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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36697 字 5个月前

他说他的,他是从来都不听,现在也总算有了能叫他吃苦头的人。

听了谢修的话,第二日,趁着谢临序上值前,敬溪喊他来了一趟荣明堂,看得出他的情绪不太好,自然也看得出他多少是有些因为昨夜的事怪罪她。

敬溪心中记着谢修的话,也没了什么不好意思,她道:“你不用这样看我,也不用把错都怪到我头上,是你媳妇自己那天跑我跟前哭诉的,说生不出孩子心急,说对不起你。我说纳妾,也好歹是问过她的嘴,她自己是应下了的。”

谢临序没说话,敬溪继续道:“她若不朝我哭诉,说不想过下去,我最多也就是多说你们两句,她若不应纳妾一事,我决不会硬是往着你屋里头送人。”

言下之意是说,是宋醒月自己的意思,没必要全都一下子怪罪到她的头上。

她若真这样强硬,当初谢临序不会这么轻松就可以娶宋醒月进门,她心中多少也记着杜侍郎的前车之鉴,从没有太逼迫过他。

只是心里头不舒服,从前多少是针对了宋醒月一些,可近些时日,她确信自己没有怎么对她太过分。

是他们两个自己不下去在先,他没必要这么记恨她这个做母亲的。

可听到敬溪的这些话,谢临序的脸色却只是更加难忍,比方才来的那会还要不好。

显然这话是比昨日那事更戳他的痛处。

到最后,他只听了这几句话,就兀地起身,他说:“是我不好。”

只是在看到那个侍女的时候,心中仍是有些不可遏制的生气。

说是敬溪不好,说不出,说宋醒月不好,更说不出。

什么都没办法去说。

谢临序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这里。

*

宋醒月快在山上待了有好几日,现下四月初六,距四月八还有两日。

在山上的这些天,她和老夫人住在一处,同她一起吃斋念佛,和她一起诵经,期间还见过几次玄善大师,因着宋醒月的关系,老夫人和玄善大师也相互结交,两人还算投缘,一来二去,也就相熟。

在报恩寺的日子过得还算是快,期间两人碰到过一些世家夫人,见到老夫人也都吩吩上前寒暄,宋醒月就陪在一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听着。

这日,陪老夫人用过晚膳之后,在

寺中散步消食,又巧碰到了都察院家的夫人,那夫人是昨日刚来,早听闻谢老夫人也来了这里住着,本也不想打搅,怕扰了老人家的清修,可这回既是在外边凑巧碰上了,说几句话又何妨?

宋醒月也不插嘴,乖乖扶着老夫人的手,不说话,只是听着。

四月的白日不似冬日那样的短暂,残冬的寒意仍盘踞在山林之间,却在夕阳中已经有了悄然消融之象,空气之中也已经有了春日的味道,傍晚时候,黄昏落下,这样的时节,庙中的杏花也已经开了,顺着微风吹来,溢满了人的鼻腔。

宋醒月就在旁听着那都察院的夫人同她寒暄,光线渐渐西沉西落,她的轮廓开始与暮色交融,眼睑轻垂,侧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软,如同初春桃枝上头那层朦胧的雾霭。

“老夫人这番也实在有心了,听人说您是提前来了好些天了?”

老夫人笑眯眯回道:“左右是在家中待在没事做嘛,其实早就是想着往山上来住几日,刚好就到大节,也不麻烦,索性就来了,倒是你们,家里头平时有好多事好忙吧?你们能抽时间来,那才是有心。”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说着说着却又说到了宋醒月的身上,是那个夫人先道:“这是世子夫人吧,她陪着您来的吗?”

说起宋醒月,老夫人脸上笑意更甚她道:“是啊,她是个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专陪我一块来的呢。”

听老夫人这样说,那夫人也连连附和:“这年头,愿意在寺庙长住下去的孩子不多了,心都静不下去了”

越夸越是厉害,宋醒月被老夫人她们说得面红,忙是说“不敢”,连连推辞。

山林寂静,偶有虫鸟鸣叫声,傍晚这时候,偶有两三行人往来,也都像是她们一样,用过了晚膳之后出来消食,说着话,一道往房舍那边回,见宋醒月不好意思,也没再拿了她去说趣,只是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

宋醒月偶尔搭上一两句嘴,大多时候还是沉默无言。

一直到快回谢家暂住的小院子那处,夕阳越沉,天色越晚,却在外头见得一熟悉人影。

是谢临序

他立于院外的苍天古树之下,身上还穿着官服,看样子是刚下值赶过来的。

残阳熔金,流云似火,他就静立于树下,只是站在那处,什么没说,一身官服还浸着黄昏的暖意,却莫名透出几分孤直的冷意。傍晚的清风拂过,卷起他的衣袍,与身后摇曳的树影纠缠不清。

也不知他是在这里等了多久,宋醒月看到他下意识一愣。

不明白今天他怎么突然来了这里,也不知道敬溪那日说的事有没有去办。

她在那看谢临序的表情,试图从他脸上窥探到一些什么细节,然而,摸不透一点,完全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几人看到谢临序出现在此处都是一愣。

谢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看向了宋醒月道:“长舟这是来寻你的吧?”

一旁的夫人见此,神色中也露出了几分玩味,她道:“我听家里头的儿子说,最近工部衙门都在忙着修陛下的道观,他这今年才转去工部的吧,当是忙不行,还有时日抽空来这,世子爷这还是有心啊。”

老夫人听后笑笑没说话,没接茬。

是谢临序先主动过来的这处,他朝她们见礼。

“祖母,夫人”

最后,视线落在了宋醒月的身上,他看着她,薄唇紧抿。

两人相视,相互无言,沉默许久之后,是谢临序先开的口,他道:“月娘。”

看着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宋醒月看他这幅神情,猜是什么都没发生。

否则,他看着不会这样平静。

宋醒月没有应他,只是垂了眸,盯着地,没再看他。

第57章

老夫人将她的表情看在眼中,又看向谢临序道:“你衙门里头近来不是一直忙着吗,怎往山上跑?”

谢临序道:“是有些话想要同月娘说。”

老夫人说:“天都快黑了,你来这做什么,一会回去碰上宵禁岂不是麻烦吗。”

“不下山了,已让人送了换洗衣服过来,祖母,我同月娘住一处。”

宋醒月马上道:“在寺中,不合适。”

谢临序也马上道:“我岂不知山中忌讳?我又什么都不做。”

宋醒月是不大乐意谢临序说这话,可老夫人在,别家的夫人也在,再说下去,怕是跑偏,也不再说,瞥开了脑袋去。

见他们之间这幅别别扭扭的样子,老夫人也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什么事这么要紧,特意寻山上来说?”

谢临序看着老夫人道:“祖母,已经很久没有往山上来了,便当趁着快过节的功夫,来拜拜佛祖。”

言下之意,是没什么要紧的事要说。

老夫人也不再说下去拆穿他的那些小心思,只道:“小月这些时日可从没念叨过你,也不过几日,就找到山上来了,没些出息。”

这话半是打趣半也是揭穿了他的那点心思,谢临序却难得没有犟嘴,没有嘴硬,垂了眸,不做言语。

老夫人见将他说的没话说了,也没再继续多说,同都察院的夫人告了别,先行往了院子里头回。

谢临序目送着她们离开了这处。

此处只剩下了两人。

沉默了好一会,宋醒月总算正眼看他:“你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之间,应当没有事情能叫他特地跑山上来说一趟吧。

谢临序听到她这有些不耐烦的语气,抿唇道:“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她能躲他,他为什么不能找过来?

“我同祖母在这好好的,你有什么好来看?还是说,我同你说和离的事,你想明白了?”

他和她之间,好像是只剩下了和离的话题,谢临序盯着她,道:“没有,我想不明白。”

宋醒月懒得同他继续说下去,扭头就走,谢临序跟在她的身后,一起往小院去。

她有些叫他跟烦了,顿步,回过身去道:“这刚好有一间房空出来,叫人收拾出来给你,我不同你住。”

谢临序听到这话,没有动作,只是盯着她。

宋醒月见他不说话,也没话好说,继续扭头就走,想要将他甩在身后。

进了屋里头后,马上关门想将他关在门外,然而,门要合上的一瞬,却被他伸手死死拦住。

宋醒月抵不过他,最后怎么都没关上。

她怕老夫人那里听到动静,压低声音道:“你松手!”

谢临序非但没有听她的,只是稍稍用力就顶开了门,侧身进了屋中。

宋醒月对他已经无话可说,到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到底是想做什么?有话说话,没话说就出去。”

“我都说了是睡一起。”

“我也说了我不想!”

谢临序掀着眼皮看她,听到她这话,竟是没有发作,只是盯着她看,那双漆黑的瞳仁之中,找不出什么情绪来。

宋醒月叫他弄得有些无言,不知他今日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还想说他两句什么,那头先行离开的老夫人却又折返过来,看到了这里头的情形。

她就是怕他们要吵架,不放心,过来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一来就听到他们两人争执。

老夫人隔着那敞开的门,听到了他们的话,猜出是在说些什么,她抬声道:“小月,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宋醒月没料及老夫人要来,怕她担心多想,不敢多说,却又烦谢临序,也不想再继续轻轻就揭过这事。

老夫人看出了她的踟蹰,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沉了声,拄了拄手上的拐杖,对谢临序道:“长舟,你出来!”

就连老夫人都觉他是有些像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追到寺庙里头来了。

旁人说是不想同他一起了,还非是沾着。

没见过这样死皮赖脸的。

见老夫人出声唤他,谢临序也终是没再说些什么,出了门。

老夫人拄着拐,带着他离开了这里,往自己住的那处屋子去。

宋醒月也不知道他们两人出去后是说了些什么,不过想老夫人方才模样,想来谢临序这回是会挨训,果不其然,一直到晚间,她也真没再见他出现。

想来是老夫人训斥他的话他也多少听进去了些。

没再将谢临序放在心上,等到亥时,也已疲惫,沉沉入睡。

然而,入睡过后,却觉身上莫名紧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她受不了这种紧迫感,眉头越拧越深,再受不了,醒了过来。

才迷迷蒙蒙睁开眼来,就听得耳边响起一道清冽却又有些沙哑的声音。

“下次睡觉一定要记得把门窗都锁好,月娘。”

光锁门怎么行,窗户也要锁上才可以。

宋醒月反应过来是谢临序,气得有些想要用手肘锤他,但却被他锢着,动弹不得。

刚想要骂他,却又听他道:“我是真的有点生气的,月娘,你怎么能说给我纳妾的事呢?你这么大度,要我说些什么好?”

她完全不知道他有多羞恼,在看到那个侍女的时候有羞恼,在听到敬溪说那些话的时候有多难堪。

她大概完全也不知道。

“下药对我完全没有用你知道吗。”

为什么觉得再下一次药又可以了?

她觉得是把他推给别人,就可以摆脱他了吗。

这世上的事情要是都这么轻松,那就太好了。

宋醒月不知道谢临序又在说些什么下药的事,敬溪给他找妾室的事她确实知晓,其他的那些,她没关注,也没理会,一直都在山上陪着老夫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

如今听到谢临序说这些话,多少是啧摸出了味道,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咬牙讥他:“说得好听,当初不也是没管住自己的身子吗?”

现在说得多义正言辞,那他们当初算是什么?

岂不可笑?

一个爬床,一个也管不住自己,现在谁也别说谁的不好了。

谢临序听到她这话,完全没恼,只是笑了笑,他道:“可是她和你完全不一样,她完全比不上你知道吗,连看都不敢看我,连碰都不敢碰我。月娘,我想,这世上没有你这样的人了。”

当初的事,他们两个应该都记得。

谢临序现在是什么话,两人心知肚明。

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谢临序就有些止不住羞怒,她觉得谁能比她会引诱人?为什么觉得他会去轻松接受别人?

想要和离,想要摆脱他,也千万不要用这样的蠢法子。

她已经从家中离开足有七日,距离那事发生约有四日,整四日,谢临序都有在想那些事,想到晚上也有些难以睡好。

若是宋醒月今日在他脸上多看几眼,一定能看到他眼下挂着一片淡淡的青黑。

当然,今日过来不是兴师问罪。

只是说,已经有七天没有见过她了。

谢临序道:“别再做那样的事了,我没有这样对过你,所以你也不要这样对我。”

她现在近乎报复性的行为,他也已经没办法,可是那些他没有做过的事,她也不可以做。

宋醒月也不想继续去和他说这些事,一说起这些,不见得他会听,把他说得恼火,最后又不知是想做些什么,她咬牙问道:“祖母方才叫你过去都说了些什么。”

想来老夫人方才将他叫走是要训他,可他离开之后,她也仍旧是有些不放心,将门也锁得严严实实。

只是没有想过谢临序还会做出翻窗进屋一事,这会叫他捡了个漏进来。

谢临序声音平平,回她道:“也没说些什么,只是让我对你好一些,不要总是和你吵架。”

宋醒月又推了几下他,想要将他推开:“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祖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就是个不孝顺的孽障东西。

谢临序任她动手打他,只是沉默受下,过了许久,宋醒月没甚力气同他闹。

打死了他也不见得有用。

“早些睡吧,月娘,这些天你也累了。”

谢临序俨然是有些油盐不进,宋醒月也不再继续同他白费口舌下去,不知道他今日找过来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他这幅样子倒像是在憋着什么,叫人完全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然而,到了最后,宋醒月也终受不住困,渐渐睡了过去,没了知觉。

青灰色的庙墙浸在薄雾里,檐角的风铎偶尔响一两声,小沙弥执着长帚扫落叶,僧鞋踏过青砖,寺中寂静,无所人声,一直到杂扫的笤帚惊起阶下的鸟雀,响起一阵阵扑棱棱的翅子声,一阵振翅声过后,寺中反倒更是静了。

宋醒月醒来的时候,天还沉着,睁眼时,就见谢临序已经起身,此刻正站在床边,收拢袖口,整饬着形装。

看样子是要赶去早朝上值。

宋醒月也就只是看了他一眼,不再看,背过了身去。

谢临序自是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动作顿了顿。

他紧抿薄唇,坐去了床边,将她重新掰过了身来。

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语气一如平常道:“这几天在山上受累了,到时候回家后好好休息,晚上睡觉记得锁好门窗,若丹萍一人守夜不够,我再让人来。我这些天忙,怕也不能常来,一个人和祖母在这里要小心。”

他说这些话时,已经全然把自己和昨日那个爬窗的小人撇开了关系,听在宋醒月的耳中,一觉他是在挑衅,二觉他有些假惺惺,三是觉得他在故意气她。

她道:“除了你,谁还能爬得了这里的窗吗?”

谢家又不是没有侍卫在,用得着他在这说这些话吗。

拍开了他的手,道:“你要去上值就快去,别说这些烦人了。”

谢临序挨了她一下打,也不再继续说,最后只道:“好,那你继续睡会,左右天还早。”

宋醒月不应他,只转过了身去,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不过多时,听到身后没动静了,又过一会,听到门被开合的声音,意识到谢临序是出门去了。

结合昨日他的状态来看,宋醒月合理怀疑,他是彻底打算忘记和离那事,就装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就当她是连提都没有提起过。

他这幅样子,让她也生出一些束手无策来,那件事没有揭开时,两人大抵都愿意做戏,说白了之后,谁也都不想让谁好过。

可她不想这样了,她觉得他现在已经有点不大正常了,再继续下去,怕她要拉着她一起变得不正常。

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是很奇怪很复杂,就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他不自觉的同化感染,连自己是什么时候先被逼疯都不知道。

被他弄得也有些发闷,再多想下去怕连带着自己的心情都变坏了。

不再去想谢临序那日来过的事,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很快又过了两日,很快就到了四月八,这日寺庙人多,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宋醒月一直陪在老夫人的身边,护着她,免得她被其他人挤到。

正在大雄宝殿这处参加一年一次的法会,老夫人抽空问她:“听玄善大师说你以前经常同祖母来这?当是比我都熟吧。”

宋醒月怕周围声太吵,她听不清,凑她耳边回道:“也很久没有来了,四月八,人太多了。”

自从家中祖母逝世之后,也很少来这了,她不似祖母那样虔诚。

或许这也是佛祖不曾庇护过她的缘故。

上次来寺中,是听了敬溪的话,趁谢临复要秋闱,来为他求些福气。

她那日求了三个愿。

一是听敬溪的话,希望谢临复能够高中。

另外两个,很自私的都是为自己求的。

希望能和谢临序有个孩子,希望能和他的日子好好过下去,结果,最后,三个全数落空。

宋醒月和老夫人一起在正殿这处,却在今日碰到了季简昀同季夫人。

季夫人也是虔诚的佛教徒,若报恩寺中有什么大节法会,她总也会来。

宋醒月第一次同季简昀相见也正是在报恩寺中,正是因为他陪着母亲来山中上香。

季夫人显然也看到她了,她面上神情愣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了如常。

与此相比,季简昀面上表情便平稳太多,只是像碰到了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季夫人看了看季简昀,眼神之中马上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也难怪他今早说陪她一起出门,原是此等缘故。

自从他知道宋醒月和钱高誉的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同她这样亲近过了。

季简昀面上虽是不说,可

她看得出来,他心中其实一直也是有在怪罪她的。

怪罪她当初没有帮宋醒月,怪罪她袖手旁观。

今日季简昀究竟为什么而来,季夫人心知肚明,没有主动戳破,却是主动上前同谢老夫人打了招呼。

“老夫人,好巧,今个儿碰到你了。”

老夫人听到声响,认出打招呼之人,从前季夫人同季总督大婚时,她还去喝过喜酒,早些年间,也偶碰到过几回,算是面熟。

两人见过面便寒暄了起来,宋醒月同季简昀站在一旁,心照不宣的听着,都没有开口说话。

说着说着,不知是怎么说起了季总督,是谢老夫人先问的,她说:“这几年不容易吧,一个人。”

季夫人听此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之后,眼眶有些湿润,她道:“哪里就是一个人,好在是有明延,他也懂事,不算是一个人。”

谢老夫人抓过她的手,宽慰的抚了好几下,她说:“那就好,那就好,还好儿子是听话懂事,家里头有个听话懂事的孩子,那也是最好了,你看看,这样的日子,也就只有家里头懂事的孩子愿意陪着我们来了。长舟实在忙,来了一趟匆匆又走了,复哥儿又是刚当爹,从也不会想着陪我来的,他们俩,也就小时候还肯听我使唤,大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不听话,也就孙媳妇疼人,也唯她懂事。”

季夫人听到这话,也看向宋醒月,想要跟着应和着几句好话出来,却不知怎地,怎么都开不了口。

只是过了许久,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道:“懂事,也不见得就是好了,像明延,年纪大了,说是懂事,可是什么都憋着不和我说。”

季简昀出声制止她:“娘,在外面说这些东西做什么。”

季夫人闻此,也只同谢老夫人笑了笑,道:“大了,好面,说不得什么不好。”

也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寒暄的差不多便各自散了。

参加完了这处的法会,也已经快到下午申时,再过一会,就该到傍晚时候了,季夫人先和季简昀下了山去。

下山的路上,走至一半,季简昀忽地就说有东西落在了山上,想要折返回去。

季夫人喊住了他:“是落下了东西,还是落下了人?”

季简昀只是看她一眼,不想多说解释什么,抬步就要离开。

“我知道你要去找她,你等我,只说几句话。”

季简昀听她确是有正事想说,也终停了步,没有再走。

她上前,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你一直放不下她,我也没有办法去管,只是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要诱哄着她同你行苟且之事?她是有夫之妇,你自己觉得这样像话吗。”

季简昀听到这话,却像是被硬生生戳到了什么痛处,他眉头紧蹙,不解道:“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明明是我先的。”

怎么事情就这样难堪,怎么到头来就成了他行苟且。

季夫人自然不会将他为了去北疆而抛弃了宋醒月的事拿出来戳他。

这件事是季简昀的心伤,何尝又不是她的?

丈夫的死讯从北疆传回来之时,季夫人整整哭了一日。

那一整天,她骂了北疆的鞑靼,骂了天上的佛祖,甚至就连季简昀都无辜挨骂,她骂他不懂事,骂他成日就知道瞎混,现在他父亲死了,他们也完了,没有人能够去撑起他们的家了,那些季家的亲戚都会等着把他们娘俩赶出门去,他的父亲也要背负大衍的骂名,因为他的死,害得北疆危急,他们季家就该是史书上的罪人。

季简昀被她骂着,没有说话,只是任她又打又骂,他口中只是喃喃的说:“娘,娘,有我在,我在”

他喊着她,唤着她,试图唤回她的神智,可是没有用,没有唤回她的神智,她仍旧是哭得天崩地裂。

季夫人已经完全陷在了丈夫身死的恐惧之中,怨恨老天不公,怨恨佛祖为何没有听见她的苦苦哀求,她哀求着她的丈夫能够平安归来,最后为何要让他落得那番下场?!

寺庙中供奉着十八罗汉,供奉着白玉观音,供奉着玉皇大帝,供奉着王母仙子没有一个能去保她丈夫平安。

她发誓不肯再去供奉着这些没用的神佛,恍惚是他们索走了她丈夫的命。

然而,季简昀出发去北疆之后,她又近乎是宿在了寺庙中,睡倒在了佛前,日日为他吃斋念佛。

现如今,时过境迁,一切又已安稳下来之时,她也已经不怪佛祖,只怪自己不够虔诚,精神已经没有寄托,拜来拜去也就只是拜个念想了。

太阳升起又降落,秋天过去接冬天。

到了现在,她唯二的寄托,除神佛外,只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季简昀看着向来是不着调的,她没有想到,到头来,他最放不下的竟然还是宋醒月。

没有想到,都已这么久过去,她都已经嫁为人妇,他仍旧是放不下她。

季简昀也已经为这个家舍弃太多了,去了北疆回来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不爱说话,眼睛里头也再见不得年少时候的光。

季夫人对此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因为不管她说些什么,他也不见得会听了。

到了最后,她也只能道:“你总这样,也坏她名声,她现在是人妇,你就算再放不下她,你好歹得等她不是人妇。”

“你等得住吗?”

季简昀不明白她现在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不解。

季夫人却又道:“我可以给你时间等,可最多不过一年。”

是她的错,是她不对,是她不该骗他,不去照顾她。

可是,也就只能给他一年,再多的,她给不起了。

话说到这里,季简昀也总算是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了,他紧紧抿着唇,也不知该给她什么回答才算对,到了最后,只“嗯”了一声,道:“我先去寻她,母亲先回,不必等我。”

季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然而,很快就见他没了人影,消失在了眼前。

季简昀旁敲侧击问过了谢家人所住的院子,注意到了外头有些许侍卫在。

没将那些人放在眼中,躲开了他们就翻进了院中。

隐着身形,竖起耳朵去听动静,很快就听出宋醒月是在何处。

这会大概还是在谢老夫人的房中,两人还在说些什么话。

季简昀没有偷听,直接摸到了宋醒月的房中,等着她回来。

终于,等到黄昏将近,天暗下之时,终是等到了宋醒月回了房。

“阿月。”

宋醒月才合上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季简昀的声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叫吓了一跳,关好了门,免得旁人进来撞破。

她看向他:“你怎么来的我房间?”

季简昀听她语气中的疏离,有些伤心,道:“你上次还不是这样的。”

上次在春日宴上,还同他有些好脸色的,怎么今日,又是这样。

想到上次后来谢临序出现,他想了想后,问道:“你其实是故意想和我有牵扯,然后叫他知道吗?”

宋醒月

只是看着季简昀。

屋外天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她上前点起了烛火,视线落在面前的烛上,道:“无论是不是,和你出现在这处也没什么关系吧?”

算是利用了一下他,因为知道谢临序对他很在意,故意想让他知道和季简昀私下见面,让他生气,接下来自然而然去提起和离的事。

然而,谢临序比她想的却还有耐性一些,从前那些东西可以忍耐,没想到后来和季简昀那样情形,竟也可以容忍。

宋醒月已经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不能忍的了,接下来,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做了。

季简昀听她没有否认,也知自己是猜中了不少,他马上道:“阿月,你是想做什么?”

宋醒月没有说话。

两人相视,沉默许久,是宋醒月先道:“没有做什么,只是多谢你配合了,今日,出去先吧。”

“你同我何必这番生疏。”季简昀有些急,他问她道:“你是不是存了不想和他过下去的心思?”

他记得,从前她找他,她总是躲着他,说是怕被谢临序看到多想,可那春日宴上,她却完全没有想要顾忌谢临序心绪的意思。

他们后来回去吵架了吗?

宋醒月双手往后撑在桌上,同他道:“吵没吵架,你很在意?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的,你别多想。”

听到宋醒月这样说,季简昀抬眸看她,道:“阿月,你有在想和离是不是,是不是谢临序他抓着你不放?”

他懂她。

当她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她就猜到他想做想什么。

她绝对是有这样想的。

宋醒月道:“我是有这样想的不错,可是季简昀,我说过,我自己会处理,那天就当是我陪做戏气他,我也谢谢你,其他的,你不用管,不想要你插手。”

宋醒月在说些什么,季简昀也已经听不大进去了,只是听到,她是有想和离不错。

他没说什么,她说让他别管,他只是应“好”,他说“我不管”。

不管不了一点。

她的事情,他能不放在心上吗。

季简昀看着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那你和他离了,我等你。”

屋子里头只点着一盏烛,不算亮堂。

熹微的烛火之下,他的情绪却堪称复杂。

希冀?伤心?痛苦?

很多很多。

这些复杂的情绪,宋醒月完全能够感知,甚至就连缘由都知道。

她没说话,只是眼中最基本的笑意也淡下去了一些。

见她不说话,季简昀情绪有些激动,他走到宋醒月面前,道:“谢临序他就是个坏胚,面上看着光风霁月的,背地里头藏着一堆小心思,谁喜欢他,他就不喜欢谁,谁不喜欢他,他就跟狗一样护食,他就是个没有本事的,连孩子都不会叫你有!阿月,他这样的人,完全配不上你。我改了,我真的改了,再不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以前是我不好,你就看看我,你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吗?”

他一说起谢临序来,就像谢临序说起他那样,都是滔天恨意。

宋醒月叹了一口气:“不用等我,也不用再愧疚,我都已经放下了。我不会再怪你,永远都不会了。好聚好散,当个朋友也成,只是别再说什么等我的话。”

“而且,我必须把把话同你说清楚,我没有你想象的那样恨他至少说没有你那样恨,我对他一样是想秉持着好聚好散的态度,和对你一样。”

真没有那么恨。

在曾经,宋醒月也有很多很多后悔的事情,她会后悔,为什么当初不多听母亲的话?叫她死前都那样放心不下她。她会后悔,为什么每次都能临幸福差一点点,差一点和季简昀在相互喜欢彼此的时候在一起,后来知道谢临序喜欢她的时候,她也在想,是不是他们之间也能差一点就好好过

因为没有家,所以她很想要自己的一个家。

甚至说是有点渴望。

可是,什么都差一点,每次都是差一点点。

差一点这三个字,绝对是比差一大截还要痛苦的存在。

像是一片阴影笼罩在头顶,她在那片虚无缥缈,阴暗至极的黑暗里面,她就在那片阴影中,懵懵懂懂地撞向那差一点的结局,撞上后才知道,一切无法挽回。

可是,自苦自悲的情绪排山倒海席来,最先淹死的就是那个站在岸边徘徊的人,用尽全力去恨一个人,恨一件事,最深受其害的绝对绝对是自己。

而且,她和谢临序也并没有什么至死方休的深仇大恨,没有什么杀父杀母友杀子之仇,没有什么非要一方死另外一方才能活的怪谈。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让她很痛苦,可是,难道说她一点便宜都没有占到吗,难道曾经,她不为他而悸动脸红过吗。

别这样说,别这样想,感情永远不是单方面的纠缠,单方面的纠缠不会让人产生这样深的痛苦。

和谢临序之间的纠葛,其实宋醒月自己也根本没办法去否认,导致她现在对这一份情感也产生了一些难以言明的恐惧。

已经快没办法接受他那样的感情了。

他这样的人,一旦执拗起来,完全没有办法摆脱了。

所以急切的想要斩断这段关系,在她也被他变得不正常前。

季简昀说等她?那真的很难等到。

他说他现在已经改了,不会再做出像当初那样的事了。

可难道近来谢临序的变化她看不出来吗?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季简昀会变,谢临序也会变,她自己都会变。

季简昀不敢再多说,怕多说也惹她厌烦,收敛了情绪,面上表情归于平静:“那好,你今日累了,好好休息,我也先回去了。”

不逼她。

他不会逼她做出决定,现在,不愿意放手的是谢临序。

*

四月初九,宋醒月和老夫人参加完山上的法会,也终于和老夫人一起回来了。

宋醒月送了老夫人回了谢家之后,安顿好了她之后,就出了这里,回了自己和宋醒淼的家。

期间,谢临序当然不消停,听她说不回家,当日又翻了她的家门,他看着不像生气,留在那里硬蹭了一顿晚膳,期间嘴巴不停,言语之间就是让她跟他回家,宋醒月骂了他一顿,谢临序总算是消停了会,当日是走了,没再闹了,接下来的两日,也跟着安静,没再日日过来。

和宋醒淼在一起的时候,宋醒月随口提了一嘴,说是到时候该给家里头找个侍卫了。

宋醒淼明白她的意思,她“嗯”了一声,道:“这事就我来办吧。”

宋醒月看了她一眼,许久,道:“辛苦你了,淼淼。”

宋醒淼说找侍卫,没有耽搁,很快就找了人过来。

那个侍卫年纪看着也不大,才二十出头模样,人看着是挺老实的,只是看起来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不过,既然是宋醒淼找的人,宋醒月完全相信。

晚上他就住在角门那里,不便入内宅。

每回碰到宋醒淼和宋醒月总是喊一声“小姐”和“大小姐”。

宋醒淼说了很多次,让他不要这样喊,可他仍旧是改不过来。

就这样一直相安无事过了快有时日,一直快到四月下旬,谢临序也没有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虽然没有正式拿下和离书,但这样分居两地之态,俨然已经名不副实。

季简昀已经知道她搬了家,会再往她面前晃悠,只可惜,宋醒月也仍旧是不怎么搭理他。

宋醒月原以为能就这样过下去。

能暂时平静,那就苟且平静下去。

然而这日,才和宋醒淼用过晚膳,谢家就忽地来人,唤她回去。

说是老太傅去了。

第58章

暮春四月,庭中芳菲渐歇,绿意已深,空气中浮着草木温燥的气息,日头渐长,过了申时还明晃晃地悬在西边,照得青瓦白墙一派澄亮,一直到傍晚黄昏时候,天也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意思。

老太傅自从前一年就病倒了,后来断断续续躺在床上越病越重,一直到了过年那会,完全就是起不来身,下不来床。

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最后,也全凭着一口气在那里硬撑,撑到了现在,终于再撑不下去。

死前,不是没有征兆,他近乎是回光返照般的有了精气神,李家人甚至

以为他是要好转起来,然而,找来了医师,面上却不见喜色,他让李家人赶紧扯着他这会神智清明,将那些想说的话都去说了。

李尚书一听,寻思到了不对的地方,赶紧让人动身去喊了太子和谢临序过来,一家老小凑在他的跟前说完话后,听完了他的吩咐之后,谢临序和卫时璟也很快就赶到了这里。

见他们两人来了,老太傅便挥退了其他人出去,只留下了他们两个。

他的脸上竟看不出一丝死气,看着就只是一个上了年纪形神惫懒的老人罢了,只余眼神看出疲惫。

太傅最先是看向卫时璟,他嘴角强行扯出了个笑,看向他道:“殿下,你来了。”

卫时璟坐在太傅的床边,眼眶自从来的时候就已经变得红了,他道:“太傅。”

太傅道:“殿下,你是我从小就看着长大的,你哥哥还是太子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我要死了,谁都能放心的下,可是,独独就放心不下你。”

卫时璟的兄长没做个几年的太子,就去了。他还在世的时候,兄弟俩的感情就好,那个时候老太傅就已经是太傅了,经常会看到那两兄弟凑在一起。

卫时璟才丁点大一个,束着个小丸子头黏在哥哥屁股后面跑。

这半年来,他躺在榻上,时而昏沉,时而清醒,于此恍惚间,好像也看明白了些什么事,那些经年往事,一再回忆又回忆,竟啧摸出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可是,现在说这些,好像也都已经太晚了。

生命已经长去,一切无法回头。

该死的日子终于到了,该死的日子必然降临。

太傅说:“先太子和皇后已经走了好些年了,你要放下了,孩子,你也不要总想着他们的事了。你是个聪明孩子,不要总是惹陛下生气了,不然他就只疼二皇子,一点都不疼你了,知道吗。父皇疼你,你才过得好,不要总和他作对,没好处的呀。”

卫时璟只是低声啜泣着,流着眼泪,他说“好”,不管太傅说什么,他也都只是说“好”。

太傅苦涩地笑了笑,看向了谢临序,他道:“不说别的了,也只是想要你能好好过下去,你我也没有什么好说,向来是叫我放心。只是别和我一样,就喜欢认些死理,到最后,弄到这样的地步下场。”

他看着谢临序道:“长舟,看看自己,不要看别人,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记得,见自己,再见众生啊。圣人言前天下都有三分理,不要拗,自己寻自己的理,才是天大道理。”

多的那些话也不说了,说不出了,也不想说了。

他这些时日病得实在有些太厉害了,一点也不知道外面是发生了什么事。方才自己的那个大儿子一直在他面前哭诉谢家不愿意和他们亲近了,说是他们想要和李家闹掰了,他在他死前还说这些,显然是想让他趁着那口气再去谢临序面前给他说说情。

但老太傅对此还能说些什么呢?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会去说。

他的儿子,一点都不会心疼他。

当初做出那样的事来,把他这个父亲置于何地?他们谢家给他们擦过一回屁股,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又还想要他们把往后一辈子都和李家牵扯到一起去吗?

若做人像他那样做,就算是靠谢家又能靠多久。

死前真要是给谢临序留下什么话来,绝对是会牵扯着他也跟着一起不痛快的。

他怎会舍得。

老太傅方才同李尚书说了许多的话,叮嘱着身后事,叮嘱着李家以后该怎么走,李尚书听着,脸上却不认真,只是一脸欲哭无泪,一副没人给他兜底的绝望模样。老太傅想起在他幼小之时,他教他读书,他就是这样,完全是什么都听不进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啊!

说着说着,老太傅觉得自己会等不到谢临序他们就被这大儿子气死,失望地摆了摆手,让人离开。

或许是方才说的话太多太多,以至于现在老太傅现在只是和那两人说了这么几句话而已,就已精疲力尽。也或许是这些话都太重了一些,是他寻了半生都没参破的道理,几句话就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来了,他仰头靠在了床上,喘着粗气。

就这样,他那张脸上迅速攀爬上了一团青灰惨白的死气,他扭头想要看向窗外,可是,门窗都被锁得死死的,自他病下之后,就已经很少看到外面的阳光了。

他问他们:“现在是什么时日了?”

“已经到四月了。”

又挨到一个春天了。

难怪他说这些时日也不怎么冷了。

“我想要看看外面的天。”

卫时璟说:“太傅,天要黑了。”

看不到外面的天了。

谢临序起身走至窗边,为他打开了那扇窗。

李太傅扭头,顺着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园子里面的花都已经开了透,红彤彤的,绿澄澄的,好鲜艳。

一切都是那样生机蓬勃,而他已经走向了末年。

他最后就是这样歪着脑袋咽气的,屋子里头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声,外头的人听到卫时璟的声音,便知道,人是去了。

外头也跟着发出此起彼伏的哭声。

宋醒月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是和老夫人,谢修敬溪他们一起来的。

敬溪虽然多少是因为上次的事和李家闹了龃龉,但人死灯灭,没有不来给老人送行的道理。

宋醒月也已经很多日没有见过敬溪他们了,再见时,也多少也有些不自在,敬溪想到她这些天的行径,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叫谢修扯了一把,竟也就真没再多说下去。

等到了李家,已经来了不少别家的人吊唁,李府上下都挂起了白布。

敬溪仍旧不愿意和他们多做往来,随便应付了他们两句,就去寻了先到的谢临序。

宋醒月跟在她的身边。

两人已经许多日没有再见了,甫一再见是这等情形,多少也有些说不上的沉默。

是敬溪先和他说了几句。

谢临序低着头,声音听着有些闷。

敬溪和他说了没几句话,到了后来,是谢临序看向了宋醒月,他道:“月娘,你也来了。”

宋醒月垂着首“嗯”了一声,没有其他多余反应。

敬溪最后没在这里留多久,给老太傅送了行就离开了。

谢临序同宋醒月道:“你不用留在这里守夜了,先回去吧。”

卫时璟还倒在老太傅旁边哭着,轮番来了好几个大臣都劝他,他的哭声时大时小,往这边传来。

宋醒月看了看卫时璟,又看了看谢临序,却也不见得他脸上多有悲色,只是眉头拧得很深,眼眶有点泛红,除此之外,和平日看上去好像没什么两样。

听他让她走,也没多说,道:“行,那你自己守着,别熬太狠了,明日还得去衙门里面。”

他既自己主动开口说不要她陪在这,那她自也不会主动去说些什么非要留在这里的话。

想他心里头也憋着一股气,留下这句话后便也准备离开。

谢临序听到她的这话,终也有了反应,眼皮颤了颤。

却趁着她离开前的一刻,抱住了她,下颌枕在她的肩上,大概也是憋了有一会,实在憋不住了,低声伏在她的肩头啜泣着。

宋醒月听到他哭了,也没再说些什么刺他,伸手抚了抚他的背。

就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很简单,很简单。

分明就只是简单的抬了一下手而已,却让谢临序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了一

些。

他那些情感在此刻好像也终于能有了出路,不再只是单方面的碰碰撞撞,此刻也终于有了一点点的回应。

她就像是个赏罚分明的判官,该夹杂情绪的时候就夹杂情绪,不该的时候,就将自己完全剥离了出去,她比他理性太多了。

月光潺潺,撒下一瓣又一瓣的银白色清辉,落在他们身上。

他靠在她的肩头只哭了一会,很快就收敛了情绪,他直起了身,对她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我让守原送你。”

院子里头灯火通明,月影斑驳,春日的晚风已经不再那样冷冽,微风扬起他的一些碎发,眼睫微湿,瞳孔之中带着少见的破碎空洞。

宋醒月“嗯”了一声,而后道:“不用让守原送,我自己回去。”

说完这话,宋醒月便离开了这里。

李府通宵达旦,仍旧是在为老太傅的死忙着,谢临序和卫时璟一齐留在了这里,一直到接下的几天,都是如此。

二皇子也来了一趟李家,说是也来送送老太傅,卫时璟念他不过是在那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对他显然是没什么好脸色,只是老太傅的丧事在先,不会同他闹什么不痛快。这些日子上,只是同他虚与委蛇,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倒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二皇子寻到了李尚书,两人私底下也不知道是去说了些什么。

二皇子接连来了三日,其中一回和李尚书私底下说着些什么还被谢临序撞破了。

谢临序也没说些什么,扭头就走,倒是李尚书追了上去,同他道:“长舟长舟!你等下,你别误会什么,只是二皇子是在问我道观的事而已,你别多想,也千万别去太子面前多嘴啊。”

这样一说反倒更像是在掩藏着些什么事了。

谢临序只简简单单一个“好”字。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私下见面,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有些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不用瞒的话也完全没有撒谎的必要。

宋醒月除了第一日来过一回,接下的几日没怎么来,一直到出殡前夕,谢临序留在李家守一整夜,只这几天连轴转着,他那身子最后还是有些吃不消,守灵之时竟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概是这些时日心里头憋得狠了,接连的事情碰撞着发生,让他一时之间也再难支撑,加之大几日没有好好休息,就这样晕了过去。

他一出事,守原就着急忙慌跑去找了宋醒月。

小院子的门被扣得作响,是宋醒淼找来的那个侍卫最先听到动静,起身去开了门。

守原也许久没来这里了,看到这年轻的侍卫先是一愣,却也来不及再去多想,赶紧道:“我找我们家的夫人,烦请进去帮忙传个话。”

然而这侍卫看着却并没有想要去帮他传话的意思,因为宋醒淼先前吩咐过,不要让谢家的人进来,他从他的话中听出来了,这就是谢家人。

守原见他不动,马上猜出来大概是她们俩姐妹事先吩咐过什么。

上次谢临序来这里没人给他开门,是他自己翻墙进来的,可不叫人长些心眼嘛。

一边想着谢临序爬个墙是把自己的路爬窄了,一边半求情道:“小兄弟,真是急事,急得不行,我家公子要不行啦,要不行啦!夫人再不去就要守寡了。”

守原这话半是真半是假,那小侍卫听得事情如此严重,虽心中有些狐疑,可总算是进去传话了。

没过多久,宋醒月就从里头出来了。

守原将情况和她说了,最后卖惨,可怜兮兮道:“奶奶,公子这一下就昏过去了,可吓人了,现在还倒着,昏着的时候还念着你的名字呢。”

宋醒月看着他,道:“守原,说话就说话,总这样夸大其词做什么,听着下一刻人就要死了不成。”

守原心想,不说夸张一些,不是怕她不去吗。

只听谢临序昏过去了,宋醒月也有些没话说了,先前劝过他一嘴,他是一点没听进去,自己一点都不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

人都倒下了,那还能说什么。

想着到明日反正也是要起个大早过去送老太傅一程,收拾了一下跟着守原出门去了李家。

谢临序果真是晕在了床上,宋醒月来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没有转醒。

屋子里头只点着一盏烛火,十分微弱,整个房间的光都不大强烈。

几日不见,他的下颌处已经生出了些许青茬,平日那个意气风发,霁月光风的人现在就算是合着眼也能见得明显的疲态。

这些天,应该是很累。

听人说,他在工部,那边在忙着修道观,李尚书这些天忙着家中的丧事,不会亲力亲为忙着那些事,那些事情自然而然要被推到底下人的头上。他又是刚升迁过去的,想来应该不会闲。

压在心头的事情太多,到了最后,完全把自己压得喘不上气了,再强悍的人也撑不住了。

宋醒月被急急喊了过来,也并不能做些什么。

在旁边守了一会,坐了大概有两刻钟的功夫,没有再继续多坐下去,起身往灵堂那处去。

明日就要抬棺,今日多少也露个面,送送人。

当晚辈的要尊师重道,敬爱师长,这个道理刻在很多人的心里,没办法,从小到大听到的话,很难不听,她是跟着自家的祖母一起长大,对这些情谊看得也重。

虽是不怎么喜欢李家人,可老太傅也从没说些刁难她的话,就算或许有些不好,可绝对没有不好到那些说人死了也要去耿耿于怀的地步。

她去了灵堂设立之处,此处仍是灯火通明,哭丧声比一开始的时候已经小下去很多了,隐约只有几个人啜泣声,李尚书劳累了一整日,晚上也难再守着,怕和谢临序一样,撑不住要昏过去,好不容易被人劝去了房中歇下。

明日就要出殡,今日这里仍旧守着不少人,大多是精气神足的小辈。

李怀沁在这,上次那个在谢家闹了不痛快的小公子也在。

小公子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正靠在李怀沁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张着嘴巴口涎都要跟着流出来了。

看样子是要困不行了。

李怀沁听到一旁人在那里窃窃私语,她正坐于两侧,听到宋醒月过来,扭头,抬眼看她。

她没说话,大概也猜到她是为什么而来。

今日谢临序支撑不住晕过去了,她来这里看,也是正常。

她很多天没露过面,除了老太傅死的那天来过一趟,好像就再也没有来过了,至少说李怀沁没有再见到过她。

她能知道这些,是因为这些天她一直有在注意谢临序。

她是有想趁着宋醒月不在的时候去和他修复一下关系的。

自从上次一别,两人连一句完整的对话都没有说过。

这次太傅去世,他在家中守灵,她主动找过他两回,想要同他说些什么,然而,从始至终,谢临序都是冷眼看她,任她说着,一句话也没有应。

他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让李怀沁再也无话可说。

他看她已经完全像是陌生人了。

李怀沁知道,他已经悄然开始和李家划开关系了,如今祖父一去世,谢、李两家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扯了。

其实很早之前,就快没有了,只是那些东西一直被他们心照不宣的遮掩着,如今那些矛盾一点点破头,连带着先前的新仇旧恨全都一起拉扯了出来,再没了转圜。

宋醒月上前上了三支香,又跪在蒲团前,磕了三个头下去。

李怀沁见此,在一旁凉凉出声:“前些时日也不见得你来,现在做什么面子呢?”

宋醒月沉默了好半晌,而后转头看向了她,她没理会她的讥讽,只是淡声道:“节哀顺变。”

李怀沁见宋醒月这幅样子,心中却厌她更甚,疑心那两人当夫妻当久了,都成一幅刻薄冷漠的性子,故意说这些叫人有气也发不出。

她道:“你不用说这些故意来气我。”

不待宋醒月回话,李怀沁起了身,道:“我有话和你说,借一步。”

随着她的起身,她的弟弟也被她的动作带醒,刚醒过来,还有点懵,看到宋醒月出现在这处,表情下意识不对,可过了一会,神智渐渐回笼,想到了父亲上一回的教训,想到自己挨的打,最后终是什么都没敢去说。

他见李怀沁起身,喊道:“姐姐,你去哪里。”

李怀沁只道:“你在这里好好守着,别瞎跑,不然传到了爹的耳朵里面,又要说你不孝顺,我去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小公子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能看着李怀沁同宋醒月离开。

那两人走过穿堂,去了一侧堆放杂物的下房,只她们二人,李怀沁显然是想说些见不得人的话。

是她先开的口,她说:“看到他和我们李家闹掰,你心里头应当很高兴的吧。”

宋醒月听到李怀沁这话,现在多少也猜出她在为什么而生气了。

她回了她道:“我可管不住他。”

李怀沁这段时日大概是真憋着一股气,气谢临序,气谢家,也有在太傅死后,生出的一种莫名恐惧,恐惧李家会迅速向没有料及的地方滑坡。

她那父亲完全自私蠢笨,从前太傅活着多少能去约束一二,如今太傅去了,谁知往后如何。

这些情绪一直压在胸口,压了很多些时日,如今在看到宋醒月风轻云淡出现时,再忍受不住,像是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因为,她在她面前,就是高一头,就是可以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的身上,她就是欠她的。

李怀沁有些厌恶她这幅事不关己的行径,她道:“没有你,我们不见得能走到这等地步。”

两人站在廊庑之下,宋醒月看着天上的月亮,听到她的话后耸了耸肩,她道:“我看也不见得。”

现在在她看来,谢李两家的情谊其实根本也就不够牢固,若说前些年间李老夫人还在世时,和谢老夫人多往来,或许还算不错,只是到了后来,李老夫人去世,如今老太傅也去了,而两家人之间生的嫌隙,早就一点一点生根发芽,宋醒月觉得,没有她,他们也不见得能好到哪里去。

都是些为利驱走的世家,今日爱你敬你,明日弃你唾你,一家人都难免兄弟阋墙,何况是两家,这很正常,这才是亘古以来的常态,宋醒月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若是因为她,两家而分崩离析,那她觉得,这两家的情谊也该重新去考量一下是否可靠。

李怀沁没想到宋醒月今日也开始会还嘴呛声,她嘴巴是比谢临序厉害一些,谢临序是不愿意同你说,她倒愿意得很。

说实话,两个人都挺气人的。

一个不说话气人,一个说话气人。

李怀沁道:“你这人果然没有一丝廉耻之心,做错了事情也还在沾沾自喜,分明低贱却又一副高高在上之态,我母亲说的果然没有错,像是你这种出身的人,就该活在淤泥里面才能叫人痛快。”

李怀沁大概是真被憋死了,又或许是现下四处无人,说话也跟着开始口不择言,实在难听。

“你很累是吗?”宋醒月看她如此,连争辩都有些懒得争,“那你现在应该好好休息,不是扯着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说完这话也没有继续再留下的意思,转身就要走,可身后却传来李怀沁冷冷的声音,叫她停住了脚步。

“看到个男的中药你就要跟进去,只要碰到有点钱有点权的人,你就能把自己扒光了皮站在他面前?出身低贱,家境萧条,父亲不爱,所以你是不是很缺这些?别人做不出来的事,你就可以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去做。卑贱、下作、贪财好利、没脸没皮”

她眼底沉得发暗,眼含愤恨,语气狰狞:“你以为谢临序真的看上你了?他那样的人,凭什么看上你?无非就是贪图美色,色衰而爱驰,你也迟早会被抛弃。昨日能让你爬上他的床,明日也绝对会让别人爬上他的床。”

她大概是真的厌恶极了她,或许也不只是她,还有别人。

可在这一堆人里面,挑挑选选,捡出了一个最好欺负的人来发作。

宋醒月回过身去看她,那漂亮的眉心也已经不自觉拧起来了。

“我卑贱下作?一开始我也赞同你说的这些话,只是现在,完全不觉得了。”她朝她一步步走去,道:“你和弟弟完全是一种人,只是你比他会演多了。”

在李怀沁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在她眼中已经成了一个失了智的疯子,宋醒月连同她吵的欲望都没有了,她只是盯着她,忽地问道:“你为什么知道是我跟着他进门的呢,你看见了?”

那日他们被人撞破,事情早都已经发生过了,先前的事,她怎么知道的呢?

怎么就不说是谢临序中药失了控制,强行拽着她进屋?怎么就一下子知道是她自己跟着进去了?

那些细节隐情,她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看到了?那她为什么会看到,如果都看到了,完全可以出面阻止。

谢临序在房中昏了大半会,再醒来过后,闻到房间里面隐约有股宋醒月身上的味道,他不知道是自己闻错了又还是如何,起身问过守原,才知道宋醒月是真的来了这处。

问到人后来是往灵堂这处来的,便也寻了过来,却发现人又不在,说是和李怀沁去了一旁说话。

他在周遭寻了一番,先是看到了丹萍,便知道她们站在何处。

那两人站在里面堆放着杂物的小院子处说话,他进了穿堂,她们的说话声音也越明显。

谢临序才一走近,就听到李怀沁发了疯说的那一大堆话。

第59章

宋醒月看着眼前的李怀沁。

只见李怀沁的嘴角慢慢挑起了一抹弧度,她的表情在她看来已经有些古怪。

平日颇为端庄的人,此刻却是这样怪异,如何不叫旁人心惊。

李怀沁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谢临序的那药就是她下的啊。

当初谢李两家其实算是定下亲的了。

两人年幼时候就因着大人的关系定下了娃娃亲,长大后,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对。

好像两人就该在一起过,就该定下亲,然后成婚。

说来说去也是门当户对,年少之谊,至于当事人如何想,完全没有关系,因为就连当事人自己也找不到辩驳的理由。

李怀沁对这门亲事算不上多热络,因为知道谢临序于她并无爱意。而且,他的性子又木讷守规,和他在一起或许会有点累,没有意思。

不过,那时候,谢临序绝对是她最好的人选了,她如果错过他,绝对寻不到比他还要好的人了。

他家世好,品行不错,名声也好,哪哪都好,她若嫁给他,若和谢家结了亲,绝对是占便宜的。

可李怀沁心中却是有些不安,她那段时日发现,谢临序好像是对一个女子有些上心,有时候,同他一起出席什么场面,总是会发现他的视线会不自觉落在一个少女身上。

其实不算明显,他的眼神很隐晦,隐晦到了不会有人猜出来的地步。

可李怀沁心思敏锐,同他自小又是一同长大,她自然能够明白他那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是个喜欢坐在角落中的女子,容貌甚殊,大概是家世不怎么入流的缘故,总是坐在末尾,她很漂亮,嘴角总是牵着淡淡的笑,可眉眼之间又好像有些散不开的郁气,一颦一蹙,甚是动人。

不可否认,她是绝对的漂亮,而漂亮这个词好像都有些太浅薄单调,她的身上,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感觉,李怀沁形容不出来。

她对和谢临序的这门亲事算是满意,然而,却好像发现了谢临序那些隐秘的心思。而且,谢临序看着,对她好像并不怎么热络,甚至,在李怀沁看来,若是继续拖下去,他绝对是会退了这门亲事的。

再在后来,就是李尚书出了事

她父亲犯的错,是贪污行贿,只要被有心人捅出去,被政敌抓住,绝对是要举家流放的。

李尚书求李太傅去皇上面前求情,李太傅哪里肯去,他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哭得寸心断肠,说是教子无方,他说,一家人就算流放去了也无所谓,没有关系,若是将来死在路上,他也认了。

李尚书让李怀沁去求谢家人,他说他们之间好歹也是定下了亲事的,看在这份上,多少会出面帮忙的。

李怀沁能说什么?

他们李家那时候就是一坨谁沾谁臭的狗屎,谁愿意沾?谢修虽算不上顶天的清正,但孰轻孰重,难道还分不清吗?

为了这样一门不值当的亲事出手,他每日是闲得慌没事做?

而谢临序就更不用说了,他心里头说不定早就是在想退婚一事了,看在太傅的情面上或许会帮忙,可太傅显然不会开口去求他。

李怀沁不想被流放。

她以前和闺中蜜友谈天,说起过那些犯了错的人家。

若是被流放边远之地,女子当最是可怜,说不定是还不曾到地方就已经叫人折磨而亡。而还有一种让李怀沁更不能接受的是,女眷们要被充入教坊司为官妓当初大家的父亲同朝为官,相互交好,结果那些公子转眼之间就要成了恩客,甚至说是还有那些都能够当她父亲、祖父的人来和她行欢好之事,那简直让她比死了都要难受。

相比之下,抓住谢临序这根救命稻草对她来说还是简单太多。

事情到那种地步,她想出来的唯一解决之法就是绑死了和谢家的这门亲事,只要死死地缠住谢家,他们李家绝对不会完。

谢临序不想要娶她?想要退亲?那她就让他必须娶她!

若是先行有了夫妻之实,这婚事很难再退,就算李家真出了事,她也不用落得那样的下场。

只要抓住了谢临序对!只要抓住他就可以了!

她让人给他下了药,然后见他面色不对,呼吸渐乱,跟着一同起身离席。

然而,同行却碰到了不慎被酒水打湿了衣裳的宋醒月。

男女净室在一个方向,宋醒月也撞见了呼吸错乱的谢临序。

然后跟了上去。

李怀沁看出她的小心思了,看出她大概是想要偷偷跟着谢临序一起进屋。

是她

她和她虽并不相熟,却有些许印象。

她就是那个引起谢临序关注的女人。

见宋醒月要做自己那事,李怀沁忽地就转了心意。

她想,若是跟着谢临序进了屋,他多少是会将下药这事猜到她的头上。

这并不难猜。

谁跟着他,谁就容易被认成罪魁祸首,这是再简单不过的推断方式,并且在如此情形下,这样推断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错。

按照谢临序的心气来说,若是真知道了是她下药,那绝对会记恨她。

这件事情多少有些风险,若他记恨她更多呢?那她的下场也不会太好,再说,万一谢临序还有些理智,把她推出去了又怎么办?岂不是更糟糕了吗。

可若让那个女人进去,只要他们成了事,谢临序不管怎么样都是对不起她了,只要他觉得对不起她,她就可以利用这份愧疚,给自己和李家谋求一分出路。

她在门外听着,听到他们起先是有些争执,可是到了后来,大抵是谢临序再抵不住,那两人就去了榻上。

里面传来了女人压抑的哭声,她大概猜出是发生了什么。

是他们行了房事。

听到这个声音,李怀沁却是露出了一抹笑,满意的笑。

本来还怕谢临序能忍受得住,可谁知道,那女人才缠了他两句话,他就完全受不了了。

再后面发生了这种事,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她利用谢临序出了苟且之事,利用谢家人的这份愧疚,保下了李家,保住了自己。

李怀沁想起往事,脸上表情也越发怪异,有讥讽,有不屑,有厌恶。

她看着宋醒月,说:“你们两个人也挺配的不是吗,谁也不用觉得对方无辜,一个爬床,一个欣然接受。面上抗拒,身体诚实。谢临序说是什么品行高洁,可你不知道吧,你还没爬他床的时候,他就有在肖想你了!最后呢,你看看,把过错全都推到了你身上,他自己一个人再高高挂起,完全歹毒的一个人,你爬床前也不知道去挑挑,都选的是什么人,你一直以来都被他蒙骗了知不知道!”

宋醒月觉得李怀沁大概是真的精神紧绷到无法调理的地步,她现在说话也完全开始口不择言,无差别攻击,攻击完了她,又开始攻击起了谢临序,得罪过她的,帮过她的,全都要在她的嘴巴里面过上一遍才能够痛快。

宋醒月觉得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对,想要后退,却又被李怀沁忽地抓住了肩膀,她盯着她,有些恶狠狠道:“你也不用在这惺惺作态,就算是我给他下的药那又怎么了,你最后不是得到了你要的一切吗。”

宋醒月被她捏得有些疼,用力推开她,她骂她:“你就是个疯子。”

李怀沁还要骂回去,宋醒月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她直接眼疾手快捂住了她的嘴,怕她还要说个没完,李怀沁没想到她会这样,一时之间就这样叫她按愣住了,还没反应得过来,就已经听她骂了回来。

宋醒月道:“说我下贱,说我没有教养,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划分这些东西的,在我看来,你弟弟嘴巴不干不净没有礼貌,你们觉得我有娘生没娘养,可我很难想,你的母亲是怎么去教得你满嘴胡话。”

“你口口声声说我很在意男人,在意的其实是你自己,不是吗。谢临序不理你了,你就要把气撒我身上。我没了他我也好好的,到现在也好好的。他要和你们李家断交,你就疯成这样,背靠谢家你才觉得有一点点安全感,没了他们你天都要塌了,到底是谁在意?是谁要依附谁?”

无礼到这种地步,宋醒月都只觉有点可怜可笑了。

她说:“我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你在想些什么。你说我和谢临序一样下作?我还说你们两个都脑子有点问题。”

李怀沁俨然被戳到了痛处,那双眼睛怒目圆睁,气得不知如何反驳,想要开口,就又被宋醒月用力按住了嘴,完全不给她机会。

宋醒月那双眼睛,漂亮又冷漠,她说:“你说他不干净,我承认,你现在若要说我不干净,我可就不认了。”

她指摘不了她,而她也不会再任由她指摘。

李怀沁恼怒至极,口中呜咽着叫嚷,终于反应回来,一把扯开了她的手,想要和她动手。

然而,下一刻,她忽地就被人用力扯开,推了一把。

李怀沁叫这一推差点没有站稳,狠狠撞到了身后回廊下的柱子才终于站定,她抬眼看向来人,却发现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谢临序过来了。

他脸色极其阴沉,此刻面部神情看着已经有些骇人。

本就因为昏迷脸色发白,素日清冷的人,此刻看着竟像是地狱里头爬上来的修罗,凤眼之中的露出的下三白,看着竟然有几分阴戾。

李怀沁没想料及他会突然出现,一时之间面上表情变了又变,大概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谢临序的怒气。

她被推了一把,撞到了柱子上,背部也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知是害怕,还是疼痛,鼻腔好像也都喘不上来气。

按谢临序的涵养来说,从不轻易动手,现在怕是气到发狠了,丝毫没有顾忌。

听到谢临序开口:“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原来当初下药的人是她。

谢临序大概是有些气极,说出这话的时候,胸腔跟着起伏不定。

谁都行,谁都可以,偏偏就是她。

因为那件事,他也对她有所愧疚,因为那件事,谢家去给他们李家收拾烂摊子,到头来,就因为那件事,他怨了宋醒月两年多,下药的是谁他都接受,就偏偏是李怀沁

太恶心了一些。

这个答案显得他有多愚蠢。

他还在和她做什么所谓的朋友,她怀着这样肮脏下作的心思,心里肯定也有一直在记恨宋醒月,她明里暗里故意一定是有在故意欺负她,可他竟还和李家和她交好完完全全就是她的帮凶。

谢临序光是想想都胸口震颤,身体都气得止不住发抖,看着下一秒都能气昏过去。

李怀沁看着谢临序如此,心中也有些慌,可还是故作镇定,强装着最后的体面,她道:“是我怎么了?你要把错全都推到我的身上吗?你要怪怪你自己,活该她不想跟你过了,没有人能受得了你!”

李怀沁真有些怕谢临序做出什么来,她知道,他现在绝对不会对她手下留情,她留下这句话之后也不再多说,扭头就要逃离这里。

刚好她的弟弟也寻来了这里,喊道:“姐,你好了没有,怎么还没出来啊!”

眼看着事情就要闹大,宋醒月出面按住了谢临序。

“别这样,明日就要抬棺了,今日就别闹了。”

人死为重,今夜在这里闹起来算是什么?整个李家乱得团团转,老太傅九泉之下如何安宁。

谢临序仍旧紧紧绷着脸,唇瓣也仍是紧抿。

他没有回宋醒月的话,只是看着李怀沁的背影,阴阴冷冷说:“我不会放过你的,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狠话,从前,若是和谁闹掰了,闹了不痛快,只是渐渐就断交,冷着脸不再往来,如今,是如此直白的说不会放过她。

这话让李怀沁终于生出后知后觉的恐惧,这股恐惧从那泛疼的背部蔓延到了全身上下,竟比前些年间,得知父亲犯了错后,还要恐惧。

谢临序一点都不好惹。

他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又不是只靠谢家,李怀沁还是惧怕他的,方才还扯着嗓子叫嚷,理智一点点回笼,底气一点点消散。

她不敢再多在这里留一会,也怕他现在就和她算账。

一直到她走远,离开了这里,此处就只剩下了一片寂静。

宋醒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没关系的,有什么事情都以后说吧。”

谢临序转回头,看她,眼中情绪复杂,方才还发狠的人,在宋醒月面前,没有了一点脾气。

就见宋醒月用力握了握他的臂膀,道:“好了,我也有点累了,走吧,我们先回去吧,明早还得起来送你老师呢。”

谢临序不是李家人,但他和卫时璟是老太傅最疼惜的两个学生了。

不要在这天闹出不痛快来了。

听宋醒月这样说,谢临序终于开口,他垂首,嗓音很哑,很哑,像是快哭出来了。

“月娘,委屈你了。”

他身上穿着白裳,许是出来的时候着急,就连衣冠都没有正紧整理过,头发有些乱,额间散出不少的碎发,落在眼前,遮住了那有些猩红的双眼,不知道是不是叫气的还是如何,一直到现在身上都还有些发抖。

他说委屈她了,可现在他这样瞧着是比她还要委屈一些。

委屈也委屈这么久了,现在把这李府掀翻了也不见得有什么用。

宋醒月牵着他的衣袖,道:“走了,你才刚醒,别这么激动,一会又要昏过去了。”

总说她受不住气,他看着也没多能受气。

谢临序没有再争下去,任她牵着自己的衣袖越过穿堂往外去了。

灵堂外头的人也不知道里面是发生了什么,就见谢临序过去寻了宋醒月二人,再后来,好像隐隐听到里面有些什么吵闹声。

再后来,就是李家的小公子进去寻人,和李怀沁一起从里面出来。

李怀沁面上表情看着有些许的不对,可是,很快又跪倒在了灵堂前,众人也不知道方才里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副样子到底又有没有吵架?

又等了一会,终见谢临序和宋醒月从那里头出来。

是宋醒月牵着他的衣袖,带着他走。

谢临序低垂着眼眸,也看不清究竟是何神情,宋醒月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方才他们到底是说了些什么。

最直白的,最能看清的就是谢临序现在情绪不怎么好。

李怀沁的兄长见此,想要起身过来同谢临序说些什么,也是此刻,谢临序终于抬眼了,他向他们看去。

大抵是因为方才的情绪太过激动,一直到现在眼睛里头仍旧有些泛红,他掀着眼皮,看着那些人的眼中竟全是阴骘。

少在他眼中见到这样明显刻薄的情绪,让人看了心下忍不住惊惧。

李怀沁仍旧跪在堂前,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也仍旧没有回头,其余的那群穿丧服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此刻皆往谢临序他们那处看去。

灵堂中,数张穿着白色丧服的面孔齐刷刷盯着他们两人。

他们或坐或立于猩红的烛光中,他们沐于月中,那抹漆黑幽深的天堑像是一道利斧一样,将他们之间隔开了两半。

自此,泾渭分明,水火不容。

*

宋醒月同谢临序回了屋中,谢临序从始至终看着都是情绪低落的样子。

这些天,他压力也大,宋醒月当然没无礼到现在还在那里闹腾说和离的事,两人坐在屋中,谢临序低着脑袋,也不知道是又在想些什么。

宋醒月没有管他,任他一人耗在那里,她自己做着自己的事,一直到了后来,仍旧见他沉默无言,见他不说话,才终于道:“你要一直坐到天亮吗?”

看他现在这样的状态,好像不大适合一坐坐到天亮吧,明天别抬棺抬着抬着,就又昏死了过去。

谢临序终于有了反应,嘴巴张合,想要说些什么。

知道他要说什么,却被宋醒月先行打断,她道:“我早就和你说过的,你从来不信我。”

她不是早就说过,爬床她认,下药她不认,他就非不信她。

第60章

如果再早一点,如果是从前,她绝对要怪罪他,她绝对会对这些事情耿耿于怀。

可是,现在说起这话,完全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了,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太久,所有的事情再翻来覆去说,已经分不清简单的对错清白了,他就算对她有再大的改观,也完全不值得她去兴高采烈。

迟到的真相,已经失去了让人喜悦的意义。

现在她说起这话来不是在抱怨,不是在怪罪,言下之意只是在说:谢临序,你真的很自大,你的判断有误,可你自己从来不信。

谢临序方想要开口说的话,就被她这句

话打断,他抬眼看她,通过她的眼神揣测出了她这话的意思。

她是有在嫌他笨,嫌他自大,嫌他愚蠢。

谢临序已经失去了辩驳的机会,他一想起李怀沁的事,自己都有些没话说,嘴巴张张合合,最后仍旧是没话说,垂下了头。

这样强势的人,难得没有力气去辩驳,宋醒月都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从前吵架,吵得天塌地陷,就连喝醉了都在吵,觉得服下软都要死。

宋醒月坐在床沿,看着他,也都懒得说他了。

都这样了还要说些什么,把他说死了也不见得能痛快。

谢临序见她不说话,见她沉默,抬头看向她,发现她正也在看他。

他有些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

明明她对这件事不在意,应该是好事,至少也能连带着不那么恨他怨他。

可她这样,他竟觉得,她倒不如恨他来得痛快。

他宁愿她就此事恨他。

他确实太过可恨了。

比李怀沁更可恨一些的分明是他,造成她那般的罪魁祸首更是他。

谢临序道:“你骂我打我都行,只是别这样看我,月娘。”

他的声音在此刻听着竟有些无助。

许是累得太厉害,让他那颗强悍的心一下子都变得柔弱了起来,也或许是这件事对他的打击,比对她的打击更大一点。

宋醒月双手撑在床上,背微微靠后,她看着谢临序问:“那你想要我哪样?要我大吵大闹才算对?”

“不是这个意思”

宋醒月不管他说着这话,继续道:“你本来心里头就一直觉得我对不起你了,今日发生这事,到时候真闹起来,搅了太傅的安宁,到时候回过味来,又要嫌我,又要在那里恨我,又想折磨我。”

他不就是一直这样吗,自己心里面已经把她想的卑劣至极,自顾自就恨上她了,完全没有道理,她都不明白,这世上哪里来的他这样的人,能这样扭曲地去喜欢一个人恨一个人。

谢临序皱眉道:“你分明就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即便没有,可他现在在她心里面完全有理由去这样想。

谢临序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宋醒月都不会听,他说什么,她都不愿意再相信。

他起身,坐到了床边,他伸手,将她揽在了怀中,他完全已经被她排挤开来,想说什么好像都已经不能说下去了。

不再多说,只是抱着她,仍旧反复的重复:“我没有这样想,真的没有”

说他是晕过一回,力气仍旧是那样大,宋醒月每次被他抱着,只觉得很难喘息得上气,只是这回,相较于强势之外,能感受到另外一些脆弱的情绪。

感受到了。

他埋在她的脖颈之间,一开始只是说“没有”,到了后来,又说“不要这样想”,再到后来,成了“对不起”。

她侧开了头,没有认真听,只是任由着那些话传入耳中,却不做回应,不给反馈,任由他说着。

他说到最后,仍旧是没有得到宋醒月的任何反应。

他不再说了,说到最后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怎么,只是窝在她的颈间,呼吸,喘息,热气又透着冷,把人的皮肤弄得又冷又热,难受发痒。

他最后说:“你别这样,别这样对我,不行吗。”

宋醒月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她道:“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才让人完全难以忍受。

谢临序沉默。

沉默着将她揽得有些更紧。

两人都沉默着许久,最后,是他又先受不住,不知是被情绪压垮,还是被疲惫压垮,靠在她的肩膀上就慢慢睡了过去。

宋醒月用了些力,好不容易将人放平,挪到了床上。

第二日,是她早些醒过来,喊醒了谢临序。

天才亮了一点点,李家外头就已经开始吵了,今日老太傅抬棺入葬,整个李家都忙碌起来,眼看差不多到时辰,宋醒月就晃醒了谢临序。

这天,宋醒月和谢临序送老太傅入葬,跟着完成了入殓仪式,就先离开了。

离开后,宋醒月没有和谢临序回谢家,直接让马车将她送去了长安街。

谢临序想说什么,到最后,仍是什么都没说,任由马车去了锦春堂,一直到她要下马车时,他终于开口,他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呢。”

宋醒月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许久,到了最后,谢临序也知道自己再得不到她的回答,闭嘴无言,没再开口,只目送着宋醒月进了铺子。

只是一个心知肚明的问题,没有答案,若再继续深问下去,他知道,宋醒月一定会反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和离呢?

就这样给她看得没话说,眼看她就要开口,近乎是先一步讨饶,错开了视线,逃也似的说是离开。

这日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时就一直是雾蒙蒙的,一直到了傍晚时候,那凝在半空中的雨水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落在砖瓦上,滴答作响,有水珠顺着瓦片落下,一滴又一滴,清脆,又吵闹。

谢临序这天送过了老太傅之后,就回了清荷院,等到晚间,去荣明堂的书房那里去寻了谢修。

去的时候,碰到了谢临复,谢临复正抱着女儿,正和谢修一起逗弄着。

今个儿下午时候他和黄向棠来了荣明堂这处,本来看时日差不多,是想回去的,谁想外头下了雨。

下了雨后,谢临复就怎么都不肯走,生怕是叫女儿淋了一点雨,到时候得生病去了。

黄向棠正在那和敬溪说着闲话,他抱了孩子来见她祖父。

谢临复听到门口动静,抬头去看,见是谢临序,忙朝他招手,道:“哥,正巧,你也来了!快来瞧你大侄女!”

谢临复都当父亲了,也仍旧是和从前一样的不稳重,甚至说因为有个女儿,完全比从前时候还要跳脱一些。

谢临序上前,弯腰去看谢临复抱到跟前的孩子,孩子已快有三个月大了,模样已经生开了,和刚出生那会完全是两模两样。

谢修见他伸着手指逗弄着孩子,问他:“送完老师了?”

谢临序点头,“嗯”了一声。

“听人说你今日很早就回来了,没有再在李家多待一会吗?”

谢临序垂首,沉默片刻后,摇头,说:“没有。”

谢修和谢临复都听出他语气的不对,相互看了一眼,是谢修先开的口,他笑眯眯道:“看看,宜姐儿生得越发漂亮了,瞧瞧这大眼睛高鼻子的,和复哥儿一个儿样,都说女儿像爹,儿像娘,这话真没说错,往后长舟生个女儿出来,和你生得一样俊,只是生个儿子出来,不知道是像谁喽。”

这话完全是在点头他了,完全是在往着他的痛处戳,别说谢临序了,就连谢临复都听出来他是故意的了。

宋醒月闹脾气呢。

这些时日,连家都不肯回了,还孩子呢?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这场岌岌可危的感情快是到了尽头。

若说谢临复和黄向棠,也天天爱吵架,可他们也就只吵些鸡毛蒜皮的事,吵不到什么大的地方去。谢修也和敬溪吵,可是两人,终究是吵不散,踉踉跄跄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除了相敬如宾的夫妻之外,谁家不吵。

吵架正常。

可谢临序和宋醒月之间的矛盾不一样,他们之间,一开始其实就完全不该在一起。

不是说不能在一起。

可即便在一起了也很难维持下去,就像是现在这样。

那两人大概一开始也是只想抓着这事打趣谢临序一两句,没想到是真戳到他的痛处了,眼看他表情越来越不对,谢修也终问起了正事。

“今日你寻过来,所为何事?”

谢临序道:“是关于李家的事情。”

眼看这两人是想要开始说些正经事,谢临复也不乐意听,他抱着孩子出门,道:“我先去寻母亲她们了。”

谢家的事都是谢修和谢临序在管,他们两人都很厉害,不用他多插手。

谢修知道他想躲懒,白了他一眼,道:“都多大年岁了,还这样!”

谢临复笑嘻嘻道:“我给爹多生几个孩子就够了。”

“那是你生吗,这混账东西!”

不待谢修多骂,谢临复就抱着孩子先行出了门去。

谢修也不再管他,让谢临序坐到了自己的对面,他问他:“李家是出了什么事?”

谢临序道:“当初我和月娘

我和月娘未婚有染,是我被人下药。”

他被下药的事,没有和谢修他们提起过,他们从来也都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说,说是李怀沁有下药。

谢修听到这话,问道:“这事和李怀沁有什么关系?”

谢临序道:“当初李家出事,他们怕谢家退亲,怕李家落难,她想要先有夫妻之实,她想要先把事情定下,她心思肮脏龌龊”

他大概是真厌极了她,说起这话隐隐约约带着些恨。

“可是最后不是小月和你”

谢临序马上道:“月娘,月娘她是无辜的”

那是他没有控制住自己。

事到如今,谢临序已经完全不能怪罪她了,事实证明,就是他管不住自己。

是他有所企图在先。

是他先心思不澄明。

额。

谢修听他维护宋醒月,也没有继续多说下去。

在他听来,这件事错的或许也不只是李怀沁吧。

听起来,三个人都很怪。

只他说一句,他能维护一句。

那今晚就不用再说下去了。

谢临序道:“她就是想让李家和谢家绑死,她想要我们去帮他们善后,她一直让我错怪月娘,我一直在让月娘伤心。”

谢修沉默半晌后,道:“所以,你现在是觉得后悔了吗?你觉得是那些误会所以让你们陷落如今这样的境地吗。”

帘外雨潺潺,风雨潇潇,晦暝之间。

谢临序沉默,沉默之中,给出了谢修回答。

他大概是在这样想,他想,是他和宋醒月之间的误会遭致他们至此,只要是这些误会都没有了,只要是那些人都受到惩罚了,她还会回到他身边,他们之间会一点一点解开先前的误会。

这些都是可以解决的事情。

谢修却戳破了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你与她的根结压根就不在此处。”

就算这些事情被解决了,就算是没有任何外力阻挠他们,他见他们也不一定说是能长久下去。

他不再去说那事,只是问他道:“你知道你入工部是谁的意思吗?”

“不是父亲?”

他是吏部一把手,这些事情,大家在一起商议过后,能拍板子的也就只有谢修了。

谢修摇首,他道:“是你舅舅。”

谢临序紧抿着唇。

没有说话。

当初谢修也没少去为谢临序的事操心,他去工部,有景宁帝的意思,是他让谢临序去的。

那年除夕,他留下了他和明首辅,说的正是那件事情。

谢临序去工部的事情,是景宁帝最先提出,明首辅捋着胡子想了想,先是觉得可惜,可惜谢临序不能到他的衙门。

可既然是景宁帝开的口,那想来一定是有他的考量,皇帝既然是那样想的,那他又还能多说些什么呢?明首辅自然是顺着说不错不错,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又终想起了人家的爹,吏部的尚书还坐在一旁,转头又去问谢修如何做想?

谢修沉默良久,琢磨起了景宁帝的用意,悄然抬头看他,就见坐于龙椅的景宁帝也正凝着他。

既然景宁帝都开口了,那谢修自没多做辩驳,将人丢去了工部衙门便罢。

至于景宁帝为何如此,其中原因,必须要细细多想,也很难想。

一直到李太傅离世,谢修才总算想明白了些。

只是谢临序并不知道其中隐情,因为谢修也从没同他提起过这些。

他问道:“舅舅为何要我去?”

为何景宁帝指名道姓要他进工部呢?

屋外雨声缠绵,大概是要碰到了连绵的阴雨天,这雨又沉又闷,连带着空气都有些许燥热。

谢修道:“说的白一些,就是他不再信任李家了。让你去工部,是想要你好好盯着他的道观,别让李家人再做什么手脚,李太傅已经入土为安,李尚书自也该去职丁忧,他那尚书,迟早在工部衙门坐不住,他一让位,你的机会就来了,这是你舅舅给你的机会。”

“为什么要是我。”

谢临序有点不明白的是,当初他也跟着别人一起上书,他甚至也都明着讥讽钱不为,打了他的脸,他为什么要他来盯他的道观。

他分明极其讨厌此事,为什么景宁帝就是要选他呢。

谢修道:“长舟,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全是奸臣的地方,更没有全是忠臣的地方,真有那样的地方,朝廷也早跟着乱了套,皇上也跟着不像皇上。有奸必要忠,就像太子太讨群臣欢心,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他讨了大臣们高兴,陛下能喜欢他吗?钱家虽为百官唾弃,可陛下喜欢他,陛下需要他,他就是天大的忠臣。”

“是李太傅教导不利啊,心思全在你和太子身上,自家的孩子倒没有看顾到一点,他们家自几年前贪墨河道赃款一事出,陛下早就对他们起了疑心。他贪下的钱不知道是去了哪里,没有叫陛下见到一分,那他就是实打实的奸臣,他能放心把他心心念念的道观放到一个奸臣的身上吗?”

太傅是太子先生,按理来说,李家不会被薄待,可看太子现在的情形如何?难道不觉得有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吗。

“你同他是甥舅,他从小看着你长大,他相信你,你在他心中,你就是忠臣。”

你是忠臣。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几个字,反倒是叫谢临序浑身上下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叫他脑袋都有些跟着晕眩。

“不。”谢临序反应过来后,堪称迅速辩驳道:“我不是。”

他才不是什么忠臣。

此刻,他对这两个字,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厌恶,甚至说是恐惧。

谢临序又想起了往事,脸上表情也有些痛苦,他提醒了谢修道:“李家是奸臣,可是我们帮过他,父亲,我们也有帮过他们的。”

他们同流合污。

谢修听到这话却笑了:“我不是说过吗,陛下看谁是忠臣,谁就是,他看谁不是,谁就不是。”

没有别人选择的道理。

他说:“不久他当就该辞官回家,你舅舅是想把道观的事情交到你的手上,你若能好好做,以后工部迟早你做主,如若你做不好你舅舅的事,他看在你母亲的面上虽然不会苛待于你,可入阁拜相,这辈子于你无缘。”

得之容易,维持不易。

这些机会,把握不住,那也就这样。

谢临序听后,久久不言,他说:“那舅舅对我真好,父亲对我也真好,本于忠臣之列,却要因为的私心龃龉和李家沾上了关系。”

他这话隐约带着些讥讽,谢修自听出来了。

“长舟,你自己怪自己,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前几年,他做出了那样的事,害得谢家失约在先,无奈之下也只得答应了李家人的哭求,谢临序自己怕也对此事有些耿耿于怀,可能怎么办?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在先。

“你是我的儿子,我无所谓做这些事情帮你善后,你只要不杀人,不放火,不强抢民女,不和钱家的那个混账东西一样做派,我都可以帮你。况说,你听话懂事,宵小成名,除了脾气倔一些之外,完全没有叫我操心的地方,我为什么会因为那一件事情生你的气,而去怪罪你呢。”

“在你的身上,没有什么事情能称得上是错误,你做什么,都会有人一直帮你善后,你比别人的机会永远也多得多,当然,我不抹杀你自己的功劳辛苦,但若没有你出生的这个地方,走到如今,绝对也很困难。”

“所以,长舟,我说你和小月并不相配,你现在难道还不能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吗?”

出生在锦衣华服堆中,躺在金丝楠木摇篮之中,拉着口涎,把玩着玉如意。五岁的时候就穿上了金线缝制的开蒙袍,十岁拜太傅为师,坐在文华殿中和太子一起念书。十二岁那年,学习骑射时候,身下的西域小马价值百金。才十五,名下已有数

间绸缎庄和田庄,私产数不清楚。

十八岁高中探花,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行冠礼上,流觞曲水用的是银杯玉盏,腰间挂着的是御赐的玉佩。

他犯的那些错误,他的家人可以全盘接受,也可以为他善后,就连和皇帝作对,他也可以包容他,因为他是从小就在他膝盖上长大的外甥。

可是宋醒月呢,谢临序,你知道你到底和她不相配在哪里吗。

那些误会什么的,在这些事情上面,完全算不了什么。

宋醒月出生的时候,父亲大概匆匆看了她一眼,发现是个女儿,意兴阑珊,败兴而去。她一岁的时候,弟弟也有半岁了,而母亲去世之后,她就连最基本的吃穿都成了问题,不说有没有人给她善后,那些人不卖女求荣都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长大到现在就已经足够辛苦,没有人能够承托起她未来余生,六亲缘浅,她只好自己帮自己。

谢修苦口婆心道:“所以我说,还是算了吧,错根本就不在下药又或者不下药。你们之间,不用再勉强下去,你怕她过得不好,可以给她多留些钱傍身。我说这么多,你也应该明白的。”

谢临序显然也细想了谢修方才说起的那些话,他已经通过他那简简单单几句话,看到了他和宋醒月之间的处境。

可是,可是仍在执拗地说:“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修看着他,眼中也带了几分苦涩:“你可以不明白我的意思,这对你来说确实有些难,你从小到大都这样,你改不了自己,也没办法改变自己。所以,你永远没有办法去体谅她,当然了,她永远不会去为你着想。她为什么要为你着想呢?你为她做过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吗?那她为什么要看你顺眼?你们两个人都有错,也都没错。”

改变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得很,上嘴唇下嘴唇一碰,好像什么事情都轻松,真要做起来,比之扒皮抽筋,脱胎换骨。

谢修沉默许久,许久,最后看着谢临序,眉心紧蹙。

他说:“长舟,别怪别人。”

“因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爱你,自己也会恨自己。”

宋醒月喜欢他的时候,他也恨自己。

谢临序像是被这句话击中,神情错愕地看向谢修,久不能言。

过个许久,谢临序的眼眶竟然迅速发红,红成了一片。

“怎么办,那我要怎么办。”

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哭腔,谢修听出来了。

谢修怕他想不开,语气委婉:“长舟,我是这样说,我说你们可以到此为止,继续下去也完全是互相折磨。”

谢临序情绪却有些激动,这些时日接连的事情压在他的弦上,他脑子里面的那根弦也已经完全绷开了,他抬头看向谢修,他说:“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要怎么去到此为止才算好,已经完全停不下了,父亲,已经到互相折磨也要至死方休的地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她抽身就能这样轻易,为什么我就要受这样的折磨。”

是他不想吗?可是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他控制得了。

他不好,他有错,可他觉得,她不可以这样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这完全就不公平。

谢修道:“感情二字,没有公平而言。”

在感情里面找公平,找可以辩别对错的理性,绝对会是这世界上最蠢的事情。

他和她之间最大的苦难,大抵出于此处。

谢临序仍旧是沉默着不说话,一幅油盐不进之态。

谢修此刻也已经完全无可奈何了,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道:“我懒得和你说了。”

他完全不想和他多说了。

他道:“你不肯和离,可你们之间也必须要冷静一下,这些时日,不许再见了,给彼此一个喘息的时间,姓李的那个,大概过些天就要辞官回老家守孝,道观的差事大抵是要落到你头上,这件事不容疏忽,你也不要去和你舅舅在那里赌气,用别人的性命开玩笑。”

谢临序听出谢修是什么意思,终于没再张口辩驳,事到如今,他也已经再没一点力气去反驳了。

“我从来不用别人的性命去赌气。”他说:“我也会冷静的,我不烦她。”

谢临序想到了什么,又道:“可是万一有人趁人之危”

是说季简昀吗?

谢修道:“我觉得你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这个。”

他这种情况该担心的是趁人之危吗,抓不清重点。

听到谢修这样说,谢临序也没再反驳了,终于起身,离开了此处。

在谢修那里只是说了几句话,却已经将他说得快有些喘不上气来了。

这些天,谢临序竟果真听了谢修的话,也难得没有再去烦宋醒月,醉心于公务,不再去多想别的事。

他当然没有忘记李怀沁的那件事情。

要他就此放过此事,不可能。

她先给他下的药,那他再下回去,有什么错?

她不是嫌别人管不住自己吗,她能不能管住自己?

这些天也一直让守原派人盯着她,李怀沁显然是有些忌惮谢临序那日的话,也没再敢出门。

当然,谢临序也并不着急,她日日惶恐,对他来说无伤大碍,只待不知是哪一天,就等到那悬于头顶的刀子落下。

这种滋味更不叫人好受。

又过些天,朝中果然就有人提起了李太傅去职丁忧一事。

大衍重儒道,以孝治天下,在朝为官者,不论官职大小,父亲罹难之后,必须立即向朝廷报告,辞去一切职务,职后,需返回家乡,为父亲守丧整二十七个月。

李尚书还未提起辞呈,却有人上书,说他如今在工部执掌道观一务,不宜提起回乡,待道观一事了结之后,再提不迟。

明眼人都听出了这其中的含义。

这不就是不想要去解职吗。

不就是还想占着这尚书的位置不放吗。

太子私底是劝过李尚书几句,说他这样也不大好,为父亲守孝,是儿子该做的事,他不去职,不就是贪图功名吗。

卫时璟一切以太傅为首,李尚书做的这样的事,他自然是不赞同。

李尚书心中也有些埋怨责怪卫时璟,现下李家是什么情形,太傅已死,撑起他们家的也就他了,如果他真去了职,李家该是什么情形,他们是什么情形?

他难道一点也不知道为他们着想吗?

两人立场不同,每次谈话结束,都不大愉快。

卫时璟找他越多,李尚书越是烦躁,越是厌恶于他,他想,既然他这样孝顺太傅,他怎么就不去守孝呢,真有意思得很。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快有一月,李尚书去职离京一事一拖再拖。

一直是到有一日,上朝的时候,二皇子为李尚书说话,他说如今该以道观一事为重,让李尚书继续留任尚书。太傅是他父亲,可陛下何尝不是君父,为君父分忧,岂有推脱的道理?

卫时璟听到那些话,马上察觉到了什么,眼中有些不可置信看向李尚书,李尚书只是低头回避。

这日散朝之后,谢临序将那天撞见那两人私下见面的事同他说了。

卫时璟也明白谢临序的顾虑,他是怕他不能接受,从前太傅还在时,李家和他很亲近,如今太傅一去了,就连一月的时日都没有,他竟就已经是这幅面孔。

景宁帝竟像是真有在考虑二皇子的话,可以看出,二皇子如今确实是讨他欢心,说的话在他那里也颇有分量。

以至于李尚书去职一事,竟真就被放在了一边,说是再考虑一番。

卫时璟已经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了,看着有点伤心,谢临序拍了拍他的肩,道:“没关系的,殿下。”

谢临序对卫时璟说的最多就是这句话了。

没关系的。

卫时璟不再去想李家的事情,只是看向谢临序问道:“表哥,嫂嫂最近怎么样啦?

还是不回家吗?”

宋醒月没回谢家的事情卫时璟都听说了,这事闹得挺严重。

冷静不也总该有个冷静的限度吗,现在这样算是什么事情,一直冷处理下去,真不如说是和离了干脆。

说起这事,谢临序垂首道:“还在外面住着。”

还是在外面,再也没有回去过谢家。

谢临序觉得,只有一纸婚契能够证明他们的关系外,他们就是陌生人。

自从老太傅死后,谢临序不知怎的,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卫时璟也不知道是他太过伤心,又还是因为和宋醒月的事才变了个人?

他每日沉迷于公务之中,家很少回,别的地方也很少去,就连宋醒月都不见不管。

完全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其实也不是说是变了一个人,倒像是说,和以前一样了,和以前还没有和宋醒月成婚的时候一样。

完全一模一样。

醉心公务,冷冽无情,心似铁石,他的世界好像唯有黑白与利弊,再无例外的温情脉脉。

这样的事,怎么说呢,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吧。

可都已经快过去月余了。

一直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啊。

再说了,他这个月这么逼着自己,心里面一直压着事,容易出事吧。

卫时璟道:“不用这么累的,表哥,姑父让你去工部,也不是让你这样累自己的。”

谢临序看向他,道:“是舅舅让我去的。”

卫时璟明显愣了片刻,显然,他一直以为让谢临序去工部是谢修的意思,没有想到是出自景宁帝。

卫时璟很快猜到了什么,猜到,景宁帝已经准备放弃李家。

或许是从除夕那天时就已经决定,又或许是很早。

只是没想到,他还是如此疼爱他的二子,疼爱到他一开口求情,就连李尚书去职一事都能暂时延缓。

卫时璟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他对谢临序道:“那父皇也舍不得你这样累啊,而且,你总是这样忙,是真就说不和嫂嫂好了?你难道不知道这些天,季简昀总是去嫂嫂的花肆里头吗?”

再这样下去,娘子是真要跟别人跑走。

真是说不管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