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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君他悔 二十天明 30648 字 5个月前

她说她有自己的事要做,而她和宋醒淼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们是一家人,她又不是。

她是在维护宋醒淼,她言下之意也是在说,她掺和那么多她们的事干嘛呢?

谢今菲忽也就失了辩驳的勇气,她又不是她的亲妹妹。

对啊,她又不是她的亲妹妹。

她暗戳戳同宋醒淼在那里较着劲,可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能够比较的余地。

她看着宋醒淼,忽就发现现在的她,分明已经和从前的她判若两人。

她站在她面前,被宋醒月护着,全身上下都是胜利的姿态。

谢今菲那强烈的自尊心让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处境,她想要扭头就走,可这会让她看起来像是落荒而逃。

谢今菲强撑着最后的气,说:“我不来就不来了,但你要去看祖母,你看了,我再不来了。”

她在别的事情上已经输了,她就要在这件事上去赢。

好像赢了这件事情,就没有输得那样厉害。

她都不知道自己一个人是在那里怄什么气。

宋醒淼冷眼瞧她,道:“威胁谁呢?你来了又如何,没人搭理你。你愿意寻乐就寻乐,在那里玩泥巴都没得人管你。”

若说宋醒月还能给几分好脸色,脾气好极,这宋醒淼说话就太不客气了。谢今菲哪里叫人这样呛过,想要发火,却只是看到宋醒月朝着宋醒淼微微蹙眉,已算制止,其余的,却不多说。

宋醒淼都这样说她了,宋醒月都不说她些什么,谢今菲一看,委屈得近乎想要落泪。

她嘴硬道:“我稀罕来吗?我稀罕吗!想找我一起出去玩得人排队排到城门开外去了,你以为我想天天来。不去就不去,又不是我想见你,又不是我!”

越说越难受,越说越想哭,越哭哭得越大声。

谢今菲说:“祖母想见你一眼都不行吗,她也这样的年岁了,总念叨你,问我说,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若是缺了什么,就叫我给你送过去,她问我说,有没有人欺负你,叫我帮你欺负回去。她一直念着你,你为什么就不肯回去看看她呢。”

宋醒淼听她这样说,也终没再继续说下去了。

她又不是不辨是非,谢家谁对她好,她都记不得。

她不说话,可就是不喜欢她这副样子,扭头不再看,去做自己的事了。

谢今菲也什么都不肯说了,擦着眼泪跑掉了。

宋醒月留在原地,有些头疼地面对这份情形。

她们两个一凑一起就这样,一凑一起就没有不吵架的。

谢今菲跑走了,她也没再去追,想她这么大个人哭了也会自己回家,身边也有丫鬟跟着,应当是出不了什么事,叹了口气又去哄宋醒淼。

她并没有多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却多少是有将那些话听到心里面去。

老夫人对她最好了,她对她很好。

宋醒淼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了,她说:“我不该在这件事情上面说什么不是,我知道,老夫人对你挺好的,你去吧,我不该叫你为难的。”

宋醒月沉默一会

,她说:“你没有让我为难,是我自己的事。”

她也不想再就这件事继续说下去,再多说下去也只徒惹不快烦恼,她说:“今日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不要想这些啦。”

听宋醒月这样说,宋醒淼也不再多说什么,见她心情好点了,脸上表情也总算是松快了一些。

她应她,说“好”。

两人没再多说这件事,把方才的这件事抛之脑后,仿佛谢今菲没来过,方才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到了晚些时候,便说关门回家。

归家之后,宋醒月也果真不曾骗宋醒淼,说是给她做好吃的,回去后就捋起衣袖进了厨房里头。

七月的天,白昼里已是暑气蒸人,日头毒得能晒蜕一层皮去。待到金乌西坠,晚风才捎来一丝凉意,吹散了些许燥热。但厨房之中仍旧热气升腾,宋醒淼看她热得满脑是汗,便一直在一旁给她扇风驱散热。

姐妹二人在这里头也没待多久,一直到做完饭,宋醒月还是热得有些难受,身上被汗沾得难受,没甚胃口,让宋醒淼自己用膳,她先去净了身。

一直到净过身,濯过发后,天已经泛黑。

说是让宋醒淼先吃,可她却是一筷子都没有动,非是要等着宋醒月一起出来。

宋醒月头发仍旧半湿,半落在身后,由着其慢慢晾干。

天热得很,她也不拘于那些零钱,房中放着冰鉴,否则热得很,很难受。

从前再热的时候也热过,再冷的时候也冷过,只是现在又不是没有钱,何必叫自己热出病来痛快。

没甚胃口,宋醒月只随便吃了几口。

二人用过晚膳后,宋醒月搬了一张藤椅在院子里头躺着凉快,宋醒淼闲不住,非要在一旁给她擦着未曾干透的发,拗不过她,只由着她。

她们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俨然已将白日的那些不痛快都抛之脑后,不再提起,丹萍偶尔也会插嘴说上一两句。

天越来越暗,暑气虽未全然消散,却已让晚风滤去了大半的燥热,回廊下挂着的灯笼散着幽暗的光,小院中蝉鸣声不曾停歇,偶有蚊虫叮咬,没人将这些放在心上。

宋醒月的头发差不多干时,他们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然而,才想起身,却在此时,外头守门的侍卫匆忙跑来传话。

是说谢家有侍卫往这边来了,看样子是出了什么事情,模样有些着急。

宋醒月问道:“是出了什么事?”

那侍卫回说:“他们家的人让我问谢小姐在不在这,说她自白天来了锦春堂后就再没回去过谢家了,到了现在也没人影,让人来这里问问,说是不是留在这了。”

宋醒月听到这话,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她马上从藤椅上坐起了身,惊道:“一直没回谢家?”

这么久了,竟就一直没有回谢家。

宋醒月心下登时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想到下午那会莫不是太伤她心了,她那脾气一下子没受住,别是想了不开,又难道说是回去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现下天快黑了,这番危险

一时之间揣测万分,也开始担心了起来,她再有些坐不住,起身出门,去细细问起那谢家的侍卫此番是何情形。

她小跑去了门口,问他道:“你们家小姐现在如何了,可在四处都找过了?”

谢家侍卫回道:“约莫申时,傍晚时候,太太就叫人四处寻了,寻没法了,又忽想起是不是跟着回了这里,太太遣我来唤你回去问一问。”

宋醒月听他如此说着,哪里还能歇得下。

若谢今菲真出了事,那真算和她脱不开关系了。

万一是想不开

即便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应当不大的,可这么晚不归家,实在是叫人忍不住多想

她道:“好,我跟你去。”

这种情形下,人坐得住,心也定不住了。

宋醒月胡乱将头发簪了起来,又嘱咐宋醒淼早些休息,不要担心,便跟着那人一道去了谢府。

很快就坐马车赶到了谢家,这一夜,此处并不安宁。

此地人来人往,侍卫奔走不停,敬溪脸上难得见得如此急色,谢临序和谢临复他们并不在,想来也都是在外面找人,黄向棠坐在一旁宽慰着敬溪。

敬溪见她来了,已不顾其他什么,径自问她:“你今日都是同她说些什么了?”

宋醒月有些喘,平了下呼吸,回她的话,道:“是闹了几句不痛快,在铺子里头哭了,后来,她哭着跑走了一直没有回过谢家吗?”

这些事情没有隐瞒的必要,说出来可能会叫敬溪记恨,可若是不说,更怕是耽搁了谢今菲的事。

敬溪听到这话,声音有些高,道:“又哭?怎么走到哪里哭到哪里去,去你铺子里面又哭!”

在家里头天天和她吵架,一个不顺心就哭,自己往锦春堂里面跑得勤快,去了以后又是哭,图些什么都不知道。

敬溪都不想去问她们是为什么原因吵架,想也知道谢今菲的德行,能不吵不闹,那都不能是她。

敬溪只觉自己的头疾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怕谢今菲真就是想不开了,到时候吵架吵得要去死赶紧让人去了护城河那边看看,别是已经一头栽进去了。

她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的是有些害怕,嘴唇都开始隐隐泛白。

“这死”敬溪本来是想骂她“死孩子”,可最后觉得太不吉利,硬生生将这个说出一半的死字吞了回去,她骂骂咧咧道:“这孩子,就爱瞎跑,回来了我非揍死她不可。”

宋醒月看敬溪如此模样,也跟着紧张担心,手上死死搅着衣服。

不知是过了多久,外头终于传来了一阵动静,赶紧抬头往门口看去,发现是谢临复揪着谢今菲丢进了屋里头。

一行人浩浩汤汤,吵吵闹闹进了屋。

谢临序跟在最后沉默无言。

他的身上仍是穿着官服,长身玉立于进门处的阴影之下,凤眸垂落,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线条薄而锋利。

看这模样想来是下值归家后,听到谢今菲不见了,跟着谢临复一起出去找了人。

连官服都未曾换下。

谢临序进屋后,抬眼的一瞬,面上的表情怔愣了片刻。

这大概是和离之后,第一次再见她。

第66章

很久没见了。

其实离他们和离也不曾过多久,两个月都没有,谢临序却不知怎么觉得,像是过去了很久。

进门几乎是一瞬间,视线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宋醒月独自坐在一旁的椅上,身形掩在朦胧的暗影里,只勾勒出一抹安静的侧影,目光恬淡落在某一点,发髻不知为何有些散乱,只随意用簪子簪起,额前还落着几缕细软的发丝,一团温暖的烛晕中,显得格外温婉。

她听到外面的动静,也看了过去,往他们那个方向扫了一眼,大概是看到谢今菲平平安安的,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都跟着轻松许多了。

她也看到谢临序了。

然而,视线只是

在他的身上落了片刻,就再不看。

对视不过片刻,是宋醒月先错开的眼。

两人之间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是那种不算坦荡的,和离夫妻之间独有的古怪氛围。

宋醒月从没有想过和谢临序再见是何种情形,只是想过,那种情形会不大美妙。

毕竟最后是闹到那种难堪的境地,山崩地裂,最后一纸和离书结束了一切。

没有想过再见,因为已经没有再见的必要。

可真当再见被猝然提上日程,反倒没有那些想象之中那些猛烈情绪。

二人之间的古怪气氛并没有影响周遭的气氛,谢今菲被谢临复提溜着后颈的衣服扯了进来。

敬溪看到人,先是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伤,又是有没有叫人欺负了,上下看过,哪都没事之后,去问谢临复,到底是出什么事了,在哪里找到她的?

谢临复想起来就没好气,他拍了一下谢今菲的脑门,道:“你自己问她干什么去了!分明就是故意躲起来!方才我和哥在外面好不容易找到她,就看她在摊上吃混沌。你猜她怎么着,看到我们两个过去找她,还跑呢!混账不死她,故意躲起来,就是想叫别人急个团团转!”

看到他们跑什么跑?

怕就是自己一个人躲着,非要折腾点什么事出来才叫痛快,最后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出去吃碗馄饨,都被逮了个现行,还要跑,说可气不可气?

敬溪一听,登时火冒三丈,心中憋着的一股气再也忍不住发了出来。

她抓过谢今菲,上手就往她身上打了一巴掌下去:“哎呦你!哎呦我我打死你,我是真想打死你,谢今菲。你说说你多大了你,有劲没有?你有劲没有!还知道去吃东西,你离家出走都敢了,怎么肚子饿就受不了了?别人跟你一起饿肚子不说,非要叫别人担心你,叫别人急成一团,你才高兴是不是”

谢今菲捂着痛处乱窜,又哭起来:“你就会打我!你只会打我!那你别找我,你叫我死外边多干脆呢!”

今日在锦春堂,和宋醒淼吵完架,负着气离开,离开之后,却越想越气,在宋醒月那里吃了瘪,想到从前对她温声细语的人,转眼之间却只会护着她自己的妹妹,一时之间心中失了平衡。

说白了就是生气,然后气不过,就离家出走。

却也不敢走太远,只敢在京城里面瞎转悠,想着躲起来,躲得厉害一些叫他们找不到,只可惜,又不肯叫自己受饿,只是去吃了一碗小馄饨,就被眼尖的哥哥抓了包。

还想跑,来不及了,被谢临复一把抓了回来。

回家之后,看到怒气冲冲的敬溪,谢今菲其实吓得腿都快软了,还是梗着脖子叫嚷。

“还敢在那里胡说八道!”

敬溪见她还敢顶嘴,大概是气极了,往她脸上狠狠掌掴了一巴掌。

打完之后,手上一阵阵发麻。

她自己也愣了一瞬,过了许久,才终于反应过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掌。

屋子里头顿时陷落一片死寂,就连谢今菲的哭声都硬生生被这一巴掌扇停在了喉咙里。

她反应过来后,冲着敬溪大喊:“我讨厌你!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要见到你了!”

说着,就撞开了人群跑离了这里。

宋醒月在旁边见此情形,看得头疼,心也累。

她是真不想管谢家的家务事了,简直是一团乱麻,一家人的脾气都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可敬溪这一巴掌下去,她就这样走掉,其他的那些锯嘴葫芦怎么去说?谢临序和谢临复都是不会说话的,黄向棠也不见得好哪里去。

既谢今菲回来了,宋醒月也不想继续再这里坐下去碍事,她起了身,道:“我去看看她吧。”

说着也起了身,不继续再坐下去。

出门之前,路过了谢临序,侧着身,同他擦肩而过,只留下了一阵身上的清香,再无其他。

谢临序也转身,迈开步子跟了出去。

跟在宋醒月的身后,步伐清浅,尽力不叫她发现。他就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的发髻随着她的步子一步一步晃动,大概是刚濯洗过的缘故?散着一股有些浓郁的香气,是在花肆里面待久了的缘故吗?整个人都有点被腌入味了的缘故,很香

不过,更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闻到的缘故,所以他的鼻子也变得更敏感了一些,猝然闻到从前那熟悉的味道,一时之间竟有些没回过味来。

再待反应过来之后,有些可耻地吸了吸鼻子。

她的头发看着已经有些松散了,想来是刚出来的时候太着急了一些,随手就把头发簪了起来。

看着像是她再多走几步,多跑几步,下一刻就该散了。

只是跟在宋醒月的身后,一直到她找到了谢今菲。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谢今菲挨了敬溪的打,现在哭得有些厉害,今日哭得太多,她的嗓子听着也有些哑了。

宋醒月追了过去,小跑到她身边,她抓着她,不叫她继续走,谢今菲一开始还在闹,大概是真的觉得挨了打丢脸,现在谁都不想要见。

她哭闹的声音有些太大声了,谢临序都有些听不清宋醒月是在说些什么了。

一直到了后面,宋醒月不厌其烦地同她说着话,安慰她,谢今菲的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宋醒月说:“你母亲是太担心你了,你不知道,方才你一直没回来,她的手一直抖啊抖,整个脸都发白了,她差点就哭出来了,你没瞧见而已。”

谢今菲道:“你在胡说。”

她根本就不会这样。

宋醒月说:“怎么我就胡说了?我什么时候同你胡说过了,不信你自己去问别人,是不是这样呢?你生我的气,气我不帮你,只帮醒淼,可你同你的家人置什么气呢?你躲起来,不想叫别人找到你,你这样做,谁能不生气。”

“万一你被人拐走了怎么办?万一被谢家的政敌抓走了这么办?天这么黑,碰到歹人了怎么办?你一直不回家,谁不担心呢。我不说你是对是错,你也是个明事理的乖孩子,你自己不觉得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谢今菲没再哭了,只是哽咽着,踟蹰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说她是明事理的乖孩子,她都羞于面对这话,叫她说的硬生生憋得满脸涨红,脸上的那个巴掌印都要看不见了。

“我我”

“没关系,不用说。”宋醒月抚了抚她的肩膀,她说:“她真的太怕你出事了,你这样,她太生气了,不是故意要打你的。你不知道,宋醒淼以前也瞎跑,差点走丢过一回,我也扯着她揍了好久好久。”

谢今菲终于不哭了,听到她的话,反问道:“她也挨过你的打?”

宋醒月说:“总是胡闹,为什么不打?我也总挨我母亲的打,以前也总喜欢和她顶嘴。”

谢今菲想起她的母亲已经去世很久,她擦了把脸颊上的泪珠,低着头,道歉:“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再也不瞎跑了,我以后,也再也不去打搅你们了。”

宋醒月说:“你去找你母亲说说话吧,你把这些话说给她听,你同她道歉,她也会知道自己的不对。也不要说那些一辈子都不见母亲的话,母亲听了,真的要伤心很久很久。”

谢今菲的脸还有点疼,她听到宋醒月的话,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就这一口气,好像叹走了很多很多东西。

谢今菲也不再多说下去了,离开了这处。

谢临序也在为谢今菲的事头疼不已,今日若宋醒月不在,还不知道这样的情形要怎么办。

在一旁看着,眉心越拧越紧,思绪也不知是飘去了何处。

这些天谢临序已经冷静了很多,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强迫自己镇定,迫使自己去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思考,将精力耗费在公务上,就没了别的力气去做出些不正常人的事。

他听着她们的话,一瞬之间,竟有点明白宋醒月从前是怎么看他的了。

她看他,大概是和看谢今菲一样

谢临序的第一反应是。

完了。

她一直以来肯定是把他当做和谢今菲一样,像是个根本就长不大的小孩来看。

他所有的吵闹对她来说,就像是谢今菲的离家出走一样,很叫人头疼。

他出了神,再反应过来之时,就见宋醒月已经离开了那处,要往外出。

谢临序跟了上去。

宋醒月终于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到是谢临序。

“我送你。”

他说。

宋醒月扭回了头,她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出去。”

她认路,不用他送。

谢临序却追上去,同她并肩而行:“是我们麻烦你,天太黑了,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宋醒月不再同他争执,或许是方才说的话太多,现在有些不想再说什么了。

谢临序同她并肩走着,思绪落在她脑后的那根发簪上,一步、两步六步,七步。

终于,终于。

那根发簪再也撑不住她的头发,掉了下来,谢临序手快,伸手去接。

与此同时,宋醒月也感受到了头发就要松散披落,去碰,却是碰到谢临序的手。

掺着她的发丝,两人的手碰到了一起。

她疑惑,扭头看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手怎么比她还快一些。

月影稀疏斑驳,落在他们的身上,宋醒月的面庞在这柔和的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如白日里鲜明,却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柔美与疏离,发丝披在身上,仿佛一尊被净白无情的玉像。

谢临序不做片刻轻薄的留恋,他抓着她的发簪,掌心摊开,将东西递还到了她的面前。

他说:“散了。”

头发总算如他所愿散了。

“多谢。”宋醒月抓过了簪子,没甚情绪的说了一句:“你观察得很仔细。”

她的头发要散了,他是比她自己手都要快一点。

心里面想的,怕不是面上那样正经吧。

她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而已,没有想等到他的什么回应,伸手开始重新簪发,夏日衣裳轻薄,手抬起来,衣袖松松垮垮地堆叠在了手肘之间,落出一小截洁白的皓腕。

谢临序发现自他送过她那个手镯,好像从不见她戴。

那截手腕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她的手腕,道:“观察仔细是一个好习惯,不是吗。”

第67章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挽发的动作稍稍一顿,然而,只是顿了那么一刻,很快又继续动作。

很想讥讽他,说怎么从前就不见得这样细心?

可是又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是最好不要提起从前,没有什么好提的。

她重新簪回了自己的头发。

她有些用力,簪得认真,那松松软软的头发看着竟然有些紧绷绷的味道。

谢临序看着她的后脑勺,却在想,一直到她到家中,头发也不会再散开了。

两人到了谢家的门外,宋醒月想说自己回,谢临序却执意道:“你方才也说了,天黑了,太不安全。”

趁着她再一次拒绝前,又先开口,道:“别多想,只是送送你,太晚了。”

宋醒月没再开口,自己先上了马车。

谢临序后脚跟着一起上去。

回去的路上沉默无言,宋醒月觉得车厢之中的气氛太过沉闷。

其实车厢并不怎么热,镂空雕花的车窗,玉石坐榻,还有冰鉴,怎么都不可能热。

只是和谢临序之间没有言语,坐在车厢中,从始至终,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的马车其实很舒服,她挺喜欢,只她仍记得,她总是在他的马车上掉眼泪。

她和谢临序好像总是落入这样沉默无言的境地。

从前是,现在也是。

宋醒月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的景色,外头吹过的夜风,吹散了些许燥郁。

仔细入微的谢世子又善解人意地开口了,他见她如此,问道:“很热吗?”

从上了马车就趴在车窗那边,看着很热。

宋醒月回了谢临序的话,实话实说:“不热,有一点闷。”

最近铺子里面有点忙,有户人家要了大批花草,不是像以前季简昀那样买着玩的,是个正经主顾,他们搬新家,买新花,宋醒月和宋醒淼都在忙那件事。

宋家人偶尔来闹过事,不过,自从谢今菲撞到他们之后,也消停了许久。

她的日子和从前过得大差不差,长久的忙碌让她变得更加充实,她有在学怎么去更好的管好铺子,也有在想,能不能把锦春堂做大一些,再大一些。

其实很忙,一忙起来,是没什么功夫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的。

只是坐在他的马车,和他如此沉默坐着,有些如坐针毡,不可遏制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她说,不热,有点闷。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

谢临序听到她的回答之后沉默了好半晌,久到宋醒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而,过了许久,却听到他说话。

他附和她:“嗯,这辆马车确实不好。”

下次换一辆。

宋醒月听到了他的话,没搭理他,当他是在自言自语。

心里头还是有点摸不透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疑心他现在这幅风平浪静的模样是伪装出来,毕竟从刚开始在谢家见到他的那一眼,一直到现在,他都是那样平静,没有一句出格的话和一个出格的动作。

想起前些时日听到的传言。

按照谢临序那样并不大度的性子来说,他或许是有在生她的气,他定是觉得自己的尊严已经狠狠被她践踏了,觉得他已经低三下四求她了,她却是仍旧不肯给他好脸色,想他大概是真的在那天被伤到了,自此看破红尘。不是没有此番可能。

可又想起他这人若是做起戏来,怕别人也很难看穿,一时之间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不待她多想下去,很快就到家了。

谢临序没有多送,适可而止,到了这里就不再继续,他说:“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宋醒月自不多留,“嗯”了一声便起了身,然而,掀开车帘下马车前,却又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他一眼。

谢临序端坐在原位,狭长的眼眸中透露着无尽的疏离,似如从前那般生冷无情。

见他这番神情,宋醒月终悄悄松了一口气。

看着像是真放下了。

如此甚好。

他死缠烂打起来,真的有些叫人无法消受。

她终于开口和他说了一句不算特别呛人的话,她说:“多谢,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说着,她便蹦下了马车。

谢临序掀开车窗的帘子,看着宋醒月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视线之中,眼底终于后知后觉蔓上了一点情绪。

他想说,多谢这两个字或许不太该适用于他们之间,她不用和他说多谢。

可若是说出口,他知道,宋醒月马上又会恢复成连多谢都不愿意说的状态。

视线一直落在她离开的背影上,过了许久,终于收了回来,离开了这处。

*

本来宋醒月还是有些怕谢临序会多做纠缠,可是如今看来,并不会。

这让宋醒月也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心中也终于落实了彻底和离的感觉。

从那日和谢临序见过一面之后,宋醒月看着显然是更高兴自在了一些。

谢临序的喜欢有点畸形,她承受起来会很累,知道和离之后他不会再纠缠,她自然是舒畅很多。

先前谢今菲同她说起谢老夫人的诞辰,不敢去,害怕在谢家碰到谢临序占着大部分的原因,如今,谢临序的问题解决了,去看老夫人便也没什么再多推脱的理由。

诞辰还没到,她在花肆忙着自己的事,和宋醒淼在一起,日子忙碌充实。

两姐妹相貌不俗,铺子里头偶尔会来些年轻的公子,宋醒月开店有半年多,早比当初圆滑许多,不会叫那些人占便宜,想要占便宜的,也会被大高个的桂岭赶出门去。

长安街人来人往,光天化日,响晴白日,她不是很担心会出什么事。

一直到七月

底,她也在忙着先前那户大顾客的事。

那户人家姓金,家中从商,颇有些钱,近来要搬去新房,打算在家中庭院安放花草,金夫人是在长安街逛街碰到的这间花肆,她见花肆门面不错,又是在长安街上,进去逛了逛后,便直接干脆定下在这家铺子订一大批花草。

数目并不小,她隔三差五也会派来家中丫鬟盯着进度,金夫人有个儿子,年纪不大,约莫才十八九岁的样子,每回丫鬟过来,他也跟着一块。

看着书生模样,总穿一身青衫,只是性子却跳脱得很,面容清俊,皮肤白皙,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下弯,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听金夫人,这儿子还在学堂念书,他的父亲崇儒道,心里头也一直想要让儿子入仕做官。

只可惜,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想要做官,谈何容易。

金公子总喜欢往锦春堂跑,往这里跑,就总喜欢去寻宋醒淼问一些有的没的事情,比如什么花适合养在院子里面,什么花适合养在屋子里,什么花又适合养在回廊下?又说夏天适合养什么花?秋天又适合养什么花?

一开始的时候,宋醒淼不喜欢话这样多的人,看他有点烦,却又有些害怕得罪了他,他们家就不在锦春堂买花了,她总是耐着性子回答他,到了后来,求助地看向宋醒月,宋醒月便上前接手他这个麻烦。

可到后来,大概是他来得太频繁了,宋醒淼竟也开始慢慢有些熟悉他了,虽然仍旧嫌他话多,可好歹也能耐心和他说话了。

公子名金遥,每次到锦春堂,都会带一个小玩样过来,不贵重,是他自己亲手雕的木头人,每次来都不重样,他不会把这东西亲手给宋醒淼,有时是把他留在窗台上,有时是放在掌柜那边的桌面上,有时又留在花草堆里面,都是等他离开之后,才叫人发现的这些。

宋醒淼看到一回木头人,低低地骂他一声傻子,每天书不知道认真读,就弄这些傻东西,可又想到是别人的心意,到底是把这些东西好好地摆放在柜子上。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过着,很快就到了谢老夫人诞辰那日。

白日过去,一定四处都是人,宋醒月是打算等晚些时候,人少一点的时候再过去。

*

那头,谢家已是一番煊赫景象。

老夫人大寿,谢修尤其重视,大操大办。

抄手游廊下、亭台楼阁间,早已挂满了大红寿字灯笼,池子里的锦鲤都比往日更活跃一点。空气中弥漫着名贵檀香之气,酒香菜香掺杂其中,宴席置后花园处,水榭高台中,此刻正唱着热闹的《八仙庆寿》,笙箫管笛之声悠扬悦耳,却丝毫压不住满园的欢声笑语。

席面过半,老夫人却嫌外面太过吵闹,吵得耳朵疼,笑着摆手说自己听累了,要进去歇着,让他们剩下的人慢慢用膳。

她朝着谢临序招手,让他过来送她进屋。

谢临序也不曾耽搁,起了身,搀扶着她进了屋。

现下约莫已是未时,从早上那会一直坐到了现在,过去了好些个时辰,回了屋后,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谢老夫人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几分疲色,她被谢临序搀扶着坐到了椅上。

她看向他,问道:“小月有回来过吗?”

宋醒月要是回来了,谢临序一定是第一个知道的。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回道:“还没有。”

还没有。

可是谢临序想,她应该还是会来的。

老夫人诞辰,她肯定会回来看一看的。

谢临序说:“可能是会晚些回来。”

老夫人也没说些什么,点了点头,她说:“没关系,不回来也没关系的,我就只是问问。”

老夫人果真就不再说宋醒月的事,又问了谢临序几句近来在衙门的事,后面不再说下去了,也挥退了谢临序,说要自己一个人休息,让他去外面吃酒去。

谢临序离开这里,出了门去,他也不想回去参加宴席了。

有点吵。

寻了另外一条蹊径小路,绕开人声鼎沸处,往清荷院的方向回。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

白日里头,人太多,宋醒月肯定不想来,晚些时候,她肯定就过来了

心中想着自己的事,却隐约听到了有两个男子的说话声。

“今日是没看到她回来,早和离了,谁还回来这里呢。”

“那是有点可惜了,不然看他们见面肯定也有意思。”

“宋醒月现在在自己那店里头忙着,谁还记得谢临序呢?我就说,谢临序那副臭脾气没人受得了,离得好啊,离得妙,你说他妻子生得这样,瞧着就是红颜祸水,跟他有劲没劲?谢临序能叫她舒服吗?倒不如跟我,我让她”

这两人是方才在席面上吃酒吃多了,结伴出去解手,这会解完手回去,趁走在无人的小路上时,勾肩搭背,把自己身于何地都快忘了干净,嘴巴开始下流不把门,说起了混账话。

然而,那人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猛然从胸口踹了一脚,摔在了地上。

是守原动的手。

他力气大,一脚就将那人踹出了些许远。

不料及此等变故,那两人口中不三不四的话就被这样强硬地阻断,再说不出口。

那说话粗鲁的公子被守原踹到在地,痛苦地抚着胸口喘息,他甚至都还没看清来人是谁,就已经倒在地上,刚想要直起身去再叫嚷着出声,却又被人兀地按住了脑袋,用力砸到了地上。

就这一砸,他觉得自己的脑子被砸得乱晃,似有血争先恐后滚了出来。

他费劲睁开眼去看,撞入眼帘的是,谢临序那张没有任何神情的脸。

明明是在夏日,那双如古井寒潭般的眸子,散发的寒气几乎能将周遭的水汽凝成霜屑。

那人表情扭曲痛苦,却换来谢临序更大力气的报复。

脑袋被谢临序按着,碾着石子的地面,痛不能当,他那酒马上就醒了过来,刚想求饶,却听谢临序冷冷道:“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不要再说她的事了。”

“我很不喜欢从你们的嘴巴里面听到她的名字,为什么总是这样不长记性?”

第68章

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的脸按进地里。

那人再忍不住,嘶哑着声音开始求饶:“世子爷,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说了”

谢临序说:“下次再提起她的名字,你多想想,我还没死。”

从前的时候也没人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不入流的话,打和离后,一下子就都涌进了他的耳朵里面,巧合的,不巧合的,反正是都叫他听了个遍。

不堪入耳,叫人作呕。

那人自然是赶忙龇牙咧嘴应下:“再不敢了世子爷!我真再也不敢说了!”

“是吗?”谢临序道:“可

你说的话好像没有能让人再去信服的理由。”

这人喝的那点酒早就吓了个醒,哪里还敢再说些别的话去反驳,他扯着嗓子保证:“我若再说,我真不得好死是我下贱,是我不该妄议宋姑娘是非,全是我叫猪油蒙了心,叫酒喝混了头”

谢临序松手,起身,他居高临下,睨着他,寒声道:“滚吧,谢家容不下你们。”

他冷眼看着那两人,他们自谁都不敢再多说,慌忙起身,离开了此处,既他都开口了,哪里还能再继续留在谢家,算是被强行赶离,匆匆离开。

此地人烟稀少,这处的事情没甚人知道。

只谢临序仍旧是吩咐了守原几句,显然仍是不打算放过那两人。

如他所说,他并不相信他们所言,不相信他们说以后不说坏话就不会说。

而且,以后不说又如何?今日不还是说了吗。

他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他才发现。

*

宴席散罢,戏曲渐歇,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被夕阳浸透的空寂。

庭院之中杯盘狼藉,仆妇们收拾着残局,空气中弥漫着酒肴的腻香与暑时的燥热,夹杂着一股繁华落尽后的索然味道。夕阳的光,泛着一股近乎哀艳的橘红,无力地涂抹过来,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夫人累了好些个时辰,回来过后便躺下歇了会,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终于起了身。

正这时,听人说是宋醒月赶过来,说是来见她。

老夫人坐起了身,问道:“可是真的?真是来了?”

也不再继续多问,让人将她赶紧迎了进来。

如宋醒月所想,现下这里果然是没人了,宾客们也都差不多是在申时前就快散了干净,她来的路上,已经没有碰到什么人。

被人迎进了屋去,听到老夫人正巧起过身来,坐在外面等了一会,就见她从里屋出来。

宋醒月起过身去迎她,她已习惯性脱口而出就是祖母,然而才一张嘴就知不太合适,生生将“祖母”二字换成了“老夫人”。

老夫人直接让她改了口:“这便是把我叫生分了,你就算和长舟结不成缘分,做不成夫妻,认我当祖母怎就不行了?我膝下子嗣单薄,到头来也没几个孙子孙女,你能多喊我一声,我就多享一声福气,没有外人,仍喊我祖母便成。”

听她如此说着,宋醒月自也不再推脱,又重新唤了回去。

老夫人终是心满意足地笑了笑,那张年长的面庞上,竟难得带了一团孩子气的高兴。

今日是她的生辰,是个喜人的日子。

老夫人看着宋醒月怀中抱着的东西,她笑眯眯说:“我以为你不会来,可你来了,我就知你不会空手来。”

那是宋醒月给她备下的生辰礼。

她把这东西亲手递了过去,道:“这是我手抄的佛经,还有一块开过光的玉牌,庇佑老人家长命百岁的。”

宋醒月总是知道她喜欢些什么,送的东西总是合人心意。

老夫人细细看过那些生辰礼,又是连说了几遍好东西,她很喜欢。

上次宋醒月送过她一本失传已久的佛经,她已经把那本翻了很多遍。

她也只是看了一会那个东西,又抬眼看向她,问道:“这些时日在外面过得可还好?有没有叫自己吃苦呢。”

宋醒月摇头,她说:“怎么可能会吃苦,祖母,我过得很好,和离的时候,谢临序分了很多钱给我,没有吃苦的道理。”

在她看来,大部分的苦都是因为没钱二字,如今身上的钱多得快花不完,怎又可能和吃苦二字沾的上边,宋醒月不傻,钱都有了,还能去没苦硬吃,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糟糕起来。

“这就好,这就好了。”老夫人道:“我知道,你是聪明的孩子,不会让自己落入那些境地,只是,其他的难处总也是有的,若是有什么麻烦事,你往谢家来,这里不会有人不让你来。”

说什么生是谢家妇,死是谢家魂的那些就有些吓人了,老夫人只是说,碰到了麻烦往这里来。

她和谢临序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老夫人早已接受,两个不同路的人终是要陌路。

宋醒月倒仍是那样,没有什么不好,同从前看着,没甚变化。若说谢临序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总觉他是本该这样,却又不该这样。

这种古怪,就连老夫人都说不出是什么。

两人又说了一些话,宋醒月陪了她有一会,最后,老夫人瞥眼看见窗外天已经渐渐暗淡下来,快黑了。

老夫人道:“天都黑了,你也快些回吧,一会晚了,便不安全了。”

宋醒月闻此,也不多做耽搁,和老夫人告了别,起身往外回了。

人是见一次少一次,再见也没什么机会了,这回若非是生辰,也不知是何时能见,老夫人亲自起身送她出门。

宋醒月推脱不过,也只任她送着。

出了门,送到回廊下,宋醒月就坚决再不让她送了,她半是强硬半是打趣地阻道:“够了,祖母,送到这里就够了,再送下去我该折寿了。”

听她这样说,老夫人也不再继续送了。

天色早渐次暗沉下来,天边那抹橘红早就被天际的灰蓝吞噬尽了干净。

侯门如海年复一年,宾朋满座后又酒阑人散,她看过一次又一次。

从前的时候和宋醒月一样大的年纪嫁进这地方,结果一待就是几十年,宋醒月已经走至门口,却听到老夫人忽地出声唤她。

宋醒月回过头去,听到老夫人说:“小月,天黑了,路上小心。”

前面黑,外面也危险,路上一定要小心。

宋醒月转回身去,笑着应下了声,她朝她摆手,说是自己要走了。

见老夫人也还在看她,一直走至门外,也是同她依依不舍作别,直到出了门,她才让下人合上了院门。

天快黑了,她也要早些走。见门被合上,她转身匆忙就要离开此处,却不甚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之中。

叫这一撞,宋醒月霎时吃痛。

尚不曾抬眼,一股清冽的气息强行撞入鼻腔之中,都不用抬眼去看,就已经猜到是谁。

她退开一步,捂着鼻子抬眼看向谢临序。

也不知他是故意出现在这处叫她撞的,又还真只是她不小心撞到他了?

宋醒月有些弄不懂,却也并不想深究下去,抢先说了一声抱歉,避免多做牵扯,错身就欲先行离开。

如谢临序猜的那样不错,宋醒月确实是差不多傍晚的时候来的。

下人去了清荷院中传话,谢临序听到之后就赶了过来,没有进去,只是在外面等着。

她和他能够见面的机会其实是一面少一面,因此,谢临序并没有想轻易就用“抱歉”两个字做结尾。

他跟在她的身后:“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撞疼你了。”

宋醒月不理会,只说没有,闷头走着,看着有些着急,谢临序道:“不用急,我送你。”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是凑巧?还是不凑巧?

宋醒月想说,不用他送,今日她是和家中侍卫一起来的,她坐自己家的马车来的,不用他送,她自己能走。

只是刚想开口,却觉掌心一热,隐隐觉得鼻尖有一摊血迹淌下,将手掌拿下一看,发现竟真就撞出了血来。

什么玩样?

就硬成这样。

宋醒月对他无言,对自己也有些无言。

谢临序见她流血,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再是从始至终的漠然,他弯腰,拿出身上带着的巾帕,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按在了她的鼻下。

平日清清冷冷的嗓音,此刻竟带着说不出的柔意。

“没事吧,我撞疼你了?”

他眉眼清隽,清润的长眸在昏黑的环境下似泛着暖光,举止轻柔,暖如春风。

见宋醒月不说话,他语气似有些担忧,问道:“怎么不说话,这样疼吗。”

像是一个极有礼貌的人,温柔有耐心,说起这些话的时候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可是在宋醒月的印象之中,他并不是这样的人吧?

有礼貌,讲细节。

一和离就哪哪都开始变好,让她说他什么好。

可大概是从前的他太恶劣了,让宋醒月生出他现在是在做戏的感觉。

宋醒月瞥开了脑袋,推开了他的手,她说:“我不疼,没关系。”

谢临序被她推开,手上动作一顿,就这样悬在了那处。

他愣了片刻,嘴角却强行维持着方才笑。

拿着巾帕继续为她擦拭血迹,巾帕带着和他身上一样清冽的香,他柔声道:“月娘,只是擦擦血而已,又不

做其他的。”

她垂着首,巾帕蹭过她的鼻尖,动作太过轻柔,甚至觉得有些做痒。

宋醒月抬眸,看向谢临序,她问他:“你方才一直在这里等我?”

不是她自作多情,不然的话,她不觉得能这样巧,她前脚刚出来,就碰到他了,此番怀疑,完全合理。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后,做出不算合理的反驳,有些嘴硬:“没有,刚好来寻祖母,就碰到你从里面出来。”

他不想让自己的那些情绪影响宋醒月,更不想让她因为他的纠缠而远离。

在找一个让宋醒月暂且能接受他靠近的理由。

谢临序把今日的意外归咎于巧合,巧合,她或许就比较能够接受。

他说:“对不起,不是故意撞你的。”

宋醒月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这话,直到血擦干净了,她又一次不留情面地推开他的手,道:“无事。”

说完这话,不再留,又道:“不用送,我自己回,家中有侍卫跟着来了。”

堵死了谢临序接下来想要说的话,不再给他反应机会,再无片刻停留,扭头离开。

简直就是一点旧情复燃的机会都不给。

冷得谢临序都没话说。

想要故意接近,结果被她强硬拒绝。

谢临序知道宋醒月现在好像并不怎么爱搭理他。

可他总觉得,一切就这样停在这处有些不像话。

怎么就真这样戛然而止停住了?

他并不怎么甘心,大步跟了上去,他说:“月娘,你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宋醒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有了一些被纠缠的烦恼。

他果然又开始了。

她落下什么东西了呢?她细细回想,该带走的都带走了,并没有什么东西还留在这里。

一直到谢临序从袖口中拿出了那个手镯,递到了她的面前。

是他曾给她的生辰礼,是玉镯,宋醒月走的时候没有带走。

宋醒月看到他递过来的东西,了然,原是这个。

她道:“这本不属于我,你收回去吧。”

这个玉镯,确实很漂亮,可她却不大喜欢了,而且,现在这时候戴这个,太贵重,没必要。

谢临序长睫低垂着,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他说:“就是你的。”

看到这个玉镯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该是她的,果然,戴在她手上就是好看得不像话。

可这东西天生就该是她的。

不是她的,谢临序不知道这个玉镯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他抓过宋醒月的手,捋起了她的袖口,将这东西套到了她的手上,他说:“送过你的,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动作有些强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他在这件事上似乎有自己的执拗,若今天她不戴着他送她的玉镯走,他就绝对要抓着她不放,再说些没完。

玉镯像是又被送了一次给她,他像是第一次为她戴上玉镯那样,郑重其事。

什么好像都没有变。

宋醒月抬首去看谢临序,肯定道:“你今日早知道我会来,所以故意跟着过来。”

不然怎么会连镯子都带上了呢?

“嗯。”谢临序说:“还镯子而已,别多想。”

总是让她别多想,他又这样,能不多想吗?

宋醒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谢临序忽地弯腰,凑到了她的面前。

他那高挺的鼻子快贴到她的鼻子上了,那双薄情的眼,很干脆的就撞进了她的眼眸中。

他说:“月娘,这么近,才该多想,其他的,先不多想。”

第69章

星眸剑眉,深邃的五官径自在眼前放大,宋醒月有片刻的愣神。

想骂他一声,可很快,在她开口前,他就又抽离了回去,丝毫不做不留。

并不给他骂她的机会,他把她的衣袖抓了回来,盖住了那裸露的手腕,他叮嘱她:“回去路上小心。”

转头对守原吩咐,再派些人护着她回去。

说完,再不留于此地,先行离开。

那日之后,谢临序很少再见过宋醒月。

其实也没有多少天,谢临序却总觉过得有些久了,好在他盯着道观的事,也很忙,忙到让自己觉得时间能够过得快一些。

道观这个东西,是个烫手山芋。

当初孙平为这件事情付出了性命,他也一直为此事心存芥蒂,事到如今,却已经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很重要,如同景宁帝当初吩咐他的一样,道观很重要。

如果道观修建不成,将来景宁帝还会在这件事上继续耗费人力财力,而且若在道观修建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事情,那一定是会死人的。

有了危险,就容易牺牲人命。

在那些人命面前,不光彩的事情根本就不值一提,唯一能做的,只有好好做,不要出事。

要么不开始,开始就停不下去了。

当这桩事情真的落到了他的手上,好像真的能切实明白,明首辅当初所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情,是真的没有办法。

而他为景宁帝督工道观,早晚摸黑热衷此事,自是遭致了一些其他大臣的白眼,大概意思是在说,他为了将来能够做主工部,不择手段,即便说太子明白他的苦心,可也仍是不可避免受了别人的闲话。

当初捧他的人,一时之间又各自纷纷想要来踩他一脚,那些事情在他们嘴巴里面倒一下,又是那样名副其实。

当忠臣可怕,当群臣眼中所谓正直的人那就更可怕了。

听到忠臣二字叫人悚然,听到直臣二字亦然。

明首辅有些看不下去,去工部寻了他,却听人说,他在监工道观,寻了过去,正见谢临序站在日光下,光落在他的身上,整个人看着却是不怎么亮堂。

性格倔强执拗的人遭遇此等变相的压迫早该感到烦闷,明首辅劝了他几句,然而,谢临序却此情形竟是无动于衷。

追求不算光彩的未来,接下来去遗忘更加不算光彩的过去,往事和未来混在一起,浑浊不堪,就像是一滩浊水。

不清澈,连底都看不到。

谢临序忙着道观的事,很久没有见过宋醒月。

他想,冷静的时间还是不够,宋醒月现在看到他,仍旧是会有戒备,稍稍的靠近都会让她眼中浮现疏离。

他在安抚自己,不能够再那样鲁莽,得等她慢慢放下戒备。

*

八月日光依旧毒辣,只早晚的风已捎来了丝丝清爽,花肆之中摆放着更耐秋暑的茉莉、素馨、还有初绽的桂蕊。

这日,天才透亮,金遥就跑着来了花肆,他身上带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跑到宋醒淼面前,他说是母亲让他来付剩下的钱款,先前只付过一些定金,现下花已经陆陆续续搬去金家,钱也该结清了。

宋醒淼看到他是来送钱的,也没再那么烦他了,她收了钱清点了起来,见数目不错,便又同金遥道:“剩下的花约莫这两天就能搬完,你往后不用再往这跑这样勤快了。”

金遥听到这话,挠了挠脑袋,他又从怀中掏出了个小人偶,推到了宋醒淼面前,他不应她的话,说道:“今天是小兔子。”

宋醒淼收好了钱,看着他,漠声道:“我不喜欢这些没用的东西,不要再给我送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以前其实说过了很多次,只是说,以前没有像现在说得这样难听。

宋醒月就在旁边,听到这话都有些愣,不过没开口,没插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做着自己手头的事。

金遥听后,稍一顿,而后仍是嬉皮笑脸,他说:“那你喜欢什么,同我说说嘛,我给你送别的。”

宋醒淼道:“我喜欢你不来烦我,每个来店里的人在和你一样,我们不做生意了?”

很轻薄,看到个好看的姑娘就到处送东西,她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喜欢些什么,又是在纠缠些什么。

这些话快把人刺死了,金遥听到这话之后果真就不什么都不再说了,垂着脑袋道:“好吧,那我先不来了。”

他自顾自说着:“这些天我父亲让我在家多温习读书,我出来的太多了,他也有些生气了,过些天,我会再来的。”

说完这话,金遥便离开了此处,也没再继续待下去。

此处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安静,宋醒淼看着眼前的兔子木偶,把它丢到了角落里头,眼不见心不烦。

宋醒月把那东西捡了起来,摆放到了那一堆木偶中间。

她问道:“淼淼,怎么就生这

样大的气。”

前些天也见他过来的,却也没见宋醒淼如此生气,今日是怎么了。

宋醒淼撇开头,不肯再看那些,只是道:“见色起意,轻薄得要命。”

他哪里只是一点点的烦人,很烦。

他这样烦人,偏偏她就是有点被他影响到了心绪。

不知道就是买些花,为何忽然就要这样突然闯入别人的生活。

宋醒淼反应过来之后,第一反应是厌烦。

第二反应是,走开。

宋醒月听到她的话后,也不再继续说些什么,只是道:“好吧,你烦他,那我们下次就不让他进来了。”

宋醒月是这样想的,不要再让金遥过来了,宋醒淼说烦他,不再见最好,那就不让他再来了。

可约莫又过十日左右,金家的人却先行找上了门来。

这次来的不是金遥,却是金夫人。

来时竟不再和善,而是气势汹汹。

金夫人几乎算是带着人强闯进了这间花肆,说是前些日在锦春堂买的花出了问题,说锦春堂给她的花全都是些不好的品种,没个几日就都枯死了去。

她说宋醒月他们是在拿那些低劣的花种滥竽充数,他们说这就是间骗子花肆,门口摆的花看着倒是像样,开店的主顾生得倒是漂亮,只可惜心思不正,卖的东西这样低劣。

她带了好些人过来闹,吵个不停,骂个不停,那些路过不知情的人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一道跟着看起了热闹,指指点点,有些好事者一块跟着叫叫嚷嚷,骂道:怎么这样,这不是在那骗人吗,以前还来这里买过花呢,没想到店家竟是这样的人

骗子啊。

这年头生意还是太好做了些,叫这么个店都能开的下去。

有人想起来了,这不是谢家以前的世子夫人吗?

难道是从谢家出去以后日子不好过,开始做起了骗人的营生吗。

这事起得太过突然,店里头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是发生了什么,就见一堆人已经围在外头看起了热闹。

从金夫人带着人闯进来,到周围堆了人起来,不过是片刻之间的事。

只是片刻之间,一切都突然变了样,简直就像一场天大的阴谋。

宋醒月看着那些人的面孔,听到那些难听的话,有点两眼发黑,身体不可遏制地作抖,强行扶着一旁的桌子才没倒下。

她从前听过很多脏言脏语,那些话根本就都攻击不到她,她不会为那些事情太过伤心,可锦春堂不一样,可是锦春堂不大一样。

不会有人知道她对锦春堂是什么感情的。

当初她在没有一点办法的时候,是这间铺子给她看到了一点点希望和寄托,锦春堂给她希望和寄托,她当然也会十足地回报于它,她其实现在有很多很多钱了,上次和离后,谢临序留给的钱足够她和宋醒淼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吃喝不愁了。

可她还是想着,一定要把锦春堂越做越大,今年在京城开家分店,明年把这店再开到别的地方去。

她对锦春堂有很多很多的想法,有很多很多的抱负。

她糟践谁都不会糟践自己的心血。

糟践谁也不会糟践自己的心血啊

看着金夫人兀自闯入这里,宋醒月第一反应是耳朵发闷发响,一阵阵耳鸣几乎快叫她晕眩。

宋醒淼先反应过来,她搀扶了一把宋醒月,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可宋醒月已经耳鸣到听不出她在说些什么了。

宋醒淼没法,只先和店里头的人一起将那些看热闹的人赶了出去,只留下了金夫人。

她问她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带着人过来闹成这样,是存心挑事吗。”

金夫人道:“你们家卖了些烂花烂草,我还说不得了吗?”

宋醒淼皱眉,问道:“什么烂花烂草?开了快有一年的店,从没出现过这种境况,不是在推脱,只是觉得夫人这样有点没道理,若有问题,我们先上去金家去看一番,看过才知是什么情形,你这样带人过来闹,也太过空口无凭不讲道理了。”

宋醒月在旁边缓了好一会,也总算喘回了一些气,她看着金夫人道:“上金家看看去吧,光说也没个凭证。”

事情起得太过突然,前些时日还和善的金夫人,登时之间就成了这幅面貌,让人很难不去怀疑其中是否有着什么阴谋。

她说花草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没这样的道理。

宋醒月一点点找回了神智,她是不怕的,既她这样污蔑,那他们一起去金家对峙,看看花草到底是有些什么问题。

金夫人道:“你这话倒说得像是我们冤枉你了,去自然是可以去,有什么不可以的?”

一行人往着金家去,前些时日还好好的花草,确实如金夫人所说,草木萧疏,已成枯枝败叶。

宋醒月对花花草草已算了解,是好是坏,能看出个大概来了,她上前扯过那些花花草草看过,一眼就觉出不大对劲,她看了看宋醒淼,显然后者也看出不对的地方了。

“有问题。”她斩钉截铁地说。

花确实是从他们这里买回去的不错,也确实枯萎了,可就几日的时间,再不好的花草也绝枯不成这样。

金夫人辩驳道:“能有什么问题呢?”

宋醒月道:“这枯萎之状绝非寻常,寻常缺水则叶蔫根萎,遭虫则有点状啮痕,这些花草,根系未见干涸反有水肿之态。像是被药力强行催折。”

宋醒淼追着说:“这些花来时根茎强健,绝非一夜之间会自行凋亡的品相,夫人说没有问题?分明处处都是问题。”

金夫人倒也没想到她们姐妹竟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如此眼尖,一下就看破了其中龃龉,她却仍旧是嘴硬,道:“什么药力强行催折?不懂你在说些什么,自家卖了劣质的花花草草,怎还要推脱到别人的身上去,你这卖家也真有意思,这不是在那自说自话吗。哦莫不是瞧我们是从商的好欺负罢!”

宋醒月已经冷静了许多下来,她看着金夫人冷声道:“哪里有夫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的道理,倒不如上了衙门一起去对簿公堂,分明是你看我们两姐妹好欺负吗?这样污蔑,不讲是非对错。”

金夫人见她如此说,刚想要开口辩驳,宋醒月却不再给她一点反驳机会。

她问道:“

别家花肆老板找你来的?还是说我的那个父亲后母?又还是其他人?”

明摆着是想陷害,只是不知道金家是在图些什么,他们又不差钱。

金夫人面色一变,不知宋醒月是如何这么快就想到了别的地方去,她道:“莫要胡搅蛮缠。”

“不知道是谁在胡搅蛮缠。”宋醒月道:“去衙门吧,报官,我们不接受这样的污蔑。”

绝对不接受。

明日去衙门不行,后日也不行,必须就是要今日。

等再过些天,谁知道他们又要做出其他的手脚来。

说去衙门,金夫人自然是有点发怵,她知道是自己动的手脚害的,去了自也没用,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人让她做的事,她已经做好了,自是不愿再往衙门去的。

她不耐烦道:“一点小事,几盆花草而已,哪里至于就闹到去衙门的地步。算了算了,我不同你计较。”

“什么叫你不同我计较?!”宋醒月难得如此恼,“你嘴巴一张一合毁的是我的名声,是我店的名声,你故意将事情闹大的时候为何就不论‘计较’二字?这天底下到底是哪里来的这样好的事。”

宋醒月气得发抖,眼眸之中迸发着怒意,堪称是咬牙切齿。

宋醒月说:“不去衙门不行!就要去衙门,而且是现在马上!”

她不会在这件事情上面做出一点让步妥协。

金夫人还想要拖着,宋醒月毫不客气道:“不去吗?那我直接去找衙役上门。”

总之怎么着都是要找人来。

金夫人最后还是拗不过她,只能由着她报了官。

金遥自从上次被宋醒淼说过一回之后,就再没去过锦春堂,主要还是怕挨骂,而且他爹确实关他关得紧,今日听说她们姐妹到了家里头来,以为是过来说花草的事,兴高采烈从里头出来,却见外头气氛剑拔弩张。

他下意识看向宋醒淼,后者却是满脸嫌恶看着他。

金遥叫她那表情看得下意识心口一紧,有些慌,问道:“这是怎么了。”

金夫人见他出来,脸色也冷了下来,强硬地赶他进了屋,她道:“回去,没你的事!”

金遥哪里肯,仍旧是看向宋醒淼,想问她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只听到宋醒淼开口,她说:“你们有点太恶心了。”

金遥并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被宋醒淼这话伤到,还想说什么就叫金夫人强行让人拉了进去。

宋醒月一直留在这处等到衙吏上门,剩下的事并不麻烦,官府的人上了门,听到了俩姐妹的辩驳,事实摆在眼前,很轻松地就判了是非。

显然是金家故意挑事,恶意中伤在前。

实在没甚好说。

宋醒月要求金夫人一起跟着去锦春堂澄清是非,方才事情闹成那样,那么多人看到,若不说清楚,那算什么?

衙门的人在,金家也没能把事情再闹起来,只得跟着去一起澄清了此事。

然而,她的澄清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看热闹的人是多,澄清的时候却没人愿意去听。

是是非非已经停留在了方才那激烈的争吵之中,至于对对错错,无人在意。

该做的都做了,再多的,宋醒月也做不了了。

金夫人在锦春堂待到了差不多傍晚时候,回了家去,金遥听到她回去,马上冲了出去。

他后来差不多是从下人的口中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待金夫人回来之后迫不及待就抓着她问:“娘,你这是做什么啊!”

到底是有什么仇什么怨,两个女人开店做生意多不容易,怎么就非要使这样的下作手段陷害别人呢?

金夫人没好气道:“那还不是为了你!”

就前些时日,有人找上了金家,说是让她帮忙去做这件泼脏水的事,事情成不成不重要,能败坏他们姐妹和花肆的名声就可以了,只要做完这事,便给她的儿子在朝中安排个小官,虽是芝麻点大,但照他们家的情形来说,那也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道:“她们姐妹那是自己被人盯上,被别人报复了,同我何干!你以为我想这样啊,我被人压着去那破花肆道歉,这还不都是为了你!”

金遥就不懂了,他争道:“和我有什么关系,和我有半分钱的关系啊!我不喜欢读书,我不想当官,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不想要。”

也难怪宋醒淼方才那样看他,也难怪她说他恶心。

事情闹到这样,已经没有一点能去挽回的地步,他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对金夫人道:“你愿意做官你去做,我不做,我没这个命。”

金夫人闻此气得破口大骂,可金遥已经不管不顾离开了这处。

*

这件事情按理来说到这早该结束。

然而,又或许仍是有人在背后推动,不管真相如何,依旧抓着那件事去败坏锦春堂的名声。

宋醒月并不知这背后是有谁在推动,可锦春堂确实是因为这件事情遭到了不小的重创。

刚好在长安街又开了一家新的花肆,当初的流言也左一句右一句传,澄清并起不到什么作用,没人信,虽是没人再说她的事,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觉得这是一家烂花草铺,心照不宣的,都不来这里买花了。

宋醒月是觉得,一定是有人在害她,不然,不可能到这样糟糕的境地。

可不知真凶,真凶在背后无拘无碍,锦春堂却因此事而萧条。

最无力的事情就是这些,分明已经澄清了,没有用。

众口铄金,谁管真相如何。

三人成虎,最肮脏好用的手段,用起来乐此不疲。

锦春堂很少有人再来,宋醒月时常会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发呆,曾经这铺子里头热闹的场景时时在眼前挥散不去。

谢今菲自从上次过后,也再没来过这铺子里面了,宋家的人见这里出了事,又来闹了,一闹起来就是个没完没了,本来还算有几个客人,叫他们这么一弄,更是寥寥无几。

宋呈还想抓了他们两姐妹回去嫁人呢,若非有桂岭和侍卫在,真是把人绑走了也都使得。

这些天,烦心事数不胜数,全数堆积在了一起。

宋醒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开口劝她几句,宋醒月却又只说无事。

除了那天和金夫人对峙的时候情绪有些不对之外,一直到现在,她都是那副心如止水的模样,看着像是没有被这些事情影响多少。

可宋醒淼看得出,她心中就是在憋着一股气。

即便店里没有什么人,即便说宋家也常常来人闹,她仍旧是在锦春堂,一如往常。

*

谢临序这些天一直在工部办事,景宁帝身子有些越来越不好,催道观也催得越发紧,生怕到时候道观还没修好,自己就要先不行了,急切地想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心心念念的道观。

谢临序忙得宿在了宫中,忙碌同时,也给自己和宋醒月再进一步的冷却时间。

他心中是这样想的,慢慢冷却那些激切的情绪,让时间把一切都冷淡,变得疲软下来。

然而根本就没什么用。

忙碌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心力更加交瘁。

还是和从前一样,自从和离过后,每一天都过得很难熬。

身体的疲惫和心理的疲惫让他整张脸上竟都生出了几分憔悴之色。

一直到卫时璟找到他的时候,也生出了几分哑然。

谢临序近乎是在用一种折磨的手段摧残着自己。

卫时璟甚至在想,把时间拉长一点来看,哪天道观修完了,他也要跟着没气了。

哪里还有时间说些别的伤春悲秋的事情,卫时璟道:“表哥,你快先别忙这里的事啦,嫂嫂那里出大事了。”

谢临序听他语气如此着急,紧拧着眉问道:“出什么事了?”

卫时璟将来龙去脉说与他听,谢临序听后,眉心蹙得越发紧。

见他不说话,卫时璟踟蹰着开口问道:“嫂嫂这最近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不成?原是一桩小事,怎就闹起来这样不依不饶,瞧着不大正常,怕不是叫人给害了吧。”

谢临序想来也不是没有这番可能,只不知道又是出自谁的手笔,宋家?不大可能,他们很蠢,想来也弄不出这样恶心人的计谋,那又是谁,宋醒月又还得罪过谁?

谢临序才发现,自己对宋醒月的事竟只了解在如此表面的地方。

他一边吩咐守原去彻查此事究竟出于谁手,一边赶出了宫。

见天也不早了,不继续留在道观这处,赶出宫去,直接去锦春堂寻了宋醒月。

紧赶慢赶,半个时辰总算赶到,可天已经快要黑成一团了。

还是来不及,谢临序到的时候锦春堂早早就已经关门了,这些天生意不好,店也关得很早,谢临序又直接去她家寻她,门口的侍卫拦了他一会,后来他实在赖在这处不走,进去传了话,终是放他进了门。

谢临序去寻宋醒月,只有她一人坐在屋子里面。

檐下,浓荫在月色下融作一团墨云,筛下细碎而清冷的辉光,月弯已经冒了尖,些许星辰闪烁。

屋里面只点着一盏小灯,看着不怎么亮堂。

宋醒月就坐在堂屋中的椅子上,像是正在发呆,就连他来了都没发现。

她的身上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灰,看着沉沉闷闷。

谢临序看得心下一紧。

他进了屋子里头,走到了宋醒月面前,他唤她:“月娘。”

宋醒月眼前垂落下一片阴影,听到谢临序的声音,仍旧没有抬头。

谢临序自己的情绪很紧绷,自然能感受到宋醒月那紧绷的情绪。

人和人之间或许有一种氛围,一直到这种时候,好像才终于能懂什么叫感同身受。

她不理他,谢临序就半蹲在她的面前,仰头看向她,他问她:“月娘,求你了,说句话吧。”

她总是喜欢不说话。

她也总是喜欢用沉默去面对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一直以来都很害怕她的这种沉默,这种情形下,更有些害怕。

宋醒月仍旧没有看他,他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也没有抬眼看他。

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轻到了几乎听不到的地步。

她说:“我有点不想继续待在京城了。”

她真的有点不想待在这里了。

谢临序听到这话,愣住了。

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宋醒月继续道:“我想了很久,我大概是和京城这地方有仇,犯冲,过不下去。”

她在京城生活了快有二十年。

一运二命三风水,她大概是真的就是和这地方水火不容。

谢临序说:“不要逃避,冷静一点,月娘,可以解决的”

这么久过去,发生了这么多事,谢临序能接受很多东西,他就连和离都接受了,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离开京城。

这件事对谢临序说是再好解决不过的小事,分明不用闹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就非要离开京城呢。

“逃避?”宋醒月不解道:“我在逃避什么?我该做的,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还要我去怎么面对呢?”

“我来解决,交给我。”

宋醒月听到他的话,只是摇头。

又要他解决?什么都是他解决,没了他好像她在京城就混不下去了一样,没了他帮忙,她就挺不过去了。没关系,过不下去就搬走,不过了,不是说非要在这里过。她有钱,她现在有好多钱,既在这里过不下去了,那就不过了,天下之大,她不是没有别的去处,她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

也不是非要离开,只是觉得,好像没有非要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她非要留在这里。

一直到现在,宋醒月带着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说:“我不要锦春堂了,我不要了。”

谢临序说:“这些都是小事啊”

对,这些事情都是小事,什么都是小事,除了生死之外全都是小事嘛。

可宋醒月已经快被这些无尽的小事压弯了腰,京城是是之地,她在这里就是过不顺,一点都不顺,这里一定是有些什么脏东西在缠着她。

二十年,像是有一团阴影笼在她的头顶,形影不离地缠着她,她没有努力过吗?她真的有努力想要去立身做人了,想要给自己在这里找到一个好好过下去的理由。

可是锦春堂也不行了。

这件事情确实只是一件小事,根本就是掀不起风浪的大事,可他口中的那件小事,就是压弯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觉得这些事烦透了,讨厌得要命!

她这些天沉默地应对着这些,沉默地看着锦春堂,心里面却已经打起了响亮的退堂鼓。

她不想和他多说什么:“我没有在和你商量。”

她和他说这些,不是在和他打商量。

他们已经和离了,他没有一点理由来管她,她也不想要再去让谢家帮忙。

谢临序沉默无言片刻,他仰头看向她,眸中泛着一片莹润,在昏暗的环境中,像是泪光闪烁。

他那张找不出缺点的脸,在此刻,破碎憔悴,难堪难忍。

他嗓音有些哑,他问她:“那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谢临序在来之前,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往这样的方向走,他没有想到,她竟说是要离开。

宋醒月说:“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你往你该去的地方去,我往我该去的地方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把水放到平地上,大家各自流向各自的地方。

他走他的路,她也走她的。

谢临序的眼睛好像更湿了一些,他有些恳求似的抓住宋醒月的手,薄唇张张合合,大概还是要说些什么挽留的话。

却被宋醒月打断了,她说:“你前些天不是演的挺好的吗。”

谢临序听到她的话,顿了片刻,闪烁的瞳孔怔愣住了。

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了,可她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发现了,不是吗。

“你果然还是觉得我是个疯子,对吧。”他掀起她的衣袖一看,见她的手腕仍旧是空荡荡一片,他送她的手镯,她还是不戴。

他对她的那些情感,已经完全被她当做疯子来看待了。

听到她的话,谢临序却不知道是从何处生出的羞恼,羞恼他那样费力的掩藏竟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她给戳破,他在她眼前的卖力表演镇定,也完全掩盖不了她觉得他仍旧是个疯子的这个事实。

第70章

谢临序问她,是不是还觉得他是个疯子呢。

一半。

一半吧。

说他是个疯子显然是有些偏颇的说法,一句疯子把他所有的努力一起扼杀,她又不是他,那么坏,总是喜欢高高在上就抹杀别人所有的一切。

她只是说:“我只是说不想在京城待了,只是这样,不说别的,行了吗。”

可这句话不知道是戳到谢临序哪根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他抓着她的手腕,兀自啃噬起来了,她不喜欢他给她的东西,他就想要在上面啃出一个别的东西出来,一个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却又不敢啃得太用力,怕她要生气,啃到最后,口涎弄得手腕恶心得黏糊,却只留下一点齿痕,再无其他的痕迹。

他现在做什么事情,宋醒月都觉得不奇怪了,她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她道:“很晚了,你回去吧,不要胡闹了。”

谢临序竟果真听话的起身,宋醒月以为他是要离开了,却见他是起身去将门合上。

宋醒月意识到不对,又见他将支开的窗户也合上了。

她眉心紧蹙,问:“你想做什么?”

谢临序回到她的面前站定,他此刻的表情堪称冷漠,面无表情的情绪让人绝对想不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那又怎么了?”

宋醒月不知道,他们要说的话,和他关门有什么关联呢?

“从前同你说过,做人得诚实先。”他说:“这段时间冷静了一下,觉得喜欢这个词展露在我们之间好像有点浅薄,是爱,我觉得爱更为贴切一些,你听起来或许觉得很荒谬,可事实确实如此。”

这些话在一个已经成婚三年的和离夫妻之间说起来,又荒谬,又矫情,再去结合从前的那些情形,再听起来简直都能说是恶心。

“一开始说你太轻佻

了,怎么能这么随便就爬别人的床?可是现在想起来,是我自己的问题。你不知道,从前你在马球场给季简昀撒娇,我回去就梦遗了。”

宋醒月觉得事情有些朝着她没办法控制的地方跑去了,想让谢临序闭嘴,想让他别再说了,可所有的话都被糊在喉咙里面了。

“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卑劣,所以把错都推到了你的身上。觉得你爱着季简昀,把我当做为生活低头的权宜之计,没法忍受,忍受不了一点。又一叶障目,只知道去恨天恨地恨你恨自己。父亲骂过我,他说,天底下的人都爱我,自己也会恨自己。月娘,我现在弄清楚了一点点,不是恨你,恨我自己以前只愿意接受那个我想要的你,比起说恨你,只是恨你不能那么爱我。”

太蛮横了,宋醒月终于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把他们一起关在这间只有他们在的房间中,蛮横地地诉说着爱,他口中的爱,叫她无处可逃。

他首次用这样直白的语言说出爱这个字眼,宋醒月却觉有些无法消受。

他说爱她,绝对是想要她还给他一样同等的爱。

她做不到,而且,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再去爱他。

这一刻,宋醒月却后悔,方才为什么要先开口去拆穿他在演戏的那个事实呢?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就行了吗?非要拆穿开来,让彼此落入这样的境地,有什么意思呢。

逃避的人不再是谢临序,因为再逃避,他死路一条。

他直面那些爱恨,于是,承接不住的宋醒月成了下一个逃避的人。

她说:“你说爱我,嗯,好的,我知道了。”

他诉说着爱,被她回以最冷淡的处理,她强撑着,假装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你爱我。

我说,好的,知道了。

想用这些话留住她,可是对不起,她真的很难因为一个曾经伤过她的人,说爱她,而停步。

也不要说爱她,不要低三下四说这些,她不想要,不想要面对这些。

听她这样说,谢临序是真觉得没办法了,他蹲在她面前,不双膝着地,近乎是跪着。

他仰头看着她,像是在哀求,他说:“不要把我丢到没有你的地方,就不行吗。”

他做错了什么事,她惩罚他不行吗,他什么都可以接受的。

宋醒月也不知道,谢临序已经低了几次头,他一次又一次地去丢到那些曾经最引以为傲的自尊,一次又一次说着低头恳求的话。

宋醒月为他的低头而叹气,她相信他知道错,相信他对爱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可她仍旧是道:“佛经上说,无缘不聚,无债不来,我想,是我们没缘分。”

谢临序的表情肉眼可见,有些扭曲:“什么缘分?你别拿佛经上的东西来诓我。”

宋醒月为他的着急而发出轻笑,她的声音在昏暗的环境中,有些轻灵:“别急,别生气,大多数人都如露水情缘,夫妻亦然。”

或许是宋醒月那轻飘飘的态度实在有些太伤人了,又或许是露水情缘太刺痛人,谢临序苦心孤诣维持的一点体面最后仍旧是碎了干净。

他半强迫地拽着宋醒月弯了腰,按住她的脑袋,吻了上去,宋醒月推拒着他,他却不容许她做出一点反抗。

一直亲到她喘不上气来,谢临序终于松开了她,他在她的面前喘着气,不知是因愤怒,还是因为如此激烈的亲吻,他说:“我说爱你,你真就一点都不信吗,你觉得我们之间,只能用露水情缘四个字简单的结束吗。”

“对,结束,不然呢?”宋醒月推开他,“最后一个吻,给你的道别礼,够了吗?现在,可以出去了。”

太欺负人了。

谢临序想,她果然是狠心至极。

“如果真是说道别礼的话,一个吻就太少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谢临序从凳子上抓了下去,跌到了他的怀中。

他的手却已经一点都不规矩,他说:“真的要结束吗?一个吻,我不会松手的,你被我死缠烂打这么久,应该知道,我没这么好敷衍。”

宋醒月警告他:“你个疯子,松手。”

谢临序听她的话,手上动作顿了顿,他问她:“还要说结束吗。”

只要不说结束,他不会再继续。

宋醒月知道,现在惹怒他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她实在不明白谢临序如今想用这个让她去松口的意义在哪里。

而她,更不知道是在为了什么东西,偏偏就要去和他怄这一口气。

她顺着他的话说,他肯定不会继续。

可是,她仍旧是说:“结束,我消受不起你说的爱。”

再说难听一点。

她觉得他就是想说这些话骗她留在京城,更不相信了。

方才他关上门窗,对她进行口头上的示爱,方便了他现在用身体对她示爱。

里衣松松垮垮落在身侧,抱腹缠在身上。

他并没有要去里屋的意思,他站起了身,将宋醒月半强制地按在桌前,他的怒意很明显,因为她要离开和结束而生出的怒意,也或许有她完全将他说的爱拒之门外的怒意。

宋醒月听到他解腰带的声音,难得生出一些惶恐:“你在这里做些什么。”

她可以接受和他行房事,因为这件事情从前已经很多遍,没有那么难忍。甚至对她来说,这样的举动,竟然比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好接受多了,她接受不了他那些语言的暴力。

那些实在是太蛮横了,恕她接受无能。

她无所谓这些,只是说,那些事就该是在床上啊,在这里是在干嘛呢。

宋醒月在这方面确实是中规中矩,而且以前谢临序也中规中矩,现在这样,有些接受无能。

“谢临序,你的规矩体统呢?!你要在这里做些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谢临序只是说:“这些东西,很可怕,我不要了。”

他不想当什么忠臣不忠臣,不想再去纠结于这两个字,更不要什么体统,没用,快害死他,这些东西,只是文官口中讥讽人的武器,其他的,没有一丁点的用。

宋醒月说:“不要了?你不要那些东西就算了,怎么能脸也不要了呢。”

体统规矩不要没关系,她看这些东西也烦得很,只是,别不要脸啊。

谢临序安抚着她,叫她别怕,他说:“我会轻点,放心,会舒服,没关系,别害怕。”

他说是轻,真的就是很轻。

一开始的时候是轻的,宋醒月也信他说是真的轻,然而,就只不过片刻,力道已经不受控制,愈来愈重。

“太用力了。”

她后悔了。

如果知道谢临序是这样,那她方才就不在这种情形下和他犟嘴了,就不会再去就结束又或者是不结束这个话题和他发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争辩。

□*□

他半年未经人事,所以,接下的一切就不是他自己可以控制的了。

“不要了,我不要了”

她有点说不出话来了,只是苍白地拒绝着他。

手指抓着桌沿,粉嫩的指尖已经泛白。

她还会时时害怕门口会过来人,这间院子不怎么大,万一宋醒淼过来这里找她,那这幅场景简直就像是在偷.情。

她没办法了,后来就连不要都说不出来了,死死咬着唇瓣,不给自己发出一丝声音的机会,开始消极的负隅顽抗。

谢临序像是发现了她的意图,他掰过她的脸,覆了下去,喉口被打开,不连贯的声调终于如他所愿发了出来。

她在害怕,她在害怕这糟糕的一切被人撞破。

谢临序察觉到了她那紧张,痛苦快活的情绪。

他听到了她的喘息声。

像是一种莫名的鼓励,让他的呼吸也变得更重,再不受控制。

在她一阵强烈刺激反应过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虽然他还没结束,可她的眼瞳已经开始慢慢失去焦点。

谢临序是第一次见她反应这般大,他在想,如果能用身体留住她,那他一定会很卖力。

他将她转回身来抱起,放坐在了桌上,一番激烈的反应过后,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伏在他的肩头喘着气。

谢临序瞧着很冷静,和方才相比,不像是一个人。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她,动作轻柔,可嘴巴又道:“这才叫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就方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他都要记着,说这人有多小心眼。

宋醒月缓了好一会,终于缓回来了气,她问他:“所以好了吗?这样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