老夫人在说什么。
什么过不下去?
谢临序又有什么好想岔了?
老夫人那话说的她晕晕乎乎的,敬溪还要在问,就叫老夫人淡淡瞥了一眼:“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事情到这种地步,你问天去,问我做些什么。”
方才敬溪自己说的话现在被老夫人说回来,叫她堵了个严严实实,也没法子再继续问下去。
*
景宁帝自修道之后,精力体力大不如前,也没功夫去面对那些群臣以及群臣家眷,样子功夫都不大愿意做下去,以至于今年宫中的除夕宴他也就只招了阁老、太子,以及几个信赖的臣子过去。
至于钱不为,那是没有去的。
景宁帝那边给他的说法是,他和那些大臣前些时日闹不痛快,没甚话好说,来了也会吵架的,还是别来了,在家待着吧。
他当初和那些人的关系闹得这样僵,今日是来过年的,这凑一起去了,还能过什么好年呢?
景宁帝大概也怕钱不为多想,还让人赏赐了钱家好些东西,以示安抚。
钱不为嘛,能说什么些呢?皇帝都这样说了,那他自然也能认了呗。
钱高誉知道了这事之后却比他爹还不痛快,他说:“陛下他这是偏心啊!”
怎么什么脏事都叫他们钱家来做,杀人的时候轮到他,结果到了最后,就是连年底留下一起吃顿饭的功夫都不给,这还不叫偏心吗。
钱不为倒没什么情绪,眼睛微眯,捋着下颌的胡须,他道:“陛下心中有我就行,你管他的心偏不偏呢。”
钱高誉觉得他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了,他自己不急,他帮他急些什么?
只景宁帝终究是精力不足,在乾清宫中和几个肱骨大臣们用了半个时辰的膳便不大行了,他抬手挥退了其他的人,招呼他们回家过除夕去,独留下了明首辅和谢修两人说话。
众人巴不得回家过年,景宁帝既是说散,便都欢天喜地起身拜别归家去了。
一群人很快就从乾清宫里面退了干净,内阁几个眼熟的阁老同谢临序道:“长舟这也是该回家去陪娘子吧,你们年轻人,过这些节都喜欢在一起。”
卫时璟同他们一道出来,他从始至终跟在谢临序的身边,笑嘻嘻打趣了回去,道:“这话说的,谁不喜欢陪娘子呢?大人回去不也该陪夫人吗?”
听到卫时璟这样说,其他的几个大臣也都笑得厉害了些。
卫时璟也不再说了,同众人作别,他道:“是嘛,大家是该回家去过年,我就不回了,我陪父皇守岁,便在这里送过各位大人吧。”
听到卫时璟这样说,见他转身重新往乾清宫的方向回,众人又是感慨赞他一片孝心。
卫时璟离开之后,又有人将目光投到了季简昀身上,今日他也在。
他这武将,近来也深受帝王恩宠。
有人笑着打趣他:“今个儿季将军是还打算回去看着一堆花草犯相思病么?”
他那事迹,知道的人还不算少。
季简昀穿着一身暗红锦服,腰缠玉带,外头披着一件玄色风氅。
他听到这话也没有恼,只似笑非笑道:“都说了,大过年的,是要和心上人一起过,我和花草过什么呀。”
说着这话时,季简昀的眼神似故意落在谢临序身上。
其他人听到他这似是而非的话后,还想要继续追着问下去,他却已经告退,大步离开了这处。
他步伐看着有些急,落在旁人的眼中,倒真像是去寻心上人了。
这些话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有趣的风月情事,可谢临序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暗自骂了一句有病。
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
可旋即又想到宋醒月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家里的。
这些天,他们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变得多亲近。但不如说是他心中单方面觉得古怪,而宋醒月那边也并没有想要多深入哄他的意思,两人处于这样的状态有些时日,算有些不尴不尬。
于是一直就这样,一直到过年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气氛也没有随着热闹而一起缓和。
谢临序没有拆穿宋醒月想法的意思,就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没事人。
今日出门的时候他还和她说,叫她等他回家,他们要一起守岁。
宋醒月那个时候是怎么说的,她说好,她应得很轻巧。
谢临序没有多想。
马上归了家去。
然而回去的路上却又莫名心慌。
现下天已经到亥时,按理来说宋醒月已经在荣明堂一起用过年夜饭,而后往清荷院回了,可待谢临序到家之后,下人却说宋醒月出门了。
她不是答应他待在家里等他的吗?不是说过要一起守岁的吗?
谢临序又想起季简昀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燥郁更甚,他不再多说,转身出门就要去寻她,可是才出门,却不知道该去何处寻她。
天地茫茫,月白的霜雪覆满了京城,热闹的气氛中,谢临序却觉被一身孤清包裹。
他厌恶这种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怕宋醒月是真的去和季简昀私会。
因为按她这些时日对他的态度来说,他觉得,她其实完全有动机这样做。
今日虽没有宵禁,可大家也都在家中过年,谁会在外面瞎逛?
街上人算不得多,可他却找不到她。
就像是中秋那天,她央了他好久,说是一起出门看花灯,她走丢了,他找不到她,心中也是那样惶惶不安。
也是那天,他发现她私下偷偷去和季简昀见面。
一想到季简昀方才说的那些话,谢临序莫名又不知想到了何处去。
万一
呢?万一他们现在又在一起呢?
谢临序冷静过后,又忽觉得自己好蠢,为什么要自己在这偌大的京城去找人。
不知是叫风雪刮得还是如何,他的脸色有些冷沉,他一边往马车回,一边对守原道:“回谢家,让人去找她,直接带她回家。”
他已经反应过来,季简昀说的那些话极可能是故意来刺他而已,可偏偏,他的心就因为这几句话被吊得不上不下。
他很失态,还很蠢。
谢临序不再犯蠢,归了家。
他在清荷院等宋醒月。
*
宋醒月确实是没有和季简昀出门。
她和谢家一行人在一起吃过年夜饭后,就离开了谢家。
她带了宋醒淼从宋家出去,带她去了她新买的房子那里,叫她看看他们以后要住的屋子。
这间房子虽没有多大,却五脏俱全,好几间屋子,一进两出的规制,中间一道垂花门隔开了内外院,还有一个小园子在,将来可以养好些花草,若只是姐妹两人住着,足够了,而且住得会很舒服,很舒服。
宋醒淼看到这房子之后,也露出明显的喜意。
宋醒月知道,宋醒淼的高兴不关乎任何金钱方面,她只是高兴有个房子能住,就像是当初她看到锦春堂的时候,觉得往后余生就有了依托那样。
房子虽没有多大,可绝对足够承载起她们的后半生。
她们长到快二十岁,终于有了人生中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家,不是吗?
宋家早就不算他们的家了,他们从小到大就总是听许氏又或者是宋关义说她们姐妹是吃白饭的东西。
她们没有家。
她们和宋呈有实实在在的血缘关系,可是她们在他的心中从来不被叫做家人。
走啦。
那就走吧。
她们也不需要那样的家。
她们现在也总算有自己的家了。
宋醒月带着宋醒淼把她们的房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她记得先前谢临序是说,这房子是过些时日就能装好,可看这样子,她有些怀疑他的说法,因为这看着好像一时半会并不能装完。
他真的有用心在办她的事吗?有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吗?还是说这些天都在忙,又或者是故意把这事耽搁?
宋醒月在心中想着这事,决定寻个时机去问他,催促他。
刚好这点,外头已经开始陆陆续放烟花了,她们也不着急走,就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天说地,仰头就能见得那除夕烟火。
坐在回廊下,身上落了些许风雪,却完全不觉得冷。
这是她们两人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日了。
没有穿不暖的衣服,没有那些恼人的烦心事,已经没什么事情能再让她们如从前那般痛苦了。
她们说说笑笑。
宋醒淼今日的话也难得的多,大多时候竟都是她在说,不管是伤心事,还是高兴事,她都说。
往事太长,说起来太累,听起来也很累。
可是,一个人不知疲倦说着,一个人不知疲倦听着。
宋醒月双手枕在膝上,脸也枕在臂膀之中,看着宋醒淼说话,从始至终,不管是高兴事还是伤心事,她都只是笑。
有雪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发上,落在她的颈间,她无所谓,任雪淋着。
景宁十八年,满京城都是浩浩荡荡的白雪,呼啸的北方在空气中肆虐昂扬,宋醒月听到爆竹声,抬头,看到漫天烟花。
她目光炯炯。
因为在那漫天风雪中,她好像窥探到了另外一个春天。
不知是什么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只被爆竹声掩盖着,她们并没听清,一直到人到了跟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是谢家的侍卫。
也难怪。
能找到这里的,好像也就谢临序了。
宋醒月看到他们,也猜到是谁指使的他们了,她脸上的笑淡下去了一些。
侍卫道:“奶奶,公子叫我们请你回去。”
宋醒月懒得理,她道:“我会回去,我一会自己会回去,不用你们来请。”
可那些侍卫听到她的话后也仍旧是道:“公子叫我们现在立刻就请你回去。”
第50章
侍卫的话里面带了几分催促,好像碰到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
宋醒月脸上已经没了笑,她还想说些什么,却是宋醒淼劝了劝她。
她道:“姐,要不就先回去吧。”
谢临序那样的脾气,就怕要闹,现在闹起来,吃亏的也只是宋醒月。
左右她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缺现在这一会的功夫。
听到宋醒淼这样说,宋醒月也终没再继续争执下去,只是脸上表情终究是算不得多好看了。
她锁好了门,同那些人一起回去了谢家。
分别前,宋醒淼看着有些担心她,宋醒月只是宽慰她:“没事的,今日晚了,你也累了,好好歇下,不用守岁。”
说着,她也不再多说了,往谢家回。
清荷院的灯火明亮,同天上的杳杳冷月相互辉映。
宋醒月面色也不算多好,推门进屋。
心中仍旧是一肚子的气。
她难道自己会不回来吗?他还要让人去找她回来做甚?
她又若执意不回呢?他是不是该像扣犯人一样扣她回来?
归家后,本以为他是在那张红木椅上坐着,结果却不见人影,才想谢临序是去了哪里,就兀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笑。
“去哪里了?”
宋醒月叫这声隐隐透着冷气的笑骇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谢临序正双手环胸半倚在门上。
他少有这等姿态散漫的时候,宋醒月也不知他是在这里站了多久,等了多久。
他的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会穿的衣裳,外头的大氅都没来得及换下。
她声音听着也有些紧绷绷的冷,却是耐着性子没发作,她道:“去哪里了,你难道不知道?”
不是他让人找她回来的吗?现在在这里明知故问些什么呢。
谢临序听她语气敷衍,就连讥讽的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她,语气之中有些了难捱的冷意,他问:“我不是说叫你等我回家的吗?不是说好今天要一起守岁的吗?”
不是她撒谎在先的吗,现在为什么又这样不耐烦?
谢临序出门的时候,宋醒月确实是答应了他说的那些,她不答应他,怕他会叫人拦着她,所以那时候就随口轻巧地应下。
可是答应了就要办到吗?
那有点难。
她现在无时无刻不在给他这个缺少安全感的人做承诺,不做承诺,他不舒服,可是每一件答应的事都做到,那会很难。
宋醒月听他质问,终于如他所愿的露出一丝愧疚,即便这些愧疚之中夹杂的也全是敷衍,她抱歉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回来,我是想着,趁你回来前回来。”
按理来说,他质问她,她也给出解释,这件事情到这里也该结束了吧?没什么好继续说下去的了。
可谢临序不知为何,非是不依不饶,抓着这件事不放,他道:“你不用这样敷衍我,说什么在我回来前回来,可分明已经这样晚,我不去找你,你分明就不会回来,分明是答应了,现在又撒谎,你为什么总是喜欢这样?”
她这都不是第一次撒谎了,她就是个惯犯。
偏他一次
一次要听她骗。
宋醒月听他质问,没有恼,没有羞,懒得理,自顾自往屋子里去,外头烟火声响不绝于耳,屋内却如死一样安静。
谢临序跟上她的步伐,他还想说什么,就见宋醒月兀自顿了步,谢临序好不容易收住了脚,她已经离他很近。
“先前你答应帮我装房子,说年后很快就能好,我去看了,分明哪哪都不像样,你是也在撒谎,你是不是也在骗我?若你做不到的话,我自己来,我可以不用你帮的。”
他沉默良久,才道:“你在急些什么?”
宋醒月听他语气之中又是质问,却也懒得再去翻来覆去多做解释,她不接茬,道:“没急,不是你自己先前说的吗?是你其实根本就没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吧。”
谢临序道:“我说过会安排,你不用急。”
宋醒月多少不将这件事寄托在他身上,打算过些时日自己让人去看看,心中这样想着,所以连争都不再同他争,应道:“那好,你看着早些安排吧。”
眼看谢临序又想念叨着什么,宋醒月不想再听,又伸手摸向了他的腰间,谢临序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可也还是任她摸着,一直到宋醒月从他身上摸出了钱袋。
谢临序问她:“我都说了我会安排”
他觉得她还是不信他。
宋醒月只是笑眯眯道:“是压胜钱。”
压胜钱?
谢临序听到这话愣片刻,而后又听宋醒月道:“以前祖母在世,我和淼淼陪她守岁都有压胜钱,你不给吗?”
不给?
现在有他说是不给的地步吗,即便知道她是揣着什么心思,可现在已经落入了一种糟糕的境地,她随便动动手指,他就该任她予取予求。
没有说是不给,甚至觉得这一个钱袋里面的钱做压胜钱那都太小气了。
他说:“在外面淋雪了?你先去净身,换干净的衣裳。”
他不再继续纠缠。
她求之不得。
宋醒月净过身后出来,身上随便换了身干净衣裳,发现谢临序已经换下了外头的大氅,只穿着一身简单的锦服,他正坐在桌前,上面还摆着一壶酒?
若她没看错的话,那是酒,可不明白,谢临序的面前会放着酒?
她不明所以,听他先开了口。
谢临序道:“过来坐会吧。”
她抬步朝他走去,坐到了他的对面。
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问道:“喝点吗?我从外面买回来的桃花酿。”
方才在外面找她,找不到,后来看到有一户酒家,除夕也还开着店,他们见他一人走着,随便开口招呼了他两句,谢临序心中着急,径自走过,可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退了回去。
后来,就顺手带了两壶桃花酿回来。
他大概也实在受不了她那无时无刻的敷衍,可却又没有说去拆穿的勇气。
醉酒过后,人的防备总会卸下,就像他自己,意志总不如往日那样坚定。
他若问她,她不见得会说,醉了,倒不一定。
宋醒月哪里知道谢临序心中打的什么主意,但这一个长夜,要守岁,很难熬,喝两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心中觉得有些古怪,像他这样素日滴酒不沾的人,今日倒是奇怪。
宋醒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
喝酒这事她并无经验,她不大喜欢酒这东西,平日只推脱不掉的时候喝上一两盏,唯一一次醉得厉害,是新婚之夜,谢临序留她一人独守空房,她有些怨,但更多的也是无奈,不过,见不到也好,省得两个并不相熟的人躺在一张床上尴尬。
那天晚上怎么都睡不着,起身倒了几杯酒下肚。
终于是睡过去了。
第二日若非是丹萍晃她,她一定是醒不来的。
酒这东西太厉害了,宋醒月怕喝了这东西耽误事,再也没敢多碰。
可今时今日,好像没那么多需要去害怕担心的事了。
她端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口,是甜的,挺好下口的。
她不管不顾又仰头给自己喂了两杯下去。
想着若是喝醉了,就不用非去被谢临序拉着守岁了。
终于在她要喝第四杯的时候,谢临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再甜也不是这样喝的。”
他伸手为她擦去嘴角留下的酒水,自己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酒对他而言,太甜,抿了一口就放下。
今日他本就无意多喝,是专为了她买的的这些。
本来怕宋醒月不大爱喝,还想着既是威逼又或是利诱哄着她喝一些下去,可谁知道,比他想的倒是轻易太多。
她自己捧着酒就喝不停。
酒劲没上头的那样快,可谢临序却已经先开口,他问她:“为什么今年不想守岁了?”
谢临序是没有守岁的习惯,以往到了除夕这日,总是宋醒月让他晚上早些归家,她说,一家人过年是要在一起守岁的,除夕夜,达旦不寐,往后也能一起长长久久嘛,谢临序心中总嫌她傻,哪里有在一起守了岁,就是一辈子的长久?
可是,每回却又早早回来。
宋醒月解释道:“我说过了,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守岁的,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回来这样早而已。”
谢临序看着她,道:“你知道的,我今天若不让人去找你,你不会回来。”
她今日哪里也没有去,她带宋醒淼去了她买的房子那里。
他知道,她就是存了心不想回来,若不是他让人去找,她一定不会回来。
以前是她非要和他一起守岁的,是她想要长长久久的。
谢临序就是不懂,才多长的时日,她竟就变得如此彻底。
他看着她,语气之中也带了极度的不解:“为什么呢?以前不总是说,一起守岁,一起辞旧迎新吗。”
宋醒月听到谢临序那略带质问的语气,不知是酒劲上头,又还是失了辩驳的力气,只闷闷道:“你总喜欢说以前,可我真的很不喜欢以前。”
她又倒了杯酒闷下。
谢临序总是说以前的事情,他放不下从前?
可以前以前她多苦,她为什么要去想呢。
不喜欢?
谢临序看向她的眼神变得复杂,不再是方才那样简单的质问,而是像现在这样,带了一些不可说的苦涩。
他都不用去问她为什么,也该知道她为什么会不喜欢从前。
他明明都知道。
可现在再这样直白地从她口中听到,却叫他有那么一些无法接受,他的无法接受让他变得有些无理取闹,他知道答案,可还是执拗地想要从她口中听到一个彻底的缘由。
他问她:“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呢?
宋醒月觉得他这个问题都有点好笑的没道理了。
他压根连她为什么难受都不知道吗?
不能吧
宋醒月想,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一来,他不是傻子,不可能连他对她不好都不知道。
二来,他若真觉得自己没有错,近来态度又怎么会比前两三年变好那么多。
他就是不愿意承认。
就像是不肯承认他其实是喜欢她那样的,不敢去承认他到底都做过了什么。
他的胆子其实比她都要小。
连着灌了自己三四杯急酒下去,让本就不胜酒力的宋醒月开始脑袋发昏,她趴在桌上,脸颊枕靠在手臂上,看着谢临序道:“我好累好累,从前的我真的好累,你说我为什么总是不去想从前呢。”
费尽心思讨好他们,结果换来所有人的冷脸,累不累?太累了是不是。
他总是提起的曾经,一直都在让她受苦。
谢临序看她露出来的那一侧脸颊开始泛红,一直红到了耳根那里。
他知道,她是有些醉了。
她根本就不会喝酒,还喝得这样快。
可是,跟着脸颊一起红的,是她的眼睛,如果声音有颜色,现在肯定也跟着泛酸泛红。
听她说那些,心很快就像被人揪了一把。
谢临序将她抱进了自己的怀中,他一开口,甚至已经算是迫不及待地顺着宋醒月的话说下去,他道:“不喜欢是对的,不喜欢就不喜欢,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对你不好,我知道你很累,那我们就不去说从前了,好吗。”
宋醒月靠在他怀中,靠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听到他的话,沉默了许久。
转了很久,很久,脑子才终于反应来。
呵。
原来不是不承认,是想要台阶下。
好面子。
他真好面子。
道个歉又是想要把从前的事都揭过去。
他从前嫌她不光明磊落,在她看来,他才是那个最不光明磊落的小人。
宋醒月从他怀中挣扎着起身,抬手又想拿酒杯,把自己灌得更醉一些,最好是醉到听不懂他那些烦人话的地步。
谢临序没有拦她,或许说,他都不知道怎么去拦她,他帮她倒了杯酒,递到了她的嘴边,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将那些酒仰头饮下。
她没有给他答案,她什么都没说,她就只是仰头闷了一口酒下去,然
后,一杯不够,还想要喝一杯。
就像是一个醉酒的人贪杯,在谢临序看来,她大抵已经是醉了。
他不叫她喝了,宋醒月要闹,他就抱着她在怀中安抚,宋醒月闹累了,就不动了,老老实实地依靠在他的胸膛上。
谢临序感受到着怀抱中的实感,心也不像是从前那样乱了,可得不到她的回应,还是让他有些焦躁。
他沉默了片刻,而后又开了口,竟像是有些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月娘,别不说话。”
大概就像是宋醒月想的那样,谢临序到了最后也没有揭穿的勇气罢了,她和他演戏,他也看着她演,等哪天两人心照不宣地一起演不下去了,就像是水到了沸,一齐炸开了锅。
又至于说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地步,谢临序竟已没有去细细探究的力气,他满脑子都仍旧想着,她还愿意同他演到何时?
是她演不下去先,还是他又看不下去先?
宋醒月仍旧是长久的沉默,谢临序大概以为她是醉昏过去了。
“月娘,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他是有点离不开她了。
只是连去拆穿她在做戏的勇气都没有,只有把人灌醉,然后悄悄留下一句,我有点离不开你了。
空气好像更静了一些,窗外的烟火此消彼长,热闹的一阵过了,现在已经安静许多。
他这话说出来,宋醒月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些什么,她猜,他大概是觉得她醉了。
可是,她又没到至于到醉生醉死的地步,怎么可能又连他在说些什么都不知道呢?
见宋醒月许久没有反应,谢临序抬起她的脸,凑近看,想要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的眼睛好像更红了一点,谢临序怀疑她是要哭出来。
他声音有些哑,问她:“你要哭了吗?”
宋醒月缓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
她没有要哭的意思,就是酒闷闷的,喝得她心里面也堵堵的,听到谢临序说这些,没觉得畅快,可又想到,他现在既能说这些,那以后她一定能有的是机会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