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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 看大集万物皆稀奇

◎撞野虎鄂顺时不济◎

天色将明, 东方还只是莹莹淡青石色,鄂顺却已破天荒地来宗庙当值。

还顺手抓了几个迟到的戍卫。

众人又慌又惊诧。

依照公子顺的职级,大邑所有戍卫皆由他掌管。但他一般都在戍卫总所处理公务,就是再勤勉, 也从未做过宗庙巡视这等芝麻小事。

再说他那穿着, 啧啧……

他今日显然是刻意装扮过, 头上的頍冠尤其奢华精致:

其頍冠正中央是枚罕见的淡粉贝壳,周遭用红色米粒大小的玛瑙缝出菱形方格,格内再缀上细小蓝色松石……仅这一样就不知有多麻烦, 耗币更不知凡几;

发箍后面, 牛皮带稍荡着一簇罕见的孔雀翎羽,浮光跃金……

更不必说皮甲下的衣物也簇新,绣着繁复鳄龙纹样, 光袖口花边就有三层, 结姻时穿都算夸张。

但他很适合如此华丽的衣衫, 更显得面如白玉,容光盛极。

此时太阳露头,迟来的戍卫被罚举戈蹲站, 一脸苦涩。鄂顺则守在宗庙门外, 背脊挺直似刀。

眼见少亚如此, 其余戍卫们更不敢懒散,个个胸脯鼓起,头颅高扬。

妲己走出来时,就见到一溜趾高气昂的雄鸡牝鸡, 可谓震撼非常。

而雄鸡中最大、最五彩斑斓的那只一见到她, 已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

怪哉, 她明明戴了小檐幂篱, 遮住了脸颊,他缘何一眼就能认出?

“妲己!”鄂顺笑得狐眼弯成细线,见她穿戴整齐,身后还跟着她那心爱小奴,不由问,“你……这是去何处?我送你!”

狐狸惊艳地颤抖赞叹:“鄂顺果然甚是俊美,叫狐看了心都要麻麻。”

妲己也不料他在此守株待兔,越发好笑,淡淡解释,“青女说,要去旧家中取些用物,还说今日洹河畔有集,要带我去看。”

本身,青女姚预备先取了东西再回来接她,但妲己实在无聊,主动要求同去。

她如今也理解了申豹为何不来宗庙——实在是宗庙日常事极少,也并无申豹所说的有人来请断事,是个不折不扣的高薪闲职。

正好她对大邑充满好奇,趁着空闲出去转转。

鄂顺也知晓今日有集,忙道:“你要去看集?那里人多且杂,恐有不开眼的冒犯了你,不若我陪你?”

说完,他巴巴盯着她,只恨不能穿透幂篱的白纱,将她神情看得清楚。

帘幕后,妲己故意顿了顿,随后才红唇一弯:“也好。”

鄂顺不料她竟真同意,登时一脸明晃晃的喜悦!他忙忙褪了甲,调来一个武士守自己的空缺,自己则命另一个武士将马牵来。

狐狸此时尤其欢喜,尾巴直摇成风火轮,狐狸毛在识海里下雪。

大邑内部,多是人行道,便不需要车,鄂顺骑马,妲己有奴隶抬肩舆,却不想坐。

她向鄂顺道:“我也要骑马。”

“额,这……”鄂顺犹豫,“你可曾学过?”

“想学,你带我可好?”

鄂顺的声音顿时有些微妙的低柔,“那……我扶你上去……”

仍是那品种奇异的雄壮黑马,壮实得像头犀牛,说是猛兽大概也不会有人反对。

青女姚扶妲己踩了上马石,鄂顺又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上去。

她一上马,立刻就被这贼马发觉是个不会御马的生人,当即不耐烦地想跑,还耸起屁股想颠她下去。

“携羽,”鄂顺健硕的手臂筋络绷起,死死拉住它,蹙眉呵斥,“不许胡闹!”

马看了主人一眼,坏脾气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

鄂顺随后双手扶住马鞍,用力一撑,倒像是平地飞起,跨坐在了她身后,连松石耳坠也不过微微晃了晃。

这下,狐狸彻底美死,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有三人续命就是不同,还是顺这般细腰长腿的……”

被续命对象拢在怀中,无异于被捏着狐嘴塞喂时辰,此等快准狠的新型投喂方式令狐狸悲喜交加,开始四脚朝上耍贱:“唔唔,不要了,时辰太……大了……真的吃不下……”

妲己被变成黄色的狐狸搞得极为无语。

鄂顺心跳得极快,小心问她:“你为何想学骑马?”

他也并未离她太近,身体却热熔熔地发软……

妲己随口胡诌道:“因我想学骑射。”

——因我想收割你的时辰。

“骑射?”鄂顺低笑:“若是为了骑射,战马实在太大,虽然冲劲足,但实则有点傻,躲闪也十分笨重。你需要另一种马,比这纤细,行动灵巧……也罢,我去为你寻来,送你一匹。”

她诧异,笑着仰头回看他,桃面在白纱下若隐若现:“原来还有这种说法?那先多谢你了。”

“唔……”他目光一抖,脸上飞起两坨红来,又问,“你目力如何?”指向远处的旗,“可见得那玄鸟翅上几层花纹?”

妲己放眼望去,“三层,这有何难?再远的我也看得到。”

鄂顺点头,刻意奉赞她:“那你适合骑射。且你四肢也纤长……”

妲己微微挑眉,侧头,笑得意味深长:“公子观察好细,还知我四肢纤长。”

顿时,鄂顺的俊脸在阳光下红得熠熠生辉,他本就是带点女相的秀气,此时脸上再有红晕,便如敷脂,越发俊俏可人。

他被妲己撩拨得心神大乱,狐狸也正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盯着他常服下的胸肌,双眼恨不能透视,迷醉地赞叹:“好一个金刚芭比……”

“???”妲己实则并不知它在夸些什么,却差点笑喷出来。

这个时代,男女共骑一马,实则也算常事。但鄂顺到底不曾与女人这般亲昵,此时妲己在怀,春日不免就炎热令人流汗,日光也耀眼令人眩晕;鼻端唯有她的香气盈盈袅袅,惹得体内一股奇怪冲动阵阵上涌。

她的幂篱总会偶尔蹭过他的下巴,好似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亲吻到边缘……

一下……两下……

连携羽也发觉了主人的异常紧绷,好奇回头瞥他好几眼……

鄂顺眼一眯,扯了一下缰绳,让这八卦的马专心看路。

携羽打了个响鼻,反而故意将两人一掂。

“唔……”

不期然被妲己身体蹭到,他险些要闷哼出声。身体全然不受控制,当下就有了反应。

妲己唇边隐过一丝笑意,只装作不曾察觉。

两人身后,青女姚和另外一个武士各骑一条驴子,见到此状,不免要为红彤彤的鄂顺扼一把同情泪。

青女姚心想,恐怕顺很快也要和武庚当初一样,彻夜难眠了。

一行人向西边的平民区而去。

今日大邑果然热闹,大批的商人或推小车,或背草筐,牵羊赶牛,都是要去洹河边看集的。

街上那些自洹河引出的水渠,近看来宽竟有两米,为方便交通,每隔几米,便有小桥跃过。时不时的,还会有小孩互相追逐,喧喧闹闹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越向西行,地上的屋子也开始渐渐下沉,逐渐成了半地下,直至全部隐藏于地下。

妲己有点惊诧。

大邑商的平民,原来还有部分保持着穴居的传统。*1

“到了到了。”青女姚喊着,利索地跳下驴子,奔向自己的洞穴。

却说这洞穴是何等样貌?

一个四方深坑陷此处,壁上凿挖四个洞屋。

层层陡阶通向下,见得邻里几户。

坑底中央日光充盈,陶盆内少不得种着些干枯菜蔬,又有麻绳挂着晾晒衣物。

坑沿更有木架,摆放了许多陶罐、陶盆、石斧……

此时,坑里有一小孩站在中央,正预备同父母同去大集。她穿着兽袍,梳两个冲天小辫,一双灵动大眼直直盯着妲己和鄂顺。

小孩显然不明白,为何这英俊武士会带着一个蒙着头纱的姑娘出现在这里。

妲己友善地冲她点头,心头却不期然想起那个被枭首的人牲……

两相重叠,她面上笑容又微滞,心头滋味难言。

另一边,青女姚显然无甚家底,只用麻布包了几件兽皮、两个陶盆出来,同邻人将租贝付清。

“茴!我走了,日后来看你!”青女姚同那小女孩挥手。

小女孩呆呆啃着手指。

青女姚一爬上坑来,妲己就注意到她手腕多了一个玉石小环,用麻绳绑着。

青女姚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自己倒先要不好意思捂手腕,低声道:“这个手环是邑说有瑕,不要了,我到看不出什么,就捡来戴。邑说可以……”

本来,在这个苹果与黄瓜都没有的时代,青女姚一直活得清醒——

毕竟,她曾是个快乐白领,薪资按时开,自由自在。

什么黄金白金玫瑰金、翡翠珍珠金刚钻,都能靠着自己统统买来。

玉不值得羡慕,因为她有过更好的玉。

马不值得羡慕,因为她买过更好的车。

细粮更不算什么,因为她为减肥甚至拒吃白米与馒头。

她看到贵族们为了白色石头,不惜战争流血,觉得野蛮荒谬。

她看到贵族们在墓穴埋下累累贝币,以求死后富贵,几乎笑掉下巴。

都是时代所塑,都是眼界局限,都是虚无。

而她,青女姚,永远头脑清楚,不受时代的荼毒。

但可惜,也并未清醒太久。

大邑商的冶金技术毕竟尚不成熟,只能炼出些金箔装饰棺材板;

大邑商也不产玉,全靠帝辛派师顼东征抢来赐予贵族,无从购买。

她有玉环戴,便超越了99.99%的奴隶和平民——奢侈品的奥义,本就是人无我有。

所以时间一久,她见这玉上卷云花纹精致,又极稀缺惹人羡慕,难免越看越爱,到后来竟只敢偷偷戴着,日夜惦记,走火入魔,唯恐被人抢了去。

妲己夸了她的玉环好看,又问:“住在洞中,冬日岂不冷?”

她连忙解释:“不会,洞穴一向冬暖夏凉,很是舒适。”

妲己顿时对这种居住的智慧很佩服。

狐狸早听得不耐烦了,大叫催促:“不是说要去看集吗?磨蹭球死。”

拜托,与大邑商之花的约会,才是你的重中之重!

~

洹河边上,此时正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好像整个大邑商的人集体出洞,集中在了这里。

大集的左右又有城戍巡逻,呼喝着维持秩序。

商人卖东西很懂得吆喝,只不过吆喝声实在古怪,似咏似唱,就算妲己已经商邑殷语八级,也听不出来在喊些什么。

倒是近处一人,在卖篦子,拉来一人硬要演示:

“梳梳瞧瞧,蚤蜱难藏!活血发涨!来看来看,还都活着咧!”

妲己虽目光收回得及时,但仍不幸看到篦子上一团蠕动的黑。

老天奶……

她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吐出来。

但偏偏这篦子卖得最好——

毕竟冬日洗澡易生病,更兼河流井水有时冻住,取水也难,身上生蚤乃是常事,这令喜洁的商人无法忍受。

眼看妲己快步向前走,青女姚还飞快为自己也买下一个。

再向前而去,妲己又发觉,这里人虽多,竟十分干净,不见一点垃圾。

她问向鄂顺时,鄂顺便笑答:“你初来此处,所以不知。依大邑刑法,乱扔废弃之物会被斩去一臂。”*2

妲己一凛,狐眸瞪圆!

扔个东西,便要砍人胳膊?!难怪一路过来见到几个手脚长短不一的人……

狐狸幽幽为她科普:“「轻其轻罪」这种事,要到唐后了。”

进了集中,鄂顺便如后世所有的好好先生那般,但凡妲己将某物多看了一眼,他便一定要为她买下,但凡妲己略要叹气,他便要拉她歇息。

一边贡献夔贝,一边贡献时辰,双管齐下,只美得狐狸在识海里嚎叫、打滚。

鄂顺还特意为她包圆了一整摊的饴糖。

毕竟,当下的商朝,甘蔗尚未传入*3,甜味儿只有依靠蜂蜜实现,对于寻常人来说,吃口甜食着实不易,而饴糖也算稀罕,又贵,并不常有。

再往里走,又有支着棚子卖鸡苗、卖小羊小犬的,一只只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鄂顺见妲己喜爱小狗,柔声问道:“你想要一只犬侯吗?”

“犬侯?”她不解,挺新奇的称呼。

鄂顺俯身拎起一只胖乎乎的小犬来,细细解释:“此种犬性敏,舌头是紫色的,养在身边可以打猎看家,还可封作犬侯、犬中。若主人先死,就可用来陪葬。你若喜欢,我买一只给你。”

胖胖的小狗,竟然也是陪葬预备役。

妲己忙摆手拒绝。

鄂顺笑笑,放下小狗,陪她继续向前。

之后又见到染成淡绿色的丝帛,很少见,便买给她做春衣……

见到了木头雕刻的小牛马,便特意叫摊主雕了木头鳄鱼,买给她回去摆在家里……

很快儿,青女姚和随行武士怀里就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按照妲己姐的大方程度,青女姚觉得那包饴糖自己也能分几块,口水顿时疯狂分泌。

一想到能吃到甜,她的心都飘了,再望着鄂顺那宽阔的背影,顿觉伟岸异常,早把什么发旦武庚忘去了爪哇国:

如果这都不算是大邑商第一霸总,谁算?!

妲己和狐狸当然也玩儿得十分尽兴。

之前在宫里,虽不愁吃穿,但取乐唯有歌舞乐器,还时不时要观赏一下史官们幻想中的烧烤活人、解剖孕妇*4等项目,终归不似逛集有趣。

此时,妲己开心、青女姚开心、鄂顺更开心——

正是其乐融融、一派和顺之时,狐狸忽地尖叫一声:“诶?那是不是彪啊?!”

妲己:“你骂谁?”

“我何曾骂谁,我说,那是不是崇应彪!”

妲己抬头,果然,远处人群中高高壮壮一人,浓眉圆眼、鼻子高尖、嘴唇丰润,一脑袋短发硬茬茬地支棱,像头营养充足的壮虎,不是崇应彪又是谁?

狐狸急道:“快向回走!叫他看到你和顺在一处,指不定又要发什么颠!”

可妲己眼珠转转,丝毫不慌,反而故意站定了,装着对一旁的木头发簪感兴趣。

于是,不远处的崇应彪很快看到了这边雀羽辉煌、熠熠发光的鄂顺,大叫:“顺?是你!你今日不当值?怎也来顽?!”

鄂顺抬头,那冰冻神色,恰似被捉奸的西门大官人!

再说彪子先前面见天子,临门有多喜。

这次征战有苏,他带回来的人头、俘虏最多,武庚又是不记私仇的性子,说了他不少好话,令他受到了帝辛的额外嘉奖。

更惊喜的是,他的父亲崇侯,即将新任三公!

险些将彪子美死!

正所谓是:

春风得意彪彪爽,一日看尽大邑花。

如今,彪彪被赏了玉器、铜钺、奴隶、十朋贝、牛马……天子还说今年之后要提他做中亚总事……彪子约等于发了横财,现如今只想横着走;再知道今日洹河畔有集,他岂能不来凑热闹?

且看他何等架势?

——頍冠上歪歪扎了两朵丝绢做的红花,身后跟着一个管事并四个谄媚嘴脸的奴隶;他手里还握着一包盐炒榛子,他在前面吃完随手一丢,奴隶就蹲在后面捡,颇有纨绔出街的架势。

其中一个最尖嘴猴腮的,密切挤在他身边,双眼水汪汪地崇拜,大约彪子命他奉上屁股,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这人正连声追捧:“主人之英武举世无双,主人之容貌撼天震地,主人身上有气吞山河之势,主人啊主人,你就是我的神仙上帝!”

崇应彪浓眉一挑,笑转身来:“好个鼠须,我问你,若主人我放屁呢?”

鼠须笑道:“主人的屁,那也是闻不够的香屁。一口叫鼠须我提神醒脑,二口叫鼠须我魂儿飘飘!”

众人闻言,又是嫌弃,又是笑倒,鼠须便再接再厉:“今年一过,便不知哪家妇人族长能得主人去绵延后嗣,天大的福气。”

崇应彪听他这样说,倒忽地猛虎害羞起来。

脑中猛地闪过一人倩影,虽太快不曾抓住是谁,嘴角却已然翘起……

鼠须又压低声音说:“其实,便是主人悄悄做些事,也未必有人知晓。我便知道有一处,那里的首领极高极壮,正在招健硕夫婿……”

他话不曾说完,已被管事一脚在屁股上踹开,无情斥道:“住口,军规岂是儿戏!你鼓动主人做这等事!长了几颗鼠头!”

鼠须被踹了也不恼,嘿嘿直笑,又一轱辘爬起,拍拍尘土,凑将上来,马屁俏皮话继续如洹河不尽的江水,滔滔奔涌而出。

彪正被逗得开怀大笑,远远看到人群中高出一头来

——嗯?鄂顺?

武士不论男女,因营养充足之故,身高皆远超平民,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且鄂顺的身姿从来挺拔如松,全然不同于周遭的猥蕤气质。崇应彪一眼认出好兄弟,赶紧欣喜唤他。

这下,不光鄂顺石化心虚,冷汗直冒,连青女姚也低下头,用东西遮住了自己。

总觉得若是被崇应彪看到,少不得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偏妲己磨磨蹭蹭,只等着看好戏。

崇应彪仗着自己雄壮,已横冲直撞地挤开人过来,惹得周围人敢怒不敢言。

走近了,才见鄂顺身侧还有一少女,头顶白纱,不得见面容。

今日日头大足,春日之暖已来,妲己穿得少了些,身姿越发窈窕婀娜、楚楚动人。崇应彪惊愕了一瞬,随即桀桀怪笑,黑眼水润,白牙闪光:“顺,这……是你心悦之人?”

鄂顺的红脸正在明晃晃地不打自招,却仍蹙眉道:“休要浑说!”

脸别去一边。

彪子岂肯放过他,偏歪头在他脸前,调笑道:“呀,怎是浑说?!你这人最乖,平日总说我贪顽懒怠,今日却翘了职来陪她,还说不是?你瞒得好呀,我竟一星不知。”

说着,又蛰去妲己面前,也不敢站太近,一面行礼,一面嬉皮笑脸问:“敢问是谁家良姝?这王室贵族女子,我无有不识的。”

他倒也想得简单,见妲己一身华服,想来是哪个贵女公主无疑。大家闲时同在大学受教,他料想出不了那圈子去。

鄂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前扯他,战场上也没这么慌过,额头一层凌凌冷汗。

妲己却不紧不慢地抬手,微微将面纱撩起一痕,露出了半面脸,直对上崇应彪惊愕的虎眼:“彪,又见了。”

识海中,她又不免放声尖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只因彪的表情实在有趣,似迎风活吞了只大蝇、正梗在嗓子里蠕动,难说吐出来或咽下去,哪个更恶心。

彪的脸涨得极红,一脸凶恶,半晌,他慢慢转头看向鄂顺,语气低沉得像要咬人:“顺,这是怎样一回事。”

美人当前,鄂顺焉能露怯?顿时理直气壮了许多:“如你所见,妲己想看集,我陪她来。”

“哦?你陪?”崇应彪狞笑,“武庚不在,她就挑上你?顺,我竟不知你如此无耻。”

“你——!我怎又无耻?我是怕集上人多,伤到鬼巫!”

妲己已放下头纱,甜美声音幽幽自白纱内传出,十分挑衅:“彪,何必呷酸?不管挑上谁,都轮不到你就是了。”

崇应彪的帅脸顿时又由红转白,圆滚滚的黑眼睚眦欲裂!

这妖女!她怎敢!

可他尚还没发作,鄂顺已未雨绸缪、一把薅住了他——与拉住携羽那蠢马也无甚区别——又面露厉色:“彪,今日大集,你要闹不成?”

崇应彪怔住了!

他确实生气,但实则没打算动手。

他崇应彪再孬再混,也不会对武士之外的人动手,可鄂顺却拉他!还下了大力!

此时周围的人早就远远躲开了五尺远,但又好奇地看着。

洹河附近既有殿宇,也有宗庙,但整体仍然是个大村,贵族们出没不算罕见。

眼下这两位武士装扮的公子,就算有不认得的,也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是谁。

崇应彪当下生气倒还是其次,反而先觉伤心:“我闹?好,好,狼心狗肺的,为了这个外人,倒把自小的情谊都抛了!你还是人?!”

见他如此,鄂顺反而愧疚,软下声来,“你知我不是此意……”

崇应彪没听,一把将衣襟从他手里扯出来,梗着头走了——走过去的时候,还重重撞了鄂顺一下。

鼠须一溜烟跟上去,还不忘替主人狠狠剜了妲己一眼!

“诶……”鄂顺无奈叹气。

他并不知,自己这声叹息,与先前的周伯邑叹息之情十足十相似。

妲己望着崇应彪气势汹汹的背影,特意用他能听到的声音气道:“他怎如此浑?”又一脸心疼地问鄂顺,“撞疼你了,是不是?”

鄂顺本来郁闷,听她这样问,又实在心中发软,笑着宽慰她:“不疼,是怕你生气。走,前面有热酒,我带你去喝点,暖暖身子。”

顺便又贡献了三个时辰。

“诶?发生何事?”狐狸不解,“他与彪子争执,如何反而更爱你?”

妲己微笑:“这有何难以理解?鄂顺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花几个夔贝,买一点饴糖,便是心中重我?未必。

万事皆足之人,非要与其余雄性相斗,得之不易才会珍惜;何况他还牺牲了与朋友的情谊,付出加倍,怎能不更爱?”

狐狸恍然大明白,深觉妲己阴险老辣。

当然,妲己也不忘说些好话安抚鄂顺:“顺如此强悍,实在可靠……”

“啊,可靠嘛……”鄂顺局促,欣喜。

“方才我极怕,幸而有你制住他……”

“嘿嘿……彪虽浮躁,但人实则不坏。当然,他确实也非我对手……”

如此走了十几米,鄂顺早浑然忘了彪子的落寞凄凉,一腔粉红,迫不及待要为妲己花掉更多夔贝。

两人循着酒香来到热酒聚集的摊位,看到衣着干净的摊主正用束矛滤酒,将酒浆倒进陶锅里。

滤出来的渣滓里有桃仁、李、枣、还有些妲己不认识的草渣。

青女姚小声道:“绿色的草是草木樨,清热解毒,黑色的是大麻子,主要是通便。”*5

冬天没什么蔬菜吃,大邑子民就靠大麻子润滑肠道。而也唯有富庶之地,才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

那边摊主见她如此装扮不俗,已经热情地要给她舀酒了;鄂顺却抬手拦住,自腰上摘下一个牛肚水囊递去,“灌这里。”

摊主一看二人装扮就知是贵族,也知贵族们最讲究,喜欢热闹但又嫌不干净,于是依言灌在水囊里,双手归还。

鄂顺这才回到摊边坐席上,递给妲己:“尝尝,这家味道一直不错。”

妲己接过来抿了一点。

酒中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还甜,于是又多喝了两口。

透过白纱缝隙,鄂顺见她的唇含过水囊口,也看到她舌头探出,舔了舔嘴唇。

泛着水泽的唇比新摘的樱桃还要饱满,蜜甜的光泽就此沾染在水囊上。

再一想那是自己常用之物……

心头燥热陡生,夜间肖想瞬间龌龊地浮上眼前,身体又不争气地跃跃而跳。

他的手死死掐住大腿,忙看向别处,苦苦纾缓。

“怎了?”妲己递上水囊,“你不喝?”

“嗯,喝……”他忙接过来,又顿住。

水囊口的酒渍未干,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吞咽一下唾液,随即迫不及待地贴上,仰头倒进嘴里,喉结一滚一滚,将酒送过咽喉。

喝完,他匆忙扣上囊盖,心底的笑意渗在唇边,脸上霞飞似火。

狐狸兴奋翻滚:“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六六大顺!”

鄂顺腔内烘烘生热,饮了酒,更是激起勇气来,于是将平日冷静十中丢了二三,结巴问道:

“妲己,我、我先前听闻,是你为疗愈王子眼疾……”

妲己笑得人畜无害,点头,“确有此事。”

“那……王子他……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妲己沉吟一阵才叹气:“怎突然问起他来……”

“唔……也只是闲来一问。”

她抿抿唇,“不瞒你说,我实则极怕他。”

“怕他?”

她有些可怜,“他甚凶,从来不笑,我似乎总令他不快。”

“额……”

鄂顺与武庚一道长大,知道他幼时是最爱哭的一个,性子实则很柔和;可再一想他平日形容:冷眉微蹙,说话也无有温度,可不就令妲己觉得「凶」?

他心头暗喜,眉开眼笑,立刻就要更加「不凶」,好与武庚形成鲜明对比。

「不凶」的他趁机又追问:“可军中人皆说,王子对你极好……”

这份好,明显得路人皆知。

妲己越发无辜,“此问甚怪,武庚何时待我极好?”

他一怔。

武庚为她精挑细选衣裙首饰送去,连吃食也是照自己的规格做了给她,为了她连邑也疏远……再说斩杀商圻一事,固然是军规使然,但若说无有妲己的原因催化,鄂顺不信。

也就是妲己从不曾开口要过什么,否则,纵然她要天上月、河中星,武庚大约也会想办法弄来。

但在妲己口中,俨然是不同的看法:

“公子有所不知,因我先前逃跑之故,王子实则对我颇多提防;后来,我为他疗愈眼伤,伤势一好,他便立即将我送去踵军,可说是避我如蛇蝎。更莫说他总是对我疾言厉色,无有好声气……”她苦闷摇头,“我日日都心惊胆战,唯恐将他惹怒,真不知你口中的极好,是从何而来。”

顿了顿,她动情道,“但若说有谁对我好,除父母妹弟之外……便是你了……”

这最后一句,搭配其眼波流转,已然堪称绝杀!

鄂顺魂儿都要飘起,又恨不能对她更好,柔声告罪:“我并不知是这样,对不住,不该提起前事,叫你难受,还叫你思及家人……”

青女姚见一向眼高于顶的鄂顺被她耍得团团转,心里更加感慨:

幸而我只是个不近女色的小女孩,否则也不知要被妲己姐折磨得如何神魂颠倒。

这时,酒摊又来一人,他一身骨头叮当,装扮奇异,耳朵上一个巨大的角将耳洞撑开,脸上刺青了花纹。和干净整洁的商人装束比来,十分格格不入。

这人也想沽杯酒喝,也有夔贝。可谁知,方才还笑如春花的和善摊主勃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出,手蒲扇似的扇,厉声斥道:“哪来的蛮方?!走走!休污我摊位,我这里都是贵客人!!”

那人怏怏不快,但没还嘴,快步走了。

妲己被惊扰侧目,见状不解,问鄂顺:“摊主为何突然变脸?”

鄂顺的笑容中带了些矜傲:“集上人员混杂,各个部落的人都会偷偷来此交易。方才那人,是个夷方,只要是正经商人,绝不会卖给夷方东西。”

妲己仍不太懂,还是青女姚低声补充道:

“这是一种歧视!外族人在大邑被称为「方」,若是夷人,则要更次一等,被称为夷方,是对北边和东边氏族的蔑称,譬如什么鬼方毒方、林方人方……就算是大邑商的乞丐,见到夷方蛮方,也有资格唾一口!”

——好比大城市的土著居民看不起外乡人,知名大学的土著本科看不起研究生,先期有绿卡移民看不起后期无证移民……

挺好的,千年前就爱歧视,千年后歧视又换了模子,这怎么不算某种程度上的血脉延续呢?

妲己了然,原来是优越感作祟。

饮过酒后,妲己鄂顺脸儿红红,已逛至大集中央。

此处垒建了一个高屋木台,占据了最大一块地。台上,十几个奴隶被捆成一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婴儿小儿,全都光着身子,其中也不乏容貌清秀之人。

已经有许多人围在那里,或手指捣进口中摸牙口,或看手指脚趾是否齐全,又翻看发里有无跳蚤。动作粗鲁随意,好似对待牛马。

更有人已经挑选了婴儿抱走。

这些婴儿会被埋在家宅之下,以求欺骗死亡之神与疾病之神不要入内,籍此保佑安宁。

那买奴人群中,竟也有一个华服女子:头顶一个筒形玉冠,罩着白纱,背后燕尾翻飞,身边围拥者甚众。她已经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奴,都是容貌最佳的,身边人正在同奴贩还价。

“她怎在大邑……”鄂顺蹙眉自语。

“谁?”妲己不解。

“妤,王子的妹妹。”说到这位王女,鄂顺表情莫测。

妲己不免笑问:“这又是什么表情?”

鄂顺无奈叹道:“妤承袭其母部落封地,其实很少回来大邑。但你若是碰到,还是尽量躲远些好。她同王子的性情很不同……但,我实在不好多说……”

妲己明白了,若子妤在此,那日殿上那年幼的王女,显然就是子姞了。但究竟这子妤有何不好,鄂顺既不直说,她遂也没追问。

这一日,一直逛到小食,她才被鄂顺送回宗庙。

鄂顺仍旧骑马送她,怀中一团蜜,心中蜜一团。可远远看到宗庙口时,目力极好的妲己却心中忽地一紧——

要死!

怎是武庚站在那里!!

而在他身侧的,不是讨厌的彪又是谁?!

武庚此时的脸色,已然青得像个青铜人。

而彪子俨然兴奋坏了、又过年了。

他为了找武庚找得满头大汗,唬得王子府上人人都以为有天大急事,领他去商圻亲族处将王子唤出。谁知,他就纯纯是为了叫武庚来「捉奸」……

狐狸在识海里僵成一坨,青女姚在身边抖成一团,只有妲己毫不在意,嘲笑狐狸:“何必害怕?莫非送出的时辰,还能收回?”

狐狸:“收是收不回了,否则你现在已然负分滚粗。但你的时辰本就少,恶来今日贡献更少。若武庚也生气变心,靠鄂顺一人你我又命不久矣。”

妲己冷笑:“变心?我闻所未闻。”

携羽被勒住,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鄂顺先下马,又伸手将妲己抱下。

眼见此幕,武庚的脸色就不止青了,而是比烧铜的坩埚底还黑!

他其实也常赞鄂顺容色,但如今看来,只觉此白脸面目甚为可憎!那双狗爪子,也实在该被剁去!

另一厢,鄂顺亦深感倒霉!他不过略略开一开屏,就先碰到彪,又见到禄。

但他喜欢妲己,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世间有一个胜者能赢得妲己的心,那为何不能是他?

再想到妲己今日话语,他越发毫不避讳,反而坦然上前,“禄,我陪妲己去看集归来,你怎来了?”

崇应彪怪里怪气学他:“你怎来了?”

狐狸禁不住骂:“彪子甚贱!”

武庚虽沉默,眸子却只盯着妲己,几欲喷火。

愤怒固然有之,但心头也仿佛被针刺入,令人委屈无比;他痛得发抖,眼眶莫名酸涩起来。

美人将白纱撩开,正是深林雪女一般的容颜,一副无知无觉的表情:“王子,你为何在此?”

话至一半,眼见武庚表情似要吃人,又匆匆放下白纱,缩去了鄂顺身后。

她不如此还好,一如此,武庚颈上更青筋直跳!

武庚犹记得,当初彪故意挑衅,她明明是站在他身边,要他护住的……

他至今都还记得,她冰凉的手扒在自己手臂上,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知清晰,让人忍不住要握住将她好好安抚……

不等武庚开口,崇应彪已在拱火:

“禄,你看!非是我与她有私仇,是她不知耻,她负了你!”

真真是屋漏偏逢雨,武庚的心事虽然人人皆知,但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戳破;此时隐秘却被这彪货直白剖出、公示于众,他几乎喉头哽血!

妲己闻言岂肯罢休?立即探出头来,对着鄂顺委委屈屈嗔道:“顺,你看他,竟如此谤我……”

魅魔撒娇,无人能挡。鄂顺急忙柔声安慰她:“我来对他,你先回宗庙。”

妲己点点头,果然毫无义气地跑路。

青女姚早已被这大场面吓尿,赶紧踮着脚跟上。

鄂顺这才厉声斥道:“彪,你莫乱咬!此事与妲己何干?是我带她去看集!你若不满,就冲我来!”

彪子也机灵,笑了:“呦,这就护上了?你带她?冲你来?你是她何人?你不知禄的心思?”

鄂顺语塞。

当然是因为知晓王子情愫,所以才心虚了一瞬……

但那又如何?

是他为妲己披上披风,是他同她一齐掉进洞中,是他将她贴在身上焐活过来……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就该是属于她的!

于是细长狐眼一眯,他故意字字清晰说道:

“彪,你这话更是浑说,妲己三日前还是贡女身份,王子能有何心思?何况妲己告诉我,她对王子颇为敬畏,毫无杂念。你莫要污了王子与鬼巫清誉。”

“诶,你——!”崇应彪叫唤了一声,却无了下文。

——只因此事实在无法反驳,彪子也知轻重。

但这话说出口,无异于在武庚心口戳上一刀。

武庚腮肉紧绷,声音低沉得苦涩:“是她亲口同你如此说?”

鄂顺见他面容有异,似乎是气狠了,倒又不好应下。

武庚也没再追问,他直眼发怔,似乎被伤得不轻。

她对他,「颇为敬畏,毫无杂念」?

喉咙忽地好似被何物堵住。

那、那他苦心欺骗王父的仙人之说算什么?!他那些夜间轻柔粗暴的梦又算什么?!

他远远望着她那般久,竭尽全力看顾她,他日日患得患失阴阳怪气……如今看来,都是笑话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那黑暗中湿润温暖的一切,而她根本无动于衷?

是的,她从无任何表示,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有个声音在重复:

“是你一厢情愿无疑……”

他忽地眼圈发胀。

他知晓自己已经失态,可是无论如何强忍,也无法扼制。

狼狈。

此生也不曾如此狼狈过……他想杀了彪这憨鹧!

诡异沉默中,崇应彪逐渐一脸惊恐,呆呆问:“禄,你、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狐狸:好可怜,但要是恶来也在就更好了。

妲己:想要我死直说……

~

1.穴居,见殷墟平民区遗址。小儿冲天辫造型,见殷墟出土玉人。

2.《韩非子·内储说上》里说,商朝律法严苛,乱扔垃圾的人会被斩手臂。

3.甘蔗起源于新几内亚或印度,周宣王时期传入中国南方。饴糖及麦芽糖传说殷商时就有。《诗经·大雅·躲》中说:周原朊朊,堇荼如饴。就是说:周原这里土地肥沃,连堇荼这样的苦菜也和糖一样甜。

4.“剖割孕妇之胎”其实是《诅楚文》中秦王宣称的楚怀王的罪状,被后世按在了纣王头上。后来又从纣王转移到了妲己身上。

4.酒渣,见殷墟出土酒壶物质分析。

35 ? 借力打力妲己含怨

◎夜深难寐武庚惊春◎

青女姚这边才不过走了一半, 只听得彪不知又说了什么贱言贱语,立即就传来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周伯邑的声音竟然也远远传来:“禄!顺!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宗庙!大家都是自小的兄弟!别打了!顺,你疯了, 你还不住手!”

——正是鲁番在崇应彪来找王子时就觉得不对劲, 又特意寻周伯邑来劝。

而此时武庚鄂顺两个早打在一处, 当真是招招狠厉、拳拳到肉,丝毫无有留情,只叫人看了心惊胆寒;

周伯邑架住了这个, 那个又一拳擦着他耳边招呼过去, 好容易将两人隔开,他们又不忘抽冷子给看热闹的彪两拳,只打得彪一个仰倒, 鼻血狂喷, 一片混乱。

青女姚才只瞄了一眼, 就已经接收到如此混乱的画面,当即转头回来,再不敢回头。

可怕……

再看始作俑者妲己, 步履轻盈, 一次也没回过头, 仿佛那雄性的乱斗,与这只单纯的狐妖全无关系……

回到屋舍内,青女姚实在惴惴难安,低声问妲己:“姐姐, 你方才怎不解释?王子似是气疯了, 若闹得动静太大, 只怕……”

妲己摘下幂篱, 一脸不解:“解释?”

“是呀,可解释说顺只是去陪你看集……事实也是如此……”

“但王子与我是何关系?我为何要同他解释?”

青女姚一惊,还以为自己失忆:“他、他心悦你,你近来也很中意他……”

莫非不是?

除邪祟之事后,她明显感觉武庚与妲己之间的情愫更加不同。

“嗯?你听到他亲口说,他心悦我?”

青女姚一窒。

武庚固然不曾说过,但是他的举动无不在说。

毕竟,谁也不瞎。

妲己摇头故意逗她:“唉……也是,禄是王子,我是战俘,地位已然低他一等。他权高位重,我空有美貌,便该用这仅有的优势,顺势上爬。所以但凡他有些许示好、关切,我皆需感恩戴德、曲意回应。”她佯作伤心状,“青女,在你心中,我如此不堪?”

“不……不……”

“你说他心悦我,可我怎不知?他病愈送我去踵军,说明他只当我是巫医;方才我与彪争执,也不见他将我维护。难道仅仅因一些衣衫钗环、小恩小惠,我便要假定他心悦我?巴巴贴上?”

妲己这话固然是扯淡,无人比她更清楚武庚的心思与付出,她如此刺激王子,无非是要压榨他的时辰。

但话又说回,感情一事,哪怕对方拼尽全力证明,她都还要挑剔,何况武庚如此隐晦?

她可懒得替男人脑补深爱的证据。

青女姚浑身冷汗,心知说错了话,急急哽咽赌咒:“我,我若有那个意思,叫我不得好死。我、我心里只有姐姐。”说着,竟要跪下。

妲己忙拉住她臂膀,正色道:“这是作甚?你我是姐妹,哪怕意见不合,也不必跪下,更不许胡乱赌咒,我又不曾怪你。”

青女姚擦擦泪,小声问:“那姐姐对他有无感情?”

妲己倒被问住,半晌才笑道,“禄确实令人喜爱,否则我不会留他在我身边。至于如何留,你无需烦忧,我自有分寸。”

青女姚忙点头。

妲己见她仍紧绷着脸,可怜又可爱,笑道:“都说了不曾怪你,怎还如此紧张?”她拿起一包饴糖给她,“惦念了一路吧,拿去吃。”

青女姚刚接过来,门就被叩响。

她惊在原地,神色有些畏惧,还是妲己轻推一把,才回神去开——

门外果然是武庚。

身后跟着鄂顺和周伯邑……

青女姚眼前一黑——这大场面,浑然就是苦主上门来讨要说法。

实心来说,青女姚也觉得王子冷漠凶悍。他既不爱说笑,也有着上位者的冷厉与淡漠;以往若是在邑的宅舍见到他,青女姚连大气也不敢出。

可如今,丰神俊朗的王子嘴角带伤、衣衫有土,混似丧家之犬,满脸写着阴沉失落,十足凄惨……

诚然,另一厢的鄂顺也好不到哪去;半长的发凌乱,孔鸟羽毛也不知被薅去了何处,玉面犹如结霜……

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周伯邑仍在竭力劝着:“禄,你若有疑问,趁此机会问清楚也好;顺,你也冷静些,自小打闹是一回事,今日闹成这般是另一回事,莫要因天子纵你就胡来……”

此时情况,已乱成一锅粥。妲己忍着笑,先缓声嘱咐青女姚:“青女,你自去宗庙里玩一阵子。”

青女姚早求之不得,壁虎似的贴墙逃了。

武庚不发一言,率先迈步进屋,黑眸空洞,直望向几案。

案上摆满各种用物、衣料、小食……

目光上移,还看到妲己纤白的手中攥着一个劣质的木头鳄鱼……

每样物件,几乎都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昭示着另一个男人的野心与殷勤!

鳄鱼……

他嫉妒得发狂,瞳仁微缩,只恨不能将大邑的鳄鱼统统绝育。

妲己似乎被他这般气势汹汹吓到,后退两步,嗫嚅道:“王子……”

狐狸干呕一声,无情点评:“略做作。”

她一把捏住它的狐嘴。

但武庚显然并不觉得做作,只觉得刺目。

曾经,她要他护着,如今,却反而躲着!

他声如冰碴,笑得森冷,刻意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记得,鬼巫仿佛是倾慕邑来着?这才几日,就变了心。”

这话说出,鄂顺先要心惊,猛地看向周伯邑,双目飞刃。

周伯邑百口莫辩,神色略微绝望。

又是想喊救命的心情……

妲己只抿着唇,默不作声。

武庚兀自咬牙轻笑:“也是,顺容貌更出众,其父又是三公,你倒极有眼光。只是不知下一个又是谁?”

鄂顺见妲己畏惧,又听武庚说得不像话,早一步梗上前来,严肃道:“禄,她怕你,你莫吓她!”

武庚听闻这话,几乎喉头堵血!

——我吓她?我何时吓她?你又算是哪国的憨鹧!你有何资格将她维护?!

高傲如他,本不屑于去驳斥鄂顺的荒谬,更不屑于用王子地位压人。但这细眼狐狸八成就是吃准了他的脾性,所以敢如此嚣张!

心头登时涌上千般阴暗怨气,嫉妒、委屈、不甘、愤怒……瞳仁因此黑云涌动。

好在擅于挑事的崇应彪早已跑掉,唯有周伯邑这老好人硬着头皮帮打圆场:“你二人冷静些!顺,你叫禄先将话问完……”

直至此时,事件的暴风眼才柔柔叹气一声,对鄂顺和周伯邑道:“两位公子可否先出去,我想单独与王子说。”

周伯邑顿时如获大释,忙去拉鄂顺,压低声道:“人情有先来后到,你先同我出去。王子绝不会伤她,你大可放心。”

鄂顺初时还不肯,被他拉扯了几次,这才勉强嘱咐妲己:“那我守在外面,你若害怕,唤我一声便是。”

周伯邑心头哀叹,哪里还敢看武庚是何脸色,硬是将鄂顺拖拽出去。

门被掩上,屋中安静。

武庚方才还「妙语连珠」,此时又沉默伫立;

心底深处,他实则有些慌,只怕妲己当真要说出些残忍之语来,将自己拒之门外。

强悍如他,实则只是命运莫测的猎物……

酸涩的委屈又在上涌……

此时,他甚至盼望妲己说些软话愚他。

可谁料妲己仰头,眼圈微红,倒比他还委屈三分,问道:“王子如此愤怒,是为公子邑不平?”

武庚微怔,为邑不平?

干他何事?他有何事不平?

妲己认真解释:“邑实则心中有结姻之人,他早已与我说清。”

“……?”

“你眼伤是否痊愈?”

他张了张嘴,干干道:“唔,已愈……”

和眼伤又有何关系?

“既然已愈,彪为何说我负你?”

“……?”

“彪还说我不知耻……”她泫然欲泣,声音更轻,“此罪名甚重,我承受不起。不是你一早警告我,叫我「勿有他念」吗?我从来遵守,对你敬畏有加;你眼疾才愈,就将我送去踵军,我也绝无二话。我自认又未做错何事,也不曾有非分之想,何故招此责骂?”

武庚凛冽的气势微妙地裂开一隙,慌乱正自缝隙疯狂向外弥漫。

他固然说过这样的话,但……

妲己情绪就位,终于落泪,愤然说了句“欺人太甚”,扭身进了卧舍,伏在牀畔,啜泣不止。

“诶……”他追至门外,进退两难,看到屏风后她肩膀微抖。

也不过犹豫一息,他已经绕过屏风,冲上前半跪在她身边,略混乱道:“你、你莫哭,彪年纪小,说话顾头不顾腚。今日我实则揍了他,他以后绝不敢乱说。”

妲己抬头,乌红的眼含嗔带怨瞪他。

武庚心中一颤,抬手欲为她拭泪,她却猛地将脸一躲,直起身子,避开他的触碰。

手指生生僵在半空,半晌才蜷起收回。

局势诡异陡转,方才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之人,此时却仰着头,欲求得她原谅:

“是我不好……是我不曾辨别清楚,欠缺考量……”

“……”她只望向一旁。

他艰难再道:“我……也绝非是为邑不平……”

是为自己。

“不是为邑,那便是为顺?”妲己好容易捏到他错处,又怎肯轻易罢休,反而收敛了哀色,冷冷质问:“顺是因职责所在,才护我去看集,你为何说那些刺心之语?唔,我懂了,大约是我出身卑微,不配鄂侯公子亲护。你实则是恨他自轻自贱,所以迁怒于我,恐我玷污他!”

他猛地看向她,发狠沉声道:“我若有此意,叫雷立时劈死!”

这种时刻,妲己免不得指尖在他唇上一摁,又收回。

“赌这种咒做甚?叫彪听到,还不知还要织罗些何等罪名。”

武庚失神一瞬,不禁舔舔唇,神魂荡漾之时更恨彪子,“他敢!我押他来跪你……妲己,你莫生气……是我被彪挑拨,以后绝不会如此……这次,我一定不将他轻饶。”

他自小高傲,成年后更只学王父的威严,何曾如此温声软语求过人?听来混似钢筋打结。

也是哄了许久,搜肠刮肚,妲己才略略冰雪消融。

武庚也跟着松了口气。

再想到妲己言语之间,似乎只将顺看做护卫,也无旁意,他心中倒还暗喜。

正可谓:

金果高悬挂玉树,旁人难取我自安。

只要妲己对鄂顺无意,他实则已宽心一半。

至于另一半,他也已有思路,无非是叫妲己觉得,他并不凶恶,

并且想被「玷污」……

~

鄂顺在外焦急等待,几次要冲进去都被周伯邑拉住;如此煎心烹肺转了几圈,总算得见武庚出来。

他何等机敏,先就要观其神色。

只见武庚面上也无怒、也无喜,说是沮丧有之,说得意也有之——一派怪异的糅合。

而一旦知晓妲己对鄂顺无意,武庚顿时就觉得他格外眉清目秀,还要心生同情。

再看周伯邑,啧,即将被姻亲捆绑的男人更是顺眼,分外可亲。

当下武庚反而有了笑意,冷淡的声线难得轻缓,“顺,你我也是被彪挑拨,回去我定要派人斥他;邑,这等小事还烦你赶来,我领你这份人情……”

鄂顺与周伯邑二脸疑惑。

尤其周伯邑,疑心妲己给武庚灌了新的迷魂汤:

王子与鄂侯公子在宗庙大打出手,这能是小事?! 方才若非他拦着,只怕彪要被揍出黄子来!

武庚却步履轻快,向外走时,还闲聊起天子即将春猎一事;

鄂顺一面应承,一面又疑惑回望

——妲己,你究竟说了什么?

直到众人离去,狐狸这才在识海中一个三百六十度胡旋、口中叼着一枝玫瑰花滑跪出来,它前爪高举,拿腔捏调地鸡血大叫:“而你,我的妲妲臭宝,获得了三十个时辰!”

呷酸后又和好的情感剧烈,有时倒还更胜春宵一梦!

~

青女姚已在外面窥视了许久。

一直看到王子等人离去,她才敢回来,又在门外探头探脑。

屋舍内,妲己面容冷静,坐在几案前,沉思望着面前盘中的五块饴糖。

先前含泪愠怒的人,仿佛不是她。

青女姚知她定是又在思忖谋划,大气不敢出,只为她倒了杯水,复又悄悄溜了出去。

而在妲己眼中,此时的五块糖,正似当下的五人——

她伸出手来,手掌无情碾过时,代表武庚、鄂顺、崇应彪、周伯邑的四块,已爬过裂痕……

她白皙的手指拈起第五块——恶来。

今日武庚贡献三十个时辰,鄂顺贡献十五个时辰,而恶来呢……

至此刻尚无。

若不出意外,之后也该是无。

果如狐狸所说,此人心性坚韧更胜旁人,竟还真叫他成功了……

她圆滚滚的狐眼不悦地微眯,将这块糖送入口中。

糖在柔软的舌与坚硬的齿之间滚动,香气与甜味同时绽开。

“咯吱……咯吱……”

她将其一点点咬碎,唇边逐渐浮上笑意。

也罢,且叫大亚以为自己真能够扼制,再得意几天……

~

是夜,武庚一身黑气,从商圻族中归至宫舍。

圻固然是个浑人不假,被斩首也是罪有应得,但其父母仍是长辈,王父命他好好安抚,他不得不从。

谁知他正艰难抚慰,却反而被彪这憨鹧诓走,再归去时,未免显得诚意全无,惹得圻的父母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武庚相信,若非有先祖的「支持」在,圻的父母早要哭天抢地,挨个向亲族哭诉求援。

甚烦……

头疼……

偏族中这般荒唐的子女又不在少数,日后少不得还要有类似之事。

他疲惫躺上牀,孤影投石壁,冷月洒凉阶,许久难眠。

脑中烦扰的诸事退去,妲己嗔怨的面容倒是浮上心头……

想到自己总算将她哄得神色缓转,看自己的眼神也仿佛颇有柔情,武庚唇边终于泛起笑意,心底诡异地满足。

迷蒙之时,忽听得外有歌声,是一男子隐隐歌曰:

“天若无极,地若无尽

薪之翘翘,思之不尽

嗟彼葛兮,其叶莫莫

女欲不归,如我若何

叹彼葛兮,其叶蓁蓁

女欲不回,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此乃民间情歌,诵一女子归家,令其夫思念,患得患失。

恰如他此时心情一般。

他恍惚听着,似回到在有苏扎营时。

营帐铜镜前,有一女子对镜,长发灿灿,闻声回望来。

似兔之狡,似狐之媚,华色含光,姿容藻丽。

不是旁人,正是妲己。

他上前,跪坐她身侧,见她似乎仍欲怒未销。

他一时情动,不自禁去握她的手。她不过挣了两挣,瞪他一眼,也就由他……

神魂几乎要融化在她手中……

她的手极白,凉润如玉,他在掌心揉捏一阵,实在难以按捺,遂小心低头吻她指尖,而后逐渐贪婪,吮食上去……

那圆滚滚的狐眼只管盯着他瞧,也不推却,也不说话,微喘又含笑,满是动情缱绻之意。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情地亲吻她的额头,又察觉她抽出手来,在自己的腰间摸索……

他已知她意,手上青筋一绷,将衣衫扯裂!复又去扯她的衣裙……

吻细密地落在耳朵、脖颈之上……

怀中,细溜溜一只白蚕缠动,仿佛隔着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唇息香甜,暖玉满怀,殢雨尤云。

龙蛇惊起碧波潮汐,浸透芳草。

情至深处,他低吟一声,似是魂落入深渊,猛地惊醒!

双目茫然瞪视,口中喃喃一声“妲己”,才发觉身畔空空。

窗外,正是月色清透,万籁悄然,远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唯有融雪“叮咚”之声、树木催长之声远伏近起,又听得风呜咽盘旋于太行山巅……

他胸膛起伏,心脏爆裂般狂跳。屋中并不热,却一头汗珠向下滚落,呼吸粗重。

回味许久,又察觉到身上也汗湿般冷浸浸、黏腻腻……

喉结微动,狼狈至极。

【📢作者有话说】

妲己:小小生死局,拿捏~

狐狸:哦莫,晚上还贡献时辰!勤勉!

36 ? 寿命足九尾添妖力

◎好奇盛妲己探幽兰◎

“嘶……”

脑中传来钝痛, 妲己迷蒙醒来,发觉是狐狸踹了自己一脚。

星眸微睁,窗外不过微明之色,时辰还早, 她便复又闭眼, 翻了个身。

“醒醒。”狐狸又蹬一脚。

“诶?”她睡眼惺忪, 无奈笑道:“又是要怎样?”

狐狸的毛脸一脸郑重,“臭宝,我容你歇了两日是为续命, 但你如今已做了鬼巫, 总该告知我下一步计划。做鬼巫后又要如何?”

皇考先妣……

妲己埋首在枕中。

不得不说,九尾能做项目经理,是有原因的!

它真的很卷、很拼!

想她一路朝登紫陌, 暮践红尘, 如履薄冰方有今日。眼下也不过危机刚过, 狐狸竟一清早就翻脸要她给出下一步方案!

“唉……”她双目紧闭,绵软似死尸。

狐狸只好又解释:“也未必要立刻去做,无非是叫我知晓方向, 好早些准备。何况, 我这里也正有好消息要告知——昨日时辰数量暴增, 我部分妖力已然恢复。”

“哦?”妲己眼虽未睁,眉却挑起,“是何妖力?”

“若你肯投入两个时辰,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为铆定之人编撰旖旎梦境, 如此一来, 他们睡梦中也会提供时辰。昨日我小试牛刀, 武庚回报了十五个。”

“??”妲己双眼圆睁, 霍地坐起,“既有如此美事?!狐公何不多投哉?”

“请冷静,有限制。”狐狸抬爪止住她的欣喜,“我能为武庚编撰梦境,是因你与他接触时间最久,肢体接触最多。这一点,如今恶来与鄂顺都不满足。”

“……”

“第二点,梦境未必都有回报,若梦境极不合理,将其提前惊醒,不但一无所获,两个时辰也会打水漂。”

“……”

“总之,投入有风险,决定需谨慎。”狐经理一本正经介绍完自己的项目,清了清嗓,“好,该你了。下一步计划。”

妲己无语卧下,懒懒冷笑。

眼看狐狸作势又要踢她,她这才妥协开口:“我的计划是,做个奸臣……”

“哦?好新的赛道,好野的提议,是现想来的?”

“怎会?”妲己娇嗔它一句,伸手将它捞进怀里来,“狐狐,你莫非没有发觉?宗庙之内,不但祭的过往帝王有男女,最近五代也同时祭天子之妻女姑姨,譬如妣庚、妣辛、妣癸、妇妥、妇好……帝王们还需祭祀舅父,有时还舅位甥及……”*1

狐狸只要听到这一大串的「庚辛壬癸」就会脑浆出走,现在果然又两眼发直,双眼转圈。

妲己忍着笑又款款说:“那日在大殿,女小臣众多,你可还记得那位王女?还有那魁梧小臣?”

狐狸眯眼:“子姞,师顼。”

“不错,所以在大邑商内,母系氏族仍在旺盛延续,女人可带兵打仗、可入朝为臣、可占地为族尹。所以,我自然也可为官!做个奸臣。”

狐狸凛然,“可你如今已是神官,还想要何官职?议事的尹官?记录的史官?负责琐事的事官?沟通部落的族官?剩下的可都是农牧工、仓山兽,你若做司彘,虽可为母彘产后护理,却不大可能令商亡国……”*2

专业不对口。

妲己被逗笑,“纯做文官,未免太无趣。”

“……?”

“你又忘记,我做事从不只为一样。莫非我早早接近恶来,教他识字,纯然只为续命?”

狐狸瞪眼,不错,你当然绝非只为续命——

你要恶来也为你的仙女鬼话添砖加瓦、你要套知商军内部布局计划、你要逼迫他对武庚说谎……还要——

它心头一凛,不免瞄向她的细胳膊细腿,吞吞口水,说出判断:“你……还要通过他做武官……”

无怪她写兵书时如饮鸡血。

妲己挑眉,“怎了?不可?莫忘记,恶来极崇敬我。”

“额,额……”狐狸挠头,慢吞吞地句酌字斟,“我绝非瞧你不起,你莫非忘了师顼何等高大丰健,力可拔山,我若说她一只手可掐死你五个,你可有意见?”

拜托拜托,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何等做派我能不知?

慵懒、娇媚、绝色,这些词用来形容你都贴切。

力量、械斗、肌肉,那可以说是与你毫不沾边。

上进固然是好事,但努力错方向,便令人十分扼腕。

妲己闻言冷笑,不以为然:“乍一听闻,委实不可思议,但是你不是同我说过?有个羽扇纶巾的书生,也非力量型战士,却封了侯。怎地,男人做武官,便无人质疑他力气,只看智力。女人做武官,便非要力量才可?”

“额,额……”狐狸更麻,再度句酌字斟:“他当时也有人质疑……但我、我九尾绝非瞧你不起……不过你在智力上与武侯比,那就好比,拿武侯在外表上同你比……”

不,这类比糟糕,还是师顼掐死五个她更贴。

妲己点头:“话虽如此,但我做武官,细想来实则可行之处有三。

一来,这个时代,人的头脑简单。我细问过恶来的行军兵法,无非是靠人多兵壮、又以青铜武器压制石锤木棍。我自认头脑略胜他们,并非自命不凡。

二来,我在前八世轮回中也曾带兵,我可自创军师一职,辅助排兵布阵,又有你暗中相助,更如虎添翼。

三来,顺说我适宜骑射。所以,我预备学习骑射,弥补部分武力的不足。啊……如此说来,竟无有阻碍了。”

说至此处,妲己一脸欣然。

狐狸目瞪狗呆。

她昨日说要学骑射,它还以为就是信口骗人,谁料她还真存了此心!不禁弱弱问:“额,额,可你如何学……”

“我要进大学!”

“恕我直言,现在本科毕业,工作都很难找,更别提做武官……”

“噗——!”妲己没听懂,但是被它逗笑了:“你在说甚?我可去贵族们上学的地方。”

“辟雍。”*3

“正是!”

狐狸沉默,躺在妲己怀里沧桑地点了根烟。

优秀员工无疑提出了一个非常创新、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但狐经理认为,这纯然是冒险。

用自己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长板,不需什么兵书,也知道是兵家大忌。

但狐狐转念又一想,也不好说。

毕竟,若帝辛当真色迷心窍,封她做了亚甚至师,那商不亡也很难。

妲己柔婉的声调撒娇般在狐狸耳畔蛊惑:“狐狐你想,若我既是鬼巫,又是武官,则文可制政令、武可领兵权,那成汤天下,还不尽在你我掌控之中……届时或兴或亡,还不都在狐狐你一念之间……”

狐狸抓抓脑袋,疯狂心动。

“无妨,你且考虑着……”她媚眼如丝地为狐狸顺毛,又在它鼻头一亲,“今日,我就先去寻鄂顺,解决你所说的,唔,肢体接触不足的难题。”

~

欲要与鄂顺接触,仍需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思来想去,唯有再从老好人周伯邑下手。

趁着大食吃饭,她闲谈般问青女姚:“青女,你在邑身边两年,可知他有一心爱之人,即将结亲?”

青女姚忙点头:“我知晓,她唤作妚,是姜族人。”

“姜……族?”

妲己神色微变。

这可恶的姓氏,瞬时唤起了她许多模糊又糟糕的回忆。

一说起八卦,青女姚自己已滔滔不绝起来:

“妚的父亲虽是屠户,但她是个佳人无疑。她不但淑美清媛,性情也极和善。邑十岁来商为质,先是王子伴读,后选为天子御子。他自小就与妚相识,非她不娶,双方都约定一生一世。

若以花类比,姐姐是海棠,那妚便是幽兰。本来,若他们结姻,我就要去伺候妚。”

说到先前的主人,青女姚感慨叹气。

周伯邑是个好人,她虽从他身边逃离,但仍对他心存敬重。

“原来如此。”妲己神情微妙,忍着疑虑问:“那妚住在何处?”

青女姚一怔。

不是姐,你竟比我还八卦,还要亲自去看?!

~

大食结束,青女姚才命人将餐具端走,鄂顺就又来了。

并非是空手而来,身后还跟了六个健仆,两两抬着木箱,并一卷厚重地毯。

他玉面含笑,殷殷说道:“妲己,这些都是些寻常用物,你且用来,不喜的直接丢掉也可,送奴仆也可。”

妲己正巴不得要多将他贴近,此时见他俊脸仍有些肿,玉面染桃色,分外惹人怜,忙道:“昨日不曾细看,怎伤这样重?”

鄂顺忙微微侧脸,只把好看的一侧向着她,笑说:“这算不得甚,一点小伤。”

青女姚鬼机灵,见状忙招呼人将地毯铺去内室,只留两人在外。

妲己抬手抚上鄂顺脸颊,关切歪头问道:“叫我看看,可涂过药?”

鄂顺眼睛一扫,见四周无人,忽地抬手摁住她手背,在她柔软的手心轻啄一口。

“呀!”

妲己惊呼一声,惹得青女姚等人望来:

“主人?”

妲己嗔瞪鄂顺一眼,这罪魁祸首反倒低头、眼神可怜。

她发作不得,悻悻说道,“无事。”

众人便继续摆弄地毯。

她低声斥他:“不许再这般,否则我要恼。”

他并不答应,反而心急问:“昨日,你……同王子说了什么?”

妲己叹气,“还能说什么。我不懂他为何生气,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离去了。”

“当真?!”鄂顺玲珑心思,已经大约猜到当时情境,顿时笑意难掩。

青女姚这时走出,听到二人所言,适时开口道:“主人昨日一直担忧公子,夜里很晚才睡。”

“青女……”妲己做作地嗔怪她。

果然,鄂顺闻言,越发狐眼笑成细线,“我实则皮糙肉厚,这点伤算甚,怎好还惹你挂念。对了,你看这些。”

他打开一个箱子,箱中尽是四季衣裳丝衱;其中一个小箱子再打开,里面则是一对蓝色松石珠、一对赤红玛瑙珠,一对粉色海螺珠,一对光润白真珠;中间又有一个嵌宝象牙杯,上面用松石嵌雕了一条鳄龙。

好家伙——青女姚双眼发直。

这个时代,真珠也好,螺珠也罢,皆是野生,一样大小的更价值连城。在后世人工养殖真珠培育出来之前,野生真珠甚至可与楼同价。

鄂顺将珠子拈给妲己看,“这些珠子颜色特别,可做耳坠,奴中若有手巧之人,亦可做些新鲜发带样式。还有这杯也不同,乃是象的蛀牙所雕,所以对光看来,内有血粉色花纹。”

妲己看了这些,又看他,“东西皆好,只是……都不及你耳上坠子好看。”

这下,鄂顺另一边脸也红起来,抬手就要摘:“送你。”

“不。”她拦住他的手,笑中有蜜,“是你戴着好看,我喜看你戴。”

这在鄂顺听来,与「我就喜你」也无甚不同。

青女姚趁机道:“公子,今日天气更暖,不如再带我主人出去逛逛?”

鄂顺忙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他望着妲己,柔声问:“可有想去之处?”

妲己看向青女姚:“我想买些新鲜牛肉烤来吃,却不知哪里可买到?”

青女姚心领神会地引话:“廛肆。”*4

“廛肆?”鄂顺迟疑,“东肆还是西肆?”

青女姚笑道:“公子怎忘了,屠肆皆在西肆里。”

鄂顺沉默一息,反而并未立刻应下。

“怎了?”妲己不解:“你不愿?”

“非也……”他忙笑,“东肆就罢了,确实可买到不少有趣东西。但西肆腌臜,你一定不喜,我命人买好送来,也是一样。可好?”

妲己不免怪道:“若是不能自己去挑,有甚乐趣?你若不喜,我自去也可。”

“那绝不可!”鄂顺忙拦住她,终叹气,“也罢,我只好舍命陪你。但若去西肆,不好穿这样出挑。”

于是命仆重新挑了衣裳来,与妲己各自换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两人向外走去。

此时饥樊才抱完薪柴在歇,恰好看到妲己离去。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表情阴鸷。

“主人似乎根本不曾注意过你。”

一道声音凉凉响起,他侧头,看到是昙妧。

昙妧表情略带讥讽,又隐隐快慰:“你看,主人身边不是王子就是公子。财、貌、权皆是顶尖。而你日日卖弄身体,主人从未多看你一眼。”

如今虽然春暖,实则天气还凉,但饥樊为了吸引妲己注意,故意日日打赤膊在宗庙走动,露出一身不大明显的肌肉来。

在昙妧看来,这委实诡异得可怜,混似一只绝望的走地鸡……

饥樊深沉驳斥:“那些庸人,也配与我相比?”

“???”昙妧费解于他的自信。

饥樊怜悯看向她:“你当然不知,主人实则早已偷看我多次,又故意从我面前走过。女人需要征服的快感,也需要被征服,那些做犬的蠢物永远不会懂。”

“???”昙妧神情复杂。

“你且看罢,现如今,实则是主人在暗暗与我博弈。只要我装作不在意,将她无视,她很快就要按捺不住,要来主动近我。”

昙妧心中不服,想反驳,又堪堪忍住。

好,好,待主人真主动来近你,我倒要开开眼!

她嘀咕着向回走——

看来今夜只好找个别的男奴来骑。

~

臭。

恶臭。

站在西肆入口时,妲己已知鄂顺为何不愿她来。

她的第一感官,是连绵不绝、令人作呕的臭。

臭气弥漫空中,天罗地网,令人无处逃遁。

此时春来乍暖时节,复苏虫蚁还极少,可此处却已有幼嫩苍蝇成群飞舞,在光下黑云重重、鳞翅闪闪,蔚为壮观。

妲己已经换了平民的短衣长裤,外套一件普通长袍,头上更无发髻,幂篱之下只绑了发带。

临出行时,鄂顺看了又看,仍觉不妥,只是苦劝不住。

再看鄂顺,亦是平民装扮,额上頍冠也换成布带额束。

妲己乍见时,还觉得他这装束别有一番味道。

恰如好玉不雕——他这样更显唇红齿白,肩宽腿长。再者无有华丽饰物,气质也愈发文气脱俗,正是幽柔公子,沉详郎君,斯斯文文一条大公狐狸。

此时代尚无「雅」字,表达规范之意时唯有用「鸦」。但若有朝一日「雅」字出现,所形容便该是他这模样。

也不怪狐狸在她脑中口涎长垂。

妲己虽也欣赏喜爱,但此时笼在臭雾之中,便无法专注,只尽量凑在鄂顺身边闻他身上的香气。

她蹙眉问:“此处怎如此臭?”

鄂顺亦不堪忍耐,捂着鼻子瓮声解释:“这里多是屠肆,远处有一坑穴,是他们丢无用骨架秽污之处,纵然时时拉去山上掩埋一些,亦难免臭气。此处冬日尚且臭不可闻,何况如今入春。”*5

说到这,他已忍不住笑,狐狸眼儿看她,“是否后悔,不若我带你去兽园,那里有赤豹、麒麟,还有貘,比这里有趣。”*6

妲己摇头,“我偏要去这里。”

鄂顺只好叹息,正要叫武士一同,她又道:“该叫青女与他们候在此处。你我已做平民装扮,身后却跟着仆从,岂不是白费功夫换了衣服?”

鄂顺一怔,心知她所言极是,却又唯恐一人不能护她周全,只得道:“好,只一样,你同我走在一起。”

~

西肆之中,怪人横行。

一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却不见,绑着木棍一根。

一人无鼻,似受过劓刑,面上偌大一块癫痕。

一人孔武有力,双耳皆无,偏又剃了光头,额上莫名生出一角来,望之凶狠。

一人瞎了一目,另一目却炯炯有神,瞄着过往人的腰间财门……

鱼龙混杂。

青天白日下,光怪陆离,恍如异世。

鄂顺轻声对妲己说:“西肆人多而杂,多是犯过错、受过罚之人,形容有损,便在此处做些苦力、或寻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妲己点头。

她发觉自己与鄂顺虽换了装束,却也仍与周遭格格不入。只因这些人无不筚路蓝缕,一身脏污,唯有她与鄂顺,干净似新孵出的鸡仔!

路边几个不着寸缕的闲汉,好奇盯着二人,也不忘从身上捉住虱蚤,放进口中“哔哔啵啵”吃掉。

【📢作者有话说】

周伯邑:姐,我错了,我能不能求你放过我……

妲己:实在放过不了一点!

~

1.舅位甥及:郭静云《殷周王家的关系研究》;到了周朝,父系宗法制形成后,母系一支的先舅就被从祭祀系统中彻底清除出去

2.商朝可一人任多职,主要还是因为比较闲。

3.辟雍——《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4.廛肆:商业街

5.殷墟发现有废弃牛骨动物尸首的巨大坑穴,其中也有破碎的生活用物,推测是扔垃圾用的。

6.貘:商代晚期的二祀邲其卣、四祀邲其卣、六祀邲其卣铭文:亚字中间一个貘字,是为族徽。貘形的青铜器也有出土,推测那个年代是一种受人喜欢的珍稀动物。

37 ? 西肆生虫又见大虫

◎南肆客来又见恶来◎

鄂顺见她似有惧意, 不免说:“你若不喜,不如尽快买了肉离去?”

妲己回忆着青女姚先前告知的路线:

「妚家在西肆向东廿八户,主路进入,十四户向右便是。十四户门前有渠。她家门上挂了牛头骨, 有一绿旗, 极好辨认。」

妲己此时正数到十四户, 便说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鄂顺本就聪敏,此时也明白过来:“你不是为了买肉,是要寻人?”

妲己正欲说话, 却猛地掀开眼前帘幕看向远处, “你看前面,那是不是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