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宋醒月被谢临序捧着脸,她透过他那漆黑的瞳仁,隐隐绰绰看到了迷蒙的自己,她又听他问:“以后真的好好过,行吗,我对你好,不会再叫你累。”
别再想着和离了,他不大能接受这件事情。
谢临序的保证混着酒气一起往宋醒月的脑中撞,她声音有些糯,问道:“你是说,我和你我们一起好好过吗?”
见宋醒月终于有了反应,谢临序那不上不下的心被吊动得更厉害。
宋醒月笑了笑,脸颊酡红,笑得憨态可掬,媚态百生。
她问他:“你总说好好过,连信都不信我,答应我的事做不到。你说好好过,是把我当孩子在哄?我从前会信这些,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谢临序疑心她是又在点房子的事,他凑上去,碰了碰宋醒月的唇,其中夹杂着一些抱歉。
他确实是故意拖着她不错,他总觉得,房子一直不修好,她也就永远不会离开的。
可她近来的态度让谢临序意识到,即便拖到天南海北去也没用,那些事再拖下去也已经没有意义,他亟需从她口中得到一个另外一个比较可靠的保证。
他说:“你说的那事我不再拖了,还有,你要的压胜钱,一个钱袋子也太没追求了是不是?”
他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的银票,一下子往宋醒月手中塞了好几张,满满当当的,她的手都要塞不下。
上来就给钱那太直白了,谢临序总是不喜欢做这样直白的事。
等到气氛差不多,等到该给钱说保证的话的时候,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掏啊,一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宋醒月察觉到了谢临序的动作,拿起钱看了看,她毫不客气地开始数钱。
脑子很晕,酒蒙子已经开始看山不是山,看钱不是钱了。
一张、两张、四张一张、两张
谢临序看得好笑,问她:“到底是几张啊?”
十张银票这么难数吗。
照这样得数到猴年马月去。
宋醒月怎么数也数不过来,干脆也不数了,把银票往怀中一揣,嘟囔道:“不数了,管他有几张呢。”
她看着是有些困了,两只眼皮开始打架了。
她酒品很好,就算是喝醉了,也不吵不闹的,整个人看着懒懒的,就是想要躺在床上睡觉。
她跌跌撞撞就要起身,可站也站不稳了,走也走不动了,瞧着就是要摔倒。
谢临序上前将她打横抱起,抱去了床上。
他弯腰将她放下,转身去帮她脱下鞋子。
相比于谢临序见过的其他的人,宋醒月已经算是喝醉了之后最最老实的一个人了。
以往不可避免在外有些应酬,碰到一些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喝醉,舌头打结却还要扬着嗓门重复那些毫无逻辑的废话,手臂挥舞起来像灌了铅一样也仍旧要去指指点点。谢临序很讨厌那样的应酬,更讨厌那样的人,可是有些时候总避免不掉。
宋醒月不一样,很乖,乖得他都有些没话可说了。
本以为她那样的性子喝完酒是不会安生,可她不会吵,不会闹,他说话,她认认真真听着。
谢临序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喉结轻滚,想要说什么,就又听宋醒月开口,她醉了之后,眉眼一直弯弯的。
她笑看他,突然开口道:“我开始能够影响到你的心神了,对吗?”
换句话来说,她已经开始对他有意义了吗。
大概对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来说,产生意义的那一刻,喜欢好像才能更加被落实。
谢临序一愣,没想到她醉成这样,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他眼皮轻敛,问她:“你醉了吗?”
宋醒月点头,可又摇头,她想,应该是没醉的,只是脑袋晕乎乎的想睡觉。
谢临序好像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宋醒月不想再听到他的回答,她困得闭上眼睛,背过了身去。
“早就。”
谢临序说。
她困得不行了,谢临序也没再不让她睡,屋外的烟花一阵又一阵,现在又开始吵了,谢临序将她的那些衣服换下,脱去她的鞋履,也进了被窝里头,他将她抱着怀中,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一起睡下。
不守岁了。
她困了。
大年初一清晨,寒冽的空气中荡开了一两声欢声笑语,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春联红得扎眼,早起的孩子裹着新袄,踩着满地红纸屑跑来跑去,笑声脆生生的,在街头巷尾荡开,国公府中,丫鬟们也早都起身忙碌,簌簌的扫雪声响起,一直到巳时,清荷院才有了动静。
因着前一夜饮了酒的缘故,宋醒月难得起晚了,脑子还是有点晕,等有了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是被谢临序抱在怀中。
谢临序早就醒了,只是一直抱着她,没出声,感受到怀中人的动静之后,他开口问道:“醒了?”
宋醒月没能反应得过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使劲去回忆昨日情形,好不容易才想起个一星半点。
谢临序好像拉着她说了很多话,然后还给她塞了几张银票,然后她有些太困了,便就睡了过去。
她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后来才想起来,今个儿还要去拜早年呢。
她急着就要起身,谢临序没有
拦她,只是道:“不用急,我让人去荣明堂说过,晚些去。”
听到谢临序这样说,宋醒月便也没再那么慌了,她没再动,只是有些疲惫地揉着醉酒后的额穴。
过了很久,终于回忆起了昨日的情形。
谢临序跟着起身,他问她道:“你记得昨日我们都说了什么吗?”
她还记得那些吗?
不要说是喝了酒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吧。
宋醒月回过头去看他,有些好笑:“当然记得啊。”
喝酒了而已,又不是叫人打昏了脑。
谢临序看着她的样子,她话语之间透着几分轻松打趣,可他却觉她和昨夜的她有些判若两人,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并没有因为昨夜而更亲近,没了酒,她好像又恢复成了平日那样。
对他的态度是那样不咸不淡,他做什么,她都只是说好,答应了,却又从不做到。
他抿唇道:“你说给我听,昨日我们都说了什么。”
“好好过。”宋醒月马上道:“你说好好过。”
她没骗他啊,她是真记得。
谢临序道:“你后来答应我了。”
答应了吗,管他呢。
她只笑着道:“应该是。”
保证她最会做了,她现在可以完全没有负担地去答应他了。
至于做不做的到,那算另外一回事。
谢临序见她应得这样轻巧,有些狐疑地看向她。
昨夜宋醒月醉酒,她说自己是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可谢临序总觉她分明是不记得,她对他,仍旧是那个样,可他却顾忌着她说的那些话,连质问都不能。
宋醒月见他不信,却是笑了:“不信?我们要歃血为盟吗?”
歃血为盟。
其实谢临序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语言既然已经没有任何地方值得人去信赖,用血连接的关系好像是更加可靠一些。
眼看谢临序竟真就开始认真思考了起来,宋醒月疑心他真要给自己划上一刀才能痛快,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凝固了一些,没心思再说这些打趣的话,趁着他还在思索之时,先起了身。
这年过得倒是轻松,朝廷给了十日的假,谢临序多半时候是和宋醒月一起待在家中。
十日很快过去,衙门重新上值。
先前宋醒月说的房子的事,他也没有再拖,再拖下去,她怕又是要多说,落谁口舌也不能叫落她口舌,她嘴巴厉害,他有些时候,做得不好,她总是毫不留情地点出,他想辩驳也没机会。
怕叫她再多说他不好,也终是不再拖延。
在月底时,房子已经全部弄好,宋醒淼搬了过去。
宋家人见此当然是不痛快,搬家?搬什么家?再说了,宋醒淼以后是要嫁人的,搬出去算是什么?他们马上就开始闹了,不过,有谢临序在,什么事情都很好摆平。
说起嫁人,宋醒月倒还记得母亲留下的嫁妆,借着谢临序的面一并要回来了。
李家人自也没敢再寻她们姐妹的任何麻烦。
搬了新家,也没多做庆祝,不过,毕竟乔迁之喜,摆了顿饭,宋醒月想着这房子谢临序多少也是出了点力,带上他一起来了。
宋醒月瞧着是开心的,连带着那几日心情看着都不错。
只是,那是她最后一段算得上是和善的时日。
再那之后,宋醒月对谢临序的态度堪称急转直下。
其实也并非没有征兆。
或许两人之间早都心知肚明,却总有一方在配合着另外一方做戏。
一旦到了某个时机,有一方连戏都不想再演,已经打算直接将那些事拆穿了。
京城的雪终于要停下了,冬天快要过去,春天即将到来。
宋醒淼已经搬去新家了,与此同时,宋醒月对谢临序已经完全没有耐心可言。
那日除夕夜的醉酒,绝对没有让他们变得更加亲近,反倒让她更看清了谢临序一些。
至于,她给他的承诺,说要好好过的承诺,也压根就没有兑现的日期,她像是当初他对她那样对他,冷着他,等着他受不了那天,然后顺势提出和离。
巴不得他生气,巴不得他动怒,巴不得他吵架。
她也不会再去哄他,得到想要的一切后,连哄都懒得哄。
如果每吵一架,他们就要更远一些,远到他们再也不用过下去的地步,那她会无止境地去找麻烦,她会当个不讲一点道理的悍妇,将他们两人之间本就稀碎的感情彻底推向结束,然后,对于和谢临序那比较抱歉的结局,她会欣然接受至于谢临序能不能接受,她管不着。
因为促成此结局的,并非是她一人。
先前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感情,就这样一点点在暗中等待着它最大的冲撞。
可是,超出意料的是,宋醒月头一回觉得谢临序竟然这样难甩开。
不知是何缘故,谢临序这段时日竟比之前还能够忍耐一些,她已经极大程度的去寻衅滋事了,已经极大程度地去冷落他了,他竟比她想象的还要能够容忍一些,迟迟没有发作。
他这幅无懈可击的样子开始让宋醒月也觉有些吃力了,她竟觉有些回到从前那样的境地了,不管她怎么对他,他都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想要提起的和离再没有能够合适说出口的时机,怎么提起都好像很突兀。
想要惹怒他,想要让他生气,可却完全不吃招。
她对谢临序的无理取闹,也就只是成了单方面的无理取闹,得不到任何想要的回应。
试探提起过和离那种事,可又马上就被他不咸不淡牵扯了过去,完全不能继续说下去。
宋醒月想,再这样拖下去,她迟早会像自己生辰那日,迟早受不了,谢临序没崩溃,她倒先崩溃了。
京城入了三月之后,下过最后一场春雪,便终于停了干净,早春多雨,雪蜿蜒成了暖春的水,一连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的雨,天才终于变得暖和了起来。
御花园的花渐渐盛开,已有万物苏醒之势,贵妃给氏家大族们都递了帖子过去,邀各家的夫人小姐们进宫赴宴。
如今二皇子和太子相比,能算得上优势的也是这点,他有个做贵妃的娘能不断为其筹谋,皇后已死,如今后宫事务掌管于她的手中,如此一来,宫中开个什么宴席,多是经由她的手,为了能够多结交一些氏族,她也乐此不疲地为此奔劳。没办法,太子虽不得圣心,可群臣颇喜欢他,相比之下,二皇子就差了一截。
景宁帝耽于修道,后宫事务一概不管,贵妃甚至怕那些夫人们不肯来赴宴,这场春日宴还是撺掇着以景宁帝的名义行进。
三月中旬,已经有花争着开了,皇城之中,时至早春,大地百花新。
宋醒月其实也是不大想往着皇宫里跑的,可没办法,敬溪也已经厌烦贵妃总拿着皇帝当幌子的做派,她懒得去那样的宴席应酬,她让宋醒月去。
没多说什么,宋醒月应下,一大早收拾好了就出了门去。
春日宴是在三月十八,谢临序这日要上值,去往皇宫参加春日宴的事宋醒月甚至说是提都不和他提起,也不管他是知道不知道,自己一人便进宫去了。
第52章
宋醒月已经感觉到谢临序近来时日的刻意回避,同样也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就像已经绷紧的弩拉到再无转圜的地步。
孤矢已尽,楯矛云疲。
对她来说,好像已经没有继续维持的必要了。
上次来宫中,是贵妃的生辰,那时是凛冬,宫中并不如现在这般草木葱茏,郁郁葱葱,今日是个艳阳天,连着几日雨尽,清晨暖阳中,空气清新,微风和煦。
今日来得人算多,贵妃毕竟也是借着景宁帝的名头,除了一些关系实在不好的没来,其余的,能相邀的,都邀了。
今日来的这些人,大多是些氏族夫人与家中小姐,另外来了一些公子,由着二皇子招待,太子自是不想来,若不来,只怕贵妃是会跑去景宁帝面前说他坏话,若是来了,大家大不了相互看不顺眼,他们膈应他,他也膈应他们。
春日宴设于御花园,女客席面位于五瑶池处,此地九曲回廊,水波清澈,绿柳周垂,赏花设席最合适不过。
贵妃瞧着对宋醒月仍是热络,大概心中还是有些放不下国公府,还是妄图收拢她。
也难怪敬溪不愿意来这里,怕来了也要被贵妃扯着说不停。
周遭人看出贵妃对她的热络,也开始开始扯着宋醒月说些有的没的,应酬起来言笑晏晏,
欢声笑语。
可宋醒月看着那些人,隐约记起,当初刚嫁给谢临序时的情形。
她成了世子夫人之后,也有碰到过这样的应酬,那时候的情形好像和现在完全不同,人好像全是和今日一样的人,然而,态度却截然相反,她们那些人聚在一起,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不要脸面,说她还没有成婚就已爬上了男人的床,她们说她生得就是一副祸水模样
不知检点,没有规矩,风流成性,家室微贱,母亲早死,没有教养
她这样的人,嫁给谢临序大概是一件极其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谢临序自己没法忍受,谢家人没法忍受,大衍的任何一个人好像都没办法忍受。
此时此刻,宋醒月看到她们对她笑,这一张张笑脸就那样和从前那样面目可憎的她们重叠在了一起。
她们眼中的规矩、体统,完全不看人本身,全看权这一字,有权高尚,没权低贱。
她从始至终好像都是这样的她,唯一变的,只有国公府和谢临序对她的态度,其余的,完全没有变。
只是不知道贵妃究竟是如何做想,为什么想着拉拢她就有用了,她难道还能做得了谢临序和国公府的主了?
她们看着好像完全记不得前些年她在谢家究竟是什么情形,能记得的,好像只有她一个人。
许是近些时日也被谢临序那样的态度弄得有些烦躁,宋醒月应付着这幅场景,应付着应付着,竟就有些泛起了恶心。
她兀自起了身,说是要去解手,离开了此处。
她往净室那处想要缓一下,迟迟不想回去,在外面又缓了几口气,打算在这待到结束,视线中却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是季简昀。
他大概又是盯着她,她一出来,他又知道,趁着谢临序不在,又不老实。
她太知道他了。
然而,她看到他,眼睛却忽地亮了亮。
她也对谢临序完全没有办法了,做什么都不会生气,可是他很讨厌季简昀,她知道。
没什么,不会和他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只是知道,按照谢临序那样的性子来说,随便一点风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就该受不了。
他能够受不了那就太好了。
他这样的人,不逼他一把,完全就不知道要去面对。
*
男客席面位于不远处绛雪轩处,二皇子与太子皆于此地。
两皇皆在,二皇子性强,仗着这宴是贵妃攒的,故意彰主人做派,应酬往来,好不热络,倒显太子坐于一旁像是不相干的局外人,明眼人都将这处古怪氛围看在眼中,太子倒是大度,不将他那暗戳戳的较劲放在眼中,由着他在那比劲,只是在旁默默饮酒,除了旁人来主动同他说几句,从始至终不怎么开口。
大家多少也都给二皇子一些薄面,可太子在这处又不太好过热络,此间人心思各异,各怀鬼胎,独是季简昀一人看着心不在焉。
期间二皇子几次三番想要同他说话交好,他都打着岔过去,也不知心里头是在想些什么事。
二皇子有心和季家结交,可看季简昀如此以为他是故意给他难堪,又或者没有同他交好的心思?脸色不叫好看,当面吃了他几个瓜落也懒得再多理会于他,由着他一个在角落发呆。
没过多久,季简昀身边过来了个人,不知是附耳在他旁边说了些什么。
再后来,季简昀就起身离开了这处。
没什么人注意他离开,大家都只顾着应酬,只有一同没怎么说话的卫时璟注意到了。
卫时璟直觉季简昀今日来春日宴不单单只是为了赴宴那么简单。
按季家现在的情形来说,他若是不想来参加这场贵妃主持的春日宴,完全可以不用来。
他们又不像是他,会因为不来宴席而遭致景宁帝的批评。
季简昀既不想应酬,却又为何赴宴?卫时璟想起他这段时日总是会往宋醒月的花肆去,况说先前还是说过那样的话
这样的事情如何不叫人多想,去得多了,多少是会有些风言风语出来,那些风言风语起先也只是说季简昀,后面难免是要牵扯到宋醒月。
只是,都被人压了下去而已
有谢临序在,风言风语也完全起不来。
卫时璟心中隐隐约约觉察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招来身边的人打听一番,才知宋醒月今日也是进了宫来的,又想起近来那两人之间古怪的情形,别怕是宋醒月早过不下去了,现下做出什么同别人私会的事也使得。
毕竟季简昀同他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去,况说,他看着就是个油腔滑调,会讨姑娘欢心的人。
他不放心,悄无声息寻了个机会遁离了此处,往着季简昀方才离开的方向跟去。
不跟不知道,一跟吓一跳,竟真就见季简昀和宋醒月厮混到了一处。
卫时璟隐在一旁,只见季简昀和宋醒月于净室那处私会,两人于一旁凭栏处说着话。
他看得发愣,本以为宋醒月只是单纯看谢临序有些不大舒服罢了,也没想到竟还真敢做出私会外男之事,平日若说是在花肆见面,那倒也是有遮掩的缘由,现下在御花园这处见面,就算是叫人撞见了,那又还能有什么借口好说呢?
这里净室人来人往的都是人,他们所处的地方其实并不隐蔽,叫人看到了该传出什么话来
卫时璟也没敢去多想,去了一旁帮两人做了遮掩,另外又赶紧让人去了衙门,找了谢临序过来。
这事没办法瞒,现在瞒,以后又能瞒吗。
早瞒晚瞒,让谢临序发现也总比叫外人发现的好。
卫时璟觉得自己有点操碎了心,没再去看那两人私会,只在一旁盯着过往行人,等着谢临序来。
*
这段时日,谢临序大概是猜出了宋醒月的想法。
实际上,并不怎么难猜。
也罕见没有再多说,默默承受着她的冷漠。
她已经冷着他很久了,其实真要细算,不只是最近。
他什么也没多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就这样去习惯她的冷漠。
甚至,就连她挑他的刺,他也什么都不说,不给她任何能够发作的机会。
只是心里面多少有一点委屈。
那天不是答应过好好过的吗。
为什么答应他的事总是做不到,为什么对他的耐心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点了。
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疯了,她随便一句话就哄得他心甘情愿去相信,到头来却只换得她更加随便地对他。
他看出来,她就是想要和他吵架,吵架之后呢?会说什么
不想要去多想。
没有关系,不吵架,不吵架就没事了。
谢临序知道今日宫中有宴,也知道宋醒月今日或许是要进宫去,可她并没有主动邀他一起,一直到他今日出门上值,她也没有说和他一起去的意思。
从前碰到这样进宫的宴席,她一个人总是怕的,是想要跟在他身边的,可是现在,已经完全可以自己一个人了。
看她没有主动提起,那他也不去问,怕问起来,又要发作,于是自己一人去上了值。
今日从晨时起身时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不知是何缘故,总觉眼皮跳得有些厉害,心中的不安定,连带着让他在衙门里头办公之时也跟着犯了些错,同僚打趣他是今日出门的时候没把魂一起带上。
一直到了快要午时那会,太子身边的侍从匆匆寻来,说是让他速速进宫去御花园处。
事态看着似有些紧急,谢临序的心莫名跳动得极厉害,下意识觉得这些事和宋醒月脱不开关系,什么都没问,马上放下手上的东西起身出门去。
今年大计一过,谢临序就被分入了工部衙门,他才上值没有多少时日,同僚和他算不上多相熟,平日观他八方不动之态,倒是鲜少见到他如今这样,心中还在琢磨反应这是出了什么事时谢临序就已经没了人影。
他赶得有些急,就连半个时辰都没有的
功夫人就已经到了御花园那处。
卫时璟也没想到他这样快,见他赶来还喘着气,从没见他急成这样过。
那边宋醒月也不知是在和季简昀说些什么,有什么好说,现在也没有说散的意思,卫时璟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谢临序,只道:“表哥,我帮你盯着呢!保证没人看到他们在这处”
保证没人看到他们在这处私会。
私会这两个字有些太难听了,看谢临序神情难看到极点,卫时璟最后还是斟酌把这话咽回了肚子里头。
他还是那句话:“表哥,别吵架呀”
可显然,他这话谢临序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说呢。
她今日怎么就要来这场春日宴,平日也不见得喜欢参加什么宴席,就今日,一声不吭,说来就来,合着是有人想见。
平日在家看他早就是看烦了?
在别人面前就能笑成这样。
今日的天气真的很好,好得不知道怎么都有点刺眼了,临近午时的阳光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灼热,照在人的身上甚至有些眩目,直叫人发晕,红艳艳亮光光的枝叶在光的直射下显得更有些娇艳。
他其实很久没看到她笑得那样快活了,很久很久,久到谢临序都快忘了她以前原来也是这样对他笑的。
她半倚在一旁的栏杆之上,顾盼生风,绝世艳丽。
恍然之间回过味来,从这笑中比对出来,才发现她对他的敷衍原来能这样明显。
怎么说,不得不承认,偏偏她对着季简昀笑的样子是那样动人,动人到了他都已经有些咬牙切齿的地步。
谢临序觉得自己的神思已经不知是飘去了何处,只是强撑着理智对卫时璟道:“今日之事多谢,我来善后吧,殿下。”
善后。
卫时璟帮她遮掩着和季简昀私会一事,然后呢,接下来,他继续遮掩。
怎么就不叫善后。
卫时璟是还想再劝些什么的,可看着谢临序紧绷的脸,知道就算是再多说些什么他怕也都听不进去了。
他没再多说了,只抿唇无言,最后还是离开了此处。
大抵是谢临序的视线有些太过灼热了,比这头顶上的炙阳还更有些存在感,她注意到他来了
她扭头,她看到他了。
可是看到他,也就只像是看到一个再陌生不过的人罢了,脸上的笑只顿了片刻,就又如同没事人继续和季简昀说话。
就是这样一个细小的举动,叫谢临序脑海中紧绷的弦彻底崩开,他再也忍耐不下去,大步向前,朝着那两人走去。
一直到他走到宋醒月面前,她终于有了一些反应。
她脸上的笑收敛了干净,语气之中一如既往是不耐烦,她问:“不是应该在衙门里面吗?怎么过来了这里呢?”
季简昀也看到他脸色阴沉朝他们走来,心中只觉晦气至极。
他其实不知道宋醒月为何像是变了一个人,同他毫无顾忌说话,甚至连笑都这样和善,就像是回到了他们从前模样,他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心中有些不解,可是,当然不会没有眼力见地去多问什么。
她对他笑,那他有必要那样不解风情吗?
他才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然而,只觉得才说了那么一会会的话,谢临序就过来了。
或许是谢临序的生气好像是那样显而易见,季简昀就怕他发些什么疯病,挡在了宋醒月的面前。
可这样的举动,只是让谢临序更加恼怒。
他就不明白了,他挡在她面前做什么?他以什么身份挡在她面前?
谢临序不大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
他还微喘着气,不知道是刚赶过来没有缓过气来,又还是叫恼的。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抓着宋醒月的手就要离开。
季简昀出手,也攥住了宋醒月的手。
他看着谢临序说:“她看着好像不想跟你走。”
不想走?不想走也要走。
留在这里做什么?他再不来,又或说方才卫时璟不曾在旁边,他连他们会做什么,后来又能做到什么地步都不知道。
还不走?由得她又或者是他想不想吗。
谢临序神色冷峻,面上看着已经带着阴郁,瞳仁之中像是凝了两片冰霜,恍若下一刻就要发作。
“松手。”
他几乎是从齿缝之中挤出的这两个字。
季简昀手上没轻没重,一用力,就要在她的手腕上留下指印,说几句的话事都掀不过,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叫他更不能接受。
季简昀自是看出谢临序的的恼怒,那就更不能让他带宋醒月走了。
而且,今日宋醒月的突然示好,是给他传递出了一个信号。
行军作战之人,对任何能表达讯息的信号都会十分敏锐。
他看着谢临序说:“她就是不想跟你走。”
季简昀是还想要再争什么,他今日绝对不会让谢临序带走她,然而,宋醒月却出声了,她像是在安抚他。
她对季简昀道:“没事的,你先回吧,我们走了。”
她声调轻柔,显然是没被那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到分毫,她的话像是在安抚,安抚着季简昀那敏感的神经,却为谢临序那紧绷的情绪更火上浇油。
一直到宋醒月出了声,季简昀也终于意识到,再争下去的话,她夹在中间好像也很难做。
她的安抚,让季简昀噤了声。
他沉默了,手指也渐渐松了力。
谢临序将两人此番举动看在眼中,看到最后无话可说,从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拉着宋醒月的手腕离开了此处。
合着他们郎情妾意上了,他在这棒打鸳鸯呗。
没话好说,回去的路上谢临序一路上都紧绷着脸,最后一些理智压着他没有直接就在外面和宋醒月吵起来,已经不想管路上的人是如何看他们,也不想去想他们是不是会多想。从始至终,宋醒月却没有一丝其他多余的情绪,没有害怕,没有私会被揭穿该有的羞恼,只是漠然,无动于衷的像是一个局外人。
任他半拽着回去。
一直上了马车,两人也仍旧沉默,只怕闹到在外面就没法收场的地步。
一个尽量想要去遮掩,一个却拼命地想要去揭开。
那场悬于他们之间的利刃,终于在今日掉了下来,并且再没了能去转圜的余地。
一直被他带回了清荷院,谢临序那憋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再忍不住
不,不只是这一路的情绪,还有这些天一起积攒下来的,终于在这一天尽数爆发。
“什么意思?”他问她:“今日去宫中,不是为了什么春日宴,只是想要和他私会是吗?”
是这样的,应当就是这样的。
他这些天已经很少去管着她了吧,季简昀就算经常去她的花肆他多嘴说过一句?他如此频繁去锦春堂,若不是他帮她善后,那些流言蜚语或许早乱成套了,说她也不听,总说是他不会
再来,如果再来,又是说她管不住他,怕再多说下去,她又该恼,只好让人盯着,连说都不说。
然后呢,一下不管,就什么都去做,给她点自由,她果真就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谢临序看着已经很生气了,神色冷峻,薄唇已经抿成一条直线,然而,宋醒月却仍旧是不将他这些话放在心上,像是有些累了,自顾自坐到了一旁的椅上,她撑着下颌,无所谓道:“只是说几句话。”
只是说几句话?说什么能说那么久,说什么话能笑成那样,到底是在说什么,说给他也听听,他听听都是什么话能那么好笑。
谢临序看着宋醒月那不咸不淡的样子,眸色越发阴沉,眼中像是燃着一团幽寂的怒火。
为什么总是这幅表情,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为他们的事挣扎,为什么每次想要好好说一句话都不行?
这么难吗,就只是想要说几句话就这么难吗?
方才不还是挺能说的吗?
他站在她的面前,笼罩着一片阴影,声音已经有些拔高,是无法遮掩的怒气,他问她:“若是没有太子在那里盯着,叫别人看见了,该说你什么。我只问你,一点名声也不要了是吗,就为了说那么几句话,你一点名声也不要了是吗?你就完全没有一点廉耻之心?”
“说几句话就是没有廉耻之心了?那你呢,你当初留宿在李家算什么,是不是丧尽天良?”宋醒月眼前的光被他高大的身躯遮挡,她终于有了一些反应,掀起眼皮看他,“所以外人要怎么说我,说来说去也,无非也就是说我水性杨花。可这些话,他们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说过了吧。”
完全不懂他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管不住她了,又开始翻来覆去拿那些大道理来压她。
和她谈名声?名声是她能决定的吗?
不是吧,完全不是。
她看出来了,就算她做得十全十美也没有用,她就算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也会有人觉得她在勾引别人,就算她恪守本分也有人觉得她会红杏出墙!
她凭什么用他嘴巴里面的那些大道理诓死了自己!
“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吗,我爬你床,京城里头的人,能骂我的不能骂我的,都骂了,他们那些人就像是你想我那样想我,我从来不被人高看。你到现在为什么觉得我今天做到这种地步,会在乎名声这两个字?”
他觉得她会在乎名声吗?以为谁都和他一样能去在乎名声吗?
在乎名声的话,她活得到现在吗,一人一句唾沫星子早早就把她淹死了。
从前他说过她得来轻松,现在想起宋醒月还觉好笑,究竟有谁会比他得来还要轻松。
他就是太轻松了,才会对那些事情耿耿于怀不是吗。
她得到想要的一切后,也不想再跟着一起承受他那些算是迫人的情绪了。
就这样,就今天,能说开的,不能说开的,她就非要掰开了揉碎了去说。
她要说,她早就想说,至于他能不能接受,他愿不愿意接受,仍旧是那句话,她管不着!
不要说冷漠无情的是她,她给他付出多少次的真心,她是一次又一次相信过他,把自己托付给他过,若薄情寡义的是她,当初她就不会硬生生等他一夜,也不会把眼睛一次又一次哭红,她付出过,最后换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很累。
对她来说,这些东西都很累。
宋醒月正了身,双手随意搭放在了椅子两侧,姿态随意,语气轻慢,看着他的眼神只余冷漠,连生气都难有,她说:“谢临序,多想想你自己的原因,别总是想着找我麻烦。”
“还有,我不过是和季简昀说几句话,当初你和李怀沁说再多的话,我也什么都没说,怎么你对自己和对我就这样两模两样呢?如果你拿对自己那套来对我,你我之间也能轻松很多。”
谢临序的情绪大概已经绷到了极点,听到这话之后,竟兀自发出一声冷笑:“是这样吗?自从上次她来过谢家之后,我已经和她断交,除了太傅外,再没牵扯。你知道,那是我的老师,我和他很难断开,我和老师之间,你是接受的,所以你也不用拿这个来说事。可你呢,你和季简昀,今天就在御花园里面拉拉扯扯,若不是太子碰见,该有什么流言蜚语,你不知道?你觉得此番还有相提并论的必要?”
季简昀先前那番总是往锦春堂跑,买花的行径就已经惹人多想,只要今天被人撞见,他们之间的关系绝对会被别人揣测。
“没有必要吗?”宋醒月笑了一声反问道:“为什么没有呢,我觉得有。”
他和李怀沁说话那就是青梅竹马,那她也说他和季简昀是呢。
谢临序道:“你完全是在偷梁换柱,混淆视听。”
他问她:“是你自己先答应的好好过,你就是这样好好过?你是要把季简昀拉到谢家来,三个人一起好好过是不是?”
宋醒月无所谓自己做出的承诺,她抱歉:“很不好意思,说什么和你一起好好过的话都是些假话,因为我觉得,你这样子,那我们之间好像也已经没有再继续的必要了。”
她说抱歉,面上从始至终却没有一丝说不好意思的情绪。
即便早就知道,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她说的话会不好听,可再听到时候,仍旧是不可遏制地更有些恼怒。
谢临序不是傻子,不是看不出她这些时日心中在想着些什么。
她早就想要说这些,明明是她亲手造成他们现在这番对峙的局面。
谢临序眼中只剩下阴郁:“我陪你演戏,你拿我当什么蠢货?觉得我很好骗是不是?一次又一次,骗起来就是没完没了是吧。”
那些事情他都已经容忍下来了,接受她的冷漠,相信她说的什么好好过,无所谓,没有关系,一次次骗他,他接受,没有理由因为她的冷漠和她吵架,可是然后呢,她就这样对他?
就是这样对他。
宋醒月听到这话觉得好笑,确实也是笑了:“难道还要我夸你大度吗?一直被骗,真的不去多想想自己的原因吗?”
既然觉得她在骗他,而且是一次又一次骗,为什么还要被骗?
到底是谁的问题啊。
她有问题?他没有一点问题?
谢临序脸色越发难看,他抓着她的两颊,有些用力,弄得她有些疼,两人完全是在对峙,一句话给对方都戳出几个窟窿才能算赢。
“说你风流成性,说错了吗?一次一次被你耍,被你哄骗,我难道还不叫大度?”
宋醒月有些用力拍开了他的手,不知是叫他掐的,还是情绪波动的缘故,脸上也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
她说:“你嫌我名声不好听,嫌我做事轻佻,嫌我下贱,嫌我风流,觉得我毫无用处只会用脸和身体勾引人没关系,当然没有关系,你完全可以这样认为,我也不觉得你这样想有什么错。”
站在谢临序的角度来说,理所当然可以这样想她,理所当然到了她都没有一丝能说不对的地步。
她爬床,是她轻佻没错,她和季简昀有过一段感情,是她风流不错,她今日和他故意牵扯不断,就是下贱没错,她被人怎么说都无动于衷,也是她没脸没皮。
他觉得她这样不好,可不这样,她也很难过到现在这样。
她就是这样,她再不好,她也这样,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始至终,全是这样。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的处境多艰难,哦,或许是知道,只是从来不在意。
他只知道高高在上好地想,为什么她会这样,为什么她要做那样的事情。他想不明白是吧,他能想明白那就太太奇怪了。
说了这么多,说到了这里,宋醒月像是终于松开了一口气,她笑,笑得很轻松,轻松的就像是要解决一桩大麻烦事了。
宋醒月道:“对,你没错,你最高尚,我最无耻,你最体面,我最卑贱,你是人人称颂的少年探花,我的名声早就烂成一团浆糊。”
“可是我就是这样,我改不了一点,也不用你屈尊降贵来将就我,只是想说”
“若你受不了,那便和离吧。”
受不了,就和离。
哪里有其他那么多好去再说的?
不是骄傲吗?不是总瞧不起别人吗?现在她说和离,难道还要死皮赖脸说是不离吗?
一直到现在,谢临序仍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知道他
们或许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可没想到这件事来得这样猝不及防,轰然之间兜头落下,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如此突然地说出,叫他一时之间不知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接受。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再说一遍。”
宋醒月不厌其烦地再说一遍:“没错,和离,我是说要和离。”
当初是他先这样对她说的。
他在李家留宿,她质问他,然后呢,然后他面无表情说“受不了,和离就是”,她那个时候没有应他,因为没有应他的本事,她知道,她居无定所,她知道,自己离开国公府确实是没有一个很好的去处。
求神拜佛不如自己,靠山吃水终山穷水尽。
那好,现在她可以自己站稳脚跟了,她能吃得饱饭,能有房子住,有钱傍身。
当然,即便多少是借着他的力,可也没有关系,站稳了就行喽。
她承认,她道德确实低下,和他完全不一样。
谢临序那天说的话,她现在就给他一个答案,她原封不动地把话还给他。
“当初你就是这样对我说的,是你先说的,受不了,就和离。这回答有点晚,可是我还是应该清楚地告诉你,可以,我接受你说的那些,我们和离吧。”
第53章
谢临序听到这话,脸色竟在一时之间变化两端,一会发沉,一瞬之间眸中又涌上一阵明显沉重的悔恨,他听到宋醒月原封不动地把那句话还回来,直到这一刻,更加清楚明白了当初的那句话叫她记了多久,一直记到现在终于有能力有机会把这话再一遍甩到他的脸上。
瞬间的悔恨在于,若是没说些话,若是没做那件事,他们之间是不是就到不了这样的地步
其实也不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是吗。
可又很快,他反应过来,他道:“所以这些天,你一直在报复我,你就一直在等着报复我”
宋醒月毫不犹豫道:“对,报复,我就是在报复你。”
她的报复那样明显,难道一直看不出来吗?他自己不肯去面对,那她又能怎么办?
已经不用继续陪他演戏,所以,就这样。
宋醒月“嗯”了一声,不想再做多言,她撇开头,声音也有些发沉,她说:“不用多说了,就这样吧,再过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
“要不要过下去你觉得是你能决定的吗?是你先引诱的我”谢临序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道:“明明是你先引诱的我!”
他真后悔。
他就不该听她哄。
为什么到头来要说放弃的这样彻底。
为什么他的让步她一点都看不到,她想要他怎么样,她才能够甘心?
宋醒月无言片刻,眸中终于有了情绪,她说:“我可控制不了你的心。”
千万不要把错全都推到她一个人的身上。
就算是她真的在引诱,那他完全可以不接受她的引诱。
谢临序听到这话,后面再想说的话却都没办法再说出口了。
一瞬间,再无话可说。
就那一句话,把他剩下的话全都堵了个干干净净。
眼看宋醒月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谢临序却兀自道:“别说了,我不想再听了。”
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知道她还要吐出什么话来,谢临序不肯再听她说一句话,头也不回离开了此处。
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他不被她那些难听的话刺到,也该被她那冷漠绝情的眼神伤到。
当她不再愿意去做一丝矫饰之时,眼中的情绪也变得如此刻薄伤人,已经到看一眼都觉得有些伤人的程度了。
谢临序不再给她开口的机会,扭头就已经大步离开了这处。
宋醒月看着他大步离开的步伐,过了许久,才终于收回了视线。
她意已决,等这天也等很久,大概是从生辰那天就在等,所以,也无所谓他同意不同意。
又按照她对他的了解来说,心高气傲,自矜脸面,也没有她说和离,他仍旧死抓着不放的道理。
她当初面临着说要和离,却又不能的处境,可谢临序又不是她,没有什么非不能和离的原因。
当他一时接受不了,可也没办法,他迟早得接受。
宋醒月开始研磨,自己提笔写下一封和离书。
她打算等谢临序回来,叫他签下这东西。
可一直等,一直等,等到天黑了却也不见得人回来。
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叫人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一直等到夜深,仍旧是不见得人影。
宋醒月也开始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夜过去,谢临序也没有回来,一直两三天过去,仍旧不见人的踪影。
她终于回过味来了。
谢临序在逃避。
他一定是在故意逃避这件事情。
无妨,总不会一辈子不回来,真一辈子不回来,那也很好。
可真就一直等了好几天,也再没见得他的人影。
不知道人是去了哪里,问了下人也只说是衙门在忙。
宋醒月也不再继续在谢家待,要么是在锦春堂,要么就是在自己买的那间院子上。
谢家其他的人也都恍惚之间察觉出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敬溪问宋醒月两人是不是吵架?怕她指摘,宋醒月自不会和敬溪多说什么,不然白白讨了骂,一点都不值当。
一直待到三月底,仍旧是没有谢临序的动静,他根本就不给她找得到他的机会。
今年的大计出了结果,谢临序调至工部,任职郎中,听人说,刚入工部后的公务是有些繁忙。
谢临序升职,卫时璟很高兴,非是要请他上酒楼吃饭,等到公务终松下来了一些,推脱不掉,下值便跟他去了。
一同去的还有几个相交好的好友。
说上来,也只是和太子交好罢了,卫时璟除了在景宁帝面前像是鹌鹑,在其他人面前倒是爽朗,同几个大臣之子相熟交好,谢临序认识这些人,却是不怎么熟。
谢临序升职,卫时璟比他还是要高兴些,其他的人跟着一同说些贺喜的话,断断续续的敬了他几杯酒,谢临序不好一杯不喝,也饮了一些酒下肚。
他酒量好,一直到后面,卫时璟有些醉了,他也没醉。
距离宋醒月说和离已经快过去十来天了,这些天,他刻意不去想那日发生的事,让自己不停忙于公务,脑海之中被其余的事情占据之时,可却又总是回想起宋醒月那日说的话。
受不了。
就和离。
她仍旧记得快半年前的那件事,等到时机,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不管他再做什么都好像已经没用。
若那天知道那件事会将他们之间推到这种无可转圜的地步,若是能再来一次,那些话,那些事绝对不会再错。
恼怒之余,竟也只剩下了悔恨。
不再回家,怕碰到她,怕见面又是说和离,可已经在外面很多天了,他又有点想回家。
不知道究竟是如何落得这种境地,也已经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那一滩烂泥一样的情形。
卫时璟说出来吃饭,也就跟着一起来了。
先前他私下问过谢临序先前在春日宴上发生的那事,可谢临序只说是没事。
卫时璟当然没听他的蒙骗,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还能够不知道吗?那天都成那副样子了,宋醒月都和季简昀私会了,现下谢临序竟然还说是没事,想也知道他在嘴硬罢了。
可谢临序都嘴硬了,他又何必去多拆穿,再多说下去也是戳人的肺管子,又何必呢。
看他这几日好像没少为这件事情伤神,肉眼可见的有些疲惫。
卫时
璟今日是来贺他升迁,是想叫他高兴一些,也不用说那些不高兴的事。
此间气氛算是融洽,除了谢临序心情算不上多好,其余的人也有说有笑。一直到了后来,有个公子家的仆侍来找,说是家中妻子催促回家,便先行离开,其他人笑话他是妻管严,一时之间取笑不停。
独谢临序紧抿着唇不说话,视线落在面前的酒杯上沉默不言。
妻管严有什么好取笑的?
不懂。
卫时璟注意到他的沉默不言,坐到了他的身边,凑过去问:“表哥,在想什么呢?”
谢临序摇头,道:“没有什么。”
卫时璟笑眯眯道:“是不是在想嫂嫂为什么不来找你呀?”
谢临序听到这话之后,面上露出一瞬错愕,像是不知他为什么能这样轻易就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
错愕过后,他就收敛了情绪,只是倒了杯酒饮下,他道:“我没有。”
卫时璟笑得更厉害了些,眼看着是要把谢临序笑恼了,他也收敛了笑,凑过去道:“表哥,你和嫂嫂闹到哪里了,那天回去以后,你们吵架了吗?”
吵架了吗?
何止。
已经说到和离了。
这话是戳到谢临序的痛处了,他什么都不再说,仰头闷了一口酒下去。
他道:“她说和离,她和我说要和离。”
卫时璟也没想到现在竟也都闹到了和离的地步,他哑然片刻,却又听谢临序极力压抑着什么,他说:“她和季简昀在皇宫私会,我说她几句,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她根本就不在意我说的那些,我想和她好好说话,可是她从来都不肯听”
“她根本就不在意我,也根本就不在意我说的话。我说她,她就气,气起来就说和离。”
谢临序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些颓然。
卫时璟道:“嫂嫂这是生气了啊,表哥,你早就惹嫂嫂生气了。”
从前早就和他说过的,可是他好像从来也都不放在心上。
宋醒月脾气一直都很好的,可谢临序太傲了,又实在是太拧巴了,说实话能闹到这样的地步好像不叫意外。
日子冷暖,只有个中人知道,宋醒月真憋不下去,不是没有缘由。
可又总感觉,也不至于说是和离就和离。想这世道艰难,谢临序虽然嘴巴说话不好听,为人木讷又死板,可国公府的门第不算低,他也从不三妻四妾拈花惹草。
人最忌讳和旁人相比,谢临序最大的毛病就是拧巴,分明是在意宋醒月的,可却又从来不说,其他的方面,卫时璟也找不出什么明显的错处。
所以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宋醒月最近是只是在闹脾气,表达自己对谢临序的不满,还是真想说和离?
卫时璟也不是宋醒月,没有办法彻底弄懂她的心。
他是真有些弄不懂,想了想后便道:“想不想知道嫂嫂到底还在意不在意你?我帮你试一试。”
谢临序不明白他想做什么,卫时璟就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他听之后,马上蹙眉道:“这很幼稚,我不想要。”
卫时璟追着道:“又不真做什么,只是叫她们给你倒些酒而已,这不幼稚,表哥,若是嫂嫂心中有你,她定不会没有一点情绪,我眼睛尖得很,一眼就看得出来。若嫂嫂有所松动,你只管把这件事推脱到我身上,全说是我出的馊主意就行了,我和你一起认错!到时候你回去多哄哄她,我保证这事没那么难办。”
其实只要宋醒月心中还有一点他,这事完全没那么难办。
她心中有他的话,说明那些天说的也都只是气话。
谢临序还在拒绝,卫时璟问道:“表哥,你不是怕了吧?”
说是不想要,其实更深缘由也只有谢临序自己知道。
可脑中却又顺着卫时璟的话去想,万一宋醒月确实是在为从前的那事生气呢,万一现在他再认错,再如卫时璟所说那样去做,有没有用。
她那天说的话,他事后细细琢磨过,拆开来品味过,不是不知道错。
相反,其实早就隐约意味到自己的错处。
可对此也已经完全没办法,怕一回去面对她,又要吵着闹着说和离
醉酒之后脑子难得有些不似平日那样清醒,谢临序又隐隐回想起从前宋醒月是如何待他,想起现在的她,总觉和从前有太多出入,以至于宋醒月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都开始模糊起来,没能那么清楚见得。
又重新去想起卫时璟那话,万一说,万一说她真的只是生气,万一说哄一哄真的有用
卫时璟其实很聪明,他说得话不见得不能信。
他在这些事情上面实在已经没办法了,也不知道到了现在该怎么办。
是想回家的。
可是已经有些不敢回了。
上次吵得太凶了。
再见,也不知该由得什么面目去见。
再见,怕是一张和离书直接丢到他的脸上。
卫时璟看谢临序陷入了自己的沉思,没多说什么,起身就让人去谢家喊宋醒月来,说是谢临序醉得走不动道了,要她来接他归家。
又抬手让人去找来了几个舞女,什么也不做,只是候在一旁倒酒。
谢临序面上没什么神情,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有些用力,指尖已经泛白,看得出来酒也没能叫他的思绪缓慢安宁下来。
然而,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宋醒月。
谢临序已经有些受不了舞女身上浓厚的脂粉气了,卫时璟说是再等一等,很快就好,可谢临序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面对这样的情形了,有什么意思呢,他刚想直接起身走人,门就从外头被人打开了。
谢临序也看向了门口那处。
是宋醒月来了。
他看着她,思绪还没缓过来,下意识想要起身,却被卫时璟摁住。
卫时璟朝着宋醒月招手:“嫂嫂,你来啦?表哥有些醉了,你带他回去吧。”
宋醒月已经十来日没能见到谢临序了,知道他大概是在故意躲着她。
也没想到再次相见是这等情形。
宋醒月看到谢临序旁边的舞女,面上表情没甚变化,就像是没看到似的,她只是走到了谢临序面前,淡声道:“回家吧。”
谢临序看着她淡漠的神情,刚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
周遭也都有些安静,就连卫时璟都有些叫宋醒月这表情看哽住了,一开始还觉得,宋醒月或许只是对谢临序有那么些不满,如今见到,才知道,谢临序方才说的不在意,是真不在意
一点都不在意!
他很快就得出了这个结论,只是完全不敢去将这个答案告诉谢临序。
卫时璟没敢再多说什么,“嫂嫂,今日是为了给表哥庆祝升职的,表哥前段时日升职,你记得的吧?我高兴,就叫他出来吃酒。这些舞女是我叫的,我就是想看看她们跳舞,哈哈哈,你知道的,表哥不是那样的人,他有点醉了,嫂嫂,你快带他回家吧”
看宋醒月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卫时璟说不动她,摸了摸鼻子,讷讷对谢临序道:“呃,回家吧,表哥”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出这馊主意了。
不知道宋醒月会不会生气?只是看她现在这样,好像已经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了。
屋中安静,没人说话,其余那些人视线都落在他们的身上,本来还有些许玩笑声,到现在,消失得一干二净。
谢临序看着站在面前的宋醒月,心中没由来得发堵发闷,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不起身
,却只是又拿起了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
卫时璟觉得谢临序也是有些疯了,刚还说他幼稚呢,现在这是作甚,他出声提醒道:“表哥,干嘛呀,嫂嫂来接你了啊”
谢临序仍旧不动作,是宋醒月先出的声,她道:“没喝够吗?那我在马车上等你,你慢慢来。”
她大度的就像现在坐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夫君一样。
她看着他身边的舞女,像是善解人意,又添了一句:“当然,不回家也可以,你和我说一声,我自己先回去了”
谢临序终于有了动作,他脸色愈发地沉,兀自将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宋醒月终噤了声。
可也不再继续待在这,扭头就已离开。
第54章
她离开此处之后,屋子里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都是些人精,都看出了气氛的古怪,其他几人面面相觑,一旁的舞女也不知是该添酒还是不添,愣着没敢动。
一片安静之中,是谢临序兀自起了身,卫时璟见他要走,只赶忙追了一句:“表哥,这事是你不对,不算我不对,可你们千万别吵架啊!不要吵,不要吵,不要吵架啊!!”
怕谢临序喝醉了不听,只是一二再,再二三的不厌其烦劝着他。
可没得到谢临序的回应,就见人已经没了影。
剩下几人见到这事,也都有些尴尬,卫时璟尤甚,若非是他非要招来舞女试探,也不见得现在会这样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道:“谁家不吵架嘛床头吵床尾和嘛,哈哈哈哈哈”
卫时璟这样笑着,其实也是没有一点招了。
见太子这样说,其他人自也附和,心照不宣地将此事忘了过去。
三月底的天,空气还有些寒凉,出了酒楼之后,一阵阵冷风吹得刺骨,将谢临序身上的酒气吹散了些。
他没几步就追上了宋醒月,几乎是和她前后脚上了马车。
宋醒月听到身后的动静,知道他是追了出来,她没有停步,仍旧是自顾自上了马车去。
她知道他生气,也知道他大概为何生气,可是,仍旧是不停步。
她上了马车之后,谢临序也跟着上来,她果不其然听到他的质问。
他的声音很沉,昏暗中,眸光泛着冷意。
他问她:“什么意思?”
什么叫他若是不想回家也可以?
她觉得他要在外面做什么?
说得直白一些,她是觉得他要和一起和那些舞女留宿吗?可是,他到底什么时候有做过对不住她的事,要她这样来想他。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淡声回道:“字面意思,你要留宿在外面的话,没有关系。”
他或许已经醉了,已经醉到她和他说过和离的事都记不得,当然,也或许是记得,可是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谢临序听到她的这话,呼吸一沉,他冷声问道:“我留宿在外面,就算是和别人一起,也没关系是吗?”
怎么就没关系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
谢临序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显然意见的恼意。
宋醒月已经懒得和一个醉酒的人多说,因为他清醒的时候,她说的话他已经选择性忽视,说再多,说再多不合他心意的,醒来之后也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把所有的一切都推脱到酒的身上。
按照她对谢临序的了解,他完全会这样做。
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要结束这些话题,她反问:“所以呢,你想看到我生气?你和那些人喝花酒,就是为了看我生气吗?”
谢临序愣了片刻,想说的话倒是再说不出口,过了良久,吐出了三个字,他道:“我没有。”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要你生气的意思。”他如卫时璟所说,将过错全推到了他的身上,“是太子叫来的人,你方才分明听到了。”
虽然听着有些道歉的意味,可是声音还是紧绷绷的。
宋醒月再懒得多说。
她其实真的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舞女的事情,因为她也知道,谢临序口中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没有再去借题发挥的必要了。
吵再多又有什么用,他喝了这么多,醒来后能记得吗?
宋醒月紧抿着唇,撇开了头。
谢临序不知道宋醒月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见到她叹气,也不再多说了,再多说她也不见得乐意听。
感觉自己的心中孱杂了一大堆说不出的古怪情绪,那些情绪就像火花一样在被宋醒月一点一点加剧,迟早要刺穿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的毁掉。
不安的情绪被她那一声叹息声放大,谢临序直到现在也无法接受她就像个陌生人一样坐在旁边,他强硬地抓着她的肩膀,问她道:“我说了,我没有故意要你生气,为什么要叹气呢?”
已经完全开始没事找事了。
宋醒月不想和他吵架,她看谢临序还要继续纠缠,抬眼问他:“我那天说和离,还记得吗,我已经写好和离书了。”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谢临序松开了手,瞥开了头,什么都没再说。
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他打断了她,道:“既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回了家之后,宋醒月要分床睡,他身上都是酒气,不好闻。
谢临序不肯,酒气上头之后,比平日更加执拗一些,她怎么说,他都不要听。
宋醒月恼得直话直说:“你现在很臭,我不想跟你一起睡。”
很臭?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第一时间拧眉,他抓着自己的衣领闻了闻,他整个人都像是被酒浸过了一样,所以已经完全闻不出是好是坏。
可她喝醉了他也从没嫌过她臭,那天还抱她睡了一整夜啊。
她说他很臭,他就拽着她一起往净室里面去,他三两下就脱去了外裳,他说:“你帮我洗。”
谁要伺候他?真有意思得紧。
宋醒月道:“我去帮你找别人。”
“不要。”
谢临序执拗地拽着宋醒月的手腕,就是不肯松手。
宋醒月如何都挣不开。
看着是醉了,却也只是比平日霸道,什么都没变,就是完全已经没有理智可言。
或又是说本有理智残留,可借着醉酒的机会,连掩饰都不愿掩饰,平日守规矩的清冷公子,此刻就像个不讲道理的土霸王,把所有的一切都推脱怪罪到酒的身上,就不是他非要缠着她了,全都怪酒,不要怪他。
谢临序也不明白。
为什么要找别人。
她是他的娘子,帮他净身怎么了,他少伺候过她了吗?
嫌弃他不好闻,那就是要帮他净身。
他霸道得完全没有道理,蛮横至极。
宋醒月拗不过他,也不想要一整个晚上都和他耗在这里。
认清了形势之后,紧绷着脸,开始扒他的衣裳。
把人推进浴池之中,动作敷衍往他身上撒水,她铁青着脸,脸色从始至终不叫好看,像是已经忍耐到了极点。
谢临序将她的敷衍看在眼中,又想到方才她在酒楼中的那副冷淡做派,心中更叫不大爽落。
眼睫低
垂着,看着她的手,声音像透着说不出的冷意,他道:“不是嫌不好闻吗?这样洗能干净吗?”
平日他怎么帮她的,她现在怎么帮他的。礼尚往来也不会,有没有一点礼貌?
宋醒月叫他闹得恼得很,平日也不见得这幅难缠,说什么也都多少能够听得进去,这会是借着喝了酒在这故意发酒疯不是?
她被热气熏得红了脸,在和他争执的过程中,弄得发髻蓬松,鬓云斜挽。
最后怕再多闹,他又该发出别的疯来,等到了明日酒醒之后又把一切都推到酒的身上,说他什么都不记得,那她岂不是吃了大亏。
长久的眼神对峙中,她败下阵来,紧抿着红唇,拿着澡巾用力擦着他的肌肤。
白皙的肌肤很快就给她蹭得发红。
她真的很用力,手上动作一点都不含糊,恨不得给他搓下一块皮来才能解气。
谢临序忍不住从口中发出一声低喃的痛呼,在水汽中,这声音朦朦胧胧,扭扭转转成了男人的低喘。
是有一点点疼,可是,除此之外,竟然有一点有一点的快意,她用力地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她和他之间,有身体上接触的痕迹,她和他还有联结。
方才还强势的人,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柔软起来,没有任何言语能够的表达心情,疼痛变成喘息,喘息之中,竟然带着一丝无发言明的快意。
宋醒月瞪他,道:“别发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声音行吗。”
谢临序靠在浴池上,眼睛不知是被水熏的,还是被她弄得疼的,有点泛红,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才终于结束,宋醒月最后气得拿了澡巾狠狠往他身上甩,趁着谢临序不注意,扭头就出了净室。
疑心他是故意的。
他一定是故意的。
是在报复她吧。
谢临序从净室出来之后,想要抱她,宋醒月甩开他的手,他不依不饶,她恶狠狠道:“好臭,别抱我!”
她仍旧在气他在净室中逼她给他净身的事。
谢临序愣了一瞬,又作势要拽她起身,往净室去:“不好闻?那好,再洗一遍。”
宋醒月快叫他气哭了,死命地甩开他的手,他偏不知道是发什么病,就是要拽着她走。
还是被他弄得掉眼泪,她抓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谢临序被咬得皱眉,想要开口时,手背一湿,是她的泪滴到了他的手背上。
“不要哭。”谢临序终于冷静下来,却执拗着哑声道:“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想说别再哭了,可有些生气,最后吐出来的话就成了那样。
是她先闹脾气,是她先不好的,是她一直一直在和他发脾气,他已经承受了一遍又一遍,可是现在却又还在执拗地想要推开他。
哭什么,为什么要哭?
哭没有用,他不会心软。
她对他这样铁石心肠,反正不管怎么说都是换来她的刻薄相待,他为什么要委曲求全。
宋醒月不说话,只是咬着他的手掉眼泪。
最后咬得他的虎口出了血,血腥味充满了口腔,才终于松了口。
谢临序眉心拧着,喉结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被她狠狠撒开了手。
手上的疼终于让他回过神,方才是都做了些什么,他看着被咬破的虎口,看着宋醒月背对着他的背影,抱了上去。
他靠在她的耳边,低声道:“对不起。”
这声音近乎是在呢喃。
洗净过后,身上的酒气已经消散很多,可说出的话却还是让宋醒月觉得他还醉着,带着一些不清醒的缱绻。
但他醉或者没醉,都已经习惯性这样强势,所以究竟有没有醉,只有谢临序自己知道。
不想多说,连和离的话都不说,因为知道他一定要装聋,装作听不见。
宋醒月被他抱在怀中,他抱得有些紧,抱得有些用力,宋醒月挣扎不开,任由他抱着。
一个人憋着气,她打算,等到第二日等他醒来就说和离。
有本事他就醉一辈子,真有本事就躲一辈子去。
这夜宋醒月被他抱着,睡得并不怎么好,后面实在是困极,才终沉沉睡去。
前一夜闹得有些晚了,等第二日,分明是强撑着告诉自己要早些起身,最后却还是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晨曦微露,天渐渐亮时,再醒过来,谢临序已经不在身边。
昨个儿夜里头看着是真醉透了,醉得没有神智,现在看来,果然就是装的。
若是醉得不省人事,还能起这么早躲出去?
总是这样,总是喜欢回避,碰到些自己不想接受的事情就一直回避。
真就这么好骗,被她几句口不对心的谎话就骗得晕头转向了?
知道自己被骗,也从来不会去想为什么会被骗,也不肯去想之后会怎么样。
总觉得躲得过初一,就能躲得过初十。
到底是谁给他的这种错觉?
或许是昨个儿夜里头真有些被他气到,宋醒月已然不打算继续同他再拖下去,他想躲,她不会再给他躲的机会了。
不想再和他继续耗下去了。
她直接去他的衙门堵他了。
等他快要下值的那段时日,直接问人寻到了后门。
她就等在他的马车上。
袖口那处,拢着和离书。
终于到了傍晚,差不多下值的时候,终等到了谢临序。
他朝着马车这处走来。
才掀开车帘就看到宋醒月坐在里面。
谢临序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没有片刻迟疑,扭头就要走。
昨日倒能借着酒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现在人就清清醒醒的,装什么装?
多少猜的出来她今天过来是做些什么,不想听,所以,反应过后马上就要躲,不想给她说话的机会。
“谢临序,你有本事躲一辈子!你现在走,我也不会再回谢家了。”
宋醒月从不知道他竟就能这幅不要脸的样子,分明都已经到这种地步,她分明都已经找到了他的衙门,还是要躲。
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就这么不能接受吗?每次都躲着,到底想要躲到什么时候。
没关系,他可以躲在外面,她也再不会回去了,如果这样的情形他可以接受,那也行,随便他。
听到这话,谢临序步伐终于顿住,他知道,宋醒月已经给他们这件事下了死期,再没有给他能去拖延的余地。
再拖下去,也已经没有办法,没有转圜了。
他没有再走,回过身去,上了马车。
才坐稳,宋醒月就出声道:“上回我们说过和离的事。”
谢临序也马上道:“如果你要说这事,那我们没有什么好说。”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宋醒月紧蹙着眉道。
谢临序道:“因为我拒绝。”
所以没什么好说。
宋醒月听到这话马上就想要说些什么,可却叫谢临序先行一步打断:“你若是拿从前我过的话来说事,那好,我记得没错的话,那日我说的是‘你受不了,就和离’,而你没有答应,那个时候你没有答应,现在一样,我也有我拒绝的权利。”
那日春日宴归家后,听到宋醒月的话,谢临序也不得不去回想她生辰那天发生的事情,从前总是想要将这件事揭过去,想着只要是现在的日子过好,以前的事总会淡去,可宋醒月那天说过的话,让他知道,在那事上面,完全没有能够再去弄虚作假的余地,必须面对,必须要解决。
宋醒月道:“可你明明是吃准了我不会答应,你明明知道,那个时候除了谢家,我完全没有别的去处。”
不然,她还要留下来受他如此羞辱吗?
“不是吗?我难道不可以这样想吗。”谢临序语气也有些波动起伏,“那分明是你自己无路可走之时选择的我,为什么到后面又要这样对我?”
“说白些,我就是你的权宜之计?从前是,现在也是。”
只要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以后,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踢开他,完全毫不犹豫!
宋醒月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的情绪,不再是完全的虚伪的漠然,她只是说:“你这样想,也可以。”
她也付出过的,他不是不稀罕吗,她的付出他不稀罕,那现在说是权宜之计?他当然可以这样想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谢临序近乎冷笑。
很好,他早就知道,现在这样的回答也没有关系。
只是马上道:“我不知道自己是哪
里给你的错觉,叫你觉得我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我是你的狗吗?利用完了就踢开,我是什么很下贱的人,要听你这样骗?你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付出过,我没有退步过吗?你愿意待在那花肆里面,愿意每日待在外面,我拦着你了吗,你说不想要我插手的东西我也从没多手,想要的东西,我什么不给。很好,到头来你呢,你还给我和离二字。”
谢临序越说情绪越有些激动,他看着宋醒月,眼神泛冷,道:“和离吗?现在说和离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为什么觉得他会答应?
宋醒月眉心已经拢成一团,那放在袖口中的和离书也不知怎么拿出,看谢临序这样,疑心拿出来也会被撕掉。
她还在道:“你不亏的,你完全不亏的,我们这三年不会耽误你多久,你想要另娶,不耽误,我也没有要你什么东西,最大的也是那间铺子,我觉得我们完全可以两不亏欠了。”
他这个身家,到头来她也就要这些,不多吧?完全不多吧。
她也耗进去三年了,他没有多亏。
“是吗?互不相欠?”谢临序道:“我一点都不想听。”
所以从那么早开始就已经筹谋着今日离开了,从开口问他要铺子的时候,就已经打算离开了。
说什么两不亏欠,都这样了,竟还觉得轻轻松松就划开所有界限。
真有意思,她怎么不去和季简昀说那些永不相欠的话?
说不通,一点都说不通。
宋醒月也懒得多说了,瞥开头去,看向车窗外,到时候回家后自己搬出去就完事了,他愿意耗着,她无所谓。
她是不说了,可谢临序一个人径自气着,看到她不说话却又来了劲,他坐去了她的身边,要往她的袖口那处摸。
“你做些什么呢!”
谢临序眼睛尖,从方才上马车时,端是看她的姿态就能看出那袖口里面放着什么东西,扯过来一看,果不其然是已经写了姓名的和离书。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当着她的面就将这东西撕成两半。
宋醒月瞪着他,连抢都懒得抢。
撕开这张有什么用。
等到归家之后,谢临序直接去了书房那处,只留下宋醒月一人在这。
开年那会才到工部的衙门里头,难免有一些忙,刚好,和宋醒月在一起又是翻来覆去的吵,干脆就窝在书房里面,两人不见面,也就吵不起来,等到夜深再回去,想她也已经睡下了。
就这样,一直在书房待到大概子时,谢临序回去了房中。
回去后,却见屋子里头还亮堂着光。
谢临序透过外头的门窗,隐隐绰绰看到宋醒月仍旧坐着桌前的身影,眉心一跳,下意识是有些想扭头就走,可有侍女见他回来,马上迎上前道:“公子,你快进去瞧瞧奶奶,她那是在做什么啊?瞧着怎像是撞鬼了一样。”
外头的下人也都奇怪,都这个时辰了,宋醒月还没睡,也不知道是在做些什么,探头往里面一看,叫吓一跳,活像是中了邪祟。
第55章
谢临序听到丹萍这话,蹙眉往里屋回。
一进屋,就看到丹萍和宋醒月在那里提笔写着些什么东西,一旁的桌上,床上,床幔上,四处散乱着、贴着纸张。
屋子里头,能贴上东西的地方,全叫她毫不留情地贴了遍。
贴不满,可是这一堆纸看着堆的乱糟糟的,整个屋子都像散着和离书。
宋醒月也听到动静,抬眼往门口那处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写。
谢临序不用想都知道她在干什么,冷声对丹萍道:“出去。”
丹萍看到谢临序这幅神情,也下意识有些发慌,看向宋醒月,却听她道:“无妨,出去吧。”
丹萍出去之后,谢临序上前,拿过了桌上的纸一看,果不其然是那些千篇一律的和离书。
谢临序看起四周,粗略算下来一个晚上也零零散散写了个好些张。
手上的纸渐渐被攥紧,揉皱,过了好半晌他从口中吐出一句:“好有毅力。”
就是叫他不痛快,能怄着气写这么些玩样。
宋醒月淡淡道:“还行吧。”
谢临序仍旧是毫不留情地将手上的纸撕掉,就像是傍晚在马车上那样干脆。
他用力攥了一下宋醒月的手腕,她手上的笔一瞬就掉到了桌上。
他盯着她,没甚情绪道:“我也不想要让你一点自由都没有,当然,你若继续,我也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宋醒月听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想要开口骂他,却都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谢临序看出她不服气,可在这事上面,他绝对给不出她想要的让步,他眸光阴晦的落在那些四落的和离书上,沉声道:“你自己写的,现在自己撕掉。”
拗不过他。
一他脾气大,二他不要脸。
宋醒月甩开了他的手起身,也沉着脸,她说:“我不,我不撕,谁看得不舒服,谁自己撕。”
说着,就往床上去,把那些纸全往地上推,纸张顺着床沿零零散散往地上飘,她窝进了被子里面,没有过一会就听到纸张“撕拉”的声音。
是他在撕纸。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终安静下来了,宋醒月也被他闹得睡不着,听到身后没有动静,回过头去看,却发现谢临序手上攥着那些碎纸,看着她。
想着她能耗费这么大的精力去写这些,确实也是一件叫人生气的事,谢临序越是撕,越是有些咬牙切齿,大概是好半晌没能缓回劲来。
宋醒月什么也没再说,任由他一个人气着,收回了视线。
已经不知道谢临序是什么时候上的床,再有意识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身边仍旧是没了人,摸了摸一旁他躺过的地方,基本已经没有了温度,想来离开有一会了。
今日宋醒月没有去锦春堂。
这些时日,宋醒淼有在帮她,她也闲下来了许多。
宋醒淼比宋醒月还要勤勉一些,当初和谢临序打赌那段时日,宋醒月强压着自己早起忙活,心中梗着一口气,绝对要做出些实绩来,但宋醒淼不是,就算是没有人和她打赌,她自己也闲不住。
有她在,她轻松了很多很多。
这日宋醒月起过身,没有往过锦春堂去,起过身后一如既往去给敬溪请安。
和谢临序说不通和离,便探探敬溪的口风。
晨间,敬溪已经起过身,正喝着茶。
黄向棠在前些时日就已生了,是个女儿,现在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养着身子,谢临复也陪着她,夫妻二人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
母女平安,敬溪瞧着心情不错,连带着谢今菲又跑出门玩也不管她了。
只是一看到宋醒月那平坦的小腹,又是忍不住多几句嘴:“你这肚子,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老二媳妇都生了,怎么吃了这么久的药也不见得有用,宫里头来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庸医。”
宋醒月听到敬溪日常催着孩子一事,今日终于开口,说了一些不一样的话出来。
她沉默半晌后,开口道:“母亲,我想,或许真是我的身子不大行,又或许是我和长舟,当真是没有缘分,我没本事,我没本事怀上孩子”
敬溪听到她说这话,下意识皱眉,不过很快就意识到她是什么意思,她放下了手上的杯盏,道:“什么意思,说明白些。”
谢临序和宋醒月最近是什么状态,她多少是看出来了些,只不过也是一直睁一眼闭一只眼,宋醒月都把这些说到她的跟前了?可见事态是有些严峻了。
她以前从来不说这些话,这些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敬溪不可
能不知道。
下意识觉得不大可能,他们国公府是什么门第什么人家,宋醒月怎么可能就说过不下去的,况说,最近对她也没什么不好吧?除了催孩子一事外,她甚至连什么重话都没再和她说过。
日子过得好好的,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敬溪都弄不明白她,疑心是日子过得舒坦了非要找点事情出来。
把话说明白点,是过不下去了,还是如何?
宋醒月看出敬溪脸色不好,她垂首,闷声道:“我只是觉得是我自己不好,我生不出来,我对不起谢家,对不起长舟,长舟也都这样的年纪了,我还没办法怀上,我心里头也难受”
说着,还背过身去,煞有其事地擦着眼泪,像是真为这件事情过意不去,心里头难受得不行。
敬溪一时之间也看不出她是真难受还是假难受,细细想来,她经常唠叨她,她又死活怀不上,宋醒月心里头定然也有压力,这段时日又不知道和谢临序闹了什么不痛快,一下没能绷住,那也是可能。
宋醒月见敬溪不说话,又讷声道:“母亲,我也不想耽误长舟了,再拖下去,我也觉得不好。”
敬溪看着她,道:“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你不要因为一点事就冲动。”
宋醒月沉默半晌,又道:“母亲,我想过许久,我没有冲动只是觉得,再耽误下去,对彼此都不好。”
话说到这里,敬溪也算是彻底明白宋醒月的意思了。
这意思是真过不下去了。
这次吵得就这样厉害?都是说了些什么?
敬溪提醒她道:“我是句实话,你再找不到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了,莫要意气用事,你若觉得我催得紧,这些话我少说些就是了,也犯不着这样大的决心,说这样的话。”
宋醒月道:“母亲,我意已决。”
敬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道:“长舟的事,我向来做不了主,你和我说这些,没有用。”
宋醒月紧抿着唇,还想说些什么,却又听敬溪道:“真觉得心中有愧?若说是给长舟纳妾,你又能否受得住?”
宋醒月沉默一会,道:“母亲,我没关系的,他没孩子,我心里头也难受。只是这般,我要不还是出去住得好,怕是不能时常来给你请安。”
敬溪道:“将好要四月八了,老夫人今年说是想去山上住一段时日,你陪着去吧。”
两人之间的感情她插不上手,谢临序要不要和宋醒月过下去,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也不想插手这些,只是宋醒月说的话,她也多少是听进去了些,万一真是两人不合适,就是怀不上,也不是没有缘由,除开和离另娶之外,再除纳妾,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宋醒月就宿旁边,谢临序未必能看得进去其他人,若她不在,倒说不准能叫他人有机会近身。
宋醒月听敬溪的话也觉得没有问题,若是谢临序知道她说这些,怕是会闹,到时候把给他纳妾的气撒她身上,完全划算不来,陪着老夫人去寺中小住,躲开这一阵最好。
既已和敬溪通过气了,回来后就搬去自己的房子,应当也没甚事了
他不应和离,也没事,她出去住着不就是了吗。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这几日醒淼也在铺子里头盯着,她离开些时日,也没有关系的。
她痛痛快快地应下敬溪的话:“我陪着祖母去,母亲放心吧。”
就这一日,宋醒月收拾了东西就和谢老夫人动身一同前往寺庙去。
近逢浴佛节,不少人都往报恩寺去,早些去,也早占了好位置,免的到时候山上人多,挤来挤去,老人身子也禁受不起这番折腾。
老夫人见宋醒月要陪她一起去,脸上尽是笑意,她道:“辛苦你还要一起同我往山上去了,你这铺子可不要紧吧?”
宋醒月心中也多少有些愧疚,老夫人对她很不错,她应该多陪陪她才是的,这些时日,只顾着和谢临序闹别扭,也已经很久没见她了。
下人们给老夫人也收拾好了东西,两人就一起往外去,宋醒月搀扶着老夫人的身子,她忙回道:“陪祖母一起,本来就都是儿孙应该做的事,祖母怎说是辛苦?铺子里头都有妹妹看着的,不打紧的。”
老夫人叹气道:“说是儿孙应该做的事,哪些个做到了?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你了你最近是和长舟闹不痛快了吗?听人说,他时常不回家。是他自己不想回家的吗,他在外面有别的人了吗?”
宋醒月抿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去作答。
老夫人见她不说话,她道:“长舟这孩子,嘴巴太笨了,除了不要命的做官,做人什么的,都太笨了。小月,是辛苦你这三年了。”
若是旁人辱她骂她,宋醒月倒也不会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可若是说这些什么“你辛苦了”之类的话,宋醒月心口也止不住泛酸,她说:“祖母,没什么的。”
老夫人也没再继续就此事说下去,笑了笑,道:“好,没什么,你不愿意多说,不愿意听这些,我也就不倚老卖老说下去了。”
两人就这样,随口聊着天,往着报恩寺的方向去。
天色渐黑,一直到傍晚,谢临序归家后,回房见不到人,才知道宋醒月是出去了,又看柜子里头少了几件衣服。
他心下一紧,问下人,下人说她是和老夫人一起去了山上。
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一口气。
他才想起,入四月,就要到浴佛节了,报恩寺那边人怕是要多起来了,宋醒月和老夫人关系不错,陪着她一起去山上,也没什么,很正常。
刚好,他们现在再见面怕也是要吵,倒不如就此番事情彼此冷静一下。
算了算,此去大概应当和老夫人一起在山上住小十日的时间
谢临序也不再多想,没有将这事放在心上,她和老夫人在一起,他不怎么担心,只是这一去,时间有些久罢了。
宋醒月不在,他也不再主屋这处多待,用过晚膳之后就去了书房之中忙。
连着这两日都如此,夜晚,他没去多注意时间,一直到戌时,屋子里面寂静,只有屋外隐约有些风声,拍打着门窗。
他沉浸于公务之中,没有注意到屋外的动静,有人敲门,守原去开了门,看到来人,愣了愣。
是个没有见过的侍女,十分眼生。
然而,叫守原惊讶的是,这侍女生得竟同宋醒月隐约有几分相像。
有些妩媚,妩媚之中又带着些许清纯,尤其那双眼睛,很像
都是上扬的狐狸眼,十分勾人。
他看着这眼生的侍女一时之间不解其意,看了看里屋忙着公务的谢临序,又看了看她,问道:“你是谁,来这做些什么?”
那侍女笑着回他道:“是夫人叫人我来的这里,让我给公子送汤。”
守原听到她的话后,很快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敬溪让她来的?
还是趁着这个时辰来的,怕是有得说法。
他猜出这是什么意思,心中也多少有些觉得奇怪不舒服,宋醒月这才走,就来这样的人,想也知道是想做什么。
恰逢这些天谢临序和宋醒月闹了别扭,怕是趁此之危想要塞个通房妾室进来。
可是敬溪让人来的,守原也没办法说赶人走,只好侧开了身,让人进了门。
那侍女却道:“小哥莫不如出去候着吧,我来服侍公子。”
守原知她想做什么,只淡淡道:“公子不让我走,我走不得,公子让我走,我自然会走。”
说着头也不回就往屋子里头去。
侍女听到这话,愣了片刻,来之前也没人和他说谢临序身边的人是这样的性子。
她不是公
主那边找来的吗?不是说让她来伺候世子爷的吗?这人为何给她甩脸色?
也容不得她再多想下去,谢临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眼往这处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眉头紧紧拧起。
侍女叫这一眼看得心下一跳,可也来不及多做反应,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她听人说,她这张脸和世子夫人的生得有几分相像。
她都听说过,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感情还算不错,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妾室,带她来的嬷嬷也说过了,世子爷喜欢些模样娇软的姑娘,他现在膝下无子,她让她放低些姿态伺候,若是爬上床了,生下一子,保她往后有荣华富贵。
听得这些话,侍女心跳如擂,早在先前就听人说过世子爷模样俊俏,如今见过了,才发现竟真如谪仙一般。
她迈着步子到了他的跟前,才将手上端着的食盒放下,还没开口,就听谢临序先问道:“哪里来的人?怎么进的清荷院来的?”
说着这话时候,他眉心紧蹙,声线也凉凉的。
侍女叫他这幅模样弄得心中不自觉一紧,没敢再动,放下了东西之后,悄悄怯怯地抬头看他,她回道:“是夫人让我来给公子送汤的,这汤还热着,公子莫不如趁热喝了吧”
谢临序手中执笔动作停顿,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这视线太冷了一些,那侍女被看得低头,没敢再说一句话。
谢临序盯着她的前额,完全看不到她的脸,他开口问:“谁找你来的?”
侍女回道:“回公子的话,是夫人”
谢临序搁置了手中的笔,笔同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不响,可是在此刻足够牵动侍女的心弦。
她胆子不算怎么大,谢临序的气场又实在太盛,不说话,冷冽着脸,用那没有感情的目光看人,简直像是在死物。
她听到他问:“夫人?哪个夫人?”
侍女咬着唇,回道:“是公主她说小夫人不在,叫奴婢来侍奉你。”
谢临序脸色仍旧不叫松动,宋醒月和老夫人去报恩寺前的那个早晨,宋醒月在荣明堂待了很久,不知道是和敬溪都在一起说了些什么话,今日这人究竟是谁说要找来的,也说不出清楚。
再说,她这前脚离开,后脚就来了人,若说她不知道,若她完全不知情,他不信。
谢临序看着眼前的侍女,眼中终于有了些许情绪,只是眉头越蹙越深。
“抬起头来。”
侍女听他的话,抬起了头。
谢临序看清了她的面容之后,从喉中溢出一声冷笑。
第56章
在面对太冷冽无情的人时,任何故作姿态好像都是下流,被淡淡看一眼,就觉有些溃不成军。
侍女见他如此,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强行掐着声道:“世子爷,这汤是膳厅的人熬了大半宿的呢,夜深了,填填肚子也成呢。”
说着,鼓起勇气把那汤盅往他面前推。
谢临序看着面前的汤盅,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长眸微眯,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汤盅外壁。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打开了汤盅的盖子,拿起汤匙喝了两口。
侍女见此,也终于松开了一口气。
谢临序喝了几口汤,就将其推去了一旁,她见他没有赶她,在旁等了一会。
不知是过了多久,谢临序的面色有些不可遏制地发红,在他那净白的皮肤上看着尤其明显。
侍女在一旁悄怯观着他的变化,见他面色发红,呼吸有些紊乱,便想上前动起手脚,可还不曾碰到他的衣袖,就已经先被谢临序出言打断。
“若是公主找你来的,你可以回去传话了,我是他儿子,不是她的政敌,没必要用这种法子对付我。”
他的声音和他的面色看起来完全两样,声线仍旧是那样四平八稳,听不出一丝不对的地方。
侍女想说的话被他堵住,还想硬着头皮说下去,却见他忽地抬眼看她,那双眼睛深邃幽暗,宛如寒潭。
侍女噤声,一句话也不敢再多说,那汤中是放了一些烈性药的,可谢临序这幅样子,除了面色发红一些,丝毫看不出有哪里不对。
没敢碰他,没敢多说,被谢临序看得脸色又青又紫,最后见他这幅神情,也不敢再多说,只得离开此处。
她离开之后没多久,谢临序的气息也越发紊乱,就连守原都看出他的不对劲来了。
“公子,你这是怎么了?”才问完这话,很快就又想到了什么,哑然道:“是这汤有问题?”
“出去,再让人去备些冷水来。”
守原心下大惊,见谢临序不好受,也不再多待,忙去让人备了水进来。
净室那处放了水后他们便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下了自己一人在屋中。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面上已经涨红一片,他趴在桌上,脸颊靠在冰凉的案上,终得一些舒缓。
很难受。
很不舒服。
完全和三年前中药的情形很像。
不会蠢到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所以,在看到那碗汤盅的时候,其实下意识就猜到了那里面或许有什么。
脑海中想的仍旧是她。
三年前想的是她,三年后想的还是。
从始至终想的都是那个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把他推给别人呢?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他会很伤心吗?
她为什么会这样想呢?还是说,看到他不舒服,她就太舒服了?
谢临序浑身都胀得生疼,发丝也已经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他眼睛猩红一片,自己解开了衣带,疼痛,还有欲望相互交加,这股感觉实在算得不多美妙,甚至说有些恶心,痛苦难以忍受,发红的眼角不知是怎么,竟然疼出了一滴泪。
实在是太可恶了。
她对他们的感情不忠贞,竟也想要让他和她一样不贞。
他气得口中咬着宋醒月的名字。
就只是三个字,在牙齿中辗转反复的咬碎又吞入腹中,像是碎片一样刺破自己的腹腔,使得他的呼吸都变得紊乱剧烈。
不知是过了多久,屋子里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阵些微的喘息声。
她想要他不贞,可他不知道是在向她证明,又还是向自己证明,他不会做出那样的不忠的事来,即便是中了药,他一个人也可以挺过去。他就是想要向她证明,就算是落入当初一样的境地,他从来也不会有想过别人的意图。
然而,这个证明,从始至终都只是再叫他自己更深切的明白,三年前,他对她充斥着幻想,三年后,也仍旧是,他不断地向自己证实着这个既定事实,而她,仍旧是完全不知道。
咬牙切齿的恨,好像出于此。
*
敬溪那边也在等着这处的结果,她一直没有歇下上床。
若是那侍女能够歇在清荷院倒也好说,若是歇不下去,怕是这事一出,谢临序连带着她一起记恨,生了嫌隙。
荣明堂处一直没有熄下来灯,谢修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问她也不说是何事。
只是那副焦灼的样子看得他疑心是出了什么事,连带着他也睡不下,干脆躺在床上拿了本书看,等着看到底是怎么了。
终于,一直到亥时,外头终于传来动静,是她身边的老嬷嬷进来,她凑到敬溪的耳边说了几句话,敬溪面色变了变,问道:“喝了汤,却又赶她出来了?”
老嬷嬷面上表情也那样难以言喻,回道:“是这样说啊,那姑娘哭哭啼啼回来了,现在还哭着呢。”
侍女说是谢临序有些太吓人了。
又被他说那几句话一吓唬,回来哭了一路。
那嬷嬷又将谢临序让那侍女转告的话,说给了敬溪听。
敬溪听后,脸色尤其难看,老嬷嬷见谢修在旁边,也不好多说什么,怕他听到也要生气。
没再多说,只是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叫她别再多想早些睡下,也退了出去。
谢修竖着耳朵在一旁听,看敬溪脸色不对,把手上的书丢去一旁,起了身问道:“是出了什么事了?你又做些什么了?”
敬溪没好气道:“不干你的事。”
谢修马上道:“又不干我的事?什么汤?谁被赶出来了?是长舟的事吧,你不说,我自己去问他去!”
能让敬溪成这幅样子,想骂却又不骂,
生气却又无可奈何的,除了谢临序外怕也没有旁人了。
眼看谢修真要起身出去,敬溪马上拦住了他:“你去做些什么?!我同你说就是了。”
她把往谢临序屋子里头送人的事情告诉了他。
谢修听后,脸色果不其然一沉,坐在床边,瞪着她:“你真有本事,还给他下药,真是不怕他同你闹生分了去!”
敬溪一想到谢临序那话,心中既委屈又生气,见谢修凶她,马上道:“什么下药?说这么难听做什么?!又非是那种下作的市井之物。况说,是他自己没本事栓住自己娘子的心,自己没本事让他媳妇怀上孩子,我急了又怎么了?还急不得了?我事先也是都问过醒月的,她自己应下的!”
左右当初他和宋醒月没有什么往来,不也能够娶人回家吗,想他大概就是喜欢那样的相貌,好不容易找了个同她有两分相像的人出来,谁知道胆子就这样小,就叫说个几句便被吓回来了,若能习得宋醒月一星半点也算是她有本事了,结果也是个不中用的,谢临序就算是喝了那汤下去也没有一点用。
谢修听她辩驳,便道:“你这还觉得自己委屈了?还觉得自己没错了?就算小月应下又如何?同旁人行欢好之事的是长舟,又不是她!我都不明白,你怎么就觉着她应下就万事大吉啦?”
“我急,我看到复哥儿也有了孩子,我也急不行吗!”
谢修掰开手指头算了算,他道:“岁绮,你今年多大啦?你四十三,你生长舟的时候也二十了。”
过来人扭过头去一看当初之事,知道了结局,心态便放淡了许多,现在自己的事情一过,便又开始为别人的事急起来了。
“长舟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你这样子做,无非是在作践他,他无非是觉得你在作践他啊!他愿意纳妾就纳妾呗,不愿意纳就不纳呗,管死了你也管不了他的身子啊。”
敬溪被他说得更是郁闷,偏偏有气也发不出,被他说着说着,又憋又闷,气得眼睛发红。
她说不过他,不肯说,瞥开了头就起身往外去。
这个点还要去哪里?
谢修看她哭了,也终于不再多说,意识到方才太过气盛,话太重,他道:“不是想要同你发脾气,你这事做的太不好了!”
他态度一缓,敬溪便又顺着发作:“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我都说了我急,我是故意的吗?我想让长舟同我生嫌隙吗?”
平日在孩子面前说她,她也梗着声和他呛,一吵就是个大半辈子。
夜深了,谢修也有些疲惫,他叹气,声音也终软了一些下去:“儿孙自有儿孙福,做长辈的总是插手他们的事,也没意思,一家人住在一起,最怕的就是管这管那。前些年里头,杜家发生的事你忘记了啊?”
杜侍郎是谢修在吏部的同僚,两人虽是上下属关系,但关系还算不错。
当初杜侍郎的妻子非要逼着儿子娶她看上的妻,偏偏她儿子有了心上人,可惜是个不能入门的教坊司女子,杜家一家人全在逼他和那女人断开关系,结果最后怎么着,硬生生是把那儿子逼死了去,和那女人一起往河里跳。
最后再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面目全非了,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杜侍郎老来得子,到后来发生这事之后,一夜白头,整个人硬生生就是老了十来岁下去。
后来也没了精力再去做官,直接辞官回家,如今已经回了老家那边。
这事谢修可都一直记得,一想起就直直叹气。
不敢逼,尤其谢临序这性子比谁都轴,怕逼着逼着自己最后也要落个一夜白头的下场。
杜侍郎的事情敬溪自然知道,听他说起了她,她终于是安静无话了。
过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也不是我想,是他们自己要过不下去了。”
谢修摆了摆手道:“过不下去就过不下去,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了,我们想要插手也没法,随他们去吧。”
敬溪道:“现在长舟怕也是记恨我了。”
谢修道:“是他们两个自己过不下去了,同你何干?你实话实说,把小月的意思告诉长舟,这人是她自己愿意给他找的。长舟性子傲,阖该是叫他吃些苦头的,不然也还总觉得自己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