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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名不具 勖力 20420 字 4个月前

喻晓寒没空搭理他的酸话,“重视什么, 老大家的孩子, 到这里来安家,请到我了, 不露面也说不过去。”

徐茂森拿手撑五斗橱一角, “你心里明白, 不关贺老大家什么事。”

“挺你的尸去。”

徐茂森笑吟吟地过来,这么多年过去, 他就是中意她这一点,泼辣够有活人气, 第一回见她, 她怀身大肚地来找老贺拿钥匙, 都要做妈的人了,在老贺怀里哭成个孩子。被别的男人看了去, 她眼泪一抹拿了钥匙扭头就走了。老贺没了后,她娘家那边几次三番想着她改嫁去, 孩子不能要, 丢给贺家。喻晓寒万万舍不得女儿,徐茂森那样委曲求全求到她的时候,她说过, 跟着你不会多痛快的,你现在有多哈巴狗,弃如敝履起来就会有多无情,我知道,男人都一个样。

徐茂森最后的计中计便是母亲的软肋,他知道她抛不下她的女儿,于是拿她的女儿巧取了她。

喻晓寒为了她的女儿曾对徐茂森说过再娇嗔讨巧不过的话,嗯,有你是我的福气。

不成想,她的女儿比她更有福气。

“还没到挺尸的时候呢,这顿饭就不能带上我吗?”

喻晓寒眉头起官司来,怪他,“你去像什么话,都说了是老大家的儿子儿媳。”

“但是宗家请客。”徐茂森点破。

喻晓寒横一眼这个枕边人,他起什么心思,她再了解不过,喻晓寒一时不说话地望着徐茂森。

徐茂森踱步过来,一只手来摩挲了下她的脸庞,“晓寒,有时候是挣不过命的,你说对不对?当年那小子那样打上门,西西到底还是向着他,而你,一辈子为了老贺这个女儿。我知道这些年你心里懊糟什么,到头来,老贺你只得了一半,而我也只给了你一半,可是一半和一半,是凑一起一个整的。”

喻晓寒出门前坐在门口穿鞋,她朝楼上的徐茂森感怀但清醒道:“你们男人眼里只有贺家,徐家,宗家,哼,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女儿得了你的济,理应还报你这个继父,你放心有这一天的,你比我清楚,西西比不上你的一双儿女。而她找祖家还是宗家,不是她有什么福气,或者沾了谁的光,有这个跳板够到什么有本事的男人了,而是她本身就有本事。老徐,我刚才心里还有点不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舒坦多了,为什么呢,因为西西只有找这样的男朋友或者丈夫,将来才不至于在徐家再受什么气,你不是自认为是继父么,那就从今天该清楚,我做不了西西的主了,更做不了未来女婿的主,他是个什么臭脾气,大家都知道,他要请谁不请谁,哪里由得了我说话。”

话音落,喻晓寒的手机来电,她不声不响地接起,好半晌没说话,挂了电话,没多会儿,门铃响了。陆阿姨去开的门,外头阴风四起,灰蒙蒙的天,来拜访的人捧着束落日珊瑚的芍药,手里提着个袋子。

他自报姓名,告诉保姆阿姨,他跟喻女士打过电话了。

那年春节陆阿姨休假了,没见过宗墀。听见他在门口说话,喻晓寒走过来知会陆阿姨,叫他进来吧。

楼上的徐茂森这才醒悟过来刚才晓寒的电话是谁打的,来人进了里,认真跟喻晓寒打招呼,说他也是下了飞机才看到西西的短信,“她根本不给我准备的机会,再给她打电话已经不接了。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给您打电话了,她叮嘱我,一定要过来接您一起去的。”

喻晓寒仰头看风尘仆仆之色、手里捧着花的人,“她去上手术,这么急的多半是车祸,进了手术室就是打仗,哪还有时间管你这些,这顿饭吃不成也不能影响她啊。”

“是。您说得对。”捧花的人,四平八稳地听训貌。

弄得边上的陆阿姨很是摸不着头脑,连忙同晓寒看,晓寒这才示意她接过客人手里的东西,再平淡地介绍道:“西西的……男朋友。”

陆阿姨一下子面上五颜六色起来,对方再自告奋勇地介绍自己,姓甚名谁,陆阿姨频频点头,“你就是小池啊。”

宗墀应允,“西西常提起您。说您照顾西西妈妈很多年,我们当初不大回来,但我应该老早就吃过您做的东西,上附中那会儿,春游研学,西西给我分享过您做的三明治。”

陆阿姨一下子不得了的吃瓜表情,“真的啊,西西从来没说过。”

“她就这样,凡事到她嘴里就尽了。天生的干事派。”

陆阿姨听这话很是欣慰地笑了笑,才要去帮晓寒把花插上的,宗墀提醒道:“袋子里是只青花瓷的花瓶,正好插芍药。”

喻晓寒听这话连忙追问:“什么样的青花瓷啊,老古董我不要啊,摔了你的我可赔不起,到时候还被有关部门查上门,多冤枉!”

宗墀笑着揶揄她,“您又不做官又不批地,怎么老怕被人查上门呢!”

喻晓寒被他这样数落,多少有点下面子,噎回去,“就是啊,我一个家庭妇女待在家里好好地,万一被你们宗家连累了,丢不起这人。”

宗墀保证道:“放心,再老的古董,我既然送到您手上,就没人上门来查您。”

徐茂森听着宗墀话说完,才伺机过来插话,“站着说话做什么,快坐,来,宗墀。”

宗墀不以为意,对徐茂森态度也淡淡的,陆阿姨过来上茶的空档,喻晓寒没响应徐茂森的话,示意他们要走了,由着东笙他们提前到了就不好了。

宗墀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当下没表,而是头一点,问喻女士好了没,好了就出发吧。

陆阿姨茶都泡好了,正巧家里还有煮好的蜜枣茶,老派的招待新人,都是要有红枣蜜枣桂圆等煮的甜茶的,寓意好,讨个顺利喜气的好彩头。陆阿姨同晓寒道:“不差这几分钟,新兴头上才上门的,不好坏了规矩的。”

喻晓寒怪陆阿姨多事,她电话里也跟西西冲过,不会给他的好脸色的,这会儿还给他上新姑爷待遇的茶,想得美!

宗墀满心满意地在琢磨喻晓寒和徐茂森似乎打过嘴仗,他连他家里那些旧派规矩都没守几样,哪里知道眼下这些,倒是徐茂森卖他现成的人情,说陆阿姨说得对,“新姑爷的蜜枣茶不能省。”

陆阿姨又朝晓寒念经,无非拿西西作法,“西西还在医院忙呢,她今天在,你也不肯上茶?”

喻晓寒嘟囔了句,“这一个人过来的,算什么新人茶啊。”

宗墀云里雾里总算听清了点什么,他附和道:“不要紧,我可以替西西喝。”

他话一出,厅里几个人都傻眼般地望着他,他却再自若不过的端持,出口的话也无比自洽且服众,“我想西西以后这样临时去救人的事情还有很多,我如果不能代表她,那今天过来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相反,我家那边,也一样,我不在的时候,她照样要代表我。”

喻晓寒听后老长时间没有说话,最后想到什么没拿,说要上楼去拿,吩咐陆阿姨……上茶吧。

是日,宗墀一早是在股东会上匆忙散会赶赴机场的,在飞机上他也是一口没吃,原本想着贺东篱来接机,他趁机邀功一下要她请他吃点什么,结果她一条短信,几乎叫他天崩地裂,马不停蹄从机场赶回来,再匆忙奔到徐家来,两碗什么蜜枣茶是他今天水米未进的开张顿,他想过会很甜,没想到这么甜,齁嗓子的地步。他吃一碗已经等同于谋杀了,还要吃两碗,他望着那碗里一个个甜到拉丝的枣子,严重怀疑这该死的女人她就是怕这些玩意才躲到医院里去的!

待到喻晓寒拎着包重新走回客厅的时候,发现某个祖宗已经吃完第一碗,且碗里空荡荡的,她给吓一跳,责备陆阿姨,“这枣汤这么甜,你要他也喝下去了啊?”

陆阿姨走过来一瞧,跟着吓一跟头,连忙跟小池解释,“只要一个碗里吃一个意思一下,不必要碗底见空的地步的!”

喻晓寒气得脸都青了,陆阿姨还在促狭地笑,她怪陆阿姨,“他懂什么啊,他懂这些倒是有猫腻了,你也不提醒他,真是的。”

陆阿姨点头如捣蒜,宗墀听着喻晓寒的话头,全不觉得自己出了丑,反而以退为进,面上人畜无害得很,问陆阿姨,“为什么我懂就是有猫腻呢?”

陆阿姨笑着解释,“因为那你就不是新姑爷了啊,结过婚的男人才懂啊。”

喻晓寒再呵斥道:“还瞎讲八道的。越不作兴什么,你们越说什么,作怪得很!”

陆阿姨一面提醒小池只要吃枣不要喝汤,一面安慰晓寒,“唉呀,不要紧的,他喝光了么,更是喜上加喜,人家抱一个孙子,你抱两个咯。”

宗墀闻言,面上不显,不经意间挑了挑眉。喻晓寒在边上等着,他匆匆吃完第二碗的枣,还剩一颗,他问陆阿姨要个一次性的纸杯,陆阿姨问他要做什么?

宗墀道:“带一个给正主尝尝,不然她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噗嗤,厅里女人一条声地没忍住地笑出声。

*

去饭店的路上,宗墀开车,喻晓寒坐在后座上。

气氛有点怪异甚至低迷,宗墀到底还是问出口了,“您和徐茂森吵架了?”

后座上的人沉寂了会儿,“别告诉西西,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今天宴请的事?还是说,跟我有关?”

喻晓寒阖阖眼,她难否认什么,人就这么回事,即便这一刻她依旧不喜欢宗墀的母亲,但是人家就是比她有福气,不为钱不为财,而是夫妻一场,不能白头偕老的,终归算不上真正的夫妻。树大招风,她只是有点难过,到底不是亲生父亲,这才有了计算估量。

宗墀不等喻晓寒为难地作答,便替她想好了,“放心,这一顿是请贺家的,自然也有请徐家的时候。”

喻晓寒上一回把他眼睛都砸破皮了,他今天一通过来到现在只字不提,作全了晚辈的礼数。车里静了静,喻晓寒才悄然发话,“我听西西说了,你帮东笙的孩子是好意,我知道,但是人心不足,升米恩斗米仇的事情到处是,沾上手甩不掉的也不是没有过。”

宗墀听后,附和了声,“但是西西说那孩子名字是她取的,我一时心软,就想着让她高兴也是好的。”

“……”

“那天,您跟我说她梦里想过有我的孩子,我回去难受了很久。她和我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来心高气傲又回回被我气得一句整话没有,可是我知道她要什么想做什么,梦里想的,是她的紧急避险。她待他哥哥家的孩子都能那么用心,我不敢想,她当真失去自己的孩子会哭成什么样。”

“能哭成什么样,也就哭个几天,还不爬起来呢。当真要为了你不死不活了,哼,女人就是没男人心狠,天底下多的是孩子亡了妈妈跟了去的,你见过几个当爹的哭得死去活来的。”

喻晓寒这话,宗墀不敢接。

不一会儿,喻晓寒再问:“新朝这事,是你要你父母帮着办的?”

宗墀嗯了一声。

喻晓寒依旧没好气,随即道:“你不是那天口口声声要和你父母分家过的么,怎么又改主意了?”

“没改。分开过是一定的,但是您说得对,她们的关系必然取决于我,她受了我妈的气,要我妈替她办件事也是应该的。我妈以我们的名义给一中捐赠了一笔奖学金,说是要为将来的孩子伏一笔,万一他考不上,只得动用这个社会意义的指标名额了。”

喻晓寒恨铁不成钢地割席口吻,“那一定是你的基因拖了西西的后腿,她当初和你吵得那么凶,宁愿说是徐茂森给她买进去的,我可不承认啊,她那会儿是学籍徐茂森给她疏通了关系,她的择校分数有目共睹,就是到现在遇到你们朱老师,他都是夸西西的。有一年朱老师知道西西和你谈恋爱,那脸色啊,就像人参果掉进了猪八戒嘴里,你自己品吧!”

宗墀受用得点头。厚颜无耻道:“那我岂不是能长生不老。人参果哎。”

喻晓寒哼一声,阴阳怪气说西西就是从小缺父爱,没人哄她逗她,她才会吃有些人溺爱这套。

宗墀即刻对号入座,混不吝且不以为贬,“只要她能开心舒坦,我愿意这样逗她哄她一辈子。”

*

东笙夫妻俩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喻晓寒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即便没怎么改样,也老了些。

贺东笙还是一眼认出了她,也还是从前的口吻喊她二婶。

陈媛跟着喊人,喻晓寒笑吟吟地寒暄起来,东道的一方终究是来晚了,她给东笙他们介绍起来,“宗墀,西西的男朋友,见过一回的,还有印象吧。”

东笙点头,说着与宗墀握手道:“想没印象也难。”

随即不等宗墀开口,喻晓寒又解释起来,“西西临时有要紧的手术,来不了了,小池他今天急吼吼地赶回来,也是才落地的,又绕过去接我,我说自己来的,哎,这才晚了。”

陈媛宽慰二婶,“医院的事最大。这一顿吃不成也是应该的。二婶您千万不要这么说,我和东笙今天过来也不是为吃的,而是特地过来感谢西西和宗先生的。”

才说着,陈媛把一直躲在后头的贺新朝拖出来,要他喊人。

七八岁的男孩,一脸秀气,唇红齿白,却怕生得很。只肯耿头耿脑地喊了声二奶奶,却不肯喊姑父,严重的秩序感与社会正义,“姑姑还没有嫁给他啊。”

童言无忌引得包厢里的人都笑出声。

喻晓寒打趣宗墀,“小孩子都知道这个理。”

宗墀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交给侍者,伸手招招孩子,示意他过来,纠正小孩的正义感,“哦,你姑姑不嫁给我,那你上学的事可就不作数了,待会等你姑姑来,你得这么告诉她。”

贺新朝眼里一下子冒光,因为他听明白一个Bug,原来始作俑者不是姑姑,而是这个人。他比爸爸年轻许多,身高比爸爸高一截,气焰更是高到房顶上。

贺新朝连忙气噎这个叔叔,“姑姑没来大概就是不想嫁给你。”

宗墀哈哈大笑,笑着一只手把玩着他的脑袋,最后抬抬下巴,细细打量一下贺东篱这唯一的侄儿,表示,“贺家出品,果然不凡。嗯,这脾气,别说,还真有他姑姑当年上学的影子。”

陈媛到底有点世故,附和宗墀的话,“那就要借宗先生的金口了,阿篱是贺家最出息的孩子,希望我们新朝也能接他姑姑的衣钵。”

“衣钵,”宗墀听后得意却谦逊地笑,“快别,她前两天还在抱怨怎么就学医了呢。”宗墀说这话时,再一次捋了捋贺新朝的头发。

贺新朝有点烦这个气焰大大的,笑起来豪迈如一个边塞诗人的男人。于是头一撇,摆出一副夏虫不可语冰的人小鬼大,“抱怨怎么了,谁不抱怨,我还抱怨我的作业怎么这么多的。”

宗墀的手被小孩拱开了,他却耳目一新得很,这个小子很对他的脾气。大概是名字的魔力太大,他有点爱屋及乌了,就这一会儿,贺新朝都帮他姑姑说几句话了,就为这,宗墀觉得这忙没白帮。

他是东道主,即刻招待着客人入座。他给喻晓寒拉椅子的时候,贺东笙头一回很具象地看到了所谓的绅士的品格,做作又谄媚。他们夫妻俩再客气地询问了下西西什么时候能到,要不要再等一会儿。

宗墀发话,“不等她了。她那头没准时的,我们先吃。”

菜单是他先前都拟好的,正式上热菜头盘时,他还是叫侍者给喻晓寒过目了下,喻晓寒点头说就这样吧。走菜的空档里,陈媛送了条丝巾给喻晓寒,顺便还带了些特产。

另外,还有些吃的是带给阿篱的。贺东笙说他们高考结束那年来看阿篱,也带了些给她,大夏天的,好些都馊了,阿篱偏要吃,“沈明冲从她嘴里抢下来,这一晃都十几年过去了……”

话没说完,贺东笙想起什么,一时停住,他只怪自己拿人家的手短。被儿子的事掣肘住,当年好兄弟的一箭之仇也不敢报了。

陈媛不知道这其中的旧过节,不免好奇,“老沈那会儿还陪你来的啊?”

贺东笙心想,可不是,就是老沈想来才撺掇了他。老沈也是为了阿篱才来这边上学的,可惜得很,笨嘴拙舌的怎么能斗得过又争又抢的少爷啊。沈明冲说他喝上头了朝阿篱说了些不该说的,结果被突然冒出来的宗墀狠狠揍了拳,那天,阿篱是被那位少爷塞进车里的。

贺东笙知道这一段的时候,已经很久之后了,他并没有因为好兄弟就偏帮什么,而是奉劝沈明冲,阿篱已经够苦了,她选谁是她的意愿,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对方,就算不喜欢又关你什么事,你不能待我妹妹大包大揽甚至关键时候替她兜底、切割,请不要去招惹她。

不等贺东笙说什么,主位上的宗墀端着酒杯,略微地举了举,算是敬东笙的酒,不等对方凑到嘴边,他先干为敬,辛辣霸道在舌尖翻滚的时候,他冷不丁地道了句,“我听阿篱说,沈明冲老早结婚了,有个女儿,是不是?”

贺东笙点点头。

下一秒,少爷语出惊人,“那就不是真的喜欢你妹妹,带多少特产再舍不得她吃馊的抢一万遍都没用。”

此言一出,连同喻晓寒都给吓得不出声了。搁下酒杯的某人,用公筷搛一块外表平平无奇的豆腐丸子给喻晓寒,示意她尝尝,高汤吊出来的,这是道功夫菜,豆腐咬开里头藏鲜的是燕窝。

酒过三巡,贺东笙喊儿子以茶代酒谢姑父一杯,贺新朝一直坐在临窗的品茗茶几边,看庭院里光秃秃的假山石,他多不喜欢这样的大人宴席,不消他说,宗墀都能从那两条恨不得倒竖的眉毛看得出端倪。

原本他是要打消这样的客套的,但是今晚贺东笙说了些他不想听的且很明显和对方还称兄道弟的,宗墀就不免恶趣味起来了,他要父债、子偿。

于是,上位端坐的某人,悄然移了移位置,朝向一直别扭的贺新朝,释放的信号就是他很乐意孩子过来敬他这杯酒,且他很是受得起的派头。

贺新朝眼神朝妈妈求救。妈妈却无条件响应爸爸,中式的家教,就是要孩子不准胆怯,仿佛多外向多爱表现是个多了不起的能耐。

宗墀其实很不以为然,大多数唧唧咋咋的外向并不是什么天赋,相反,是父母强加给孩子的私货。

这一刻,宗墀虽说饮酒不少,但他很清醒,清醒他不喜欢孩子陪着父母应酬,他的恶趣味只想着孩子走到他跟前来,他会解救他的。

正如当年,他只是想贺东篱走到他身边来,他又不会把她怎么样咯。

*

贺东篱赶到包厢,看到的画面便是贺新朝很是别扭地捧着茶杯,一副英勇就义地要牺牲去了……

她下意识地喊了声,“新朝?”

包厢里的人齐齐抬头看向门口的人,贺新朝那一刻如蒙大赦,他望着穿着一身蓝色牛仔裤、条纹衬衫,外面罩一件黑色斜纹羊毛毛呢西装外套的年轻女人,即刻默读出答案般地明白了,她就是家里照片上的姑姑。

贺东篱来得匆忙,中午那阵子精致花得妆全没了,眼下带着些没来得及脱掉的职业病,询问且关怀,问新朝,“你这是……在做什么啊?”

贺新朝看着这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姑姑,她说话更是好听得不像话,他顷刻间明白了,她是他的救星,于是他不无委屈地嗫嚅道:“爸爸让我敬这位边塞、不是,是他拿学校名额要挟我,说我不喊他姑父,就没学上了,我得敬这个人酒……”

边塞诗人再次笑得好大声,他朝来晚的人申辩道:“喂,你这个侄儿是个人物,我跟你说。”

贺东篱来到他们中间,把新朝的茶杯接下来,要他回座位吧,再偏头看向宗墀,他喝了不少酒。她知道,绝不稀罕要个孩子来应酬他,但是他的恶趣味一定会捉弄人,比如新朝如果真的不肯喊他姑父。当着一行人的面,她不好说他些什么,只轻声怪罪他,“你吓唬孩子他会当真的。”

宗墀饮酒且待在暖室里,通身暖洋洋的,捉住她一双冰块般的手,再把一直搁在手边的一个纸杯递给她。

贺东篱不解,“什么啊?”

“蜜枣。必须吃。”——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

第59章 一万只蝴蝶

贺东篱来的路上手机没什么电了, 她想给宗墀打通电话的,又打住了,因为没有消息是最好的消息。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顺利。贺东篱甚至一时生出了些愧疚, 愧疚她好像坐享其成了他的果实,比如眼前纸杯里的一颗枣。

宗墀当着阿笙和妈妈的面,郑重给她解释, “这是去你家招待我的,不对, 是我们的, 我的那份吃掉了,你的这份还剩这一颗, 你一定要吃, 我得看着你。”

贺东篱有点不好意思, 按下他举着的杯子,搁到桌上, 放下包,坐到他左手边的空位上, 率先跟阿笙和陈媛打招呼, 歉仄她来晚了。

陈媛回应阿篱的话, 说她比视频里还要清瘦,要当心身体。又说阿篱上回回去还是开会经过, 只在家里过了一宿,又匆匆飞走了。“这一回我们过来, 新朝奶奶可说了, 阿篱结婚只要不在国外办,她无论如何也要过来一趟,管它坐飞机晕成什么样吧。”

贺东篱擦了手, 脱了外套,附和陈媛,“那我这事够得上国家规格了,惊动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太太,阵仗太大了。”

众人都笑了,唯有宗墀不解,右手边的喻晓寒给他解释,“新朝奶奶坐什么都晕,搭个电梯上下一趟都得回去躺半天。”

说话间,贺东篱动筷子吃了两口,她是真饿了。不一会儿,侍者重新给他们上了几道热菜,是宗墀先前关照好的,这家店是齐代表先前推荐的,宗墀来过一回,饭店今日当值的经理特地过来服务,额外送了道下季度他们拟定的春令菜给宗先生及家人尝鲜。

宗墀趁着上菜的工夫,要侍者帮他和女友的餐盘位置换一下,侍者略微惶恐,忙问:“宗先生,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宗墀微微摇头,“没有。她要挨着她妈妈。”

入座前,宗墀是想着贺东篱不在,他居主位,不好右手边空一个位置再叫喻晓寒坐,这会儿,她回来了,坐他左手边,却与她妈妈隔着。

侍者马上响应调整好了,贺东篱调到他的位置上,他去左次位了,“都要吃好了,还换什么呢?”

宗墀给她搛新鲜的热菜,催她快吃,再一只手搭在她官帽椅的椅背上,借着给她理耳边一撮跑太急翘起来的呆毛,凑到她耳边道:“妈宝女怎么能和妈分开。”

贺东篱被他这样调侃,气得脸上一滞,才要说什么的,瞥到一旁的贺新朝拿着两只筷子,不专心吃饭,直往他们这边瞟。她干脆冲他招招手,要他过来,贺新朝这一回没有忸怩,而是大大方方走了过来,陈媛要他喊人,他也照做了。

贺东篱嗳一声还一并点点头,她问他,“抓着筷子不吃,是不是不喜欢这里的味道?”

贺新朝心想这可不能说。

岂料姑姑替他说了,“我刚来的时候也吃不惯。不过不要紧,学校食堂的饭更难吃,比着比着你就习惯了。”

宗墀简直狂笑出声,他怪贺东篱,“有你这么安慰小孩的吗?”

贺东篱把碗里现拆分的一个腊鸡腿递给了新朝,新朝夹一眼边塞诗人,伸手接过姑姑的鸡腿,随即认真地问了句,“所以最好的学校,食堂也还是难吃的,对不对?”

“差不多吧,知道为什么吗?众口难调,掌勺的师傅都这么想,咸了铁定完蛋,淡了有这句话兜底着。”

贺新朝觉得姑姑好酷,没准她给他填学校餐食满意度,她会很客观。

姑姑再问他,“你爸爸说你不大想来这边上学,是不是啊?”

贺新朝咬一口鸡腿,嚼吧嚼吧咽下去了,他仰头望着他最后一根稻草,“我是不是不能回去了啊?”

姑姑丝毫不含糊他,“我刚来的时候比你大那么多岁呢,也一样的想法,甚至上到高中了还是想回去呢,所以说,你现在做什么想什么都是对的。但是你爸爸妈妈也是对的,你现在可能理解不了,但是新朝,朋友可以再交,朋友也可以联系。你记住,真正的朋友和亲人爱人一样,是不会散掉的。他会来找你,而你也会在等他。”

贺新朝抬头仰望着他的“救星”,然而这一刻他没有被拯救,与他遥遥相望的是当年寂寂无名的另一个孩子,可是她长大了,甚至成为了别人眼里的权威,她的道理好像还是倾向着爸爸妈妈。

就在孩子目光里的清澈与纯粹黯淡掉的那一秒,贺东篱拥住了他,贺新朝握在手里的鸡腿蹭污了她的衬衫,她说了些再成人教科书般的道理,但是她保证,保证她的最后一句,“是真的,新朝。”

坐在贺东篱左右手的两个人同时望着这一幕,喻晓寒潸然泪下,宗墀心里像被兜满了一个夏天的热风,那个夏天,他坐在那个人的前面,他们一齐整整考了三个小时的试。那天,不得提前交卷是最变态的条款,可也替他留住了她。

宗墀永远忘不掉她躲在角落要帮他报警的小心与慌张,那一刻她破碎又静谧。

她待在他春心萌动起后的岁月里动荡了十六年,他如何能不来找她。

这一晚,贺东篱为了给阿笙他们接风,破例喝了杯酒,抵消白酒辛辣的是,一颗凉透了却又甜出人命的蜜枣。

她把核吐出来,再拉宗墀的手来,吐到他掌心里要他检查时,宗墀笑着问她,“你已经醉了?”

她没有回答他这个无用的问题,而是告诉他,“小池,今天的手术很顺利,我赶过来的路上也很顺利,真好。”

宗墀有一秒被狠狠击中,但,是法术伤害,她封控他的时间,超过一千秒。

*

东笙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工程项目那边安排的,离贺东篱、喻晓寒那里都有点远,他们回去还要安置收拾,连同新朝的遴选、报道手续。

宗墀先前要孩子成绩单的时候已经有了东笙的联系方式,他要他们两口子有什么不方便的都可以给他打电话,特地叮嘱了下,“直接打给我,打给阿篱没用,她不管这些闲事,因为我有时候也联系不到她。”

贺新朝有个电话手表,不过得监护人通过了才得联系,贺东篱加了他的号码,宗墀逗他,也要加一下的,小孩婉拒,理由是,“我找姑姑的事不是闲事。”

宗墀指指小孩的儿童手表,有种猎豹追捕羚羊弯道也不侧倾,关键时刻他一定美式截停你的势在必得,“你的班主任姓唐,我会给你们唐老师亲自打招呼,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贺新朝,他不举手也要多提问提问他,总之,上课别闲着,下课更别闲着。”

贺新朝的表情比被捏住脖子的尖叫鸡更狰狞。

贺东篱打了宗墀一下,要他听听他说的什么话,她喝了酒原本就热烘烘的,话也跟着变密了,“当初你爸怎么压迫你的,你现在越来越有那种中式老爹那味了。”

宗墀恍然大悟,牵住她的手道:“原来小孩不听话真的只有压迫吓唬或者上手的招啊。”

喻晓寒在边上听着又不好朝陈媛他们抱怨什么,只一味心疼自己的女儿,这是欢喜了个什么玩意,她还是后悔了,后悔一时心软由着他们上了蜜枣茶。枣什么早!-

东笙喝了酒,陈媛开车子,他们位置停的远,宗墀要亲自去送他们一家的,他作为东道喝得最多,陈媛说什么也不肯他走这一段路,贺东篱看得出嫂子有话跟她说,便作主她送阿笙他们了。留宗墀和喻晓寒在这边等司机过来。

今晚宗墀宴请的地方是个私人中式庭院改成的会员制饭店,这个点陆陆续续好些个包厢都散席了。他们出来的时候,宗墀光顾着同东笙说话,忘记提前给司机打电话,他挂了电话,才朝喻晓寒道:“车马上到。您冷的话,要不要再进去坐会儿。”

喻晓寒还没来得及摇头,就听见庭院里头一对情侣模样的两个人在吵架,女士是中国人,那大块头男士是个老毛子,叽里呱啦突突了半天,喻晓寒一句没听懂,她能会几句英语啊,况且那两个说得也不像英语。

说时迟那时快,中方女性手一扬就给了对方一巴掌,打得清脆见响。

喻晓寒想淡定都难,她端着一晚上的矜持也不要了,探头朝里,一味地看热闹,只恨说什么弄不明白。

宗墀连忙扶她朝外面站站,他冷笑地提醒她,“人家处理家务事呢,您最好别看,气头上,到时候人家招呼您一下,可就完了。”

喻晓寒才不认她在看别人笑话,“这门口又不是私人的,公家地盘,我爱站哪站哪。”

车来了,宗墀提醒喻女士,“上车等吧。”

喻晓寒着急忙慌地,里头那个吵架的中方女性打完人转身就朝外来,那个大块头老毛子一味地说着什么,甚至还追了过来。

没等人家走远,喻晓寒几乎下意识的好奇甚至猎奇心,“他们说什么了啊?”

宗墀抱着臂给他未来的丈母娘现场解说了起来,“女方发现男方信用卡里有一笔不明的酒店支出,要男方说清楚,男的几乎默认了,女方要分手,男主追出来挽留。”

他们正说着呢,那个追出去的老毛子折回头,叽里咕噜一通,撞喻晓寒枪口上了,她用地道的方言吴语骂人,管你哪个国的男人都一样,挂在墙上才会老实。

金发碧眼的男人刚才就看到这中国大妈伸长脖子的滑稽模样了,才要冷脸爆粗几句的,瞥到边上一静默男人,他的司机在台级下候着他。

男人东方面孔,体格昂藏,不言不语却眉眼倨傲,倨傲到不需任何宣扬,仿佛不好惹的气质是与生俱来的。

他领着该是他母亲却又不大贴其身份的人从容不迫地上了车,他依旧在车边等着。

一回头,一面容姣好的东方女士过来了,对方说了什么,等候的男士拉着她的手把她塞进了后座里,一系列连贯的动作配合他故意扬高的法语朝女友告状道:“快走,宝贝,你再晚一步,你妈该要引发外交纠纷了。”

*

回去的路上,宗墀坐在副驾上,他原本是想着送喻晓寒回去,今晚就完美结束了。

岂料上了车,贺东篱说了两句妈妈爱看热闹的毛病,喻晓寒多少有点不快,尤其是坐在前面的那个人他还故意用外语告状,这才引得西西这通说教。

“我看什么了,他们就站在那里吵,听两句都不行了啊。”

贺东篱宽慰也警醒,“哪是不肯你看啊,我的意思是,你不要过分显露自己呀,碰上不讲理的,再喝了酒的,你一个人,是说得过还是打得过那些膀大腰圆的啊!”

喻晓寒立时心里熬淘起来,她一怪有人告状,二怪女儿向着他,还没嫁人呢,就已经泼出去了。

车里一时沉默,副驾上的人该闭嘴的时候总是闲不住,他回头来,解释补充,“打不起来也说不起来,因为压根语言不通。”

贺东篱要他闭嘴。

宗墀恨不得撵上来的委屈,“确实不怪我们啊,那鬼热闹太大声了,你好好说,阿篱,你不要喝了酒就闹脾气。”

喻晓寒听这话一时恨不得坐不住,要不是他司机在前头,她就开始骂人了,嘿,你倒是做起好人来了。

贺东篱揉揉太阳穴,没一个省心的,都是事儿。

没一会儿,宗墀再一次逗西西说话,问她今天的牛奶拿了没?

喻晓寒这才听明白,他们已经住一块了。她一时看向西西,后者没辙,连同房子多续的十年租约一道告诉了妈妈。

真正有钱能使鬼推磨呀。当初那房子,喻晓寒怎么给钱西西,她都不要,死活要自己租,二楼那一层,房东严令禁止租客踏足,西西也是严格遵守租约,喻晓寒哪怕再好奇想上去看看,她都没肯。

到头来,都被这祖宗轻而易举破例掉了。

今天饭局上,西西朝新朝的那番话里,她说到她哪怕高中也想过回去的,喻晓寒心里像倒了百八十瓶的醋,终究她的女儿没福气有个完整的父母缘,她只想女儿这辈子的爱人缘、婚姻缘能完整些,要多圆满就多圆满,那种。

“我过去看看。”喻晓寒突然发话。

西西诧异了声,“啊?”

“看看你们还缺什么。”

“什么都不缺的。”

“不缺我也可以去看看吧。”

贺东篱:“哦。当然可以。”

*

短短一阵子,这个小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西西一个住的时候,到处冷冷清清,多一件东西她都嫌碍事的。

如今,桌子椅子,茶碗杯盏。

连同二楼解禁后,小而阔派的办公格局,楼梯墙壁上挂着一幅画,西西告诉喻晓寒,算是宗墀送给她的三十岁生日礼物。

喻晓寒不懂太高深的东西,但是看得出来西西很喜欢,她指给妈妈看画上画师隐藏而又伟大的签名。

喻晓寒想也知道价格不菲,“得很多个0才买得到吧。”

西西很直白地笑了笑,最后不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可是喻晓寒知道,这绝不只是拿钱砸出来的快乐。谁又不喜欢被溺爱着呢。她记着,宗墀比西西大一岁,他的三十岁生日已经过了。

于是,没头没脑地,母女俩私房话,“我管他送你多贵的,到我这都一样,当初我就和他说过,‘你三十岁还和我们西西一块,我就打个金戒指给你’。”

贺东篱笑话妈妈,“不要打了,他不会戴的,多土气呀。”

“你懂什么。这是……”

“嗯?”西西等着妈妈的话。

喻晓寒望着镇静从容的女儿,无论如何,她喜欢的最大。“你爸爸和我结婚的时候,你外婆没钱给他买姑爷礼,一直到你爸爸三十岁,她手头才宽裕了些,给他打了个眼屎大的金戒指。你爸爸开心得什么似的。时代再进步,你看金子跌价了没,哼,我买给他自有买给他的道理。金子不硬,但是比什么都牢靠。”-

宗墀拿了钥匙去把贺东篱忘记拿的牛奶拿了进来,他一面给喻女士泡茶,一面抱怨西西,“你在家的人也忘记拿牛奶了,你真的,我不知道说你什么了。”

贺东篱从楼梯上下来,很是寻常的口吻,“抱歉,还没习惯。”

宗墀再想起什么告诉她,“蒋星原已经把采访提问的题纲给到我秘书了,其中好几题我觉得他们很草台班子,我都不想给她打回去了,你直接跟她说吧。”

“问什么了啊?”

“问我怎么平衡婚姻与家庭,妻子事业心很强,要怎么办?”宗墀说着端茶给喻女士,说话却是朝着贺东篱的,“这叫我没法答,很多嘴无聊,且我也没有啊,问个屁!”

贺东篱听出些蹊跷了,很想告诉他,你闭嘴吧,当一会儿傻子要不了你的命。

喻晓寒听着算盘珠子都快蹦她脸上了,立时把手里的茶搁置了,要西西给她找个创可贴,她今天穿的一双新鞋,磨的脚后跟都起泡了。

外头已经不早了,贺东篱一面去拿药箱,一面朝妈妈,“你要不直接去洗澡吧,洗完我给你贴,今晚就别回去了,也好叫人家司机师傅早点下班。”

喻晓寒瞥见守在边上殷勤的祖宗立马脸色不好了,心想,都是假的,女婿半个儿什么呀,你给他买个金山也没用,隔着肚皮的,全是扯淡。

眼见着有人要跟着西西去找药箱,喻晓寒故意起了高调,“就这么大的地方,我宿下了,你们怎么弄啊?”

贺东篱拿回来药箱,无所谓的安排口吻,“小池睡沙发吧,楼上,楼上沙发也可以。嗯?”说着,她看向宗墀。

宗墀的酒劲去掉一大半,要不是她今天喝了酒且酒蒙子战绩可查,要不是她今天忙完医院忙应酬,要不是她乖乖吃完那颗枣,要不是当着她妈的面……他恨不得要去掐她的脖子,给她拖上楼,要她重说一遍,我睡沙发?我凭什么睡沙发?好端端的,干嘛留你妈过夜啊,就这么个鸟大的地方,干嘛啊,你要!但凡多一个房间,我也会原谅你的发癫的!

然而,爷们脸面比什么都重要。宗墀无条件顺从道:“可以。我怎么着都行。”

说着,他拿手机要打发司机的样子,转念,即刻又道:“那要不我回酒店住吧,正好司机回头也顺路,明天早上我早点回来,给你们带早饭,你最爱的汤包,我跟他们打包生食回来我们自己蒸,好不好?”

贺东篱这会才知道他酒店压根没退,宗墀一直跟着她给她解释,“不退就是怕你有突发情况啊,你不是说蒋星原也常来住吗?怪这里太小了,我还是要在楼上弄个房间的。”

说着,他就预备着回酒店去了,收拾换洗衣服,又要把那瓶牛奶带走喝,因为待在奶箱里一天了,不新鲜了,他不肯西西喝了。

这一圈折腾完了,又想起什么,“西西,记得床单要换。哦,还有枕头。”

他这样说很怪异,谁换四件套不是一齐换啊。他再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贺东篱想不想歪都难……

他拿枕头垫高她时,贺东篱说过,她现在相信他寡五年了,求求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期待她的例假能提前。

下一秒她被他扽直两条手臂,喃喃答应了他的要求,那埋在深处的欲望,反反复复像蝴蝶振翅般地越境,剐蹭着、掠夺着,摧枯拉朽着,最后连同他倾释的颤抖一道引渡给她。

那一刻,甬道里也许死去了一万只蝴蝶。

第二天早上,宗墀戴着眼罩,半趴在她脊背上,他喊她的时候,她并不应,连喊几声,给他吓得一下子摘了眼罩就坐起来了,直到她睁眼,宗墀气得一把丢开她,跨下床去,贺东篱问他干嘛这么生气啊?

宗墀要她闭嘴,继续去装死吧。

贺东篱觉得他的病又犯了,要什么立马就得喊到。

你折腾人就可以,我只是不想搭理你一下,都不行。贺东篱声辩。

满嘴牙膏泡沫的人突然闪出来,骂一句,就是不行不准!

面面相觑的一秒后,宗墀又折返回来,那能一样么,一觉醒来,你突然没声了,你说能一样么?

贺东篱一大早上的,百无禁忌,再噎他,那倒好了,我死了你就消停了。

宗墀被她气得不轻,冷笑两声,嗯,你死了,我当场把你吃了,谁也别想得到你的尸首。

他明明说着再变态不过的话,贺东篱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后面抱住他,矮一截地站在他身后,镜子甚至映不到她。她闷闷地在他身后,拿手指头扣他背上的一截指甲痕,她抓的。片刻,从他身侧探出头来,从镜子里望他,提醒道:床单和枕头要换。

宗墀继续没好脸色,换个屁,不刚换的么,不准换,就这么着。谁也别嫌弃谁-

眼下,少爷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船的话,拎着一瓶牛奶要走了,贺东篱要他把牛奶搁下,她可以喝,不至于坏了。

他不肯,说她那脆皮的肠胃快别了,又来着例假呢,“喝窜稀了可怎么好呢,贺医生。”

里头的喻晓寒听不下去了,“好了,我要回去了。你们不嫌这里小,我还嫌透不过气呢。”

宗墀作很是惶恐的神色,他十万分地要挽留喻女士。

喻晓寒瞥一眼他,彼此心知肚明。最后狠狠腹诽他,妖精!

她穿回高跟鞋赶出了门,上了车很理所当然地要司机开车的,司机却不听她的,说宗先生交代等一下的。

喻晓寒气得肺里鼓鼓的,没一会儿,宗墀拎着个袋子走出来,径直走到后备厢处,最后来敲喻女士的车窗,“花瓶都收下了,这个几次三番被退回的袋子也一道收下吧,不然它太委屈了。”

喻晓寒才要说什么的,宗墀正色道:“今天西西很开心,我也是。”

“你去家里徐茂森那点事别和西西说。”

“了解。”

“包你拿回……”

“可是,喻女士,花瓶比袋子贵好多……”

“……”

“您退还给我,西西会伤心的。”

喻晓寒阖上窗户吐出一口气来,再听着某人在外面知会司机安全送达给他电话,喻晓寒心上琢磨着,金戒指好像不够打发他了……

第60章 圆舞曲

宗墀目送了车尾灯大约三秒, 回来进里的时候,把几道门关得风生水起的哐啷响。

贺东篱热好的一杯牛奶,喝了一半递给他, 口里念念有词,“销冠到哪都是销冠。”

宗墀有必要和她约法三章,“这里不准留宿任何人, 包括你妈。你想留宿你娘家人,就得陪我搬进我家别墅里, 到时候你留宿你们娘家一窝我都不说什么。”

贺东篱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嘴边喝奶的缘故,两撇奶胡须, 生动且滑稽。宗墀一手喝剩下的奶, 一手伸过去要替她揩掉。她避让了下, 从前这样互相说不通的时候,她大多数是沉默或者忍下了, 宗墀的不准不行或者随传随到更是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冷着冷着, 他再飞走, 贺东篱觉得她的心就像一颗蛀齿泡进冰可乐里, 逐渐腐蚀了她不止,还失去了气泡, 某一天她端起来喝一口,死一般的糖精水。

可是这一回他飞走前, 他们争辩着, 宗墀上一秒不准不行,下一秒杀回头告诉她,他仅仅是怕她死掉……

贺东篱那一刻跟上了他的频率才明白, 过去的那些比日复一日更多的争吵,其实他们彼此就是缺这一秒,他回头她上前,像圆舞曲一样,一方不协同,进退都不会蹁跹甚至华丽流淌得起来。

“我是说、”

宗墀才要解释,贺东篱告诉他一件事,“我妈要给你买个金戒指。”

咕隆喝完牛奶的人,用一种看元谋人的目光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买给我干嘛,这玩意戴出去不给人笑掉大牙啊。”

贺东篱失落一秒,“哦。那我跟她说一声,别买了,你不喜欢。”

说着,她要去洗澡了,不忘提醒喝奶的人,把玻璃瓶冲刷一下,明早好放进奶箱里。

待到两个人都洗完澡,贺东篱靠在床头,跟他说她今晚去送阿笙他们那会儿,陈媛记挂着宗墀的帮忙,又不知道该如何还这个人情,想等他们收拾落定后,请宗墀去家里吃顿饭,不知道方不方便。

宗墀依旧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擦半干的头发,“你怎么说的?”

“我说回来问问你意见。”

“这么说那就不要去了。”

“干嘛!”贺东篱不解,且他这口吻,多少有点气馁。

宗墀把手里的毛巾随意地扔到地上去,贺东篱气他的散漫,“这是擦头的,不是地巾,你能不能学点好!”

“我爱扔哪扔哪,你管不着,想管我得先问问我,你有这个资格么,你谁啊?”

贺东篱一时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他又吃错药了,才要还口的,宗墀弯腰把那地毯上的毛巾再捞起来,扔到椅子上,回头来继续发作,“贺东篱,我跟你一个态度,我今天去你妈那里,估计我俩能再散伙一万遍,你信不信!”

床头的人哑口在那,片刻,她低声询问道:“她为难你了?”

“让你失望了,你也小瞧我的本事了。跟你说,我还没遇到攻坚不下来的客户,你长眼睛的话也该明白,我从来没被你妈真正嫌弃过,那年吵架是气头上,你妈比你想的度量大多了,当然,她也比你想的更爱你。”

“那她没为难你,你说这么多是为什么啊?”贺东篱也跟着急了,急着坐直了身子。

“我有说是你妈的事么,我说的是你的态度,我在你妈那里说我可以代表你,你不在的时候,我可以替你表决。而你呢,你和你堂嫂说个家常,你说什么了,你得回来问问我的意见,问个屁,我的意见很贵,你付不起,自己去吧!”

贺东篱张张嘴巴,几回想说话,都被噎得哭笑不得,最后气不过,扭头转身就躺下了。

她被子蒙过头,外面的人想要掀被的时候,她干脆来了句,“别烦了,我例假没走。”

宗墀气人从来没输过,他非得把她捞出来,轻佻地说着再成人卑劣的脏话,“没走我也可以尽兴。”

贺东篱真生气了,气得就着他扶住她脸颊的手,狠狠在他虎口处咬了口,他吃痛地忍了声,当即两只手来剥她衣服,压制又亲昵的口吻,撑着一只手臂的距离,热络的气息和话一同喷在她脸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想把你怎么样,你就可以把我怎么样的道理啊,啊!”

贺东篱呸他一声,“我才不明白,流氓的脑子能通用,社会就完蛋了。”

宗墀笑一声,她洗漱过,身上还有淡淡的酒气,难得停留所以新鲜,鲜到发甜,他狠狠嘬咬了口,吃痛的人本能地推拒他,泛红的指间印在他心口,带着些色差,这一幕叫他想起多年前他在镜中看他们像两条蛇一样交缠在一起,宗墀一时的心血往两头涌,澎湃到他要收回他刚才说的话,操,这他妈确实不能尽兴。

他逗吻了她一口,随即殷勤道:“明天早上换床单和枕头套,好不好?”

贺东篱压根没跟上他这没头脑的思绪,下一秒他给她打样了他一个人的时候是如何糟蹋她的纸片人的。

再拖她的手,贺东篱看着他这样居高临下的样子,下意识想逃,更想骂人。“宗墀,我和你说事呢,你!”

宗墀眉眼压抑到苦闷,阖眼间近似睥睨貌,她越说话越叫他破次元,于是,欲望牵连着她今天席间说的那句:他会回来,她也会等他。

少年本能地靠近他的缪斯。扶着自己,冒犯神明般地挨蹭到她唇边。

这样的亲密很少,全要看她的心情,他又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多数贺东篱并不愿满足他。

大概今晚气氛太祥和,即便拌嘴,她也没有拿回学校回医院开罪他,他更是宁愿得罪天下人也要和她待在一个屋檐下。才昏惨惨地叫他的狂妄卷土从来,他求得太狠,太急,近乎撒娇、哀怨、缠绵,以及下一秒就要一命呜呼。

贺东篱根本不敢张口说话,最后几乎挤出一句来,“我前段时间去看我的牙医,医生说我的咬合力过于重,要我注意的。”

厚颜无耻的人接密到她呼吸里,“来,我试试,有多重……”

贺东篱伸手去够他刚才擦头发的毛巾擦自己的时候,咒骂了他一万遍,因为他就是故意的,好几股摔在她身上……

收拾完自己的某人,怕她没脾气又怕她真的生气,拿纸过来帮她擦,又殷勤地说抱她去冲一下。

贺东篱不用他帮忙,自暴自弃的口吻,“行了,你可以消停了吧。”

“这叫什么话!”

“人话。”

宗墀一时定在那里,赶在贺东篱要起身下床的时候,他猛兽扑禽般地扑住她,原本他不理亏的又变理亏了,这才死命地压制住她,才能和她说几句,“你堂嫂和你商量请我们的事,有和东笙报备过么,没有,因为她是主人,女主人,贺东篱,我要你代表我的时候也有女主人的自觉。这事要回来问我什么意见啊,无非是去不去,什么时候去,有什么好回来问我的!”

“那万一你没空啊!”

“我为什么会没空,我能调停好今晚,就能调停好每一晚。吃饭的时间都没了,得他妈多悲催啊。”

“不是。”贺东篱胸膛起伏地辩驳了下。

宗墀听她辩。

“小池,我不想你为了我去应付我的家人还是亲戚,”

“既然是你的家人我就不会只是应付。”宗墀强辩。

“听我把话说完!”

有人从善如流。

贺东篱继续道:“总之,不想这种无条件的倾斜成为常态。哪怕对方是我的堂哥,对,阿笙小时候对我很好,可是许多恩情帮着帮着就成了理所当然,哪天袖手旁观了,倒是成了我们的不是。”

宗墀有点意外,意外她这话和喻女士如出一辙,且她们的出发点都是他。

“你不是很喜欢贺新朝么?”宗墀无所谓这些,她开心最重要。

“一码归一码。宗墀,答应我,仅此一次,有些事求到你,你还能落个好名声好人情,不要为了我主动去帮任何人。”

“你兄嫂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你觉得我无情了?”

“不,”宗墀握住她的心房,“是感觉到你的偏心了。”

可是宗墀不后悔,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看重的孩子错不了。“你没有亲兄弟姐妹,这份善缘也好投资也罢,总归你将来娘家不是无依无靠,有个好来往的,你不至于多孤单。将来你侄儿出息了,也有你一分门楣。”

贺东篱大概累惨了,一时口随心快,“我犯什么天劫了,将来只能指望一个侄儿了啊。”

宗墀难得逮到她的小辫子,立马促狭她,“那你还能指望谁?你不是嫌贺新朗难听的么?”

“就是有点土啊。”

“土什么,偶得才天然。都像老宗那样,挑个生僻字矫揉造作一通就是好名字了啊。”

贺东篱不认同,“可是你的名字就很好听啊,其实你妈妈取的小名也好听。”

宗墀不理她,一把给她横抱起来,抱她去冲一下。

她揽着他的脖颈,再问:“那新游又是怎么偶得来的呢?”

“你当初挽留我的时候在游泳馆,以及,她的生命本来就是爸爸游向妈妈才促成的。”

“救命!”贺东篱高声喊一声,想要从他臂弯里下来,扑腾了好几下都没成,“你能不能行,能不能正经点,你将来和你女儿解释名字的出处就这么老不正经的说,你听听像话么!”

“怎么不像话了。”他箍紧她,“这明明是个再正经不过的生命演绎啊,到底谁在想歪啊,又到底谁在掩耳盗铃啊。”

贺东篱一时说不过他,偶得的人决计偶得到底,“或者挽留的挽也不错。”

“……”贺东篱失声许久,有气无力地问他,“你造谣我一辈子还不够,还要再造到下一代去是不是?”

“贺医生,你都和我有下一代了,关于你追我还是我追你,有必要那么计较么?”

“有!”有人喊了声。

宗墀笑道:“这样吧,你当初追我一次,我回头追你一次,扯平了。”

*

宗墀元旦假短暂回来了两天,新项目接踵而至,他领着团队又飞走了。

再回来已经快到大寒了,别墅那里七七八八都修整完毕,这日借着团队返程的犒赏会,宗墀给喻晓寒打了通电话,邀喻女士到别墅那边去,不是做客,而是参谋、军师。

他说要请团队吃饭,请了中西两个私厨,唐姨料理西餐还算可以,中餐他想请喻女士帮着把把关。

喻晓寒听他那头还在喋喋不休的会议杂音,算着时差也知道他在加班,推拒道,她的手艺还到不了帮人把关的地步。

宗墀要她不要妄自菲薄,她不信自己,也要信他。再说,这也算他接替他父亲职务起的第一顿高管宴请,没个知心的人帮衬他,他还不大放心呢,且他那里喻女士也没去过,就算是过去认认门,也得帮他这一回。

“西西的工作调性您知道的,一通电话她就得赶回去,我不想她操心一些不必要的。”

喻晓寒终究答应了下来,宗墀笑着谢过,并嘱咐她,可以带徐茂森过来。徐家子女只字不提。

是日晚上,贺东篱驱车来接妈妈。她也是才得知喻晓寒答应了宗墀的央求,后者明天才回国,但是别墅那边的布置和私厨团队已经提前进入准备了,宗墀要贺东篱来接喻女士。要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喻女士答应的,一定会去。

果真,喻晓寒拖着个简便的行李箱,嘴上唠唠叨叨嫌弃自己劳碌命,到哪都要被差遣,手上不用西西帮忙,就把行李箱塞进后备厢去了。

绕到副驾去,才看到副驾上绑着个红彤彤的大熊。她问西西,“这是做什么啊?”

贺东篱这才把草莓熊抱到后座上去,她这车没开两天,根本顾不上这些。也没跟妈妈解释,只说她绑着玩的。

喻晓寒嫌那个熊碍事,“好端端的新车子,绑个熊在里头,人家以为精神病的。”

贺东篱笑而不语。去的路上她问妈妈,“干嘛答应帮他啊?”

“帮什么呀,他不过是找个理由叫我过去看看罢了。你难不成还跟他反悔,反不了悔,我一直绷着,他不是烦你就是烦我。他的花头经我是见识过了。”

喻晓寒给西西哐哐一通倒,说她这才知道宗墀送她的那只花瓶多少钱,这个祖宗他不声不响的,照他这个手段,多少当官的都得栽他手里。

开车的贺东篱哈哈笑出声,却也不要妈妈太吃心,“他小时候挨打,他爸爸不知道为他败掉多少个古董呢,送你一个,算是功德了。”

喻晓寒笑不出来,再偏颇一句,“不要学他的大口条。”

西西一时不说话了。

喻晓寒看着女儿这一回对于宗墀的馈赠也好还是物产归属权也罢,不那么耿耿于怀的逃离感,白话点就是自卑,相反,她更从容了,从容地接受他,也接受自己。

“西西,你这才长大了。”说到底,底气还是自己给的,女人站不稳自己的脚跟,说什么都是镜花水月。

快到的时候,喻晓寒陡然间地问西西,小池的生辰八字多少?

贺东篱一时触及知识盲区,再联想到点什么,怪妈妈,“什么年代了,你该不会想合什么八字吧,你快别了!”

喻晓寒不以为意,却也不告诉西西她要做什么,只嘴上刻薄,“嗯,就算合了又怎么样,你怕什么,就知道向着他。我不合没准他那个刁钻的妈还要合呢,倒不如我提前合一下,犯冲不合正好打发他。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贺东篱二十九年里唯一的唯心主义大概就是伯恩山那个保护牌,她连清明祠堂男孙才能烧纸那些都嗤之以鼻的。更不会信生辰八字这套的,不和就是不和,性情认知的事,跟八字无关。

她只是很客观地劝妈妈,“宗墀连轴转快半个月了,他认认真真请你过来,你可千万别去打听什么八字啊,我求你了,妈。他那个脾气,你结结实实打他一顿都可以,你批个八字再跟他说什么不合,他没准又得炸了。”

“他炸他的。我又不是没见过他炸。他亲娘老子都给他骂回新加坡了,他多有本事啊。现在他接了他老子的班,谱更是大了,用你用他的。前几天东笙夫妻俩来看我,我问东笙的,你觉得你这个妹夫怎么样啊,东笙为了他小子的事,哪里还敢说那个祖宗一句不是啊。我同你讲,这一切都是他算好的!”

贺东篱有必要申明一下,“他帮忙压根不是看东笙啊,是舍不得新朝和我当时一样而已。”

“你们都向着他吧!”喻晓寒继续刀子嘴。

贺东篱再告诉妈妈,“他私下可都是夸你好的啊,还自恋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嫌弃过他。”

“他那双长在头顶上的眼睛能看到谁嫌弃他啊,真嫌弃他也相不到。”

“哦,那真嫌弃你还答应他过来干嘛呢?”

“我、我就是来给他出洋相的啊,到时候他那些天兵天将问我是谁,知道他有个没文化的丈母娘,他不就给人笑话到了嘛。”

西西沉默了会儿,喻晓寒拿余光瞟她,生怕她吃心,岂料西西很是沉着地安慰喻晓寒,“妈,不要这么说,你比很多人都有远见,也比很多人豁得出去,没有你,我还不知道在哪呢。没有你替我出头,我也没有勇气略过他妈和他重新在一起。”

喻晓寒又一次被女儿说到了心软,“其他人都是假的。这一点你倒是要跟他妈妈学,嗯,咱们娘俩关起门来才这么说,喜欢一个人就跟理财做生意一样,就得看紧点。他妈妈是受了婆婆气不错,但是人家夫妻终究还是和睦的啊,他爸爸那么大阵仗的人,嗳,就是吃她这套,你别管什么套什么招,夫妻俩过日子没那么多规矩道理可讲的,就得一物降一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就得把宗墀看紧点,仗着他的喜欢一辈子套牢他,我看他那个妈还有什么话可说!你就是太老实了,有时候撒娇掉几滴眼泪比什么硬道理都好使,你就是不懂这个才吃亏的。”

*

贺东篱带着妈妈抵达宗家别墅,喻晓寒老早听说宗墀父母市中心这套房子,亲临所见还是给震撼到了。

闹市区里能前后拥有这么大块地皮自己盖建栋带两进花园的房子,她今晚住的地方离前花园远了点,甚至有接驳车。

西西去跟那个西餐主厨打招呼商量是否调整菜单的时候,于微时那个留在国内的老保姆陪着喻晓寒过去的,唐姨依旧有点怵西西妈妈,多少有点讨好,她告诉喻晓寒,后花园这处偏院房是小池特地收拾出来说以后专门留给西西妈妈过来住的。“这里南北朝向好,后花园又离外面的中央公园近,出去遛弯逛热闹都方便。”

喻晓寒不大领情,“我住他这里做什么。七弯八绕的都嫌头昏。”

“您是小池的岳母啊。他妈妈又不在国内,将来多少还是要您帮衬着的。”

喻晓寒心想,帮什么,大家都别帮,由着他们自己过才是最大的帮。可是,她来的路上就惦记着跟宗墀的老保姆准打听得到他具体出生时辰,于是也不高兴端着架子了,脸上有了笑影子,唐姨才跟着松懈了许多。于是,喻晓寒趁热打铁,“我俩谁大啊,”吧啦吧啦一通乱侃,最后陡然一闷棍,“我问你件事呢……”

到了所谓的小院还是吓了一跳,事无巨细地妥帖,生活用品应有尽有,连喻晓寒从前爱看的几部苏联电影的黑胶都寻到了。她有一回过去给他们做菜吃,饭后电影频道播了部译制片,她心血来潮跟宗墀念叨过,她父亲那会儿都学俄语,以至于她从小耳濡目染会一些,她当着西西和宗墀的面说了段电影台词,连西西都意外到了,说妈妈讲起俄语来,真有俄式文学的悲情味。

喻晓寒手里掂量着一张黑胶电影许久,西西进来的时候,她偏头朝西西道了句,“瞧我说什么的,我得亏不是当官的,不然得被他薅落马了。”

*

次日,宗墀是中午归家的。

他一觉睡到下午三点多,起来洗漱收拾后,才发现贺东篱今天上午查完房,下午老早回来了。

他从他房间下楼来的时候,正看到她帮着忙前忙后地归置着。

今晚名单上光团队人员就几十号人,还不算携带的家属以及常联络的友商及好友。

因着饮食习惯及忌口分出了两个阵营,光酒水这些,贺东篱就已经头疼了,她跟着他算是见过许多场面,真叫她拿主意起来,还是觉得脑子不够,手不够用。

西餐团队中的侍者不小心打破一支勃艮第红酒杯,在餐厅里骤然的尖锐,男侍者即刻伸手示意,将将二十出头的男生。训练有素的员工都该明白这个系列的杯子都是成套编码的,少一个,这套就废了。

负责调度的领班不免苛责,贺东篱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侍者骇然到脸红,她才要宽慰着说先收拾掉吧,侍者朝着她连连道歉:“宗太太,对不起。”

领班再次苛责道:“是贺小姐。”

贺东篱没来得及出声,有人在她身后拥住她,当着餐厅里这么多人的面。他很明显才洗漱过,脸上的须后水还没干,在她脸颊边挨了挨,旁若无人地问她,“我以为你今天上班呢。”

贺东篱红着脸摘掉了他环绕她的一只手,偏头眼神警告他。宗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瞥眼,那位打坏东西的侍者还盯着“宗太太”呢,于是乎宗先生顺水人情道:“好了,碎都碎了,扫掉完事。不值当吵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