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卿彦放下杯子,做认真状,“桑某洗耳恭听。”
当前布行的生意是扬州城生意的主要来源,光永昌号就雇佣了千余名纺织工,提供了大量的就业岗位。而如今税务司征收的机户税、城门税,甚至强制与要求布庄购买官营染料,最大的受害者自然是布行本身。
一般商户面临这种情况,在无法与官府抗争的情形下,首先采取的措施即是降本增效,即裁员、克扣员工绩效,或者让员工自己上缴机户税,稍微有点良心的商家,如宋氏布庄和永昌号,目前承担了所有额外的税收,并且没有裁员或者扣减任何工人的工钱。
只是不知道永昌号在这种情况下,能坚持多久。宋瑶从孙琴口中得知,她们在这边的工厂已经快要坚持不下去,准备开始裁员。
宋瑶问道:“如今苛政昌兴,不知桑老板有何打算?”
桑卿彦放在桌子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直言道:“实不相瞒,打算采取与其它布行相同的做法,辞退工人,降低工钱,或者让工人自己上缴机户税,后二者必然会引起一系列的麻烦,不如直接采取第一种办法,赔钱让他们走人。”
“的确如此,如此以来将矛盾转移,只是却治标不治本。”宋瑶道。
桑卿彦闻言挑了挑眉,觉得这女子年纪轻轻,口气却不小,“不知宋老板有何标本兼治的好办法?”
宋瑶徐徐道:“我知永昌布行坚持到现在还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是不愿意让工人们陷入困境,如今确实也确实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然而辞退工人也要遭受怨怼,不如给她们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拿着赔偿款走人,二是仍是可以留在布行,只是需要自己支付机户税,布行承担其它的税收。”
桑卿彦轻扣桌面的手指一顿,思索片刻,“工人大都是本地人,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会选择继续留夏,如此只是将矛盾转移,工人倒是会觉得是官府的问题,只是并未解决问题,工人的工钱还是一笔开销。”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宋瑶冷静地分析,“工人一个月的工钱普遍在一百钱,却要上缴五钱的机户税,再加上其它布行有众多下岗的工人,她们必然会发起反抗。”
孙琴在一旁听到宋瑶的说法,附和道:“少家主说的没错,近些日子来坊间工人已经怨声载道,已经有人跑
去官府闹事,但是被压下了。”
桑卿彦看向宋瑶,“你想利用工人逼迫官府收回政策?此时恐怕有难度。”
宋瑶笑了笑,颇有几分运筹帷幄,缓缓道:“不是利用工人逼迫官府废除政策,而是逼迫官府与我们见面,届时在那种情形下,官府自然会找上我们,只要让我见到税务司司长,后面一切就好办了。”
“哦?”桑卿彦来了兴趣,“不知宋老板有何妙计?”
宋瑶眨了眨眼,“天机不可泄露,还望桑老板配合,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桑卿彦未答,只道:“我如何才能信你?你我皆是商人,也清楚那些个官员的嘴脸。”
宋瑶笑了笑,“到时候我会给税务司司长大人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短短的接触,令桑卿彦清楚,宋瑶绝非等闲之辈,年纪虽小,却心思缜密,设局环环相扣,竟是想把税务司给设计进去。在此之前,桑卿彦了解过,宋瑶现在已经是当朝丞相大人的儿媳,现在从未使用过这个身份,从她大费周章想要见到税务司的人就可以看出来,也正因如此,桑卿彦觉得她是个女子,胸有成竹。
桑卿彦点头答应,“宋老板妙计,我自会配合,希望宋老板后面一切顺利。”
宋瑶起身,双手交叠,作揖,“多谢桑老板。”
“宋老板客气,卿彦静候宋老板佳音。”桑卿彦注意到她左手手腕处佩戴的手串,自然也注意到其中一颗珠子是红豆,目光一扫而过,便收回视线。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种物件,也只能是男子送的,倒是与她夫郎相爱。
送走宋瑶,桑卿彦将剩下的茶水慢慢喝完,垂眸思索,不知在想什么。
小侍道:“不知家主为何会相信宋瑶,她看起来年纪尚小。”
桑卿彦淡淡道:“她所说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本身我们就打算如此,她既要涉足泥潭,我们助她一臂之力,若她能凭借智慧上岸,自然是再好不过,如果不成,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小侍疑惑道:“这么说,家主觉得她并无胜算。”
桑卿彦勾起嘴角,“不,或许可以。”
方才的谈话中,他所思所想皆站在商人利益的角度,而宋瑶与他们不同的是,具备一定的政Z敏感度,再加上她另一层身份,说不定真的可以。
还有一点就是,她与桑卿彦见过的大多数生意上的女人不同,一开始她就没有对他流露出任何偏见,从始至终,目光坦荡,就事论事,是真正将他当做可以合作的伙伴。
她的夫郎应该很幸福。
小侍有些惊讶,这是家主第一次见完生意上的女人,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那位宋小姐确实是容貌过人。
小侍似懂非懂,揭过了这一茬,对桑卿彦道:“家主,吴小姐还在茶楼等您,吴小姐是主君特地挑选的,还是个秀才,请您一定要去。”
桑卿彦想起此前收到的酸诗,不由得冷笑,“找了个秀才,是想让我未来伺候她吗?”
小侍道不敢接话,天下哪有不伺候妻主的夫郎啊,哪怕是再厉害的男子,也都要回归家庭。
“家主……”小侍嗫嚅道。
闻言,桑卿彦眼中闪过一抹厌烦,摆了摆手打断,沉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这些女人,一个个皆是昏庸之辈,明明是想来吃软饭的,却是想着软饭硬吃,是他最瞧不起的,偏偏父亲硬是逼着他嫁人。
小侍硬着头皮道:“家主,主君特地吩咐过,一定要您去见见吴小姐,否则、否则——”
桑卿彦倏地起身,重重放下茶杯,冷笑一声,“见是吧,走!”说完,大步流星往前走。
小侍快步跟上,内心叫苦不迭,这哪里是想看啊,这分明是去见仇人。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今天的结局是什么。
今日所见宋小姐倒是与家主家世匹配,模样也生的好,气质过人,也不曾看不起家主,虽然年纪看起来小了点,看着是个疼人的,只是不知道婚配与否。
宋瑶拜别桑卿彦,离开永昌布行后,便打算去自家商铺查探情况,临近年底,既然来了,自然要查一下账。
商铺的生意竟比京城的还要火热,临近年关,百姓纷纷购买布匹,裁制新衣。
宋瑶刚到商铺,屁股还没坐热,孙琴就敲门而入。
孙琴道:“少家主,税务司司长云青大人派人前来,邀您茶楼一叙。”
宋瑶手一顿,她千方百计想见的人,送上门来了,这么好的事,“所为何事?”
孙琴道:“并未言明,只说想结识家主。”
她一介身份低微的商人,税务司司长竟然想结识她?
如今朝中并不太平,陆丞相处于水深火热中,在这个节骨眼,税务司的人找到她这个陆家儿媳,多半是来者不善。
真是多事之冬啊,希望今早处理完,早点回家过年。
宋瑶盘算道:“税务司那边的情况打听得如何了。”
孙琴:“已经摸清了,我路上与您细说。”
宋瑶放下账本,“走吧。”
第47章
宋瑶一早托孙琴派人去大厅云青的来历,在朝中所属的势力,知己知彼,心底才有底气,毕竟她先多了一层敏感身份,做事要更加小心。
据孙琴所说,当地税务司司长云青是被皇帝亲自任命,下派扬州征税。除此之外,据说云青和皇太女来往密切。
现如今,皇帝年事已高,太女司马怀瑾和七皇女司马怀柔在朝中各种明争暗斗,党派之争日益显现。
陆丞相作为朝中最有话语权的大臣,忠于皇帝,保持中立态度,势必会受到太女和七皇女的拉拢,如果她不站队,他日无论谁继位,总会对她怀恨在心。
陆丞相为官清廉,毫无软肋,如今有了宋瑶这个儿媳,让有心人觉得有机可乘。
云青多半是打着主意,让宋瑶接受她的恩惠,再卖给人情给陆丞相,拖陆丞相下水。
宋瑶在心里盘算着。
当皇帝的,最避讳官商勾结,这事儿她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做。
马车很快停在茶楼门前,步入茶楼,一片嘈杂,小二前来迎接。
孙琴道:“竹溪。”
小二:“好嘞,客官您二楼雅间请。”
雅间外已有仆人等候,见到宋瑶和孙琴前来,上前询问,得知她们就是大人要见的人,进去通报,随后将二人引入雅间。
宋瑶进入雅间,只看到一人,想必就是云青,与她别致的名字相反,她约莫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微微发福,头发稀疏,眼角有了明显皱纹,眼睛细小,在看到宋瑶时微微眯起,在那张堆满肉的脸上更加要看不到了。
宋瑶走进,迅速暗暗打量了她一眼,随即收回视线,敛眸,拱手作揖,“草民见过云大人。”
云青没有回复,沉默。
宋瑶保持作揖的姿势,心道下马威这就来了。
过了一会儿,等到宋瑶听到她倒茶的声音,云清才慢慢悠悠道:“不必多礼,请坐吧。”
宋瑶直起身,若是懂事的商人,面对这种高官,多半会说“不了大人,草民站着就好”,但是宋瑶可不会被她轻易拿捏,道了声“多谢大人”,就从容地在云青面前坐下,还十分不客气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云青一噎,拉下了脸,重重地将茶杯一放,在桌面上磕出声音。
宋瑶扫了一眼她茶杯里晃出来的水,不紧不慢道:“不知云大人传唤草民所为何事?”
云青的脸色已有些不愉,在她看来,宋瑶的举动已经冒犯了她,她的语气微沉,仿佛与宋瑶说话是自降身份,十分不情愿,“宋瑶,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她都懒得拐弯抹角,似乎笃定宋瑶会答应。
宋瑶顺着她的话问道:“什么机会?”
云青清了清嗓子,“我知道如今机户税、城门税对你们布行来说是一个很重的负担。”她边说,边观察宋瑶的神色。
宋瑶心道原来你也知道啊。
云青接着道:“接下来,可能还会考虑提高税收,若是你答应我一件小事,我可以考虑取消对宋氏布庄的税收,减轻你们的负担。”
她口中的小事,定然会牵扯到陆丞相。宋瑶不动声
色地笑道:“不知草民何德何能,可以为云大人办事。”
许是这句话取悦到了她,云青嘴角扬起一抹笑,朝仆人挥了挥手,仆人立刻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匣子,放在二人桌面中间。
“小事一桩,不难。”云清道,“只需要你将此物转交给陆丞相。”
宋瑶垂下眼,扫了一眼那黑色的匣子,问道:“这是什么?”
云青扬了扬下巴,“你自己打开看看。”
宋瑶放下杯子,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卷微微泛黄的字画。
云青道:“只是一副不知情的字画罢了。”
宋瑶没说话,据她了解陆丞相爱好有二,其一垂钓,其二便是古玩字画,其中最喜爱晋朝书法家王明之的字画,得之便无比珍藏,只可惜目前鲜少有王明之的真迹流传。
宋瑶没猜错的话,这幅字画,应当是王明之真迹,这要是收了,转交给陆丞相,给陆丞相挖了个坑。
宋瑶合上匣子,推到云青对面,直言:“恕草民办不到。”
云青显然没想到宋瑶能这么落她的名字,瞬间沉了脸,“宋瑶,只单单这一件小事,即保你们布庄平安,你可要好好想想清楚。”
面对她的怒火,宋瑶依旧云淡风轻地笑道:“既是一副普通的字画,云大人不如直接交予陆丞相,何必要经草民之手,想必是丞相大人不肯收吧。”这态度摆明了是不打算帮忙。
宋瑶云淡风轻的模样,显得云青无能狂怒。
这般被戳破心思,云青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宋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拍桌子的声音吓了孙琴一跳,甚至想要跪下请罪,求求少家主别乱说话了,若是热闹了云大人,扬州这边的生意可算是别做了。
没想到宋瑶也敛了笑意,甚至都没有站起身,冷言道:“草民还是那句话,办不到。”
“不知好歹!”云青冷笑一声,拂袖离去,摔门而出。
孙琴吓得腿都软了,在云青离开后,立刻扶着椅子,胆战心惊,这下全都完蛋了。
而那惹事的人不紧不慢地将剩下的茶喝完。
孙琴一把年纪了,头一次这么害怕过,她从未敢与官员这么说话过,更别说云青这样的大官了,她虚虚地抹了一把汗,苦笑道:“少家主,您就算要拒绝也要委婉一点啊,这下可算是把云大人得罪了个彻底,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啊!”
孙琴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到此截止了,少家主还是年轻气盛,不知变通。
宋瑶倒是丝毫不紧张,笑道:“她后面会来找我们的。”
孙琴苦笑,那肯定是会来找她们的,来找事啊。
站在云青的角度,如果要利用宋氏布庄,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方法最为直接,针对宋氏布庄,提高税收,逼迫宋瑶乖乖就范,第二种方法则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免除宋氏布庄的税收,强行坐实因为陆丞相的关系,才帮助宋瑶。
宋瑶故意激了激她,按照云青的性格,多半会直接选择第一种,那就更好办了。
“回吧,我们也要早做打算。”宋瑶又饮了一杯茶,道:“这茶倒是不错。”
孙琴:少家主,您还有心思品茶啊。
宋瑶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孙琴:“云大人付茶钱了吗?”
孙琴:“……”
最终小二表明,云大人是付了茶钱的。
宋瑶道:“那就好。”
孙琴:“……”
您还在乎这点小钱吗?
出了雅间,宋瑶经过二楼的走廊,从围栏往下看,不小心瞥到了一个红衣身影,可不就是早上见过的桑老板。
桑卿彦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懒懒地托着头,看着窗外,在一片嘈杂中,浑身透露着不耐烦。他对面是一名女子,身着青色长衫,双手放在膝盖上,握在一起,是不是瞥几眼桑卿彦,又慌乱地收回视线,很紧张地模样,不知道在磕磕巴巴说什么。
这场面有些熟悉。
原来古代也有这种相亲啊,她还以为在这里的男子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姻一切都听父母做主呢。
宋瑶好奇多看了一会儿。
桑卿彦显然没有耐心听下去了,烦躁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敏锐地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抬眼,就看到二楼的宋瑶。
偷看相亲,当场被抓包,宋瑶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对面秀才还在说男德那一套,什么男子应该相妇教女,不嫌弃他年纪大,不嫌弃他抛头露面,希望他婚后做出改变。
桑卿彦眯了眯眼,放下茶杯,对那酸秀才道:“我还有事,失陪。”
秀才不明所以,明明她们方才不是相谈甚欢呢,怎么说走就走呢,于是站起来慌张道:“那桑公子,你什么时候还有时间,我们、我们下次再、再约。”这话已经十分大胆了。
她的话还没说完,桑卿彦已经越过她,大步离开了。
宋瑶从二楼下来,走出茶楼,就听到一道不悦地声音——
“你方才在笑什么?”
宋瑶转身,就看到刚刚还在相亲的人出现在了门口,眼中还有未消的烦躁。
桑卿彦:“你方才是在嘲笑我?”
宋瑶:“不是。”
桑卿彦追问:“那是为什么?”
本以为他是十分沉稳的性子,怎么会儿跟小孩子一样不依不饶。宋瑶如实道:“是我不该看到你们,多看了两眼,所以抱歉地笑笑,希望不要打扰到你们。”
她眼中坦荡,没有丝毫轻蔑的影子。
不知为什么,桑卿彦脱口而出,“你难道也觉得男子在外面抛头露面很丢脸?”无论是女子,还是男子都这么觉得,女子看轻他,男子也看轻他。
宋瑶看了他一眼,顿了一下,道:“不会。”
别的,她没再说什么,再说就越界了。
桑卿彦能分辨出来,宋瑶说的是真话,因为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敷衍他的女人了,从来没有她这么坦荡的眼神。
只是为什么不多说几句,这么避嫌的吗?多半是个夫管严,他又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赖着她。
桑卿彦道:“你方才是去见税务司的人了?”
宋瑶刚想走的脚步一顿,他这么问,肯定是看到了,她点点头,“对,见了司长。”
桑卿彦眯眼,“那你我之间合作的事情?”
宋瑶笑道:“桑老板不必担心,照常进行。”
“你最好小心一些,我听说太女近期可能路过扬州。”桑卿彦觉得她在走一招险棋,他言尽于此,说完便转身离开。
宋瑶目送他的红色的背影走远,摇摇头,笑了笑。
第48章
宋瑶离开京城后,陆润之便借着回娘家的名义,带着青连住进了客栈,后又便扮了女装,以太女幕僚的身份进入太女府。
司马怀瑾给他捏造了个身份,名唤润玉,并且给了他专属腰牌,通知底下的人见此腰牌如见到太女本人,必尊之敬之,是以太女府中的人都知道太女殿下新请了一位模样极好的女君,奉为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
陆润之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太女府,由下人带领前去太女的书房,“润玉大人,太女殿下就在里面。”
陆润之:“有劳。”
书房内,司马怀瑾正在批阅奏折,皇帝近些日子身体出了些状况,太医叮嘱静养,于是便将部分折子交给太女批阅,批阅后再由皇帝过目。
看到陆润之,司马怀瑾眼中浮现笑意,立刻起身,“子澈,你来了。”
只有亲人、妻主才能
这么唤男子的小字,上次已经与她说够名讳的事情,现在她还这么唤他。
陆润之的脸色微冷,“太女殿下,直接唤臣名讳即可。”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他这幅模样,语气冰冷,已经是有些生气,下了最后的警告。
司马怀瑾苦笑,以前两人默认是未婚妻夫,如今却是连他的小字都唤不得。
如此被落面子,司马怀瑾也不生气,好声好气请他坐下,让下人上了茶,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润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陆润之道:“太女殿下,我已以身入局,还希望您放过我的母亲。”
司马怀瑾一顿,疑惑道:“润之,此话何意?我答应过你,从未刻意与丞相大人来往。”
陆润之未语,抬眼看向司马怀瑾,眼神沉静如水,却像大海般深不可测,仿佛能够看穿人心。
他的眼神与陆丞相如出一辙,洞悉人心,不怒自威。
司马怀瑾勉强在他这般眼神下保持镇定,此刻绝对不能露出丝毫慌张,叫他瞧出个端倪来。
陆润之已然看穿一切,若司马怀瑾没有企图拉拢母亲,母亲定然不会如此烦恼,七皇女那边同样虎视眈眈。
如今皇帝只认丞相为心腹,虽太女已立,但皇帝的态度始终隐晦不明,在这种情况下,陆丞相定是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
司马怀瑾如今已经逐渐脱离掌控,陆润之觉得有必要让她清醒一下。
半响,陆润之放下茶杯,淡淡道:“太女殿下遵守承诺便好。”
司马怀瑾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重新挂了笑容,“江南水患一事,多亏润之你的计策,母皇很是满意,只是还有一事,我实在拿不定注意,你来看一看。”
说着,她去桌上拿了本奏折,递给陆润之,“依旧是赋税一事,如今虽已取消各种税收,但又花费大笔钱财治理江南水患,国库早已亏空,有人上书又打起了赋税的想法,建议提高商人赋税。”
朝堂局势动荡,朝令夕改,长久下去,必会引起大患。而国库亏空,若边境小国来犯,恐无力抵御。
如今各路盐商、茶商、布商确实暴利行业,且商人地位低下,最好拿他们宰割,朝廷的人多半是打的这样的主意,无可厚非。
陆润之问道:“提高几成?”
司马怀瑾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事本来就已敲定下,她只是拿此事来试探一番他的态度,见他如此问,没有反驳,想来是并没有因为嫁到宋府而受到影响,于是道:“现下对商户各种税相加近三成,建议提升至四成。”
陆润之听到这个数字微微皱眉,四成税,未免太过苛刻。
若提高至四成的税,部分商人必然会奋起反抗,若朝廷镇压尚且可以处理,最严重的后果就是各大商行不堪重税,辞退大批员工,届时工商联合,很难收场。
凭司马怀瑾的才能,肯定无法处理这样的事情。
陆润之点头,“可。”
司马怀瑾彻底放心,道:“母皇已经派云青前往扬州,先对扬州的布商实行此策,看看反响如何。”
陆润之立刻明白,提高商户赋税之事,已经拍板叫定,皇帝已经挑选扬州进行实践,司马怀瑾此时拿这事来与他说,意在试探他的态度。
宋瑶前去扬州,为的应该就是此事。
除此之外,他最害怕的便是云青假意拉拢宋瑶,云青是皇太女的人,若宋瑶承了云青的情,母亲那边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陆润之心思千回百转,面上平静道:“现在扬州情况如何?”
司马怀瑾一笑,“商户很配合,我打算去扬州一趟,你可愿意随我一同前去。”
这事如果办成,便是功劳一件。
陆润之淡淡道:“我不便与殿下一同前去。”
离开太女府后,陆润之的脸色便冷了下来。
司马怀瑾如今觉得自己胜券在握,已经开始私下小动作,甚至开始试探他,违背诺言。
若此人日后登上皇位,他、母亲、还有宋瑶多半不会好过。
目前司马怀瑾不敢对他做什么,是因为他手中还有她的把柄,日后可就说不准了。
当务之急,便是前往扬州。
希望宋瑶不要因为他们,卷入这样的斗争之中,扬州征收商户赋税一事必定以失败告终。
若是司马怀瑾是个不听话的蠢货,再换个人也无可厚非。
陆润之对青连道:“收拾一下,我们前往扬州。”
青连直接愣住了,“啊?”公子现在这么黏宋瑶了吗?才分开多久啊,这就要赶到扬州了。
“公子,扬州路途遥远,且冬日结冰,水路不通,恐怕一路多有折腾,怕您身体遭不住。”青连劝道。
陆润之道:“无事。”
青连知道他这么说,定是决定了,谁也无法改变,只是询问道:“可要给宋瑶休书一封。”
陆润之想了想,“不必。”
若告诉她,她肯定不叫他去,若不去,他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想起宋瑶,陆润之眼中滑过一抹暖色。
第49章
自那日与桑卿彦商定以后,回去第二天,就听到传闻,永昌布行由于赋税重的缘故,已经让纺织工人自行缴纳机户税,如果选择不缴纳,就要被辞退。
近些日子,由于机户税、城门税和其它额外税收的事情,已经有大批纺织厂的工人下岗,只是由于永昌布行和宋氏布行规模较大,所以还能坚持一段时间,但是大家也都清楚,这样一天终究会到来。
随后,宋氏布行紧随其后,同样发布通知,选择与永昌布行同样的方式。
现在扬州的布行都是同样的情况,比起其它布行纷纷裁员,永昌和宋氏这两大布行已经是非常仁慈的做法。
如宋瑶所料,工人并没有将怨气转移到他们两家布行上,而是十分庆幸永昌和宋氏布行还给他们保留了工作岗位。
一部分人决定离开布行,拿着赔偿款另谋出路,大部分人决定留在布行,选择自行缴纳机户税。
虽然工人没有怨恨永昌和宋氏布行,但是在同行悲惨经历的衬托下,就显得还可以接受。
宋瑶觉得现在情况没有达到她的预期。
恰好此时,桑卿彦送来了拜帖,邀她饭馆一叙,说是商量一下情况。
宋瑶有些不明所以,为什么他想跟她商量情况,明明已经约定好各自分工,但考虑到桑卿彦目前是盟友,所以前去赴约。
约定的地方是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雅安静,看得出来是一些达官贵族会来的地方。
宋瑶觉得这个地方有些过于私密,不适合她这种有夫之妇去见一个未婚男子,她洁身自好,对这方面有些敏感,比起吃饭,她觉得茶楼更合适一点。
来都来了,人家男子都不介意,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雅间设在一楼,窗外溪水潺潺,在这冬日还冒着热气,像是温泉水,真是难得。
桑卿彦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浅紫色长衫,比起红色,少了几分气势,多了一份儒雅,但宋瑶觉得他还是更适合红色,张扬明媚。
桑卿彦看到她,随意招呼了一声,努了努对面的位置,“你来了,坐。”
这熟稔的态度,倒是让人觉得两人是多年的好友。
宋瑶在他对面坐下,“桑老板好雅兴,这地方真不错。”
桑卿彦对仆人挥了挥手,示意可以上菜,转而对宋瑶笑道:“宋老板从京城来,什么好地方没见过,小小饭馆,能得宋老板赏识,它也值了。”
说着,他提起茶壶,给宋瑶斟了杯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闲散。
看样子,真的只是找她吃个饭,随意闲聊而已,她也不是万人迷,也不是人人都对她有想法,可能那日只是情绪上来了,毕竟那种场面被熟人看到,对男子来说还是有些难堪的。
宋瑶逐渐放下戒心,笑道:“桑老板这是抬举我了。”
桑卿彦皱眉,“你别一口一个桑
老板,听得我难受。”
宋瑶呷了口茶,觉得他性格大大咧咧的,倒不必待他如其它男子一般,忽然想起这几日在坊间听到的传闻,桑卿彦最初接手永昌号,手段狠厉,雷厉风行,谁敢惹他,就一定没有好果子吃,业界都暗暗称呼他为“桑爷”。
宋瑶嘴角携了一丝笑意,语气带了点玩笑,“那我叫你什么,桑爷吗?”
桑卿彦挑眉,嗤笑一声,“行啊,你便称呼我为桑爷吧。”
“得嘞。”宋瑶从善如流,看到他杯子里茶水空了,礼尚往来地给他舔了茶,“桑爷,小的伺候您喝茶。”
“贫。”桑卿彦笑了笑,承了她的好意,问道:“那我唤你什么?”
宋瑶道:“叫我宋瑶就行了。”
桑卿彦举了举杯,“行,宋瑶。”
这么一玩笑,两人之间的距离感都消散不少。
说着,饭菜已经上来了,全都是本地著名菜品,想来是经过细心安排的。
两人边吃边聊,禀退了下人。
桑卿彦道:“我这边已经按照约定推行你说提的策略,目前约有十分之一的工人选择离开,其余全部留在纺织厂,选择自行缴纳户税”
宋瑶问道:“工人们的反响如何?”
桑卿彦:“略有抱怨,但更多是庆幸自己能够留下,其它纺织厂是直接将人辞退。”
宋瑶点点头,这些她都已经了解过。
桑卿彦:“你们那边呢?”
“差不多情况。”宋瑶琢磨道:“看来我们得略施一点小计。”
“你究竟要做什么?”桑卿彦起了好奇心,这也是他今天邀宋瑶来的原因。
宋瑶抬眼看向他,几番接触评估下来,她觉得桑卿彦还是可信的,于是便将打算如实相告,“自然是逼迫他们废除如此苛刻的政策,取消乱七八糟的税收。”
桑卿彦目露疑惑。
宋瑶一笑,“我想要的是百姓对苛政怨声载道。”
桑卿彦立即恍然大悟,“你想工人们进行反抗?”
宋瑶点头,喝了口茶,徐徐道:“如今中小型的纺织厂已经大批量辞退工人,而直接辞退工人,工人便会怨恨工厂,鞭子不打断她们身上,她们便不觉得痛,所以我们给了她们选择,让她们自己缴纳户税。”
桑卿彦接着道:“但是目前工人们的怨气不足以支撑她们反抗。”
“对。”宋瑶笑了下,“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安排一些人去散播一些事实,比如现在工厂虽然没有辞退他们,以后不一定,赋税可能还要提高之类的。”
俗称带节奏。
桑卿彦听完她的计谋,沉默了几秒,接着评价道:“幸亏我们没有与你为敌。”她这么做,不光逼着官员废除对布行征收赋税,甚至还会让负责的官员下不来台,若是真出了反抗这种事情。
宋瑶挑了挑眉,“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桑卿彦放下筷子,思索片刻,好奇道:“那最后该如何收场?朝廷不会放过我们的。”
宋瑶眨了眨眼,“所以接下来我还有一计。”
桑卿彦探身,“何计?”
宋瑶卖了个关子,“天机不可泄露,可保布行安然无恙。”
两人都是聪明人。桑卿彦眼珠子转了转,顺着宋瑶的思路想,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接着又沉默了片刻,再次点评道:“幸亏我们是同行。”
片刻后,桑卿彦又问道:“据我所知,那日云青亲自约见你,想必是给你开了丰厚的条件,为何不直接答应,反而如此大费周章地冒险?”
在别人看来,这个机会可遇不可求,若是答应了,宋氏布行可永保安然。
桑卿彦聪明是聪明,但是对朝堂局势仍不了解。
宋瑶摇了摇头,叹息道:“正是因为身份敏感,才要避嫌。”
桑卿彦顿了下,问道:“是因为你夫郎?”
是因为她怕死。事情牵扯到太多,宋瑶不便多说,于是便默认了。
桑卿彦深深地视线落在她身上,半响,才莫名问了一句,“你夫郎为何不同你前来,看样子你需要在扬州待很久,马上就要年关了,也叫他来感受一下江南的风土人情。”
宋瑶笑道:“他身体不好,不便奔波,日后有机会再带他来。”
桑卿彦移开视线,她提到夫郎的时候,连眼神都软了几分,想必妻夫十分恩爱,家庭和睦,他笑了笑,道:“作为一介草民,我有点好奇,丞相家的公子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日养在闺中,弱柳扶风的那种?”
他问的是丞相家的公子,宋瑶只当他作为男子,想了解一下其他男子的生活模式,就像是平民总想了解一下皇室的日常生活。
“不是,哪有你想的这般。”宋瑶眉眼带笑,“他倒是很喜欢出门,只是丞相大人以前总是拘着他,来我们家以后,倒是好了很多,会经常出去走走,平日的话就喜欢读书,文章写得不错,弹琴很厉害,可以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有才情的一个男子。”
桑卿彦满脸震惊,他很少听到一个女子如此赞美男子有才情,当今天下推崇男子无才便是德,而宋瑶的语气却是有些骄傲。
桑卿彦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你不介意的吗?”
“为何要介意?”宋瑶笑了笑,似乎觉得很疑惑,随即又道:“若有机会,我带他来扬州,让你们认识一下,你们应该很合拍。”
桑卿彦敛了眸,压下眼中的情绪,垂眸喝了口茶,神色晦暗不明,半响“嗯”了一声。
就像是你发现了一个宝物,却已经被他人据为己有,剩下的只有遗憾。
宋瑶不知他心中所想。
两人愉快地结束了这顿晚餐,达成共识。
过了两三日,扬州城内流言四起,说是官府不仅要提高布行的税收,还要再次对工人进行征税,此事传的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纺织厂和刺绣养活了扬州城内半数人口,如今政策,别说对布行了,就是让他们普通工人怎么活啊,相当于工钱一扣再扣,还有许多工人已经被辞退,急待就业。
不知是由谁闲聊间提起的,“如果不反抗,这把刀迟早会落到我们头上!”
一时间,不知是由谁组织的纺织厂的大批工人,扛着镰刀锄头,堵在了税务司门口,谩骂声如潮水涌来。
第一天只有一百个工人,被税务司的衙役赶走了。
第二天增加到了五百人,往税务司门口仍烂菜叶和臭鸡蛋,税务司的大门紧闭。
等到了第五天,已经有一千多号工人和商户高举旗帜,在街上游行示威,叫嚣着取消机户税和城门税,抗议的声音震耳欲聋,她们从城南走到城北,城里的衙役都出动了,也拿她们没有办法。
茶楼里坐了很多看客,她们看着街道上游行示威的人,看个热闹。
二楼靠窗的位置。
宋瑶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瞧着这盛世如她所愿,不由得扬起嘴角。
坐在他对面的人捕捉到她嘴角的笑容,调侃道:“这下还算满意吗?”
宋瑶矜持道:“尚可。”
她对面的正式桑卿彦,对她反应嗤之以鼻,“满意就是满意,嘴角都压不住了,说什么尚可。”
宋瑶一愣,随即笑开,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大概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吧。”
没有把陆润之的习惯改掉,倒是叫她学会了“尚可”二字。
桑卿彦酸酸道:“又是跟你夫郎有关吧?”
宋瑶默认不讳。
今日宋瑶打着来茶楼喝茶看热闹的主意,特地挑了个视线极佳的位置,没想到来到后却被桑卿彦抢了先,两人来看乐子的人便拼了桌。
商户和工人的反抗已经进行了五天,严重影响了社会治安的运行。
桑卿彦道:“云青马上这两天就会找上门来了吧?”
宋瑶勾起嘴角,看向他,“就在今日,你我就在这里等着,自会有人前来。”
桑卿彦挑眉,“这么有把握?”
“你不相信我。”宋瑶来了兴致,“要不要跟我赌一局?”
桑卿彦靠在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赌什么?”
宋瑶点了点桌子,“就赌今日
的茶水钱。”
“宋老板,腰缠万贯了,别这么抠门。”桑卿彦的手指放在桌子上扣了扣,“这茶,我请了,咱们换个赌法。”
宋瑶从善如流,“桑老板想以什么为赌注?”
桑卿彦想了下,又道:“暂时没想到。”
宋瑶啧啧两声,“你这人不厚道,叫你想你又想不出来。”
桑卿彦:“就赌你我身上最值钱的物品,如何?今日赌,今日毕。”
宋瑶应了,“没问题。”
两人赌约就此成立。
一个时辰后,孙琴匆匆赶到茶楼,找到了宋瑶,面色着急,她道:“少家主,云青大人想要见您。”
孙琴的话刚落,永昌号的下人也匆匆赶来,同样地着急,“公子,云青大人想要立刻见您,甚至派人来接了,马车正在门口等着呢。”
宋瑶摆摆手,“我知道了。”随后朝桑卿彦摊手,笑意盈盈,“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孙琴都快急死了,却看到这两主子岿然不动,现在城里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把她们叫过去,肯定是要问责的,这两人跟没事人一样,急死个人了。
桑卿彦愿赌服输,扯下腰间的玉佩,扔了过去,“你赢了。”
宋瑶握住还有些温热的玉佩,小心地问道:“这不是你们桑家的传家宝或者永昌号的重要证物吧,比如什么见玉佩如见人之类的。”
桑卿彦有些无语,“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小说。”
宋瑶收起玉佩,“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这才一同前往,约定好一切由宋瑶来谈判,桑卿彦在旁边同意就行-
这厢,陆润之的马车刚一进扬州城,恰好碰到游行示威的工人,逼迫他们不得不停下。
陆润之听着游行示威的工人喊得口号,不由得皱起眉头,于是差女侍前去打听情况。
待游行的队伍走远,女侍方才回来,汇报情况,“是扬州城内的布行跟纺织厂的商人、工人发起的反抗游行,最近由于机户税和城门税,商人和工人都苦不堪言,半数纺织工失业。”
陆润之:“是否有宋氏布行的人?”
女侍卫答:“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的人占了多数。”
“速速赶去宋家宅子。”陆润之放下窗帘,面色凝重。
然而回到了家中,却被下人告知,宋瑶已经被税务司的人叫去了。
陆润之一颗心都提起来了,面色已经微微发白,来不及歇息,又吩咐车夫赶去税务司找人。
这些日子日夜兼程,青连见他面色不好,于是劝道:“公子,不如歇一歇再去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陆润之少有地疾言厉色,“现在出发!”
青连被吓了一跳,“是、是!”
第50章
宋瑶和桑卿彦一起被叫去了税务司。
比起上次,这次云青的态度好了千百倍,至少见到两人是笑脸相迎的,“宋老板,桑老板,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伸手不打笑脸人,宋瑶有模有样地作揖,“云大人,好久不见。”
桑卿彦也随着她一起作揖。
云青比了比手势,“宋老板,桑老板,请坐。”
她那双眼睛在桑卿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意味深长。
桑卿彦的眼底滑过一丝厌恶,随即恢复如常,随着宋瑶一起坐下,态度也丝毫不见惶恐。
宋瑶落座,面上挂着营业假笑,丝毫看不出不久前与云青闹得不欢而散,“今日云大人叫草民前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的确是有要事相商。”云青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宋瑶,视线又回到宋瑶身上,桑卿彦不怎么说话,想必是以宋瑶的想法为主了,她道:“现在扬州城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那些被你们辞退的工人怨声载道,她们也在你们的纺织厂中干了这么多年,尽心尽力,你们忍心把她们辞退吗?”
听到这话,宋瑶差点笑出来,她压了压嘴角,叹息道:“的确是不忍心啊!”
云青见有戏,又道:“既然你们也缺工人,她们也没有谋生的路子,不如再将她们招回来。”
“招回来?”宋瑶笑了,“云大人,我们哪里有钱把她们招回来啊。”
这就是拒绝了。
云青脸色一黑,“你们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富甲天下,怎么没有钱了?”
宋瑶摇摇头,一脸悲痛,跟她打着马虎眼,“云大人不知,其实我们两家布行已经亏损多年,如今又要配合朝廷缴纳各种税收,实在也是没有办法,不得已而为之啊。”
桑卿彦坐在一旁,细细品着云青口中的“你们宋氏布行和永昌布行”,宋瑶说了什么,他也没认真听。
宋瑶这幅态度,肯定是不配合了。云青恨得牙痒痒,转而又打算做做桑卿彦的思想工作,心想着毕竟是男子,心软一些,于是对桑卿彦道:“桑老板,你们永昌布行是扬州城最大的布行,这么做,岂不是寒了百姓的心吗?”
桑卿彦根本没在听她在说什么,对于懒得理的人,他向来不喜欢听她说什么,只是挂了一只耳朵,捕捉到自己的名字时,掀了掀眼皮,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云青见状,觉得又有戏,接着劝道:“所以,不如把那些工人全都招回去,也好帮助朝廷,解决燃眉之急,这也算你们功劳一件,到时候我向圣上禀明情况,定会得到圣上嘉奖。”
桑卿彦直言道:“我与宋氏布行持相同看法。”
云青:“……”
这两个人疯了吧,怎么一个比一个硬骨头。
宋瑶气定神闲,笃定税务司不敢拿她们怎么样,也没有权利逼迫她们就范,否则不会这般客气,如今这般局面,税务司也不好收场。
云大人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笑死。
云青沉了脸,沉声道:“那你们想怎么样?”
这是可以谈判的时候了。
宋瑶道:“取消针对布行的机户税、城门税,恢复布行购买染料的自由。”
云青:“不可,此策必行。”
宋瑶不疾不徐,笑道:“想必云大人也看到了,扬州城是首个实行如此赋税之策的地方,结果导致了这样的局面,若以后再大面积推行开来,到时候引起的暴乱谁来负责。”
云青沉默,宋瑶道理她也明白,只是如今国库亏空,税务司奉命,想尽办法填充国库,国库一时不充,面临的危险就多一时,即使不针对布商,也要针对其它商业征税,这是无法避免的。
宋瑶:“作为商人,我们除了要养活自己一家子外,还要养活许许多多工人的一家子,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目前之策也是不得已,希望云大人明白。”
云青沉默了一会儿,退一步道:“只能在一定程度上减免,不能取消,这是最后的退路。”
若是取消,后面将无法推行。
宋瑶适时问道:“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如说出来,草民帮您一起想想办法?”
“朝堂之事,你们懂什么。”云青哼了一声,“最多减免半成赋税,其余不可谈。”
半成,打发叫花子呢。
看来她还没认清现状。
宋瑶起身,“既如此,那请恕草民难以办到。”
桑卿彦同样也作了一揖。
这场谈判以失败告终,但是丝毫看不出宋瑶气馁。
出了税务司,桑卿彦频频看了她好几眼,最终忍不住问道:“这就是你的计策,我没看出来,那个云青的态度可是很强硬,你就不怕最后我们什么都没捞着,一切恢复原状吗?”
宋瑶看他,笑着反问:“你怕吗?”
桑卿彦挑眉,“我有什么怕的。”
宋瑶笃定道:“云青马上还会来找我们的。”
桑卿彦也笑,“那我就静候宋老板佳音了。”
“桑爷无须忧心,坐享其成便好。”宋瑶下意识伸出手,“我们
合作愉快。”
桑卿彦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愣住了。
这是何意?
宋瑶反应过来,也愣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挠了挠头,尴尬地笑道:“不好意思,搞错了。”
桑卿彦也没多问她这奇怪的动作,笑了笑,“合作愉快。”
“妻主——”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道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瑶惊讶地回头,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却没想到看到了那个本该远在京城的人。
他信步走来,面上带笑,整个世界都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