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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不具 勖力 21953 字 4个月前

第21章 知名不具

贺东篱上学那会儿, 就有自主上传一些缝合、烧伤及疤痕类手术的视频,那时候多数是同行分享精进。

正式入职后,她有跟科里报备过。赵真珍觉得这类视频很有意义, 于是,她便成为了他们科里分管自媒体这一块的主力军,这天她上传了关于手术放大镜的科普。

视频里的她, 一身刷手服、带着手术帽,手里拿着他们整形医生属实需要的看家宝贝, 一边科普可以放大手术术野, 一边放一些他们日常手术时医生佩戴这类眼镜的实操照片,尽管她说了一堆专业术语, 评论下面过半的都在夸颜值, 夸认真的女人最迷人, 誻膤團對帅果然是一种感觉。

贺东篱没时间看评论,交班查房后就紧接着上台了。今天跟老陆搭台做那台腹壁成行, 陆春柳看着一身制服的东篱不禁调侃,“我可看到了啊, 早上进门那会儿, 穿得漂亮得咧, 要去喝喜酒啊?”

没等贺东篱应答,老陆想到别的, “还是和姚主任家老二的相亲进一步了?”

贺东篱只想感叹这个世界就是堵破烂招风的墙。她说一没喜酒喝,二没相亲进展。且她很笃定, 那位梁建兴不会再找她了。

至于她今天穿得漂亮, 贺东篱道:“心情不好的时候更要收拾自己。这样才能能量守恒。”

老陆儿子最近在看西游记,他说东篱这心态是不是就和里头的蛇精要喝人血驻颜一个道理。贺东篱纳罕地问,哪一集啊, 我怎么没看过啊。

老陆揶揄,你真假的,老实交代,你来我们中国干嘛的。

上台的几个都跟着笑了,贺东篱是真的没印象这个剧情了,然而,她进到手术室穿无菌服的档口,却因为老陆这句招笑的话,想到了点别的。

宗墀第一次吃喻晓寒烧的菜,他筷子握在左手上,却用右手拈着菜吃的。被拿骨碟回来的喻晓寒看到了,他连忙把菜又放到筷子上去再送到嘴里。

喻晓寒回S城前,悄悄问东篱,他是不是不是中国籍啊?

贺东篱觉得妈妈的脑洞很神奇,为什么这么问?

喻晓寒很传统地来一句,没什么,就是不想找个外国女婿。国籍不同,到底不一样的。那句话怎么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贺东篱笑惨了,安慰妈妈,放心他随他妈妈,持香港护照,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

一台腹壁成形的手术整整站了近七个小时,贺东篱作为一助下台的时候,第一时间瘫在更衣室的长凳上,她柜子里常年备着补给的葡萄糖、咖啡榛子糖、还有香蕉。

这一把香蕉还是陪蒋星原买那个送礼的果篮时,五花八门的各类品种后,最后一把塞不下了,蒋星原叫东篱拿回医院了。

她躺在凳子上吃了一根,同事喊她吃饭,她也只应声不动弹。

手机微信里挂红的一片消息,贺东篱拣了要紧的先回复了通。其中,喻晓寒问,西西什么时候有空回来吃饭,得了些野生的黄鳝,给你做鳝丝腰花面。

邹衍问: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因着新消息逐渐上浮,某条消息已经几近沉到底了。

昨天蒋星原回来就给贺东篱打了电话,说进展得很顺利,宗少爷好大的派头,差点没见到他人。好在蒋星原缠着东篱留了一手,带了所谓的伴手礼。过去的人还惦记着他的喜好,狗男人偷着乐吧。

蒋星原再道,她不是乐意占人便宜的人,确实想请宗墀吃饭的,哦,还有他秘书。偷偷跟你说,他秘书超A,顶着一张精英厌世脸,符合我对这些Bking少爷雇人的刻板印象。对方知道我生理期,她还借了我姨妈巾。

贺东篱听到这,才知道秘书是女生。

蒋星原继续叨叨,说宗墀明里暗里的意思是,蒋星原单独请他就免了,贺东篱作陪他可以考虑。

终究,贺东篱还是拒绝了。她也劝蒋星原,没所谓,好好给他们写稿子比什么都重要,他那个人……也不缺一口吃的。不必有负担,真欠他人情,就当我欠的吧。

深夜再收到一个新的好友通过的消息。头像是工藤新一。

尽管微信号不一样了,但那个头像,指向性很强。

他真正发消息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贺东篱感怀地答谢过他第一条消息,至于第二条,她没有回复。

如果可以,就当她不要了吧,那个珍珠耳环。

正如她拒绝蒋星原请客她作陪那样:那年游泳池是我的主观错误,这一次,就当我握牢错题集,坚决不重蹈覆辙。

隔了一个晚上一个大半天,注意力被工作被病人的伤口迁移开。

贺东篱坚信着香蕉确实有镇定情绪的作用,她终究会过去的,亦如他的收购案终将结案。静了静,贺东篱起身的时候把那条问她珍珠耳环还要不要的消息,左滑删除掉了。

这天贺东篱去病房给病人换药回来的途中遇到了预备下班的赵真珍。

二人很寻常地聊到了梁家相亲未果的事。贺东篱从老师这里得知,梁建兴已经不在S城了,说是去深圳盯一个项目,谁晓得他呀,气得姚主任不轻,不过姚主任对小贺医生印象还蛮好的。这不,要赵真珍转达呢,是他们家老二没福气。最后说着说着,好像压根没有相亲这回事,小贺医生原本就是他们大儿媳请过去玩的,姚主任还说呢,要小贺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朝她说。

赵真珍也是稀奇急了,姚主任出了名的眼见高,贺东篱这个闷葫芦倒是把她的灶烧热了。

贺东篱面上作糊里糊涂状,但是心里不糊涂。这压根不是她烧热的,是有人钞能力了梁建兴,梁建兴再说服了亲妈。

她早说过,只要他愿意,哪怕官媒开天窗,他也能追回他不肯公布的一切利坏他的消息,不惜一切代价。

何况一个小小的相亲。

贺东篱这天老时间的忙完手里的活,有惊无险对她来说就是福报与胜利。

从外科大楼下来,一路走到了相邻的妇幼住院楼,全院也只有妇幼楼里便利店里的东西最全最好吃最好买。

她爱吃的那款红豆面包今天好像断货了,刚想问相熟的收银妹妹,面包还有么?

有人举着一袋子在她眼前舞了舞,是邹衍,贺东篱转头的时候,他幼稚且骄傲道:“最后一包,我帮你买下来了。”

贺东篱笑着接过,要转钱给他的。

邹衍说不必了,径直问她白天请她吃饭的事,“哪天有空?”

“周日吧。周六估计得回我妈那里一趟。”

邹衍点头,说着就拿手机出来,说他通知他的朋友。

朋友。贺东篱如同猫咪听到关键词,一下子就精神了,“外婆那个朋友?”

“嗯。”邹衍发完消息,抬头来,很平静地交代,“她因为一些原因,并不能出入一些太过……我是说堂食的地方。估计地方得她定,你有什么忌口先告诉我。”

“我都行。你的……我是说他……要是实在不方便的话,不请也没有关系的。”

邹衍狐疑地看看贺东篱,她难得下班后脸上还有些淡妆,身上有着很轻微的新鲜香水味,笑问她,“这是怎么了?”

贺东篱拆了一个红豆面包,她晚上没来得及吃饭,本就有点饿,随即,她想着既然邹衍都预备请她吃饭了,都坦坦荡荡了,她没必要还这么小心翼翼的。原则上,她尊重一切性向。

“邹衍,我们是朋友么?”

“当然。”

“那我直接问了啊。”

“嗯。”

“你的朋友是……男生?”

“……”

“你喜欢他?”

邹衍花了一分钟不止的时间,才消化了贺东篱这个问题的攻击力。不一会儿,他把整袋子红豆面包都塞贺东篱怀里去,“贺东篱,所以你几次提到我朋友都欲言又止的,是因为,你怀疑我是……,然后你觉得我朋友请客,是我俩跟你出柜了?”

话音未落,有人从不远处的货架边闪了出来。同样喊了谁的名字,“贺东篱,”

名字的主人应声回头。宗墀一身低饱和度的西服正装,配上他那张过于养尊处优出来的不染风霜的脸,鬼知道提着一篮子香蕉有多离谱。

贺东篱心狠狠骤缩了下,他走过来的几步路,她脑海里风驰电掣的蒙太奇:

他好的时候,能和她通话到上百分钟,洗澡都不让她挂断,最后只为给她制造一个门铃响了、他站在外头表示赶回来的惊喜。

臭起来,甚至不愿意站起身,就那么冷漠倨傲地坐着朝她,贺东篱你当年的分数,不学医学点什么不好,你非要和自己较劲,谁能赢得过你。你都快把自尊当饭吃了,别人顶多是眼泪拌饭,你是自尊拌饭!

那一刻的贺东篱,站在那里,整个人犹如褴褛甚至赤身的无家可归的孩子。宗墀这才意识到他说错了话,他迎面来拦抱她,喊她,西西,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贺东篱从他怀里挣出来,执意穿鞋回学校了,那阵子,贺东篱给他发消息,不要来学校找我,更不要来实习医院,对,我就是把自尊当饭吃了,我除了自尊也不剩别的了。

事实也是,宗墀并没有多少时间来学校或者医院找贺东篱。他本科毕业,家族履历的必要,又去念了相关的硕士学位。

随即又走马上任地各个部门、大区分司实习起来。

用他的话来说,我还怕去医院找你,你给我挂脸,我面子上过不去呢。这样的求和方式,轻易不能用。这是最后的杀手锏。

三年前,贺东篱正好在专业本科室内轮转,她是大家有目共睹主任亲自带的学生,那天下手术台没多久,赵真珍接了个电话后,就匆匆告知贺东篱,即刻准备,邻市友院车祸重大事故,一个中年女性头皮撕脱伤,紧急驰援。

住院部护士台那里正好喊住小贺医生,说有东西给她签收哦。

是束花,带着晨露的紫玫瑰。躺在一个牛皮纸样的长盒里,枝身上用绿丝绸带绑着。

贺东篱在没有看小卡前,就已经知道是谁送的了。卡上只有一行简明的地址,和落款的四个字,知名不具。

那天,贺东篱没有来得及处理自我情绪,跟随老师,第一时间开车去到友院驰援去了。

等到她回来,交代好手头上的工作,她再赶到那行地址上头去的时候,宗墀老早飞走了。

是日,天阴有雨,贺东篱打车回去的时候,头倚在车窗上,死活想不起来,杀手锏的锏怎么写,她也不高兴拿手机去检索。因为,他们再也不会用了。

宗墀三年前那次碰壁,他下定决心,既然她不再愿意赴约,那么他一定彻彻底底地把她忘掉。

以至于有阵子,家庭医生上门来给老宗体检,他看到是女医生都心烦。

他说过的,再也不会来医院找她。可是,他也扬言过了,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输跟输也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输给贺东篱这个女人,却不可以输给任何一个男人。

贺东篱穿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蓝色仔裤,打底的衬衫袖口翻出一截压在西装袖管上。整个人高挑、纤瘦,绝情,颇有些圣罗兰权力美学的轮廓。

更多的是,那些年他们吵架,谁也不服谁后,贺东篱摇摇欲坠也要声辩到底的自尊,一种彻彻底底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她还很会语不惊人死不休。对此,宗墀领教的服服帖帖。当然,她反正没有怀疑过他的性向就是了。

宗墀走定到贺东篱面前,把手里一篮子香蕉搁在人家便利店的冷藏玻璃柜门上。

在奚落敌人与同情敌人之间,最终选择了装聋作哑。他原本是来道歉的,且他刚才斩获的情报看来,他真的错得不轻,该死的地步。

然而,外人面前,他是死活张不开口的。“找到你就行了,”贺东篱愤愤看他一眼,于是,宗墀紧接着装腔作势道:“你张罗你姐妹、”某人刻意咬重了两个字,“给我送这么多香蕉,我吃不完,它们还熟得那么快,害我整个房间里都是香蕉味。对接的几个商务代表都笑话我了,这是顺便也来收购香蕉啦。”

边上有路人要拿冰柜里的自封冰,那篮香蕉霸占着移门呢。贺东篱见宗墀不动的样子,心里过意不去,伸手过去提下来了。

宗墀这才跟着伸手给她接过重量,顺势跟她说:“我那天晚上情绪不好,声音大了点。”

贺东篱不听的样子,手也撤开了,由着他一个人重新提着。

边上的邹衍,不作声但也不走的样子,不经意间与宗墀对视上,甚至还有些云淡风轻的从容。宗墀心情好得很,不予计较。一来冯小姐马不停蹄回来了,二来,事情比他想得有趣多了,贺东篱不愧是学霸,她解题思路一向利落且大胆。宗墀都忍不住想自夸一下了,真他妈适合拿刀!

眼下,他得学学她的利落,“嗯,我想我也该跟邹医生抱歉一下,毕竟我误会……”

贺东篱即刻喊住他了,“宗墀!!!”

“干嘛……”宗墀怪她一惊一乍的,“你轻点,我听得到。”

贺东篱气得几乎咬牙切齿,她有扑上去撕他嘴的冲动,这个人,且不管他又为什么抽疯似地跑过来说一堆,但是贺东篱可以笃定,他疯起来什么都敢说,他敢她可丢不起这人。于是,她眼神警告他,“香蕉不要放在人家冷藏柜的柜门上。”

宗墀闻言,只得拎在手上,他凑近她的缘故,嗅到了她身上有股熟悉的木香调。一瞬间,宗墀的感官里有种久违的麻痹乃至餍足,来驱使着他出声,道:“哦……”

第22章 春夏秋,冬。

一刻钟前, 宗墀拎着一篮子香蕉去到他们烧伤整形外科住院部层楼,护士台前表明来意,护士告诉他, 贺医生才下班,刚走,前后脚。

宗墀谢过, 才要转头。护士见他穿着和她爱豆最近秀场亮相一个牌子的春夏系列,不免多看了几眼, 这才提醒他, 贺医生经常在隔壁妇幼楼的便利店买吃的,你可以到那里会会她。

男人礼貌谢过。护士追问, 你找我们贺医生是?

男人:看病。随即, 人消失在电梯厢轿里。

*

眼下看清了, 她买了一包面包。宗墀看她抱在怀里,伸手来要了一个, 不用猜,“红豆馅的。”

贺东篱哑巴了下, 由着他拿走一个。

对面的邹衍收到冯千绪的回复, 刚才的插曲被这位宗少爷给打断了, 他也不想声辩了,同东篱说好, “那就周日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贺东篱没作声地点点头, 气氛有点诡异, 且她明白诡异的源头在哪里。她瞥一眼宗墀,他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一个红豆面包。

邹衍出声告辞前,宗墀把香蕉递给贺东篱提着, 东篱看着他,宗墀说他有点噎,买瓶水喝。又问她,你这个结过账了没?

东篱声明,结过了。并提醒着的口吻,“你没带钱就别买了啊,没人给你付账。”

宗墀听着笑了笑,随即掏出手机来,亮给她看。“我是要帮你一起付,贺东篱,你都快三十了,度量能不能长进点。一碗牛肉面的钱,你过不去了!”

贺东篱听到个敏锐的三十,即刻还嘴,“我是过不去。那时候的六块钱是我全部身家的快五分之一。”

宗墀听后嗤之以鼻,他朝邹衍吐槽的样子,“她上学那会儿写作文,海洋的水量占比地球水量,都严谨精确到97%的。”

贺东篱再次被噎着。

邹衍没作回应,“东、”

饮料货架前,宗墀拎出两瓶矿泉水,再喊住了邹衍,“邹医生,你喝什么?”

邹衍感受到了明晃晃的挑衅,或者孤立。无论是家里去给姑姑家送伴手礼的名目建议,还是团队聚餐,他总是那个被落下而又最后被单独点名的那个:邹衍,你觉得呢?邹师兄,你要吃什么?

这一回,他没有响应前,贺东篱帮他声张了正义。她走到宗墀身边去,从他手里拿回一瓶水,搁回货架上。

贺东篱原本是要说,我们都不喝了,你买你自己的。结果,她把水搁回去的时候,关门急了点,宗墀怪她,“你夹到我的手了,大小姐。”

贺东篱连忙再打开门,隔着玻璃门,宗墀把左手绕过来,食指递给她看,冒失的人不得已的道歉,“对不起了。”

宗墀这才轻飘飘地哼一声,“收到了。”

贺东篱都没来得及转身,邹衍就在她身后说了句,他先走了什么的-

便利店里响起一串收银扫码的声响,贺东篱自觉还没和邹衍把话说完,他朋友的事她这么直突突地问是不是有点冒昧,她刚才是生怕宗墀再胡说些什么,才作主把水还回去。

她想跟邹衍说,不要理宗墀,他这个人……

贺东篱情词恳切地想着,听到身边有大口灌水的动静,这才偏过头来,抬眸看身边人一眼。

被吐槽的人,捏着个矿泉水瓶身,弄出些嘎嘣响,贺东篱听之任之状。

宗墀刚看到了,她目送她的战友已经超过十秒不止了。

谁也没有打破沉默,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的时候,店员提醒他们,香蕉忘了拿了。

宗墀喊住前面人,“还你的,归你了。”

“那是蒋星原送给你的。”

谁也不愿意回去拿的样子。

宗墀紧接着道:“你不说,她怎么会知道,还送这么多。干什么,当我那里花果山啊!”

贺东篱听他这样的口吻全不新鲜了,更不高兴朝他辩,木着脸,回头拿回一篮子香蕉。

喝水的人灌了半瓶,还是冰柜里拿出来的,解渴但也彻骨的冷。

他站在花坛矮冬青边,剩下的半瓶,倾数浇在了树干上。随即把瓶子顺着瓶身的折叠纹路揉摁成最小分类垃圾的模样。扔进就近的垃圾桶内,回头,看着贺东篱折回来-

她是腊月里的生日,但她喜欢热爱的东西丝毫与冬天不沾边。

春天的远足,精力旺盛到宗墀都惊讶,你不是吃大米是喝95号汽油的吧;

夏天的望月,宗墀带她看过一次私人展,她在里面几乎一见钟情地喜欢上一位颜姓宗师油画家,她说从来没有看过这么精湛绝伦的绿,草绿、粉绿、深绿,宗墀,你看呀,这轮圆月画得太惊艳了,我总算明白什么叫水天一色了。从私展上出来,他们就直奔了画家取址的地方。那幅画完成的时候,他们远远没有出生,隔了三十五年的时光,宗墀调侃怀里人,三十五年前的月亮一定是无污染的。

贺东篱怪他扫兴,他声辩,我扫兴,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于是,她为了感怀他连夜来陪她追月、望月的情分,施力地拽了拽了他领带,然后踮了踮脚尖,吻了吻他,从脸颊到唇里;

秋天的金枪鱼,贺东篱爱吃这一项是被宗墀逼出来的。她忙论文和实验,有次宗墀回来觉得她瘦了很多,逼着她去做检查,什么毛病没有,宗墀又按照营养师的建议,逼着她每天起来早午餐期间,多吃些高蛋白的鱼肉和红肉。他隔了一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她求着他,能不能不吃了,宗墀,小池,然后她抱着他脖子,贴到唇上,咬了一口,出现幻觉的贺东篱沮丧着道,我现在觉得你的嘴巴都和金枪鱼的大腹一个密度一个软硬度了。宗墀被她逗笑了,然而还是板着脸说得继续吃,别的不谈,起码贺医生的想象力明显丰富充沛了些。继续进补继续保持……

而冬天的她,那年被困在山上别墅里的贺东篱,连一通电话都拨不出去,因为宗墀告诉她,别墅里有信号屏蔽。这里原本就是老宗购置了见一些要员及谈一些秘密协议的。

她问宗墀,你是打算把我囚禁起来了么,宗墀。

他过来摘掉她手上的手机,他明明是在求她回心转意:我只想和你安静地过一个年,无人打扰,西西,我不想你一到冬天,一到春节,就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到了嘴边,只剩下口不择言:对,除非你把分手的念头打消掉,否则别想下山去。

宗墀,我就是你的一件东西。所以你才到现在都不明白,我为什么想分手。毕竟,你的腕表你的行李箱你的车钥匙是没有权力跟你谈分割的,有也只有你的主观遗弃。是不是?

对,你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贺东篱,我就要你是我的,听我的。

*

五年里,宗墀都会重复梦到这一段,梦里无论他怎么改口,困在那里的她,倚在落地窗上看外面飘絮的大雪,恹恹到心灰意冷的声音:宗墀,如果你执意这样,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吧,天荒地老,起码我不是一个人了。你知道的,我最怕冬天。

最怕冬天的人,直到她都快三十岁了,还是学不会乖。

穿那么少,即便她能承受手里的重量,宗墀还是一意孤行地想骂人:不要你拿这点破重玩意、想让你日子过舒坦点,到底哪里错了!

贺东篱迎面走到宗墀跟前,再近了近,他几乎心不由地紧了下。

下一秒,听到她问:“你真不要了?”

“什么?”

“香蕉。”

“……”

“不要,我就拿到我们科里,明天给大家分分了。”

宗墀犹豫了秒,没等到她开口呢,贺东篱动身要送上去的样子。他喊住她,“包给我。”

贺东篱仰头看他,宗墀伸手来,“你不是上楼送香蕉,包给我。”

贺东篱二话没说,递给他,并拆穿的口吻,“我回家的路这里是必经之地,我也不打算因为你而绕路。你愿意帮我拿着,就劳驾了。”

宗墀被她噎了下,没来得及说话,她就匆匆上楼了。他骂骂咧咧地接过一个托特包,他不用打开看,都听得到里面叮铃咣啷的东西,他一点不稀奇她里头到底装了什么,毕竟,她远足的时候连针线包都带着的人。

贺东篱重新走下楼的时候,看着一个身高腿长的背影肩垮着她的包,站在那里。

果然如同他们值班护士说的那样,贺医生,刚才有个穿圣罗兰的男人来找你,吓死人了,他说是来找你看病的。

贺东篱无语了下,只得含糊了句,啊,他们家有只狗狗跟别的狗打架,我给它包扎了下,他来谢礼的。这篮子香蕉就是,分给大家吧。

护士半信半疑,啊,他养的什么狗啊,我是说那个圣罗兰男人。

贺东篱说伯恩山。护士哇一声。

然而,到了伯恩山主人面前,她却把想问的话咽下去了,因为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她选择了别的话题,也确实是她想问的。“今天我们主任找我,说是梁家的相亲不存在。是你的手笔。”

宗墀转过身来,没有把包还给她,只淡漠应答她的话,“嗯。”

“你许诺了梁建兴多少钱换来的?”

“生意不谈许诺。”

“这不像你的风格,宗墀。”贺东篱如是道,“从前梁这样的人,你是见都不会见的。”

“你也说以前。”

贺东篱抬眸看他一眼,高一头的人继续自若道:“我之所以见梁,一个条件一个约束。条件是他不准再来烦你,因为我不接受前女友有相亲史;约束是他妈是你们院领导,我投鼠忌器。”

贺东篱的五脏六腑仿佛有被倒进来滚烫的水,她几乎下意识回避他的有备而来。情急,伸手来要拿回自己的包,宗墀厚颜无耻地也伸出手来。

贺东篱连忙撤回。两个人不尴不尬地对面站着。宗墀有点不快她对他抵触得这么明显,于是,准备好的投鼠忌器后头的话也不高兴说了,脸一抹,摆出一副市侩的嘴脸,威胁加社交式绑架的口吻同她道:“你要怎么谢我?”

贺东篱拿不回自己的包,更是有点被他的敲竹杠给无语到了,“谢什么?”

“给你摆平相亲的不可抗力,给你朋友介绍背书活动门路。”

“……”贺东篱不高兴跟他辩梁家的事,只单说好友这一桩,“你说吧,你要什么,吃饭、买东西……”

她话都没说完,宗墀就一口截定了,“好,那就吃饭给我买东西,你把钱或者卡带足了,别不够刷。周日晚上七点,你去接我。”

贺东篱听他约的这个时间点有点耳熟,片刻,恍然大悟,“周日我……”

“贺东篱,你敢跳票我就也单方面跟你闺蜜召回一切应允条件。”——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忘记发了,连载老规矩啊,十万字打卡的一个小福利,大家抬头看文案顶上的抽奖活动~

[猫头]

第23章 利多卡因

“周日我和邹衍约好了、”贺东篱试着解释, 想跟他商量换个时间。

岂料宗墀一意孤行且没得商量的口吻,“他也帮你了?”

贺东篱哑口,对面人继续, “他不是要约请你的么,你还得配合他?”

哑口的人连续低电量,最后只能点点头, 应允他,至于邹衍那边, 贺东篱私心想着, 对面一对男男多少有点尴尬,且她确实并不想多一顿应酬。答应就答应了, 只得跟邹衍再协调一下吧。

宗墀看着她露出些妥协的表情, 一个晚上这才有点舒坦。得意即会忘形, 他问她,“所以那包烟不是他的, 对不对?”

贺东篱一瞬间清醒回神,她被他跑火车地七绕八绕, 这才想起来, 以他的狗脾气, 能跑过来絮叨这许多,甚至对着邹衍还愿意有个好脸, “你查过邹衍?”

宗墀原本单手插袋的,心理防御的本能, 他突然摘出来手来, 双手抱臂。贺东篱太了解他了,这分明就是心虚或者干脆就是说中他了。贺东篱面上不算好看,不禁警醒宗墀, “邹衍不抽烟,你满意了吧。你别为难他了,我和他规培起认识的,现在租的房子也是他担保才有得租的。他是个好人,我难得有个同事朋友,宗墀,我求你了,你放过他吧。我没有和同事、秘书或者上司发展男女关系的癖好,相反,这简直是噩梦。况且,这世界上男人的必选题从来不是女人,人家也可以钟情同类,女人同理。大白话就是人家也许看我还没有手里的腔镜剪有感情呢……”

“等等,你慢点来,”宗墀没等她话说完,两只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随即,皱着眉来问她,“什么叫同事、秘书或者上司的男女关系,谁的秘书啊?还有,什么叫男人的必选题不是女人,女人还同理啊。”

贺东篱以一种我这么说了,至于你明不明白那是你的事的镇静面色站在原地。

宗墀心里嘀咕,她莫名其妙cue个秘书算几个意思,该不是她那倒霉催的闺蜜瞎琢磨什么了吧。女人同理又是什么鬼话,“贺东篱,你的临床牛马生活还不够你产出的么,怎么,性向也要发SCI了?”

贺东篱压根没理解宗墀的曲解。她的话题还在邹衍这儿,一时间仿佛捉住了宗墀的漏洞,逮住他便质问:“你还说你没查邹衍?”

宗墀窝着火呢,更不会承认他的暗戳戳,拉人来垫背,“我用得着去背调他?笑话,他压根不配我给他抬轿子。不好意思,是梁建兴倒给我听的。连同邹家的家务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宗墀说话时是微微朝她弯了些腰的,说完直起腰板,再看贺东篱,她不像深信的样子。宗墀内心建设:稳住,她你还不了解么,最爱兵不厌诈那套了-

贺东篱是绝对不相信宗墀会拉得下脸去经过梁建兴打听邹衍,但是反过来,如果有人利益性地投诚他,他也决计不会拒绝。

那天在梁家,他们也是这么挤兑邹衍的。

总之,贺东篱不想因为她害无辜的人被牵连,“宗墀,我想我还算了解你的话,或者你还是那个宗墀的话,你应该最反感别人拿你的家务事做文章的。那就该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邹衍的性向,请你……”

“你有多了解我?”宗墀忽地反问她。

两个人都好像被对方蛰到了,四目相对,宗墀一面庆幸他选对了,一面又忍不住地想反驳她,你一点不了解我。

下一秒,他再问她,“你以为你多聪明呢,实际上不可救药的笨,我先问你,你武断别人性向的指标是什么,你看到人家接吻了还是……”

“好了!”身边有行人走过,贺东篱下意识喊停了宗墀的话。

没等行人走远,宗墀笼统了指代,以他背调的信息客观如实地告诉她,“他的性向是女。板上钉钉的。”

贺东篱花了近一分钟的时间来消化她这个乌龙,她抬头看了看宗墀,宗墀再以一种你犯这种低级错误、连你八辈祖宗村里养的鸡都跟着你后面丢鸡的顶级嘲讽脸极力凝视着她,贺东篱嘴唇翕动了下,才试着自我主张自我举证道:“他每次提到朋友都隐晦的要命、微信上偶尔聊到朋友,第三人称也都是单人旁的他,明明家里疏通关系更奏效,他宁愿来求微末的同事,医院也有前辈在背后蛐蛐他,刚才在便利店里又说什么他不能轻易出现在堂食的地方……”

宗墀听她这些罗列,不禁觉得四肢百骸里有些莫名的畅快。他其实很想去纠正她口里自己的微末。然而还是得装什么都不知情的、逻辑缜密地顺应且不解她的话,“什么朋友啊,不能出现堂食的地方怎么了,我也不去堂食的地方、”

“你是你,谁能跟你比。”贺东篱突然理所当然的口吻,到底她也没说“朋友”的事。

说完,她再次伸手要来夺回她的包,宗墀不动。贺东篱轻易拗不过他,突然想到什么,“你说的板上钉钉是什么意思?”

“你说呢?”

贺东篱最大的优点就是一点就通,这也是学习能力强的通识。宗墀刚说了确定别人性向的硬指标要么是亲吻要么是……,贺东篱不想问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因为邹衍就是邹衍,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对贺东篱而言,都是她的同事邹衍。

倒是宗墀,他后悔说多了。因为贺东篱记忆力惊人的,补课那会儿,即便宗墀不做错题集总结,她也能精准地替他记着,他错过什么题哪个步骤,在哪张卷子上你自己拿出来看吧。

何况眼前,他敢说板上钉钉意味着他看到的是什么。“是吻照,至于为什么他和他朋友会被拍到,我就不说了,反正你要和他们见面,到时候你就明白……”

宗墀话没说完,一时不设防,贺东篱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三下五除二地把包从他肩膀上除下来-

她一路一直走到非机动车的车棚处,掏出钥匙取她的电瓶车。

机动车车位就在对面,宗墀跟了她这一路,彼此心知肚明,她已经明白,他就是背调了邹衍。

等到她的小毛驴顺出来,宗墀一把按在它的龙头上,“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得把它开回去,急事才能第一时间来医院。”

“我保证就只有一张吻照,已经销毁了,我并没有兴趣看别人的床照。”

贺东篱不作声,车子却有往前开的趋势。

宗墀伸手来,别锁了她的车子。“你车先放医院,我车开进来是要付停车费的,我得开出去,送你回去。”

“宗墀,你车子出去你的,我的车子也是必要通勤工具,夜里有急call,我得第一时间赶到,你明白么?”

“我明白啊,我什么时候说你车子不必要了啊。我认识你们同行的外科佬甚至大车屁股后面还塞个代驾的小车呢,就为了堵车的时候来不及、换马骑赶回医院啊。”

贺东篱再次沉默地看着他,第三回,宗墀放弃要她舍弃她工作也好通勤工具也罢了,他脱了西服外套,没地搁的样子顺手披到她身上。要替她来骑车,贺东篱几乎下意识反驳,“你不要发疯了!”

宗墀这个通身反骨的人,他重复贺东篱的话,“我发疯,你看看我会不会疯撞到树上。倒是你,谁学车子的时候被教练骂到自闭,自暴自弃着说,一辈子不会开车子也不会怎么样!”

是贺东篱。她比他小一岁,晚一年学驾照。那会儿跟宗墀视频的时候,她悄咪咪委屈,说没驾照会怎么样么,宗墀第二天就飞回来了,张罗着给她换教练。且要会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中年男人,能把她打击成这样。赶巧的是,喻晓寒和宗墀想一块去了,说我女儿从来不轻易抱怨的也不是个怕吃苦的孩子,我花钱送孩子去学技能的,就算训骂也该有个限度吧,喻晓寒说要去驾校给西西换教练看看。

一老一少两尊不好惹的佛,贺东篱再一想到万一他俩在驾校碰上了,她该怎么解释啊。矫情病瞬间好了,说她还可以再坚持坚持。

到底贺东篱还是把驾照学出来了,上学那会儿也没多少自己驾车的经验。有年夏天台风天里,她开着宗墀留给她的车子去到他指定的地方找他,出公馆没多久,一段涉水的路,前面有车子底盘低的蹚过去就差点熄火。贺东篱给宗墀打电话,她有点急,后面还有很多车子跟着,她轻易不敢去蹚了,因为一旦涉水倒灌进排气管里,车子几乎就泡了,宗墀在电话那头满不在乎地朝她,你别管,朝前开,熄火拉倒,我派人去接你。果不其然,最后车子涉水到一半就抛锚了。后面的车子也因为贺东篱堵得水泄不通但也因为她的涉险,大家明智选择想办法及时止损,掉头的掉头,不能掉头的就干脆停在那里,等着涉水段清障。

宗墀人过来的时候,贺东篱坐在车子里几乎自责到要哭。她一面说不该听他的,一面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

宗墀笑着把她从驾驶座上抱下来,后面的事就交给助手善后了。他背她到不远处的车里,贺东篱问他车子买相关保险了么,宗墀要她少操心了,花钱给你买临场的教训,下次你才有经验判断这水能不能过。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小马过河的文章白学了。

贺东篱快气疯了,她后悔再后悔,说她真该死,怎么能听他的,怎么会想到听他的。

宗墀笑骂人,他要她好好看看他,我为了来接你,你看看我成什么样了,舍不得你沾半点泥点子,我光着脚过去救你的,你还不听我的,你不听我听谁的!

那次后,贺东篱再也没碰过他的车子。也老长时间没有独自开过车,重新上路是博士毕业那年听到妈妈的病情,她一时着急连夜借了师兄的车子开了回来。真正娴熟的上路技能是这几年陪着老师到各个友院、下乡镇医院去锻炼出来的。

*

宗墀把车钥匙抛给她,“你当心点开,刮花了你得跟陈向阳那厮报账。”

贺东篱才不听他,更不会由着他发疯似地要去骑电瓶车。她把电瓶车重新塞回头。

宗墀看着她动作,直到她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要还给他,宗墀到了嘴边的话,贺东篱你到底是不相信你自己还是不相信我……

却听到她先开了口,“行了,开你的车吧。我一不想给陈向阳报账,二不想你把我新买的小毛驴折腾坏了。”

宗墀知道她没说实话,她是……被那年那场绑架案给吓坏了。她说过的,宗墀,你出了什么事,你爸爸妈妈怎么受得了。

尽管他至今都没有问出,“那你呢”的答案。可是宗墀有种直觉,他甚至还能以这场根本不关她事的事故不择手段地裹挟她二十年,可能还不止——

她那天在他房间里,几乎全程是含着泪的。宗墀被她的泪眼婆娑招惹得难以自抑,他抱她去衣帽间里,中央的陈列品岛台上,他撑着手臂在她两旁,一点一点地去靠近她,贺东篱伸手来,拿巴掌格住他的脸,意图同他说些什么的,她问他,宗墀,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宗墀摇头,他怪她,你声音太小了,我听不见。

他太熟悉她生气时胸口起伏的频率了,几乎是一息里,他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嘴。再咬了她一口,要她待会声音大一点,不然他听不见。

贺东篱那只格住他的手掌,从他的脸颊上滑落,又担惊受怕地指插在他的短发里,终究,热手掌滑落到一旁。

始作俑者再在她耳边说些粗鄙、下流的话,浑身战栗之后又泥软的人,不无负气地给了他一耳刮子,恨恨道,刚才就不该给你注射利多卡因,给你生缝,由着你疼死。

宗墀还在里面,听她这话,手臂箍紧她的腰,发狠似地挺了挺,有人当即就倒塌了下来,红着脸,湿汗着额头,失魂落魄地咬在了他的肩膀上。

宗墀告诉她,我才不会疼死,你就是我的利多卡因。

胸膛依偎,脸颊相亲,他再捞抱起她,要她回头看,贺东篱这才精神涣散地看到长沙发不远处有面落地镜子,镜子里映一对痴男怨女的活春宫。贺东篱顿悟后,直骂他变态,再发现他还盯着镜子里,连忙来捂他眼睛,也要从他身上下来,宗墀不肯,并危言耸听她,你现在下去已经晚了,因为我已经上传我的云端。他捞她的手,指指他的太阳穴。最后翻身在上的时候,宗墀告诉贺东篱,镜子里的她,他能记一辈子。这样的她,这样的声音,只有他能看能听,所以,我永不接受分手。宝贝,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吧。

贺东篱被他折腾的一句全乎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在他缴械之后彼此精疲力竭里懒懒敷衍他,等到毕业再说吧。

*

宗墀没等到她毕业那天。说好的他一定以家属身份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他一定给她录她的拨穗礼。

他摆老宗一道的录音还在录音笔里,他跟老宗翻呛到底也要正名一句,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他妈一样。

起码,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朝别的女人这么低声下气。绝无例外。

*

宗墀走在前面,他走几步便回头看一下跟着后面的人,贺东篱背着她的包,怀里抱着他的外套也严谨地归顺好了挂在她的手臂上。

到了泊车处,宗墀牵开副驾的车门,示意且亲自盯着她上车。

贺东篱走近些,把衣裳还给他,宗墀没有接,声称,先帮他拿会儿。

待她坐上车,宗墀拍上车门,从车头绕到驾驶座这边,上车的时候,贺东篱手机响了,他坐近的工夫里还在想,没这么邪门吧,医院大门还没出呢,又要回去加班?

听着话音不对,贺东篱回应的很家常,说星期六去一趟,被问到什么,她也说在吃的,又跟那头吐槽,这次的钙片太大片了,堵喉咙眼的地步。

宗墀听着悄然笑了声,他知道那头是谁了,喻女士。

笑着,他从她膝上外套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刚才为了和她说话,宗墀把手机调飞行模式了,他晚上还有个电话会议,怕黄秘书联系不到他又着急念他。

宗墀才把手机拿到手里,正在通话中的贺东篱以为他要打电话还是接电话,情急之下,径直从他手里夺走了手机,捏在手里,一心二用,回应妈妈,“嗯,我下班了,已经到家了。你们早点睡吧。”

随即,挂了电话,也把刚才一时扣押的手机物归原主。

宗墀寂然了许久,并没有去问她刚才这是在干什么,而是临时改变了主意,“周日你和邹衍的约会照常吧,我陪你去,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你最怕应酬,尤其是生人局,过去你老怨我带你去那些酒局作我的附件,贺东篱,就当我报恩你一回,这次,我来当你的附件。”

第24章 二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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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由远至近

周六上完周末门诊的班后, 贺东篱抽空回了趟喻晓寒那里。

如今,她去妈妈那,很边界洒脱的作客心态。

西西进门的时候, 陆阿姨连忙给她拿换洗过的拖鞋。告诉她,你妈妈等你等得呀,脖子都快收不回来了。就生怕到了下班的点, 你打电话回来说上手术回不来了。

换鞋的工夫,贺东篱听到厨房里有菜下油锅滋啦的动静。

陆阿姨进去, 换了喻晓寒出来, 她摘了围裙看到贺东篱的第一眼就问:“怎么了,医院里有事还是怎么, 一脸心思的样子呢!”

贺东篱脱了大衣外套, 刚才挤地铁的, 头发有点乱,摘了发圈, 手指梳梳,朝妈妈道:“有什么事啊, 别瞎想, 外面太冷, 冻得也饿了。”

喻晓寒这才脸上有点笑,催她去洗手, “都弄好了,浇头等你回来, 一炒就吃。你要的锅气咧, 嘴巴刁得呀。”

说着,跟着西西到洗手间里,她洗手的工夫, 喻晓寒偷偷朝女儿,“徐西泽回来看徐茂森,待会可能留下来吃饭。”

贺东篱平心静气地洗完手,出来的时候,很职业病地拿脚勾门,喻晓寒看在眼里,怪她别贼兮兮的。贺东篱调皮地笑了笑。母女俩难得的会心,喻晓寒再指指楼上,低声嘀咕道:“八百年不来一回,来了就关在书房里烧烟。”

贺东篱很灵敏地感应到什么,“徐叔怎么了?”

“老毛病,咳得夜里躺不下来,腰病又犯了,在吃中药呢。”

贺东篱要上去问候一下的,喻晓寒拦住了,“他们爷俩谈事呢,别忙,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再说吧。”

贺东篱看得出来,妈妈有心要她避着徐家的子女。先前徐西泽要给贺东篱介绍更好薪水的私立医院,被她婉拒了,这事喻晓寒知道,她支持西西不去,所以私下也不大领徐大的情。都说半路夫妻难,喻晓寒自问问心无愧,但这些年光唾沫星子她就吃饱了,领头的就是徐家这一双儿女,他们兄妹俩合起伙来欺负西西的事,喻晓寒说犹如女人坐月子里的仇,一辈子都忘不掉。

当年她就是来不得来、去不得去的恨,她不是没想过拉倒吧,可是就是不服这口气。那个档口,如果知难而退,她才真的是那些人眼里卖的呢。她偏要把日子过起来,加上西西高二前就决定了学医,外科方向,徐茂森有意缓和关系,特地托人请了专业老师咨询指导。喻晓寒一心一意只想把她的女儿风风光光地供出来,无论是学校的名额还是大考的方向乃至将来就业的门路人脉,徐茂森都是她最好的选择。所以她不怕外人说什么,就是沾了他徐茂森的光又怎么样。她这些年难不成没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把他服侍好了么。

当初为了徐家这一双儿女,徐茂森连同律师那头,结结实实地把婚姻的口子堵起来了。拢头拢尾就这一套房子,还受了他子女八大船的气。个中软苦,喻晓寒也难朝女儿道。都说这世上只有错买没有错卖,喻晓寒倒觉得,这女人永远就是那买东西的,而男人才是那最会精明卖东西的。她现在就是一天和尚一天钟,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要那些道理作什么。不如攒一些硬通货体己也留着给女儿,嫁妆也好傍身也罢。总之,她老早看清楚了,这世上除了钱权二字是正经的事,其他都是个屁。

晚上徐家的饭桌上,贺东篱同徐西泽照面,他们上次见面还是中秋节。

贺东篱问候了徐茂森的身体,也看了他近来拍的片子和开的药。老生常谈的那句话,戒酒戒烟还有控制血糖。

她当着妈妈的面,半真半假的口吻,“下次徐叔还是忍不住抽烟的话,你就打电话给我,我来同他说,不行的话,我带他去我们医院看看。”

“看什么,我好着呢。”徐茂森轻易不敢同西西板脸的。她来一回,徐茂森老小孩一回。

贺东篱纠正,“不是让你去看病,是让你去沉浸式体验一下相关病情走到最后节点的病友们是个什么模样。”

话音将落,徐茂森和喻晓寒还没出声呢,边上的徐西泽倒是笑出声了。“人家临终关怀,你这是临门一脚送啊。”

贺东篱两支筷子一手一支,她在把现炒的浇头拌匀到面身上去,拌完,随手归到左手上去,她左右手都很好使。一面吃面,一面头也不抬地应付调侃的人,“堵不如疏。”

徐西泽再笑了声。陆阿姨给徐茂森拿糖蒜,徐茂森当着西西的面,谨慎起来,个么糖蒜里头也有糖,是不是也不能吃啊。

贺东篱说少量可以,没到不能吃的地步。徐茂森连忙点头如捣蒜,朝喻晓寒嗔怪道:“你肯她学医呢,倒好,一个个都得遵医嘱咯。”

陆阿姨在徐家帮忙好多年了,自打跟了喻晓寒新东家后,对于西西的处境深表同情。一来晓寒同徐茂森没有正经的婚姻关系,二来,徐茂森嘴上说得漂亮,到底是偏心亲生的。反正她没哪天看到徐茂森大手一挥给西西说买个什么就买个什么,都是晓寒偷偷地给女儿攒家私。陆阿姨私底下是更欢喜西西多一点的,读书好、模样好、性情好,前段时间她外甥女因为甲状腺开刀后的瘢痕增生,陆阿姨托到西西问问的,她辗转到她导师那里,人情托人情,才看到了一个专家号。后来听外甥女那头说,贺医生托关系的时候说的是家里亲戚姨妈,不是家里保姆阿姨。陆阿姨感怀得很,适才投桃报李也要帮着说几句,“遵医嘱有什么不好。不要钱的医嘱不要太上算哦。”

喻晓寒听着自然欣慰。桌上不怎么动筷子的徐西泽好像对她们女人间的闲话没什么兴趣,对于贺东篱摆出的永远楚河汉界的界限也不禁嗤之以鼻。“你最近医院很忙?”陡然间,他径直问贺东篱。

贺东篱吃完一碗鳝丝腰花面,再端空碗夹别的炒蔬吃,不无不可地应答,“老样子。手术、病房、门诊。”

“没应酬没见什么人?”

陆阿姨并不懂什么天妇罗,但是她炸的蔬菜裹淀粉衣的拼盘特别好吃,贺东篱吃完一块南瓜又来了一块,一面吃一面平静地望向徐西泽,“什么人?”

徐西泽与她视线对上,这是她今晚第一次正眼瞧他。他端详不出来什么破绽,最后耸耸肩,作罢了。毕竟,当年,她伤那位宗少爷不轻得很。徐西泽有时后悔地想,如果他早知道她能搭上宗墀这条线,会不会当初他会更坦然地认下这个妹妹。毕竟,古往今来,姻亲妻家都是男人默许的福荫地。她们母女俩能坐在徐家地盘上吃饭就是最不争的事实。

徐西泽彻底停筷子前再瞥了眼贺东篱,她吃饭的样子并不多文雅,比起所谓的淑女,更务实一点但又不失美感。起码有活人气,徐西泽编排地想,她是不是在宗某人面前也这么孤僻且爱答不理。

吃过饭,贺东篱帮妈妈看过血糖仪也帮她充好了视频网站的新会员,收拾着就预备走了。

喻晓寒要西西把剩下的一点鳝丝带走,“你明天吃,炒韭菜或者洋葱都好的。”

贺东篱不要,“我明天不在家里吃。”

“和谁出去吃啊,星原?”

“邹衍。他朋友约了我。”

“哦。”喻晓寒还是要她拿回去,说这些好不容易杀了划成丝的,带回去,这一两天吃都不要紧的。

贺东篱拗不过,只得拎着保鲜盒要走了。临去前,她去跟徐茂森打招呼,要他注意保重身体。先礼后兵的话术,声称,如果他还是不听话的话,她的方案还是要打算施行一下的。

徐茂森笑听着由衷地点了点头。说罢,徐西泽也要走了。徐茂森便作主,要阿泽送一下西西。

贺东篱在别墅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出了大门,她即刻朝他告辞的态度。

徐西泽难得父命为尊的样子,“老徐要我送你的。”

“不用了,我已经叫车了。”

“你把叫车的钱给我也是一样的。”

贺东篱半回头,无情蔑了眼徐西泽,后者笑问她怎么了?

贺东篱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响应他的车送。

徐西泽眼见着她谢绝地彻底,最后站在他的车边,还是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宗墀回来了,你不知道么?”

贺东篱停下脚步,回头来,冷冷发问:“这是你今天到你父亲这里来的真实目的?”

徐西泽有必要提醒她,“这里早就归到你妈名下了。还有,你今晚桌上装得那么镇静,但是一下子就暴露你自己了,知道为什么么,你只有提到他的时候,才正经抬头看人了。”

“然后呢?”贺东篱想要听听徐西泽的真实目的。

“没什么,只是对这位太子爷的作派一直很拎不清爽,他低调起来可以几年神龙不见,高调起来又不惜拿官号下场。”

“嗯,那是他的事。”贺东篱今天处心积虑说完这一句,才意识到当年她朝宗墀说这话时,他也许当真觉得她在噎他吧。不然也不会隔了这么多年还耿耿于怀。他记仇头一名!

“当年他在A城封锁区他老头子别墅里,对你……”

“这和你要跟我打听的事有关么?”贺东篱受不了男人的磨磨唧唧。

“他这趟这么空降着来,说实话,不像来谈生意的。”徐西泽摆出一副慧眼的腔调。

贺东篱尽管对那个人百般怨念,但是宗墀有一点她始终自洽,那就是,“他那个狂三狂四的性子,谈生意还有个规定模样么,他不是一向都是给人打样的么。”说完,她点到为止地告辞了。

既然徐西泽云里雾里绕半天也不肯打开天窗说亮话,那贺东篱干脆如他所愿吧。即便他打开天窗了,她也不会去帮他带什么话或者所谓的什么引荐的。一来,她和他没这么多的情谊,二来,宗墀的脾气也容不下她为了徐家人去求他。她也不会拎不清地开这个口,开了,他一定会掐死她!

*

贺东篱网约车回自己住处,她从车里下来,差点把她的保鲜盒袋忘了。

师傅提醒她拿,她才跑回去接到手里。

站在红墙黑漆门口翻包里钥匙的时候,对面有人拿电筒模样的东西晃她。起初她没在意,以为是路过车子的远光灯,结果那束光晃了几下,最后追定在她脑后。

她这才因为怕光的本能,捂着眼睛转过身来。

那束光由远至近,最后跨过马路,到了贺东篱眼前,才熄灭掉了。

宗墀关了手机上的电筒,看着回来的贺东篱,他比她更像个主人,“回来了。”

“……”贺东篱看着他从小卖部出来,不禁有点好奇。

宗墀会意道:“我知道你今天去你妈那了,开车经过这里,想着等你四十分钟看看会不会回来。结果,半个小时不到,小卖部老板就说你回来了。”

“我记得我们的饭约是明天。”贺东篱这么说着,但是口吻听起来还不算那么糟。有种妈宝女在妈妈那里连吃带拿后的满足和喜悦。

喻女士的手艺宗墀是见识过的。即便他吃过那些个名厨、米其林,论中餐,大佬始终在民间。

“是明天,所以我来确定你到底要不要我陪你去誻膤團對啊。”宗墀一身正装,他上学那会儿到轮转再到自己独立谈项目,出行要么车子要么飞机,这种路边无事闲民等人的行径,用他没口德的嘴毒形容,估计和当街拉屎没什么区别。

贺东篱愣了愣,对面人伸手来在她视线前挥了挥,喊她,“喂。吃太饱,晕碳了啊。”

贺东篱终究点了点头,破罐子破摔的口吻,“我承认交际名利场上这一点你是天赋挂。”实际上,她是不太好意思单独见邹衍和他的朋友,尤其是宗墀说了那什么吻照。真那层关系,她一对二,得多尴尬。

说着,她洞开了门,她昨晚给门口装了个太阳能感应灯,这会儿两个人的脚步声,门里霍然亮得通明,宗墀给吓了一跳,才要说什么的,也给忘了。

倒是贺东篱提醒他,“你来得正好,把你外套拿走。”

宗墀跟着她进来,发现走廊墙上那两张会议记录纸还在,他严重怀疑她是不是太忙没有看到他在上头的留言。

一会儿,贺东篱把他的衣服提出来,装在一个另外品牌的纸袋子里。

宗墀并没有伸手接,只指指会议记录纸上的中文留言,问她,“你看了没?”

贺东篱没说话。

宗墀道:“没看啊,”,他指给她看,“我说周日就是明晚来接你。”

“我可以跟邹衍一起去。”

“我说我来接你。”

“我和邹、”

“你再把他名字挂在嘴边,我保证你们明晚吃不成。”

贺东篱说什么来着,他这样的人空降来谈生意是不是小菜一碟,是不是来给人打样的。她没作声,然而,目光也不再看向他。

宗墀这才撤回的嘴脸,一手插袋一手去揭墙上的会议纸,揉成团,歪着头朝她,“你欠我一顿饭,我还陪你去应酬,贺医生,大小姐,我来接你,你还不同意。这还有王法么!”

贺东篱盯着他手里团成团的纸,似乎沦陷在王法的道德旋涡里。

她再要把他的衣服递还给他的,宗墀非但没接,还嚷着肚子饿,“我还没有吃晚饭。你今晚还愿意share一半三明治给我么?”

第26章 海枯石烂

贺东篱觉得她完全是不想吃上过冰箱的保鲜制品, 才把带回来的一盒鳝丝拿出来救济谁的。

鳝丝处理得干干净净,贺东篱只要翻出来些葱姜,配些洋葱青椒爆炒一下, 多勾芡点浓油赤酱的汤汁。中间统筹时间的下一把面条,就是碗热气腾腾的干挑鳝丝面。

她刚要从厨房间里端出去的,有人挑帘进来。他看到已经成品出餐, 到嘴边的“有什么可以帮忙……”就显得有些滑稽。

“我只是打了通电话的工夫。”宗墀解释着。

贺东篱把碗递给他,交代他吃完放到水池里就可以走了。

宗墀挑拌着碗里的面, 说有点多, “我分点给你吧。”

“不用了,我吃过了。”

“也是吃的鳝丝面?”他问。

贺东篱没应他这一句, 在暖气间, 她脱了外套, 里面是一套黑色羊毛打底叠穿了件白色衬衫、牛仔蓝的裤子。坐在沙发上,拿笔电在看视频。

梁建兴美其名送给她, 实则是给宗墀作敲门砖的那盆十八学士,搁在一处角落里, 被她伺候得水灵美好。

宗墀端着碗才走近了些, 她目光还在屏幕上, 提醒他,“我在看手术视频, 你最好别过来。”

宗墀挑一筷子面到嘴里,说真的, 她离喻女士还有点火候。至于她说的手术视频, 他也老早习惯了,他不往她那上头看就是了。“这鳝丝是你妈给你的?”

她侧躺靠在沙发上,腿上盖了层珊瑚绒的毯子。宗墀端着碗走过去, 贺东篱不无不快地仰头看了看他,宗墀搛起一截鳝丝佐证地问她,“你妈杀的、划的?”

沙发上的人背后有橘黄色的落地灯,整个人被烘托得有个毛茸茸的光圈,“有什么问题,坏了,臭了?”

宗墀啧一声,“你成心倒我胃口就直说。”说罢,他把鳝丝喂到嘴里,“手法还能辨别的出来,她划的丝都比较大个。我记得那时候她都是给我们做双浇的,鳝丝腰花。”

贺东篱心烦地阖阖眼,才要催他,你吃完赶紧走吧。

眨眼的工夫,宗墀坐到了沙发上来。还几乎坐在了她的脚上,隔着毯子,贺东篱收回了两只脚,听着宗墀问她,“她后来是不是恨毒了我?”

“不会。她那个人文化不高,认知有限,又封建迷信,杀鱼都避开初一十五的。要让她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也挺难的。”

宗墀被某四个字噎着了,哦一声,“你的意思是,恨也是你们知识分子特有的。”

贺东篱不答,把电脑里声音调高些,宗墀往屏幕上瞥一眼,好像是一个手臂取皮再往哪里植的手术,他不用细看就已经头皮发麻的疼了。他是领教过他们外科医生口里说的可能有一点点疼的话术的。

端在手里的面没吃两口,手机又有来电,宗墀把碗搁下,接起电话来。他应了那头几句后,才发现身边电脑视频的声音突然静音了。

他偏头来看身边人,贺东篱没朝他看,宗墀愣了秒,那头齐代表喊他,在听么,小宗先生?

宗墀要他继续。

边上的贺东篱要起身来,宗墀一把扣住了她的一只脚踝,隔着毯子,他正在通话,毯子底下的人不好意思出声,始作俑者也浑不觉的样子,再换了姿势,面朝她,一条腿侧弯屈膝,压在毯子里头的脚上。

他不等贺东篱眼里冒火,随即把通话的手机开免提地扔在他们之间的毯子上,手去捞茶几上的面碗。

贺东篱想趁他身动的一秒伺机起来的,宗墀快一步的压回头,手里端着碗,又盯着他的手机,口里连连,“别动,我手机掉了。”

齐代表迷惑,“小宗先生,你在?”

“没和你说。你继续。”叫人继续的人,端着面碗,风卷残云地解决了一顿晚餐。

齐代表听到小老板在吃饭,笑了声,公事也暂且搁置一旁了,调侃他,“看来是真的很讨厌白人饭了。逃局出去开小灶了。”

宗墀搁下手里的碗筷,面不改色地答那头,“嗯,今天的厨子都有点失水准。老毛子煎的牛排有种三十周年结婚纪念日妻子跟姘头跑了顿时丧失味觉的苦倭瓜感,而我们东方的厨子,又跟谁欠她八百万,于是她死命放盐,致力于,毒不死你也要腌入味你!”

贺东篱无端脸上一臊,那头的中年男人又在笑。她就更难自处了。

一直挨到宗墀挂电话,贺东篱才解禁般地出声,“你嫌咸早点说啊,用得着这么阴阳怪气么!”

宗墀听她这么说,反问她,“哦,不是故意放咸了的啊。”

贺东篱费劲扒拉出来自己,从沙发上下来,要去把碗拿回头,“我没这么无聊。”

宗墀跟着起身来,伸手接过她的碗,“我自己洗。”

贺东篱看着他,宗墀执意要来自己洗碗,且很客观陈述,“确实有点咸,跟你妈比起来。大概就是你说的,她杀生都避开初一十五,而你无神论者天天拿刀。把握不好咸淡也是情有可原的。”

*

自告奋勇的人坚持要来洗碗,贺东篱便也不和他争,很平静地告诉他,洗碗不是只是字面上的一只碗,还有锅、灶台和切板菜刀以及一切使用过的柴米油盐归位。

包括厨余垃圾的收取和更换垃圾袋。

宗墀满口应是,他说他做不来,今晚她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贺东篱当没听见。由他去了。

结果,没五分钟厨房里就有瓶子滚地的动静。贺东篱走过去看,是瓶胡椒粉,被流理台边的人碰倒了滚到地上去,庆幸的是没碎掉。

*

宗墀回头,看到贺东篱站在那,他想起那年在桑田道的别墅楼里,他不让她走,两个人困在山里,有种安全屋吃余粮的末日感。

贺东篱舍不得他糟蹋食物,一日三餐依旧做给他吃。

别墅步入式的冷藏仓库里满满当当的东西,其中还有两条冰鲜的大黄鱼。

喻晓寒经常做黄鱼面给他们吃。贺东篱那天早起就有点发烧,宗墀给她找药,她也不肯吃。整个人很不舒坦。宗墀哄她,给你炖黄鱼汤下面给你吃好不好。

贺东篱烧得恹恹的,被他折腾的已经无力和他计较了,随他便,并声称,宗墀,你能做出我满意的黄鱼面,我就原谅你。我承认,我斗不过你。

他当真了,摩拳擦掌势必做出来给她看的决心与信心-

没等到他把那两条鱼破肚清肠干净,别墅被人破门了。

宗径舟头肩上的雪都没在暖意里化开,当着一行的人给了儿子一巴掌。质问他,你怎么敢的,啊,混账东西!你扣着人是想怎么样,逼着人家回心转意,还是这辈子就在这里交代了。

宗墀,怪我和你妈妈惯坏了你。你跑去人家妈妈家里置喙别人的家务事、目无尊长不谈,还把人家弄到这里来,切断一切通讯,操蛋的玩意,老子为了你,一个团队的人春节不得安生,搭了多少人情才解了这条封锁线。我就是有一百个女儿也不会嫁给你这个混账玩意!你现在就送人家下山去,我要你亲自送小贺上车,你胆敢再有一个不字,我就打断你的腿。

*

面面相觑里,贺东篱始终记得那天大门洞开着,风雪漫天,宗墀把她送到门口,不远处泊停的车子预备送她下山去。

他一身单衣,什么都没说,就转头进去了。

贺东篱上了车,司机递过来一盒药,是她在里头怎么都没肯吃的退烧药。

那天一路往山下去的时候,贺东篱忍着高烧,眼泪掉到嘴边都是苦的,烫的。那时候她唯一的感官就是分手确实是书里写的那样麻木且支离破碎的难受,说不上来,且她深信,这辈子她也许再不会见到他了。

之后,他的律师以及他的妈妈来找她,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于微时为儿子的莽撞与偏执道歉,贺东篱那时候忍得几乎难以喘息,她说她从来没有怪过他,可是她也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她是想要他妈妈转告宗墀,我们只是不合适……

话没出口,于微时冷冷告诉贺东篱,当年小池是答应出国的,答应要走的。不是你的一番话来搅乱他的心思,他不会执念到今天的地步。

甚至不止高中那会儿,我和他爸爸都笃定,他九年级那会儿要留下来也因为你。这也是我最后悔的地方,当初不该由着他爸爸的主张转学,也许不去体制内上那几年,他不会这样的,我和他爸爸就这一个孩子,小池几乎是出生他爸爸就给他规划好了,要把国内的产业悉数交给他,所以这也是他爸爸执意要多留他在国内读书几年的原因,这也是小池跟他爸爸不同国籍的原因。可是,就因为这件事,他爸爸几乎把他软禁在家里的地步,逼着他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