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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何德何能

因为我赶着带宫野志保回家, 所以只是略停了一停,和那猫眼青年对视了一眼,随后便绕开脚下的猫, 继续迈开脚步追前面走的头也不回的琴酒。

志保趴在我背上,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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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景光今年18岁,已经和幼驯染降谷零一起被东都大学预录取,即将从中学毕业。趁着春假,他告别好友降谷零, 从东京坐车回了一趟家乡长野。和已成为长野县县警的哥哥诸伏高明一起在诸伏祖宅里共处了几天, 并整理祖宅里的旧物。

今天是他离开长野的日子。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他步行前往长野县车站, 准备搭乘新干线前往东京。

却被路边一声微弱的猫叫所吸引, 他停下赶路的脚步, 走过去蹲在草丛边,轻轻扒拉了一下,就见那上方的草茎晃了晃, 从里面悄悄探出一只黑色的猫脑袋, 它的眼睛圆溜溜地转了一圈, 定在诸伏景光的身上,又细声细气地叫了一声。

诸伏景光不由得笑了,他翻翻身上的包, 捏了一根鸡胸肉/棒出来, 撕开包装递过去, 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只猫略带些犹豫地蹭过来, 咬一口, 缩回去,吃掉后再蹭过来咬一口, 再缩回去。

后来可能是胆子大了一点,它走的近了一些,不再往回缩,最后直接抱着诸伏景光的手开始直接啃鸡肉/棒,慢慢地全都吃掉了。

吃饱了的猫很好说话,趴在地上任由景光摸它的小脑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突然,猫的耳朵动了动,头抬起来望向景光背后,然后站起来抖抖毛,挣开了诸伏景光的手,小跑到其他地方去了。

景光收回了手,转头看了一眼,随后站起了身。方才的那只小猫颇为怕人,他也是喂了食物后才没那么警戒,肯让人摸摸自己脑袋。但此时却正亲热地围着一位黑发青年的小腿蹭来蹭去,尾巴高高竖起,尾巴尖处却打了个小弯,不住地挥来挥去,边蹭边小声地冲着那青年喵喵叫——简直跟刚才判若两猫

青年背上正背了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似乎睡着了。他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在脚下打着圈蹭自己的猫,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自己,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他似乎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自己,随后往旁边移了一步,小心地避开了猫,然后加快脚步走了。

猫没有跟上去,只是失落地蹲在景光脚边,一人一猫望着步伐匆匆远去的黑发青年。

洒满碎金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的很长,如梦一般的黄昏时分,这个突然出现的青年和他背上的女孩——远远看来,竟有种温馨的感觉。

可能是带妹妹回家的哥哥吧,诸伏景光想。

他也收回了目光,转身继续往车站走——于他而言,这也只是一段很小的插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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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脱掉了志保的鞋和外套,轻轻把她放到她卧室的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掩上门出去。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琴酒的影子。

我爬上房子顶部的露台,果然看见了背对着我的琴酒。他站在栏杆旁,点燃了一支烟,却夹在手指间没动——烟灰燃了老长,一手插兜一手持烟,望着远处的群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走到他旁边,敲了敲他的风衣口袋——有响声,我把手探入口袋,果然摸到了烟盒。我把烟盒拿了出来,用两根手指头夹着在琴酒眼前晃了晃:“没收了哦。”

他没理我。

我有些无趣地收起了烟盒,直接上手戳他的腰部:“怎么又不高兴了?——来吧来吧,我们聊聊天。”

他本来还是不想理我,但在被我持之以恒地不断戳戳戳后,终于还是转过身来,居高临下赏了我一个眼神:“说。”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我又觉得在这个时候我似乎确实该说些什么。

远处有风吹来,吹动了他的衣角和长发,风衣像是有生命一般在他身后鼓动飞舞,烟尾的火光亮了一亮,随后彻底熄灭了。他扔掉一口没抽的烟,背过我准备离开——被我拉住了。

他没接着走,却也没转过身来,只是背对着我停在原地不动。我从后面绕到他的面前,他垂下眼看着我:“我捞了金鱼,让她拿了奖。”

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但我硬生生从中听出了一股委屈的意味。原来是为的这个——我有些好笑地想,然后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阵君今天做的很棒——”

我想了想,又补充说:“你想要的那把伯/莱塔M92F我之前已经找人订购了,现在在路上,很快就到,我多订了几支,你可以挑一把最趁手的。”

他嗯了一声,还是没什么话。

我没有再面对他,转身支在露台的栏杆上,望向远处的群山。天色渐晚,方才归家时金色的夕阳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烧至天边的紫红色晚霞,瑰丽而明艳。

他也转过去,我们并肩而立,静静地看晚霞。

直到夜幕降临,我才开口:“算算日子,你到我身边也有两年多了……我记得你应该快20了?”

他应了一声:“到七月末。”

我笑了笑:“那好……等到你成年,我送你一份礼物——相信我,你会喜欢它的。”

他似乎并不在意我口中的礼物,但还是随口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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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里最近风向不太对,” 君度在另一边的电话里说:“重要任务接二连三的出岔子,组织据点也不知怎么的被盘查了好几个——幸好那些都不是重要据点。”

我用肩膀夹着手机,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打着:“你的意思是说——”

“组织里有卧底。” 我和他异口同声。

“似乎是boss下的命令,要通查组织里立本分属所有的代号成员,现在东京这里风声鹤唳,人人自顾不暇,你自己也要注意。”

“知道了,不过我在长野这里,应该不是排查重点,你在东京风险更大,低调行事自保为上,离朗姆和皮克斯那俩老家伙远一点——他们肯定会趁这个时候互泼脏水——遇到麻烦记得及时找我。”

君度似乎在对面笑了一下:“前辈的事就用不着你操心了,这么多年组织我也不是白混的——要是他们敢把不安分的爪子伸过来,看我不把它们全部剁了。”

“倒是你,虽然在组织身居高位,但是上位时间太短了,平时也不热衷于发展势力,现在又表露出一副半隐退的模样要交班给一个刚冒头的新人……即使你在长野,也难保他们不会盯上你。”

“别担心,” 我安慰对面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忧心忡忡的君度:“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他们扛着火箭筒过来轰我,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在明着战斗这方面,我可从来没输过。”

他被我逗笑了,却还是一副很担忧的样子:“怕的就是他们来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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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不说贝尔摩德是乌鸦嘴了——我面无表情地想——明明我才是那个最大的乌鸦嘴。

天知道当时跟君度说被火箭筒轰的时候我只是在开玩笑啊!要不要这么丝毫不差地真的给我来一炮啊!

我一边抱着琴酒向下坠落,一边想着能不能对着上面的一众人竖中指——当然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迷人的念头,因为我要腾出手来抓悬崖上的藤蔓。

我一手抱着已经因为伤势过重失血过多而昏过去的琴酒,一手抓住峭壁上垂下来的藤蔓,往下望了一眼——很好,下面深不见底,只要摔下去,就能免费获得无痛转世机会。

但我这个人比较叛逆,就是不太喜欢免费的东西,暂时也没有轮回转世的打算,所以我更紧地抓住了吊着我的那根绿色枝条,四处看一圈,试图找到能让我们暂时落脚的平台。

平台还没找到,我的支撑点倒是看起来快撑不住两个人了,一点泥土碎屑从上方滚落到我头上,我仰头看了一眼,那根藤蔓的根已经白生生露出了一半。

我看了一眼旁边凸出来的石头尖,目测一下自己能不能借力荡过去抓住它——实话说,有些勉强。我的右手想来是骨折了,一动就钻心地疼,另一只手还抱着琴酒——他这两年不仅长高了,体格也更结实了,比之前重了好多。

但现在也由不得我犹豫了,上方掉落的泥土越来越多,眼看着支撑我的藤蔓就要松动脱落,我咬了咬牙,脚蹬了一下身旁的石壁就向那块石头尖荡去,到最接近的点时我松了手,尽力向那块石头够去。

我摸到了。

但也仅仅只是摸到了。

我指尖微微擦过那块石壁表面,随后便离它越来越远。没再看它,我收回了手,调整了一下我和琴酒的姿势,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啸。

坠落,坠落,不断坠落。

第52章 加入克格勒怎么样,白兰地?

在君度跟我打完那一通近于警示一般的电话后, 我虽然提高了警惕,但也并没有想太多。

卧底这种东西,跟我的日常实在是离得太远了——此时我几乎都已经不出任务, 又位于远离组织中心东京的长野,对于组织内部的信息知之甚少,又是出了名的体术过人——又难啃又没有收益,不会有卧底自讨没趣来找我的麻烦的。

更何况现在是柯学元年十年半前啊!酒厂还是那个盘踞在地下世界的庞然大物,还没变成之后的那个十个成员九个卧底, 还有一个是墙头草在红黑两方反复横跳, 只有累白了头发的劳模在干活的水厂啊!哪来那么多厉害的卧底!

我平日里又是谦虚谨慎低调做人,又是任务第一兢兢业业, 除了任务以外一概不管——除了捡了俩孩子回来。上岗两年来工作没出过岔子, 从不站队组织斗争, 也没碍着谁的路。对于我这种敬德修业十项全能的标准好员工,朗姆和皮克斯还没无聊到专门过来找我的麻烦。

综上所述,我觉得我很安全。

当然, 如果真有人不长眼睛想来找我麻烦, 我也不介意让他见识一下白兰地这个代号当初到底是怎么来的。

事实上, 我想得没错:从发现卧底,排查卧底,到卧底身份暴露, 最后成功潜逃, 东京本部这两个月撕的是腥风血雨, 我这里却是风平浪静, 仿若无事发生。

但我没想到的是, 人家确实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但不代表他们不会找我的接班人琴酒的麻烦。

琴酒这半年逐渐成长到足以独当一面的地步, 我也就放心地把手上的任务和手下的报告都移交给他,除了在他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给他几句建议,其他时候都处于一种近乎于隐退的状态,并准备挑个合适的时间正式交接组长的头衔。

所以当前两天琴酒告诉我要去外地组织一场大型联合任务时,我并没有多问,很轻易就点了头。

琴酒这一去就是三天,在此期间毫无音讯。我有些坐不住了。虽然之前琴酒也出过外地任务,甚至比这时间长的都有,但还没有一次我连他的一点消息都收不到——他之前无论去多久,都会提前告诉我什么时候回,哪怕有事耽搁住了也会发消息告诉我具体情况。

在第三天的晚上我给琴酒发消息,却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今天凌晨,我才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我打了个哈欠,带着些困意地按了拨通:“谁啊……”

对面说:“是我。”——是琴酒的求援电话,我一下子清醒了。他那里的背景音很嘈杂,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喘:“有老鼠设陷阱偷袭……我被包围了。” 他随后报了一个地名,我听到密密麻麻的枪响声,然后手机就没了声响。

我蹭地从床上跳起来,睡意全无,一边随手抓了一身衣服套上一边重新给琴酒回拨电话,但对面一直是忙音。

我尽量放轻动作,跑出房屋,关上了大门。

一边沿路飞奔我一边用手机查了一下琴酒报出的那个地点——是在长野县边缘的一座山上。

不算远,却也不算近,我速度和耐力还没到能和四轮车相媲美的程度——我需要一辆车载我去。但这个时候我平时会找的司机估计都还在睡觉,路上也没有计程车——甚至连私家车都很少。

我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喉头发紧到有些呼吸不畅。暗暗后悔之前偷懒没去学车,现在却是给我添了大麻烦。

顾不得其他,在路边招了几下手后,发现没有车愿意停下来载我一程,于是随便挑了路过的一辆车,跟在旁边一段助跑后猛然一跃,轻巧地落在了车前盖上,我单膝跪在盖子上,笃笃笃用力敲击前面的挡风玻璃。

玻璃后的司机一脸惊恐地踩了急刹车,待车稍停,我就一拳砸碎了副驾驶车门的玻璃窗,像游鱼一样钻了进去,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变戏法一样转出了一把枪,解了保险正正顶在司机的太阳穴上:“开往xx地——给我用最快的速度!”

司机咽了口口水,一句话不说,手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车子弹射出去。

一路风驰电掣,整个车子几乎都要贴着地飞起来,我不断催促对方快一点,再快一点——最后司机声音颤抖着说这是这辆车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了。我手臂、手上的枪和司机脑袋连接起来的一块整体都在不住地颤抖——我一时不知道是他的头在抖还是我持枪的手在抖,亦或是两者都有。

时间隔的越久,我的心就越往下沉一分,最后像是没有底一样不断落下去——我太害怕了。

刚接到电话时,我听着对面的声音,有一瞬间全身都是僵住的,感觉身体里的血都结成了一整块冰。

终于到地方了,前面的路车开不上去,我一边对司机说谢谢一边拉开车门,然后踩着石阶就往枪声所在的地方飞奔。

登上山顶,我一眼就看到了琴酒,他看起来极为狼狈——虽然黑色风衣不太能看得出来伤势如何,但他的礼帽已经没有了,银色长发上全是斑斑的血迹。

他很冷静地背靠在一棵树后给自己的伯/莱塔续弹药,然后打开保险对着枪声传来的地方一个一个点射回击。

虽然他的精准度足够漂亮,但架不住敌方人多势众——连重机枪都上了。他们似乎只是想活捉琴酒,故而并没有下死手,这给了琴酒喘息的空间——但并不多,敌方成半包围结构慢慢逼近琴酒,包围圈越来越小,而琴酒身后就是悬崖。

我蹲在草丛里瞅准了机会,从袖口滑出双枪,在大腿上一蹭就解开了保险,连射了几枪突破开敌方最弱的一道防线,一边扫射出口两翼的敌方一边冲进去,护在琴酒身前准备带着他从刚才那个口子突围。

刚才的那个突破口此时却已经重新合拢了。

虽然我有信心把这里所有人都打趴下,但他们似乎非常了解我,极为谨慎地都一直和我保持着100米左右的距离,哪怕前进也都有重型机枪手在后面火力掩护。

远程和弹网掩护,这两者精准地卡住了我的死穴,在这狭小的包围圈面积和平坦的山顶,我没有像上次居民楼一样的地形优势。

我短时间内无法突围出去,他们短时间内也奈何不了我。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

可是他们有的是时间,琴酒却经不起拖延——虽然他说自己没事,但脸色却白的像纸一样,动作间也满是浓郁刺鼻的血腥味。

我咬咬牙,把他扛在肩上,准备放弃防御强行突围。对面领头的是个一身紧身黑色行动服梳着高马尾很干练的女性——她看起来有些脸熟。

见我抗起了琴酒准备突围,她立即招手要求身后的那位机枪手和其他下属住手,转过来用手捧起做喇叭状朝我大声喊:“白兰地,我知道你很厉害,但这座山脚下现在都被我们的人给包围了,你带着他根本无路可逃。”

“你曾救过我,我相信你并不是真心实意呆在这个泥潭里,你有如此卓越的身手与才能,何不转换一下立场呢?我上面的人已经同意吸纳你加入克格勃成为特邀探员——只要你愿意。若非必要,我并不想与你为敌。只要你投降,我可以让他们立即住手,带你背上的那个家伙去治疗——他快不行了吧?”

要不是我刚刚才从山脚下上来,我还真就信了你的鬼。

我明明是个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是用哪只眼睛看见我内心向善的?

虽然中/俄世代交好,但这不代表我想舍弃国籍跑到毛子窝里去——我不是君度,也不爱喝酒,谢谢。

以及——

——你才快不行了,你全家都快不行了。

我才不管她在说什么鬼话,趁着她话还没说完,此时其他人都住手的时候直接硬闯。他们虽然反应迅速,但还是被我打了个措手不及,让我成功地破了他们刻意维持的空白区。

就在我即将成功撤离的时候,那个从头至尾都趴在地上提供火力掩护,没有起身过的机枪手却突然站了起来,从身边的枪包里拎出一枚火箭助推榴式发射器,扛在肩上大吼一声:“Идитекчерту, маньяки-убийцы!(俄语:去死吧,杀人狂魔们)” 随即扣动扳机,一发冲着我和琴酒打来。

紧急情况下我只来得及护住琴酒,脚尖点地连连朝后飞跃几步,险险避开他发射过来的火箭筒,没被炮弹正面打中,但炮弹就栽在了我身前的地上,还是直面了其带来的冲击波和振动,一时间地动山摇,飞沙走石,我生生吐出一口血,被冲击波腾空水平推了出去,直接连人带琴酒从悬崖边摔了下来。

隐隐还能听到对方兴高采烈的“ура(俄语:万岁)”声。

不是——他有病吧?

第53章 一个刻了字的弹壳

洞里很潮湿——虽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但洞里却仍然没有照进多少光线,越往里走这种彻骨的阴湿寒意越重。

我没往里走多少,在洞口就把一直抱着的琴酒放平, 正面向上平摊在洞穴地上,借着洞口的光观察他的情况,摸索着扒下他身上的外套。他里面的灰色衬衣已经被浸成了血衣,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了。

我皱着眉头又解开了他的衬衣——里面的伤口异常狰狞,鲜血淋漓, 基本上是枪伤和刀伤, 也有一些擦伤。

我拨开散落在他脸侧和身上的长发,这些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他的全身, 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不过这些伤虽然看起来狰狞可怖, 但也还没到致命的程度——至少对于琴酒来说是这样。

真正让我忧心的是他身上的几处大伤口。

我把手覆上他的胸膛, 从上到下细细地摸了一遍,皱起了眉头:他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四肢的情况也令人担忧:小腹、左肩膀和右大腿处分别中了一枪,目前我没有器具在手, 也不能确定弹药是否还留在里面。

要是再不及时拉到医院里救治, 我就要因为失血过多和细菌感染而失去在这里带回来的第一个孩子, 我的得力下属,优秀的未来接班人了。

但我目前对此一筹莫展。

刚才没有抓住石壁,在坠落时我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没想到下落到半途猛地一滞, 衣服挂在了一棵从崖上长出来的小树上, 我一把抓住那棵树的树枝, 正面对着树下方石壁上的一个洞穴。

我抱着琴酒跳了下去, 正正好好落在洞穴下方的平台上。

虽然在抢车赶来的路上我抽空给自己位于长野的下属和浅羽飞鸟都打了电话,分别要求他们前来支援与照看志保, 但一时之间他们肯定是赶不来的。

此时我的状态也远不足以带着一个昏迷的琴酒强突围一众荷枪实弹的克洛勃——天知道为什么他们连火箭筒都有,就不怕把自己人也给炸没了吗?

战斗民族,恐怖如斯。

想起那个不由分说掏出火箭筒就给我来一发的神经病,我暗骂了一声。

他和我什么仇什么怨啊?我是哪里得罪了他吗?还是杀了他全家?用得着兴师动众用这种东西报复我吗?

琴酒低低地呻吟了一声,拉回了我的注意力。他的脸色已经从方才的惨白转为了潮红,他嘴唇上干的起皮,摸起来很粗糙。微微有冷汗从额头和鬓角流下来。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他已经开始发高烧了。

这几乎可以说是我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了。

怎么办?

我一边用自己身上的衣服和琴酒的外套撕成一条条布条给琴酒做止血包扎,一边皱着眉头发愁。

正当我心不在焉撕衣服做布条时,一样东西突然从琴酒黑风衣的内口袋中掉出来,掉在地上“叮”地一声响。

我愣了一下,把它捡起来,对着光一看,是一个弹壳。应该是经常被摩擦的缘故,状态保存的并不算好,上面有很多细碎的划痕,外面正中央刻着一个花体的大写的字母“B”,我认出来那是我的字迹。

这是……

我想起来了,那是他刚被我捡到手下做下属时,我开玩笑一样硬塞给他的“纪念品”。

那是他出的第一个任务,很简单,只是狙击一个任务对象。是我手把手地教他整个任务流程,初接触任务的黑泽阵虽然生涩,却仍然展现出极高的天赋,非常出色地完成了狙击的任务。

任务结束后,站在旁边做他观察员的我放下望远镜,缓步走下台阶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拍拍蹲地上正拆卸狙击枪的他的肩膀:“做的很不错嘛——新人。”

他没理我,自顾自地收好包,拉好拉链,背起来就要走,被我一把拉住。他转头看着我,眼神冷冷的。我没被他的冷脸吓到,笑眯眯地指着地上的弹壳:“但前辈还是要提醒你一句——记得收好尾巴。”

我捡起那颗弹壳,对着光照了一下:“嘛——还挺漂亮的嘛!” 我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把弹壳放在天台栏杆处的台子上,用钥匙一笔一划刻上了一个花体字母“B”,然后把钥匙收回口袋,转身把刻好字的弹壳递给黑泽阵:“就把这个作为我们相逢的纪念吧……这可是前辈的馈赠,记得要好好收起来哦!”

他当时看起来非常不情愿,脸上明明白白写满了不吃这一套肉麻的说辞,也不愿意收下这所谓的“前辈的馈赠”,但在我强硬的逼迫下还是把它随手给揣进了兜里,转身率先下了楼。

我当时也就是一时兴起,没过两天就把这事给忘了个干干净净,要不是今天看到这个弹壳,我还真回想不起来这件事。

没想到他一直随身带着。

我看着这个弹壳,沉默了很久,心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脑海里不断闪过平日里和他相处的片段。

一会是他冷漠地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却在任务结束后给我带上我一直念叨的特产,在我又惊又喜地追问他从哪里买来的时候转过头离开:“只是路上正好看到了,顺手带回来。”

一会是他对我满怀期待报菜单时不耐烦的回应:“你要求好多,我不会——你爱吃不吃。” 但我无论点什么他都像变戏法一样能做出来,从一开始那晚的夜宵面条,到后面几乎我爱吃的一切菜系,且味道明显地一次比一次好。

一会是他在那晚端着一杯给我冲的解酒药,站在身后冷笑道:“你的家就在这里——你还要到哪里去?”

沉默的,冷脸的,嘲讽的,不自在的,平静的……

我闭了闭眼,放弃了包扎的动作,转而在琴酒的身上翻找——我记得他一向会带一把匕首在最贴身的地方。

找到了,是一把黑鞘泛白光的匕首,上面用金粉油漆细细地描摹了“Gin”的字样——也是之前我给描的。

当时琴酒已经获得了“Gin”的代号,枪械他习惯于用在龙舌兰那里亲手挑的,但匕首一直用的是自己一开始带过来的。有一次出任务,琴酒从他一开始来我这里时就背着的吉他包中摸出了这把匕首。我好奇地向他要过来细细打量,转头向他夸赞这把匕首不错。

他说这是在训练营时教官统一发的,每个人都有一只一模一样的,他那会珍惜的不得了,睡觉都把它给放在枕头下面,当初还曾被其他人认错拿走过。

“不算什么好材料,只是一路用来,习惯了。”他垂着眼说。

我当时还挺有兴致,从书房中翻出了落灰落了很久的毛笔,蘸了点之前买的金粉搅进油漆里,细细地在鞘上写了一个“Gin”。

我把写好了的匕首连着鞘递给他,微微笑了笑:“它是你的东西……我已经给它打上记号了,以后就不会有人认错拿走了。”

“你的东西就是你的,记得打上记号,它才不会被别人抢走。”

他看了眼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接过来,不过后来出任务时,一直会贴身带着一把匕首。

就是眼前的这把。

我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来,终于不再犹豫,在胳膊内侧划了一刀,用力摁着两边,把血挤出来,均匀地滴进琴酒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怕剂量不够,我又补了一刀。

等到我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两个手臂上已经都是深深的划伤,奇怪的是我也不觉得痛。我简单地用布条缠了下两只手臂,然后又把琴酒全身的伤口都包扎好,怕被那群搜山的克洛勃发现,我吃力地拖着琴酒往洞的深处走,等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才止步。

我手一松,琴酒就平躺在了地上。

虽然我也不确定离开实验室这么多年后身体是不是还是原状,主神下线后这种简单粗暴的运用还能不能凑效,到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我已经尽我所能了……接下来就看天意吧。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放松了之前一直绷紧着的那根弦,两眼一黑,双腿一软顺着洞壁滑了下去。

在这之后的事,我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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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特加躲在树后用手臂护着自己的眼睛,等冲击波结束,周围的一切都平复下来以后才放下手,她看着周围一片狼藉的现场和东倒西歪的下属,白兰地带着琴酒已然消失无踪。两步上前给了身前的机枪手一巴掌:“谁让你私自携带这种东西的?”

机枪手没有还手,生生挨了这一巴掌,他捂着红肿起来的脸,低低地笑出了声:“这不是很好?隶属组织的心腹大患白兰地和琴酒都一并去除掉了,没了这两个,组织的行动组武力值巅峰水准大跌,难道不是对我们有利?”

“我知道你一直想扭转白兰地的立场,也向上级争取了很多次才争取到这次向他提出收编的机会。但斯涅让娜,你要知道……黑的永远是黑的,加了再多的红也不能改变它黑色的本质,这些草菅人命的混蛋,有一个算一个,都该去死!”

伏特加深吸一口气,平复下之前的愤怒,她静静地说:“我知道,你因为家里的事对地下组织一直恨之入骨。但白兰地不是那种人——你和他相处过就知道了。”

机枪手无所谓地摊了下手:“哦——也许吧,但那又怎样呢?他已经没命了。” 他咧开嘴笑了笑:“走吧,让山脚下的小队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必要,”伏特加淡淡地说:“就像你说的,他不可能活下来,你刚刚的动静太大了,估计这里本地的警方已经来人了,抓紧时间撤离吧。”

机枪手收起枪,转身招呼其他的同伴:“好吧……听你的就是——走了,各位!”

伏特加又看了一眼悬崖边的痕迹,随后也转过身,迈步离开了。

第54章 轮回不灭,万象归一

我睁开眼睛。

身下是软的, 不太像洞穴底部的石壁。

慢慢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我的卧室,而我正躺在床上。

我回来了?

我想下床出去找一下人, 问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昏过去后具体发生些了什么,琴酒有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他是否度过了危险期,脑内却不住地发昏, 感觉整个人极为虚弱, 像是破了的口袋,不住地往外流失精气, 略微一动就觉得天旋地转, 眼睛前不断地闪着星星。

胳膊实在没有力气继续撑着身体, 我肘关节一弯,头又跌回到了枕头上。没有继续强撑着坐起来,我靠在枕头上没有动, 把两只手臂抬到眼睛上方看了一眼:之前用匕首划的伤口虽然已经全部愈合了, 但还是留下了去除不掉的疤痕。

我用手指细细地沿着细长的疤痕摸了一遍——是凸起的, 指腹蹭过,感觉微微有些痒,这种感觉对于我而言, 是很新奇的体验。

以前受伤, 因为特殊的体质, 无论多重的伤, 只要不致命, 都会在短短半天内迅速愈合,从来没留下过任何疤痕。

这是我天赋的双生面, 或者用更时髦一点的说法,是我“判官册”这项天赋的被动技能——轮回不灭,万象归一,不老不死,是为判官。

查探世人当世因果,判决其人善恶轮回——这项主动技能是在我进入无限空间后才逐步摸索开启运用。而上述所说的被动技能不死,则是伴随我与生俱来的存在。

可能这种体质是其他人梦寐以求的吧………但对我而言,它给我带来的只有痛苦。有些时候我甚至痛恨着它——如果没有它,可能我现在还会像很多同龄人一样过着普通的生活,也许我会拿着自己的那张录取通知书去双旦继续读研究生。

当然,假设是最没有意义的行为。

一味沉溺于过去的苦痛只会阻拦往前走的脚步。

所以在二十二岁离开那个地方时,我就发过誓: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暴露自己的这项能力。

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想过用这种方式救琴酒——不仅是因为过去惨痛的教训,也是因为主神下线,供给的能量将将够我维持身体机能,倘若随意出手,不仅我不能确定是否对琴酒有用,而且有可能直接一波带走当时因为直面火箭筒而伤势极重的我。

但当我看到琴酒的伤势时,我还是没能忍住出了手。

现在看来,倘若救人的代价只是这个的话,我倒是完全能接受。

其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味道:无论是成功潜逃的卧底为什么会突然重新出现,还是她究竟是怎么得知琴酒的行程的——我相信琴酒的谨慎,他绝不是这么随随便便就能被窥探到行程的人,亦或是正好位处长野边缘的那个悬崖……

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劲,但我的直觉一直在警告我有蹊跷——我甚至都觉得这像是一个专门针对我的局,连琴酒都只是一个引出我的幌子。

但我不敢拿琴酒的生死去赌——万一我的直觉错了呢?

我承担不起出差错的后果。

我决定按兵不动——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有人在背后设计,那他必然有所求,而只要有所求,那迟早有一天他会自己跳出来。

我手还搭在另一只手的胳膊上,心不在焉地想东想西,我卧室的门把手突然被人扭动向下,门被打开了。

来人一身黑色风衣,黑色礼帽下披散着银色的长发——它上面的血渍已经被洗干净了。

看起来比之前顺眼多了,我想。

他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我床边,站直了和转过头的我对视。

最后是我先开口:“身上感觉怎么样?”

他说:“很好——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然后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神落在我身旁裸露的手臂,我感觉有点凉,微微往回缩了缩,被他抓住了。

他的虎口轻而易举地就扣住了我的手腕,沿着手臂一路向上细细摩挲,微凉的指尖反复摩擦过我疤痕所在的地方。

他的手心有些烫,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一腿直立,一腿单膝跪上我枕边,手仍抓着我的手臂不放,微微低头正面对我仰着的脸,长发如瀑布一般垂落,为我和他的脸隔出了一处私密的小空间。

他和我挨得很近,近到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光线不足,他的绿眸有些暗,像林中深处的水潭,幽静而深不可测。

他探寻般盯着我的眼睛和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像是伺机待发的猎手在耐心地搜寻着狩猎对象的弱点。

我静静地回视着他,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我们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一般,他向后撤离,远离我,重新在床边站直:“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好好休养。”

我转过脸去,更深地缩进了被褥中,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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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休养了大约一周,才觉得将将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在休养的日子里,我硬生生从琴酒口中掏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伏特加是克洛勃派来的卧底,在组织里潜伏了超过五年,直到最近才因为屡次泄露组织机密,破坏组织重要任务而被怀疑。

她在身份暴露后迅速潜逃销声匿迹,又在不久前散播出有关她行踪的消息,在组织派人前去围剿时将计就计,联合本国总部派来的协助下属设了个局将追杀她的代号成员一网打尽,同时亲自率领一精英小队追捕脱身的围剿总指挥琴酒,并将其逼至长野某不知名山顶,与前来支援的白兰地一并击落悬崖。

由于火箭筒动静过大,他们没有在山脚下搜索就迅速撤离。天亮后组织白兰地的下属前来支援时搜寻到洞口中受伤的琴酒和昏迷的白兰地。

此次任务失败令位于东京的前行动组组长君度大为光火,他就朗姆提供虚假消息为由要求boss对其降职缩减下属规模以做惩戒,同时带走了位于情报组的代号成员轩尼诗和阿夸维特作为行动组内部的情报后勤,后亲自率领位于东京的所有行动组成员重新展开围剿叛逃的前伏特加行动。

最终于一周后歼灭伏特加其所有协助同伴,但伏特加仍潜逃失踪,疑似回归母国。

这些消息是我一点一点从琴酒嘴里掏出来,然后自己整理好的时间线——这一周琴酒常常过来看我,而每次过来都分外沉默。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在床上或昏睡或清醒的我,偶尔会像第一次来那样用虎口扣住我的手腕,慢慢摩挲我腕上的疤痕。只有我主动开口问他问题,他才会简短地答一两句。

心照不宣地,我和他都略过了他身上的伤突然全部痊愈如初的问题。

虽然给我打电话时君度似乎认定是朗姆看我不顺眼想给我下绊子,但我总觉得这其中有一丝违和感——我觉得这件事中,朗姆最多只能算是顺水推舟的帮凶,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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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总是对的。

我站在实验室的门口,面前是一身白大褂的浅羽飞鸟,他眯起眼睛,笑得很真诚:“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白兰地。”

第55章 我不想争执你身上的秘密

我打开门, 低着头站在门口玄关处换鞋。

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头埋在支在膝盖上的手臂中,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

琴酒经过客厅, 走过来看我一眼,走过去看我一眼,路过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我怎么了。我抬起头瞅了他一眼,让他坐下。琴酒更狐疑了, 问我抽的什么疯, 但还是坐下来,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要搞些什么幺蛾子”的模样。

距离上次火箭筒事件, 时间已经又过去了近一年, 宫野志保又跳了一级, 不久前刚跟着这一届毕业生一起从国中毕业,马上四月份就要进入和这所国中相衔接的高中了。

而琴酒也在去年七月成年时正式接过了我的位置,成为组织新一任行动组组长。在这之后他更繁忙了, 不仅要带着他手下的小队在立本四处奔波出任务, 有些时候还要飞往国外支援或整顿其他国家的基地。

他坐下来后我没有立马开口, 而是仔细地从上到下地扫视他全身——和三年前我刚把他从训练基地捡回来时不同,经过大大小小的风霜磨砺,无数次的九死一生, 他脸上的青涩和些许少年意气已经消失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可测的威势和极强的压迫感——除了没有日后那么冷漠阴沉, 他几乎和柯学元年的琴酒看起来一模一样。很多时候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我都不太能看的出来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嘲讽我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他被我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耐烦, 但还是按耐着坐在位置上没动。我也没在意,难得严肃地问他:“你喜欢在组织的生活吗?”

“你要是实在无聊的话可以……” 他下意识的嘲讽在抬头看到我此时的神情时戛然而止, 他沉默了片刻,才说:“我适合这里。”

也对。

和我和君度不同,他天生就适合在这种地方生存,而组织几乎可以说和他契合的严丝合缝。开枪的同时抱有中枪的觉悟,杀人的同时接受被杀死的结局,这是他从小就接纳并习以为常的生存方式——离开这里,他反而难以融入外面普通人的社会。

我摆摆手让他离开:“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问我今天出门究竟去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我避而不谈,只是让他别多管,他也就不再追问,起身离开——他平日里很忙,几乎都不着家。

我站在门口冲着他挥了挥手,他看了我一眼,坐上停在门口的车,走了。

我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开门见山:“你刚刚说的事,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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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转回到半天前。

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铃声有些熟悉——我想起来了,是那一次和贝尔摩德对峙时她收到的电话的铃声。

我接起电话,对面是一个机械音——和主神的声音有些相似。他说:“到门口去——有人会来接你。”

随后电话就挂了。

我若有所觉,走到大门口——果然有一辆车等在那里。我简单收拾了一下,走出大门,坐进了车里,司机让我拿起座位旁边的黑色眼罩带上,我照做了。

一路无话。

车停在了一座占地广阔的庄园前,我取下眼罩走下车,有人在那里等着为我引路。

一路七拐八弯,最后还有人对我搜身,不止枪械匕首,他把我身上带着的所有尖锐物品都卸了下来,然后引我到了一个房间的门口,鞠了一躬,离开了。

我伸手握住面前门的把手,往下一摁——

门开了。

出乎我意料,里面并不是黑漆漆一片,但也空无一人。我正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里面投影墙上突然出现了投影——是一个黑色乌鸦一样的剪影,那剪影动了动:“进来……坐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我迈进房间,反手关了门,坐到投影墙前面的椅子上:“有话直说,别神神秘秘的。”

他并没有生气——虽然机械音也确实听不出什么情绪:“很久不见了……白兰地。”

确实很久不见了,自从上次他授予我代号之后,我就再也没这样和他面对面交流过——如果说这种交流也能称得上见面的话。

“我一直在关注着你……你是继君度之后,又一个令我十分看好的代号成员,不然当初我也不会特地邀请你进入组织,给你白兰地这个代号。”

“当然,这三年里你的工作做的也非常出色。所以你看,无论是要给你手下的那个黑泽阵琴酒的代号,转给他组长的位置,还是让你照看宫野志保,推迟她出国的时间,亦或是两年前你托人扳倒小林会社,一年前君度的冲动行事……我都是报以默许的态度。”

“即使朗姆曾多次试图说服我削减你的权力,阻止你越界的行为。”

我心知这些都只是开场白,他真正的目的还在后面:“你今天找我来,应该不是仅仅为了说这些话吧?”

他似乎笑了一声:“别着急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急躁的人。”

谢谢,我确实耐心不错,但这也要看对谁。

“好吧……那就让我们直入正题吧。”

“一年前的伏特加叛逃事件,关于你和琴酒坠崖以后发生的事,应该和琴酒报告上写的并非完全一致吧?”

狐狸尾巴果然露出来了。

我一边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一边反问回去:“您怎么会如此想?是有谁跟您说了些什么吗?”

他似乎有些厌烦:“白兰地……我不想和你就这件事进行争执。你身上的种种矛盾之处和你的小秘密,我也对它不感兴趣。至于是谁说的——我自然有我的方式——不要想着你的事能瞒过我。我早就说过,白兰地,我一直在关注着你。”

他剪影上的鸟嘴转了一下,仿佛从侧面转成了正面,直视着我:“让我们开诚布公地谈吧——科研组即将重开一个研究项目,这个项目很重要,尤其是需要你的参与。放心,不会对你现在的生活有很大改变,基本上也不会影响到你的健康状态,只是需要针对你的特殊体质做一些研究——就在长野XX研究所。”

我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站起身:“如果你找我过来只是想说这个的话,我劝你还是歇了这条心思。”

但他接下来的话止住了我离开的脚步。

“当然,我知道以你的本事,只要你想,组织是困不住你的,你随时都能转身离开……”

“但我记得琴酒似乎刚接过你的位置不久?他虽然不错,却也还没到足以服众的地步……宫野志保好像快上高中了吧?十岁了,也不小了,差不多出国也没什么问题了……她好像还有个姐姐?”

“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审时度势。这也是我请你过来洽谈而不是使用强制手段的原因——相信我,你会对我开出的价格心动的。”

我脚步一顿,慢慢转身重新坐回来,神色淡淡的:“说说看——我倒要听听你能开出什么价码。”

“我可以给你一些特权——包括但不限于之前的那些,还有更高的组织地位。除此之外,我同意不送宫野志保出国,她可以和她姐姐一起生活。”

我随意地唔了一声:“不止吧?”

“还有……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只要这个要求我能办到。”

我抬起眼皮,似笑非笑道:“听起来真令人心动——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似乎也笑了:“当然——你有一天的时间慢慢考虑,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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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室。

浅羽飞鸟站在我面前,身披白大褂,微微朝我笑道:“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

我嘲讽道:“终于干回主业了?——浅羽研究员?”

他似乎没在意我的嘲讽,满意地举高了手中淡黄色的提取物,对着光反复验看,感叹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转头看向我,眼里闪过近于疯狂的热情:“白兰地,你真像是神迹一般的存在。”

不,我想,我是无神论者,这和神也没有一点关系,它只是主神的能量产物。如果非要说我和神有什么关系——我是被神抛弃的人。

他放回试管,小心地装好密封,然后转过来面向我:“欢迎来到我的项目组——请你来可真不容易,我付出了好大的代价。”他似乎有些肉疼,不过很快语气又上扬起来:“不过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有你在,这个项目终于能重新开启了——不枉我费尽心思布了这么久的局。”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第56章 浅羽飞鸟视角

“你每周六都去哪里了?” 宫野志保在我又一次准备出门时, 站在门口拦住了我:“从那天你问我奇奇怪怪的问题时我就觉得你不对劲了——每周六都固定消失,一整天都找不到你人,发消息也从没有回应, 然后第二天面色惨白地回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来不及了。两只手把住她腋下一提一转,就把叉着腰拦在面前的她放到旁边了:“不是什么大事……等我回来跟你说。”

无视了身后她“喂!把话说清楚再走!”的喊声,我脚步匆匆地钻进了停在门口接我的黑色车辆内:“走吧。”

司机沉默地启动车辆,开向了位于长野群山深处的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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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boss向我提出那个交易时,我有一刻是真的想杀了他——或者再不济, 也是在离开之后直接叛逃。

我已经在那种鬼地方待了七年了, 谁都别想让我再回到那种噩梦中去。

但我最后还是应下来了——不仅仅因为黑泽阵和宫野志保,也因为boss向我许诺的那个条件——我有预感, 我日后会用得上它的。

应下来归应下来, 再冷静的权衡利弊也不能抹除我对那种地方的厌恶。

我讨厌白惨惨的灯光, 讨厌冷硬的研究台,讨厌穿着白大褂的人,讨厌尖锐的针状物体……讨厌一切跟研究室能扯上关系的东西和人。

我甚至对此有一点恐惧。

但幸运的是我是个面瘫——所以几乎没有人能从脸上看出来我的情绪。

浅羽飞鸟手持一个形状有些奇怪的针管, 仔仔细细地给我的手臂和器械消毒, 随后举到与眼睛水平的位置, 一点点推出针管里的空气。他抽空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点欣赏的模样:“很冷静嘛……白兰地——这个项目上一个研究对象当时可是怕的魂不守舍。”

休要瞎讲,你用哪只眼睛看见我很冷静的——明明我现在也怕的魂不守舍。

他摁着我的胳膊把针头送进去, 一边慢慢地往里推送不知名的液体, 一边闲聊般跟我说:“其实你现在的待遇已经很好了——不仅给你开价码, 一周就来一次, 其他时间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连实验都更多以体内提取体外实验为主, 很少有人体实验……在你之前的那一位当初可是被强逼着绑过来的,没有休息, 没有自由,白天黑夜都在做实验……”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后来归于沉寂。

他默不作声地拔出针头,放到旁边的金属盘上,给我做了止血工作后就推着推车要走,被我从后面叫住了:“他现在还活着吗?”

浅羽飞鸟脚步停住了,他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半边脸,嘴角向上翘起,像是在笑:“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别人……该说不愧是白兰地么。”

我没理会他冷嘲一般的答非所问:“同为受试对象,我当然会关心一下之前的前辈,也算是为自己的结局做点心理准备。”

他头转了回去,背对着我语气平淡道:“放心,你还死不了……我有分寸的。至于你问的那个人——当然,他还活着。”

“只是能活多久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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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羽飞鸟在第一次听说白兰地这个人时就觉得不对劲——身手强到这个地步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按照他们的描述,白兰地已经远远突破了人类身体所能达到的极限。

像这样的人他只见过一个——而那个人他刚好知晓底细——他的强悍并非与生俱来,而是有外物的辅助。

所以有关这个白兰地的传言就很值得人深思了——要么是夸大其词,其人名不副实;要么是……

如果真的是我猜想的那样,也许那个尘封已久的项目有机会重新启动……他想。

正巧之前因为宫野夫妇去世,他一直在科研组内地位十分尴尬,于是主动脱离组别去到龙舌兰手下做后勤。借着后勤的便利,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白兰地很久,才决定布局试探。

第一次试探是那次与石井会社的谈判,他早就知道对方的社长是位心眼极小的人,于是刻意在谈判现场摒弃了一贯的循序渐进,而是极为张扬地直接贴面恐吓,最后一招祸水东引,成功把矛盾点聚焦到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白兰地身上。

他知道以那位社长的作风,当面忍气吞声,但背后一定会派手下的那位前金牌杀手前去报复,届时无论成败,他都能初步试探出一个结果——如果白兰地没出事,他就可以基本确定其能力,之后再做布局;如果白兰地出事了——是那位社长动的手,跟他一个小小谈判人员有什么关系?

但他忽略了当时跟在白兰地身边的那个狼崽子——就是那位日后接过行动组组长位置的代号琴酒的家伙——他险些坏了整个计划。

不过歪打正着,后来的结果还是很令他满意——他放下望远镜,脑中还在复盘方才白兰地动手的动作。不仅如此,他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白兰地明明白白地当时是后背中枪,第二天却似乎并无大碍地接着出任务。

他为这个发现兴奋的整个人都在颤抖——这可是不得了的秘密。

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他使了些手段,让组织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老师给宫野志保上课,从而顺利地暂时替代了那个小姑娘的科学老师,他等了将近三个月,终于找到机会和那位白兰地“偶遇”。

虽然之前在组织内有听说过关于这位白兰地的很多传闻,但他也就只是听听,并不怎么相信这类传闻的真实性——组织里当初还传闻宫野夫妇是坠入地狱的天使呢——他有些嘲讽地想。

但当他真的近距离和这个人接触后,看着这样一位与世无争极度怕麻烦的人会为宫野志保随口的一句话在背后费尽心机地收拢势力;会记住她爱的那家店铺和口味,在任务结束后把自己收拾的干干净净排队买好为她带回来;会记得在雨天出门前在庭院大门至门口为前来授课的老师铺上一层防滑地毯,备上几把伞;会一脸冷淡地接住扑到身上的女孩,眼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柔软与宠溺。

会专门赶到任务现场捞任务失败的下属,有时甚至是不认识的成员;会耐心地坐在酒吧里听失意的组织成员倒苦水,沉默地陪伴并把喝醉的人送回安全屋;连主动接手的任务都是最危险的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高风险任务。

他才发现所有的传闻都远远不及这个人本身的光辉——像这样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可能是当时太无聊了吧,又或者是出于好奇,鬼使神差地,他从中间牵了条线,就宫野志保出国时间的问题帮了一把白兰地。

当白兰地就这件事感谢他时,他微微笑了笑。说是举手之劳,心里却一片漠然:我这可不是为了帮你……只是这样做能看到更多的乐子罢了。

能给科研组那群人找麻烦——哪怕只是一点小事,也是他乐于看到的。

当然,我也不是慈善家——他悄悄在其中动了些手脚——我都无偿帮你了,收些小小的报酬也不为过吧?

后来白兰地果然如他计划一样从东京搬到了长野。很好——远离了君度那条护在白兰地身边见人就咬的疯狗,他日后下手可就方便多了。

他之前刻意拉进关系的计策还是有一点用处的——即使前往长野后宫野志保去了学校,不再需要家庭教师,白兰地仍然没有和他断了联系。

再后来,就是那位宫野家的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的事。

当白兰地为这事特地来找他帮忙时,他觉得非常可笑:就这么点小事,用得着这样大动干戈?——不过是言语上受了点委屈罢了。

至于担心后患——白兰地可不是君度。他出任务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人报复,点到为止只杀目标,其余的无关人士一个都不涉及,从没干过那种斩草除根的事。

那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了。

宫野家的丫头可真好命,他看着面前的白兰地,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手里捧着的珍珠奶茶——看来人世因果轮回报应也并不怎么有用,至少在宫野家,她父母做的孽并没有报应到孩子身上。

而就他所见过的所有组织二代成员的监护人中,白兰地无疑是最好、最理想的归处。

他又看了一眼手里随意地搅着冰沙,浑身气势却与往日懒散模样大相径庭的白兰地——像是巢中幼崽被威胁,站起来抖抖鬃毛压低前肢时刻准备进攻的野兽,心里不知是怎样一种难言的情绪。

“喂,帮我把那个小子收拾一顿——敢欺负志保,总得做好被报复的准备——我可不是死人。”

白兰地说完正事,语气很随意地又追加了一句。

他淡淡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