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顺忙顺着她视线看去,费了点力气, 果然看到人头攒动中一朵耀眼红花闪过——真是崇应彪!
也是妲己目力好, 隔着幕篱也能远远看到。
鄂顺眼眸顿时一沉, 手搭在佩刀上,怒气难忍。
这厮怎又追来此处?!
是来抓他?还是凑巧?
不,绝非凑巧——他不悦地眯眼——是戍卫中有人卖了他的行踪!
想到此, 他心中隐隐疑惑。
彪这野虎, 为何如此关切妲己去向, 甚至还不惜贿赂宗庙的戍卫?
再想到彪拼命拱火,他越发不懂……莫非是另有所图?
也罢,不论图甚,他今日一定要给他好看!
正要推刀出鞘时, 妲己却忽地拉住他的手, 悄声道:“何必与他对上, 来这边。”
路边, 正好一辆木牛车拉满一人高的草料,墙边又堆着许多废弃农具。
妲己拉着鄂顺躲在后面,身后是幽静小巷。
不多时,果真听到彪的声音!
“去你先考祖宗!”彪在跳脚大骂,“哪里有人,我要被臭晕,他们怎会来这!去你祖宗先考。好臭,将我新衣也熏臭!”
崇应彪身边,另有五个壮仆,忙劝:
“公子,咱们从那头堵来,按说该会碰到。”
“公子,再向前就是秽污坑,更要把人臭倒。”
“那又如何?”崇应彪忿忿大叫,不知扯到哪里伤口,“嘶”了一声,更气急败坏,“可笑,分明是她包藏祸心,王子倒派人来骂我缺敲打,该死!”声音开始移向远处,“她定是看到我躲了起来!也许就藏在坑里!若被我捉到……”
“呀,”妲己蹙眉,“青女他们在那头……”
鄂顺也觉不妙,但一低头,却又愣住。
妲己正站得如此近,几乎是贴在他怀中;
帘幕缝隙中,清矑幽潭泛波,皓齿珠光微闪,正急切望向自己……
口中忽的干燥,身体却发沉,似乎一直沉向潭底。
本该是动用计谋的时候,却反而犯起蠢来。
妲己装作不觉,又兀自道:“也许无妨,青女是个巧人,大约知道如何应对,只是怕彪为难她……”
她听到鄂顺“咕”地咽了一下唾液。
她疑惑望向鄂顺,对上他恍惚的狐狸眼,“怎盯着我发呆?我脸上有脏污?”
“无……”他慌移开视线。
妲己又凑近,「好心」轻声提醒,“你佩刀勿顶着我,有些难受。”
瞬时,鄂顺面容爆红、耳边轰鸣!新染的赤裙也无有这般绮丽绛色!
他成了一条鱼,将死,在岸上嘴巴微微开合!
狐狸“哦呦哦呦”地感慨,“顺顺其物甚伟!”
鄂顺忙僵硬侧过身,硬是将不安之物压下,疼得他低哼一声。
他忽地想起自己幼时,尚不懂事,抱着犬侯去问亲族中的兄长们:“为何犬侯尾在后,我的尾在前?我的尾也不会摇。”
那些兄长俱已成家,荤素不忌,几乎笑喷,故意逗他,“虽位置不同,但见到心悦之人皆会翘起,却是十分相同。”
如今,他已非一星不知的孩童,当下心中激荡,里外折磨。倒好似被烹之鱼,在鼎内水煮、跳出去火灼,无有生路。
偏妲己又问,“怎了,脸突然这样红……”
固然,她也想装看不出,但他这模样,像被蒸腾水汽狠狠燎过,真要忽略未免刻意。
“无、无事……是……天热……”他躲无可躲。
“我为你吹吹?”
“不……不……”他越发结巴。
肉尾本就被蔽膝磨得发疼,她若再吹,他便是不羞死也要憋死。忙道,“不论去何处,此时……出去为好。彪见到你的奴,定要折返回来。”
妲己遂也不再逗他,点头,“就在这里出去,下一个路口向南。”
横竖不是她难受。
两人于是飞快走出,又入了下一个路口。
果然,不过一时半刻,崇应彪又杀了回来,气得大骂:“肯定就在此处,跑不掉!”
~
路口拐向南,果然全是屠肆,地上灰石缝隙中有黑色污垢,细看来是干涸血迹。
妲己二人曲折深入,果然看到一肆,牛头骨高悬,又有一暗淡绿旗,是青女姚所说之处无疑。
“就是这里。”妲己拉住鄂顺,心中紧张。
鄂顺脸上余红未了,魂儿才归来不久,走路又被磨得发疼,实在百味交杂,艰难万分。大脑放空时,也未多想,拿起门前木牌扣了扣。
听到响儿,内里走出一人来。
妲己红唇微张,眸中惊艳——
这人一走出,竟令人有错位之感!
可谓蒺藜出茞兰,泥淖生杜蘅,岫内出云,云开见月,走出之人袅娜窈窕,面容姣好尚是其次,那恬静气质委实罕见。
世间美人千面,她果如青女姚所言,是淑行婉善、煦若春和之美。
便是她从案上拔出刀来,也并不野蛮,更不粗鲁,倒似仙人拈莲花、金女摘灵芝。
妲己也不必再去问旁人,便知这一定是妚姜。
周伯邑眼光委实不俗。
“贵客要买肉?”妚姜不解看向二人。
鄂顺还在觑着妲己,竟未听到她问话。
妲己缓缓点头。
妚姜又柔声问:“敢问贵客要哪处?脊处腱处?肋处颈处?”
妲己全然不懂,只看向鄂顺问:“哪处好?”
“嗯?”鄂顺恍然回魂,显然一句话未听到。
二人均从未买过肉,互相茫然。
妚姜眼珠碧波微动,已看出异样——
两人虽做平民装扮,但过于干净,指缝中连泥垢也无;再看仪态外貌,牙齿皮肤,哪里是会亲自来这腌臜之地买肉之人?
不等她发问,内里一人问道:“妚,客需要甚?怎不动作?”
妚姜回头道:“客是初次买肉,犹在挑选。”
幽暗内室中,又有一人走到光下来。
妲己才一见到他,身子已是一震!
她心中虽有此猜想,但真眼看到,仍心潮翻涌滔天!!
鹤发银须,望之若耄耋老者;但面容红润紧绷,仍是饱满童颜;其身在廛肆,气势却凌厉若显臣。
正是:
昔时磻溪钓,今逢屠肆旁。
心怀天下势,韬光待周王。
——吕尚。
他本是羌人旁支,属吕氏部族,在前八世中,他更常被唤作……
「姜子牙」!
世人见其白首白须,皆以为是耇老。却不知世间偏有人怪异,虽一头白发,却实则正值壮年。
瞬息之间,妲己内心爆发出强烈恨意,指尖发抖,头内晕眩,一句话也说不出。
哪怕她对前八世记忆已遗忘颇多,但姜子牙的脸她永不会忘。
她想杀了他!
识海之中,狐狸更是浑身炸毛,丢掉的八根尾巴根部,一见到吕尚便生疼。
她与他,它与他,是真正的仇敌!
鄂顺发觉妲己似乎僵住,忙道:“要肋骨,一扇。”
吕尚并不多言,端出厚重木板,用干净石斧劈下牛肋,又砍成几块,擦净手后,再用大叶包起,麻绳打结,递上:“客今日来巧,是小牛扇骨,烤食轻盐为佳。”
鄂顺方才虽看到他擦手,到底公子心性,瞄了两眼,方一脸纠结接过;心中嫌弃,微微流露在脸上。
买好肉,鄂顺已与妲己离去,妚姜却好奇,仍盯着两人背影。
吕尚舀水洗斧,问:“在看甚?”
妚姜说出疑惑:
“那男人容貌甚嫽,身边女子虽不见面容,只看身形也知容貌不凡。再加之他方才接肉时面有迟疑,定是嫌脏污,我以为这二人并非平民,更非为买肉而来,故好奇。”
吕尚冷笑一声,“无需好奇,那是鄂侯之子。”
“公子顺?”妚姜颇意外。
她与周伯邑相处,自然听他提及过鄂顺。邑盛赞他是玉琢的人,狐狸的魂,多智毓秀,旁人多有不及;又说鄂国那处,多产这般白皮细目的美男,鄂顺是其中佼佼者。
周伯邑自己是个清俊男子,妚姜自然只当是与他一般的人物,如今看来,旁的不知,外表确实胜邑颇多。
但妚姜与邑一般,心中有人,旁人容颜再盛,皆与她无干,故而只是愈发疑惑,“鄂侯之子,为何会来此处?”
吕尚只说,“你若好奇,问邑便知。”
~
妲己一路随着鄂顺走,神魂出走,身上颤抖仍不能停止,忽地,她腹内翻江倒海,猛地别过头,干呕几声。
“妲己!怎了!”鄂顺忙扶住她,又赶紧拽下腰上香囊递上:“是被臭气呕到?多闻这个……”
杜若的香气中混合了菝的清新,她这才略微好了些。
帘幕下,她眉若翠羽,红眼含泪,不尽楚楚,抚着胸口道:“此处确实甚臭……”
鄂顺哭笑不得,又心疼万分,“我便说不该来。你就是为见那女人?她是谁?哪里值得你来这里……”
妲己不答,只说,“这是何处?我只怕彪在肆口守着。”
鄂顺环顾四周,“我亦有此顾虑,不过我竟认得此处。这里向前再过三巷就到了南肆,恶来家正在南厮西面住,我们且去避避,从他家后门离开。如何?”
妲己微微一怔,旋尔狐眸一弯,意味深长道:“如此甚好,但,可否不要让恶来知晓是我?”
鄂顺不解:“为何?”
“我怕……他被彪套出话来。”
鄂顺笑了,认为她多虑。
不论彪是否有心机,恶来都绝不是那等会被人三言两语套出话来之人。
但他仍应允:“好,我自然听你的。”
鄂顺将她扶起,再扭头去拿腿边肉时——哪里还有肉影?
他吃了一惊,不免气笑,“好快手的贼。”
~
两人一路拐过小巷,经过脏渠,眼前豁然开朗,隔着一条大路,俨然又是一处闹市,看来更整洁明亮。
妲己环顾周遭,只见南肆所卖之物多为陶器、石器、木柜、草席一类,相较于西肆,秩序井然;再看来往客人,更是衣衫整洁,似乎俱是大户之内的掌事,比西肆客人更体面。
这闹市口便有一家宅院,松柏环种,自居一隅,颇为阔大,屋上茅草比别家更厚更韧。
门前有上马石,还有个奴隶在扫地。
——恶来并非贵族,故而只在廛肆之中置宅,不在贵族区域。
鄂顺先行上前,唤那扫地奴隶:“豸,恶来可在家中?”
豸仰头,是个五十向上的健硕老头,一脸风霜深褶,见到鄂顺唬道:“公子!缘何突然来访!快请入内,我去叫我家主人!”
他将人引到中屋,随即跑去偏房:“主人!公子顺来访,还带了一贵客。我看他形容,对那人十分殷勤。”
恶来刚午睡醒来不久,闻言坐起,揉着额角问:“贵客是何模样?”
豸摇头:“带了幂篱,见不得容貌。哦,是女子。”
恶来手上一顿,这才道,“你与蠛先去为客倒水,我通通头脸便去。”
不多时,恶来果然来到中屋。
他一身横纹黑袍,腰间扎个赭巾,卷曲的发尽数束在头顶,用一个皮质頍冠箍住。
他周身无玉,只颈上皮绳挂着一枚硕大狼牙。
鄂顺见他,已起身迎来。
恶来打量一眼他装扮,恍惚中还以为看错,阴郁眉眼也有了些微末笑意:“怎如此穿着?”
鄂顺也面上微红,笑道:“去西肆买肉,不好张扬。”
“买肉?肉在何处?”
“肉……被偷走……唉……”
恶来亦无奈而笑,“你啊,脑中无数新鲜念头,西肆那处,连我也少去,你又为何有此奇想?唔,豸说,你还带了贵客……”他视线偏移,声音忽地一顿,笑容僵在面上!
本就剔透如冰雪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
——屋中跪坐一女子,也做平民装扮;但身姿袅娜柔美,有宓妃之态。*
其幂篱白纱到肩,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星也难窥见真容,但他已知晓,那就是妲己!
心似乎被瞬时抛高,又瞬时落回,耳中突突鸣响,脸唇一并麻去脑后、脊后,身体僵直。
猛地,他想起白猿被捉时,鄂顺那似醉似迷的语气:“我一见到妲己,便知她不是凡俗之人。她定是女仙,让人想将一切都拱手奉上……”
鄂顺心仪妲己,这似乎更早于王子……
隆隆之中,他模糊似听鄂顺在说:“我们略略坐一阵便走。”还上前为那女子添水。
果如豸所言,殷勤体贴。
鄂顺自小万事不忧,又十分聪敏俊俏,所以丰而生疲,慧而生厌,总有些慵懒,而如今,竟然是臣服之态……
恶来听到自己在问:“这位是……”
声音竟有些抖。
鄂顺忙道:“是我家中亲眷。”
虽如此,却并不大敢看恶来眼睛。
“亲眷……”恶来缓慢咀嚼这两字,扯动嘴角,似是欲以笑应对,又全然笑不出。
忽地,大门被“砰砰”叩响,崇应彪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恶来,在家否?白日怎关着门?”
鄂顺听到简直无奈!忙对恶来道:“可有地方叫我二人躲躲?”
恶来强笑:“又是为何怕他?”
“我、我与他近日有些争执,唉,算我求你可好?”
恶来这才微微扬起下巴,“去内室罢。”
鄂顺遂拉起妲己躲了进去。
侧身时,透过朦胧帘幕,妲己看到恶来的目光正失神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唇角微勾。
内室之中,空间极小,早已堆满杂物:也有蒙尘兵器,也有废弃柜子,一派无人打理之态;如今再添两人,越发拥仄。
鄂顺叹气,轻声道:“恶来也该多用些人才是,怎如此乱。”
妲己已摘下幂篱,理理凌乱的额发,亦小声抱怨:“闷死我也。”
鄂顺看她一眼,只见几缕发丝黏在她额上,清水芙蕖,云鬓毵毵,肌香拂拂,一派动人心魄,偏又离自己极近,忽地脸上又红,假装看屏风花纹。
外面,崇应彪宏亮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
“……你在家为何关着大门?
……我脸上的伤,呵呵,你去问顺那无情狐狸。
……我为何来?我不能来瞧瞧你?
今日太热,快快,给碗水喝……”
声音顿了顿,已然来到门口,忽地问,“这里缘何有两个杯子?!”
恶来不动声色地拿走了妲己方才所用,低声道:“上午邻人来访,忘记收起。你来又是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看你?”
“……”恶来也不再问,抬手为他倒了水。
崇应彪嘿嘿一笑,一饮而尽,旋即盯着恶来,黑圆狗眼放光,“恶来,我虽是无事来看你,但也想同你说句肺腑言。我近日越发十分敬服你,有时甚至觉得,你比禄与顺都强许多。”
妲己在内里闻言,莫名被戳中笑穴,忍笑艰难,肩膀不由发抖。
鄂顺本来紧张,此时也忍不住笑,又示意她莫要出声。
恶来只凉凉看彪一眼,问:“此感慨甚怪,从何而来?”
崇应彪颇动情,凑近他,“别的不说,你与妲己那妖人同行多日,还当她是无、是屁、是獐子,仅这一点,就绝非常人能够做到。你看那些衰兵,再看禄……啧啧……”
说着,彪不免要仰天感慨悲叹、摇头晃脑,“天下英雄,唯你我二人尔。”
识海里,狐狸已然笑得砸地,累得妲己也憋笑艰难,只好埋在鄂顺胸前……
恶来转着手中陶杯,淡淡笑一声,语气透着萧索:“天下英雄,唯你一人尔。”
鄂顺闻言,心头一动。
崇应彪如何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反而喜不自禁,“嗯?何必谦虚?你当得起!这大邑以后啊,兴许也只能指望你我……至于顺,唉……”
恶来实则心中已隐隐有答案,却仍问:“顺怎了?”
崇应彪一脸厌弃:“妲己又相中了鄂顺。”
“你……勿要乱言。”
“呀,怎是我乱言。禄是未来共主,身份尊贵;顺模样招人,又将承袭鄂国……”他冷笑一声,“妲己也非憨鹧,诡计多端,挑挑拣拣,当然专挑好菜下手,旁的难入她眼。”
这话说到末尾,倒有些酸意,但恶来面容紧绷,显然并未听出。
两人正说着,外面跑进一半大男孩来,口中喊着,“兄!兄!看我买到甚!”一进来,见到崇应彪,男孩堪堪站住,笑道:“公子,你怎来了……”
崇应彪打量他,也笑:“疾生,你又高许多,比树长得还快!”
男孩面容与恶来十足十地肖似,但俨然更为生动。他得意一笑:“我改名啦!我如今不唤作疾生,是季胜!季季常胜,叫我这个名!”
恶来闻言,欲言又止,清浅眸子不免暗去几分。
“季季常胜?志向不小!”崇应彪也未多想,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戈,笑道:“叫我看看,什么稀罕?”
季胜递过去,他看了便摇头:“不对不对,这戈做得不好,你看这镦头,无有血槽,这样戳了人,会吸在肉里拔不得……”
“彪!”恶来猛地直身打断他,严厉低声道:“季胜才十二,还小。”
崇应彪忙掩口,忘记这恶来护弟如母狼,叹道:“哎哎,看我……”
遂改说起旁的八卦,说天子不日即将前往周原田猎,却不带他,如此愤愤不平,怨东怨西。
恶来见他只顾废话,并不肯走,无奈道:“崇侯如今已升三公,你该对天子感恩才是,怎还如此抱怨?”
一说到自己得意之处,彪便不免笑得开怀:“正是,我父母明日就至大邑,要来领封,也来看我。”
恶来点头:“我也已听说,明日,我也自会替我父也备一份厚礼……”
“果真?你实在有心……”
内室中,妲己早已在鄂顺怀中止住了笑……抬头时,正看到鄂顺的衣襟被她蹭开了些,光润胸肌的线条若隐若现……
胸骨正中,深凹一线,阴影向下延伸,更引人遐思迷乱……
她怔愣一瞬,不自觉舔舔唇,忽觉很渴。
鄂顺容貌明明更甚妇人之嫽,偏生身上肌肉却坚硬如铁,肩宽腰劲,如此融和,更叫人迷醉。
额顶很热,她知道,是鄂顺的视线也在望着她……
两人呼吸交融,还未做何事,却已暧昧横生。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唉,妲己就是不选咱俩,真是同病相怜。
恶来:有些话,说出来真怕你伤心……
~
宓妃:不是甄宓,是伏羲的妹妹,当然上古根本没有伏羲这个人,所以宓妃也纯属虚构。
~
一滴都没有了。
38 ? 惊册封鄂顺理乱相(一)
◎预田猎帝辛恕小儿◎
鄂顺喉结一动, 手已笼上她的腰,却不敢拥紧……又忍不住想去抚她的发……
高大的身躯似雄浑山神,将她围裹入连绵山间;
山下岩浆滚烫燥热,入侵她的衣衫烤灼;宽大的手掌又在她脸侧, 散发着浓烈杜若香气, 叫人闻来腿软。
他已察觉到尾又翘起, 但无论如何也不舍放开。
好似抱着一团香雾,鼻息间,细腻暖甜, 喉头尾骨一齐发痒……
妲己方才被吕尚所惊, 又被彪所追逐,正需将心思平复,此时便只任他虚虚拢着;呼吸吹拂进他衣缝时, 引得胸肌线条更加起伏不定, 似怪物躁动的海……
仿佛又回到晦暗洞中, 天地苍茫远去,只余彼此……
听到恶来在外说“彪已走”之语时,鄂顺仍痴迷不觉, 甚至觉得并未过去几漏时辰。
还是妲己先微微推开他, 后撤半步, 复又戴上幂篱。
他这才如梦初醒,面容滚烫得自己也察觉,尴尬步出。
季胜再想不到家中内室还藏了两人,不免“呀”了一声, 大声道:
“公子, 你怎藏我家里。”
又问, “你为何脸如此红?”
鄂顺语塞, 只干干一笑,转而向恶来做了一揖,道:“恶来,今日多谢你,我欠你一份大情。”
季胜不知为何如此就叫公子欠下大情,又好奇去看妲己,问:“敢问贵客如何称呼?”
妲己也不言语。
鄂顺忙拉起她来,匆匆道:“季胜,这次实在不便,下次再同你说明,可否借你家后门一过。”
季胜不明所以,向后一指,鄂顺便拉着妲己快步走去。
幂篱纱幕飘动,妲己同他一齐离开,一眼也未回头看过。
季胜转回身来,满脑疑惑,却看到兄长直直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容色僵硬。
“兄,你怎了,何处不适?”季胜慌问。
蜚蠊北征常年难归,对季胜来说,恶来亦是他的父。
恶来攥紧了拳:“无事……”
季胜心惊道,“可你不似无事,你莫吓我!”
兄长方才脸色就已不好,此时更差。
季胜急了,“我去叫巫医!”
“不必。”恶来喝住他,低声道:“无妨,只是心口憋闷。歇一阵就好……”
他双目紧闭,尾音微颤,似在告知自己。
不错,何必自扰,本也该如此……
彪说得对。他空有大亚之名,实则不及鄂顺,更不及武庚……不属于他的,他不该肖想。
妲己那时,或许只是离家寂寞,戏耍于他……如今她已想清楚,自然要去选择更好之人,这不正是他心中所盼?
可为何又如此窒息……
~
~
在大邑商的领治下,各国首领能够封侯,皆是光耀先祖的大事。
而今崇侯获封三公,更是足以令崇国先祖骨灰诈尸、坟头热舞……
鄂顺本该将此事牢记心头,加强戍守、备好厚礼,谁料这两日热血冲脑,竟浑将此事忘一干净——他还是首次如此!
无怪今日武庚竟不曾露头,想来正是被册封琐事缠住。
鄂顺略微后怕。
他虽任少亚戍卫总长不过两祀,却已深知管辖之难:
武士中懒怠之人不少,得空就要饮酒赌钱、早退晚到,再设若捅了娄子、出了疏漏,只会累他这个少亚被天子骂成狗头。
此时他将妲己送回宗庙,少不得要将自己来日去向解释:
“……也是崇侯及其家眷将至,我此后几日大约要在戍卫所,还要陪同各处巡视。”
说着,又恐妲己觉得他不够体贴,含笑补充,“但若彪找你麻烦,你只管派人寻我,我无论如何也会分身过来。”
妲己听他如此报备,有些好笑,口中只说些“公子甚是有心”之类的蜜语,惹得鄂顺低头而笑。
但崇侯册封一事,倒又勾起妲己先前的疑惑来,于是佯装无辜问道:“说来也怪,宗庙内,竟无人知晓鬼侯与梅伯因何祭天……不知公子可知内情?”
鄂顺眼眸扫过四周,微微摇头,刻意俯身,声音也压低:“想来是二人是犯了大忌。天子不说,也无人敢问。我知你只是好奇,但最好也莫要再问旁人。”
妲己会意,心头有了计较——
杀了高位者,却不披露缘由,帝辛或许还有更大的谋划……
或许……该从王子之处下手试试……
此时两人已到了宗庙门口,她款款与鄂顺别过,转身步入红漆高门,拾阶踏上幽暗回廊。
身后的视线似有温度,热热黏黏地向她缠裹。
侧身看去时,鄂顺正逆光站在暖黄明亮的光里,身长玉立,仰头热烈注视着她,如一个虔诚信徒……
直到一抹倩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上,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心头萦着一团甜热,又怅然若失。
他调整呼吸,整理心绪,再转过身来时,面上温软笑意已然骤灭,反而厉声唤来戍卫小亚:“犽,将今日当值的名册取来给我!”
犽见上峰忽地变脸发火,如何敢怠慢,连忙跑着取来,双手奉上。
鄂顺拧眉,粗略看过众人名姓,只见今日戍卫竟俱是自己从鄂国带来的随侍亲兵,脸色登时更沉。
他点着这几十人道:“告知册上诸人,不论是谁将我今日行踪透露,我此次暂不追究;但若有下次,直接杖毙,绝无宽宥!”
犽闻言心头一紧,忙急急应下。
鄂顺又飞身上马,折回西肆,一张令牌召来西肆戍卫小亚们。
——听闻少亚总长竟在此处丢了买的肉,西肆戍小亚们几乎吓尿,怎敢不好好排查?
不多时,先从西肆揪出几个惯偷来。
鄂顺瞄了一眼众人的鞋,马鞭点向其中一人,慢语道:“是他。他大约料不到我会回来,去他家里找,有些剩余东西许是还在。”
“不、不是我!我不曾偷!”那人嚎啕大哭,颤颤发抖,“我、我莫非食了豹子胆?我怎敢偷公子之物?”
戍卫很快折返归来,手中捧着一张叶子,一些牛骨。
那人更瑟缩而哭:“是我自己买来,是在屠肆买来!”
鄂顺狐狸眼一眯,低头笑了,“自己买来?你不要怕,若说真话,我为你免刑。”
“是真话,真是我买来!”他大哭,“不敢欺瞒。”
西肆戍小亚知他惯偷食物,也知道鄂顺性情,忙低斥道:“菓,公子宽仁,你只要好好认罪,兴许还无事,若惹公子动怒,你如何吃得消?”
那人一怔,心中略有动摇,但见公子顺温润含笑,狐目有情,女子也无这般唇红齿白的嫽样儿,似是个极好说话的,加之众人围拢,便腆脸求道:“公子,我真不曾偷,是真话!公子何必为难我……”
小亚大声喝断:“菓!缄口!”
鄂顺反而“诶”一声,马鞭抬起止住小亚,笑道:“容他说。”
菓偷越发无所顾忌,嚎哭起来,“公子尊贵,我是虫豸,无凭无据,若一定将我踩死,我无话说。”
“哦……”鄂顺眯眼点头,笑得危险,“确实,当时往来人杂,我虽看到你的鞋经过,却并无旁人佐证……唉,如此说来,倒还真要坐实了我仗势冤人……”
他眸光一转,勾勾手,示意侍卫将「证物」奉到马前来。
细长狐目将物件扫了一遍,将叶子上的绳拿起闻闻,递给一旁戍卫:“闻这处,是何气味?”
戍卫接过,闻闻,“是……香气。”
浓烈的杜若香气。
鄂顺又从腰间扯下一香囊递去,“是否一样。”
“是,是……一模一样……”
鄂顺眉眼森冷,“去,叫他们都闻。”
众人闻过,果然是一样味道,如此昂贵的香料,就算是西肆小亚总事也用不起,不禁交换眼色,皆知这偷小命休矣。
众人受鄂顺统领两年,深知其脾性。其平日总是面有微笑,笑若狐狸,犯了事若求他倒也好说话。
只一样——
深恶人说谎。
为此,他也自有一番道理:“人如何能不犯错?若肯认、肯改,就不必为难。可若拿我当憨鹧欺瞒,即是辱我,我决不姑息。”
此时,他面上笑容更嫽,望着那偷儿:“你看我,可像憨鹧?”
菓偷吓得哆嗦,却仍狡辩:“怎能闻一闻就判罪,我不服,你们,你们联合欺我……”
小亚听他说得不成样子,忙抬手劈了他一掌,打得他倒在地上,又大声请罪:“公子,是我管理不严,我、我亦向公子请罚!”
鄂顺将香囊挂回腰间,语气柔和:“大邑偷盗,依律如何?”
小亚高声道:“鞭五十!”
“偷盗贵族,又如何?”
“鞭一百!”
“拒不认罪,污蔑贵族?”
“鞭……二百……”
菓偷闻言,已经吓瘫!
人被鞭二百,就是一团肉馅,哪还有能活命的?当下知道厉害,连连磕头:“公子!我知错!是我所偷!可我不知冒犯的是公子,求公子饶我!我知错,我知错!”
那小亚心有不忍,亦可怜他年纪大了,再度求道:“是我失职,让瞎眼犬彘惊了公子,请公子同罚。”
鄂顺摆手,笑得和煦:“直身。西肆本就杂乱,向来是个苦差,你不易,我不罚你。”手上马鞭却一转,对准那偷,“但他……”
小亚会意,知道再求不得,声音发沉:“我这就押他去鞭刑!”
“何必麻烦。取鞭来,就在此处打,叫他们看着。”鄂顺见周遭已围了不少西肆人,温声笑说,“明日崇侯入城,倘或到时亲眷被盗还被反咬一口,倒叫我的脸无处搁。”
此番当众行刑,正好以儆效尤。
小亚不敢怠慢,很快,负责刑狱的理官同他一道,将重鞭送来,小孩胳膊粗的一条。
另有负责记录的理官在竹简上书写。
菓已吓尿了,地上黄黄骚骚的一滩,惹得鄂顺蹙眉……
忽地,人群中一人说:“公子,可否容我一言?”
鄂顺挑眉,冷声道:“是谁,出来言说。”
人群中,妚姜不顾父亲阻拦,款步走出。
鄂顺眼眸一敛,语气微妙:“是你……”
妚姜恳切求道:
“公子便是罚了这偷,肉仍寻不回来,如何能消气?我愿赠牛肋一扇,还望公子施恩。菓年事已大,他从不偷人贵重之物,只是嘴馋好肉……公子做平民装扮,他不知你身份,否则定然不敢。何况今日,我见公子身边女子举止柔善,还望公子惦念她,莫要与菓一般见识。”
鄂顺不妨她提及妲己,心头一甜,厉色果然略缓。
他修长手指在鞍上轻轻敲打,半晌才含笑道:“赠肉不必,你需答我几问。”
妚姜不卑不亢:“公子请问。”
“她为何专程去看你?”他打量她,十分不解,“你有何殊?你们是旧识?”
妚姜脸上微红,轻声道:“我也不知,许是……许是因为我与公子邑……情意相投之故……”
鄂顺猛然听到友人名,微微讶异:“邑?周原伯邑?”
“正是……”
他沉吟半晌,想到武庚说妲己倾慕邑,再想到青女姚是邑的旧奴,心中明亮了然,语中顿有些酸味儿:“原来如此。无怪她好奇来瞧你。却还瞒我……”
心头虽酸涩不快,到底要卖邑这个面子……于是他依旧温和而笑,微微俯身,“邑乃我好友,此前在有苏又曾助我,我不可不顾他。也罢,今日只鞭十,是看他情面,你需为我将他告知。”
言罢又直身望向菓,冷漠睥睨,“这十鞭。不为你偷窃、撒谎,只为你行脏污之事,却反说我冤你。”
说完,已经兀自调转马头,同时抬手,示意施刑。
身后,长鞭横空破风,卷起血肉,菓惨叫如鬼嚎,身下鲜血淋漓……
~
归家路上,月明星稀。
妚姜屡屡觑着父亲紧绷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口:
“父……你还在怪我方才出头?”
吕尚睇她一眼,语气幽沉:
“妚,我知你心善,可你与菓交情极浅,为他求情,何必提到邑?”
妚姜咬唇,“也是公子顺问,我才照实来说。且菓毕竟年迈,若为一块肉丢了性命,我心有不忍。幸而公子顺为人和善,网开一面……”
吕尚打断她道:
“妚,今时今日,若是你身为少亚,宽恕那偷,我或许还要赞你!可你应当知晓,今日纷争的根本,并非是一块肉。那公子顺是何性情?——心高气傲,眼中不容纤尘;他堂堂鄂侯之子,今日被偷污蔑仗势冤人,竟肯不计较,仅责十鞭,你以为是因他和善?”他语气越发严厉,“他是为邑留情!”
妚姜面容一白。
吕尚神色愈加冷肃,“我早同你说过,大邑贵族交往,最重还借人情。公子顺特意提及有苏国,显然是曾在那里受过邑的襄助。而鄂侯之子、大邑少亚总长如此分量的人情,却被你用来救一个偷,更平白叫邑去背负偷的因果!你究竟可曾有过考量?”
“这,这……不过是微末小事罢了……”妚姜急急分辩,“我明日自会赠上好肉,以做弥补。”
“公子顺最重声誉,这于他是微末小事?”吕尚闻言越发失望:“我问你,你救了菓,他会否有能力助更多人?他会否对你、对公子顺感恩?会否从此改正偷习?”
妚姜哑然。
菓懒散好偷,年过六旬,想要改正大约只能投胎。
吕尚:“你也知他不会。他早晚还要惹出大祸。而你,本可将这份大情给更值得相助之人,或待邑有危机时,将人情债作为筹码之一……可你因一时恻隐,就不分利益轻重,直接将邑说出,如此昏聩,日后怎堪高位!”
妚姜如何当得起如此重语,当下眸中泪光闪动,哽咽道:“父,何至于如此,邑与公子诸人素来交好……”
“素来交好?交好能存几何?一事不至于如此,但我只怕你事事如此……唉,妚,你莫怨我话重,毕竟,你结姻的并非平民人家……我该早些教你……”
妚姜流泪抿唇,良久方低声问:“那,那如今该如何……”
吕尚无奈,“公子顺叫你告知于邑,也只好如此。此事早已与你无关,是顺与邑之间的人情偿还。”
妚姜神色怔愣,怅然良久……
【📢作者有话说】
季胜:我哥好像要哭
恶来:没有!
武庚:哧,反正大家迟早都要哭。
39 ? 惊册封鄂顺理乱相(二)
◎预田猎帝辛恕小儿◎
夜深已至「寐人」时辰, 妲己却拥衾难眠。
今日虽诸事繁杂,恶来还被激得贡献了十二个时辰,但夜来寂寥时,她只记得吕尚自黑暗中浮出的面容。
好似皓首鬼魅, 令她又想起自己被枭首的痛苦……
狐目隐泪, 双拳因此紧攥。
狐狸知她心病, 不由轻声道:“那吕尚,不若早早杀了也好,以绝后患……”
妲己眸中利光划过, 实则也动了这念头。
但杀吕尚, 也不大容易。
阳谋来说,吕尚全无过错,人又多智近妖, 从刑律不易陷害下手;
阴谋来说, 自己如今并无势力, 妚姜又将为公子邑之妻,借由王子公主之手杀他,也不好开口。
何况, 她既想着亡商投周, 日后与吕尚的关系, 就不再是仇敌,反而可能是同盟。
没了吕尚这天降助力,周还能亡商否?
她不确定。
更重要的是——
妲己翻了个身,冷恹恹说道:“杀吕尚, 需一击即中, 毕竟他这人……”
她没说下去, 狐狸也知。
吕尚心智, 可媲美后世武侯。若一次杀不成,不但再难有下手机会,还会被他察觉意图、伺机反扑。
良久,妲己还是按捺下了杀心:
“也罢,你我既已决定日后去往周原,暂且徐徐观之。若还是难以共存,我自会寻势杀他……”
狐狸欲言又止。
以它千年道行观来,前世深恋,后世即便擦肩而过,心头也要生好感。
而如妲己这般,有八世杀身纠葛,即便同属一个阵营,亦难免互为敌雠……
妲己叹息一声,又问:“今日我与鄂顺接触,可够一场梦境所用?”
“虽不够,但已十分接近,大约再见一次就可实现。”
她这才觉得宽慰些。
“倒是恶来……”狐狸忍不住旧事重提,“我绝非可怜他,实在是他今日伤心极重,甚于武庚许多……你总该安慰一番才好。”
毕竟,妲己今日不看不言,实在冷漠——狐狸不必特意用妖力去探,也知那男人定然要萧索如阴冬,苦闷如枯树。
寿命好容易才翻了三倍,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它不敢失去恶来这条大腿。
妲己懒倦轻叹:“便是安慰,今日也已晚,莫非叫我半夜安慰不成……”
一人一狐又说了些闲话,终于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宗庙内一片嘈杂声将她吵醒。
天色已亮,她支起身,困意犹缠,听到外室的青女姚正在急急穿衣。
“姐姐也醒了?”青女姚蹦跳着穿上鞋,“我去看看发生何事!”
也未等太久,青女姚又折回来,笑叹道:“虚惊一场,是小儿偷贡品被抓。宗庙贞人前两日便说贡品多有丢失,原来是那小儿从狗洞爬进偷吃。”
妲己点头,本不大当回事,又忽地想起大邑刑罚极重,乱扔杂物尚且会被斩去一臂,偷贡品冒犯祖先,或许更不可饶恕。
思及此处,她忙穿好衣衫走出;
只见到宗庙众人也在围观,视线中心,是孔武戍卫拎着一小儿向外走去。
“且慢。”她忙忙喝止,分开众人上前问道,“敢问会如何将他处置?”
那戍卫此前已被鄂顺特意叮嘱过,不敢怠慢她分毫,忙说道:“鬼巫莫惊,是个小贼,掀不起风浪。但如何处置,还需天子定夺。”
妲己一怔,如此小事,竟还要惊动天子?
再看那小儿,也不过十岁年纪,身形比那日所见季胜要小一圈,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僵硬似木人。
一时偷被押走,宗庙诸人看完热闹,也渐渐散去。
只妲己还驻足原地。
狐狸知她心情,出言劝她:“偷食贡品与普通偷盗不同,实乃大罪,即便顺在,大约也求情不得。你如今自己尚且难保……”
妲己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尚弱,救他不得,只是不忍……”
她轻叹一声,正沮丧欲回身时,宗庙外遥遥走入十几个脸生的仆来;
为首一壮妇,领系长巾,昂首阔步,手中持着一截木牌,口中高声说道:“南肆锜族、繁族族尹,恭请巫觋断事——”
妲己惊诧。
原来还真有人来请巫觋断事?申豹没诓她。
可还不等她开口,另外四个尚未走远的巫觋忽地全做虚弱状:
“唉,我今日突发头疾!”
“我今日突发足痛……”
“实不相瞒,我添了尿不尽的毛病……”
“那为今之计,似乎唯有鬼巫可去。”
说完,四人狂作鸟兽散。
妲己一脸震惊,虽从未「断事」过,却已然知晓这绝非好事!
再一想大祭司申豹还躲去了太行山……
不等她回神,那些仆的首领看到她身着巫服,已瞬时一脸诡异的热情迎上:
“这位,定是天子亲封的鬼巫!”
“哎呀,仙姿瑰魄,灵韵清神。”
“既然鬼巫接下,就随我们去罢。”
“族中已备食水,正等鬼巫大驾。”???不,不,且慢,她并不曾说接下之语啊!
一群人簇簇拥拥上来,热情地将她向外引。
“鬼巫眼眸黑白分明,一看就能清断是非。”
“今日诸事,全凭鬼巫做主……”
“大幸啊大幸,晨起就知今日能请到!”
“鬼巫身负天命,定能服众!”
“啊……”妲己茫然,混似羊入虎口,硬是被热情地架上了肩舆……
回头看去,青女姚正举着鬼巫面具一路狂追。
~
且不说妲己被架去不知「断」些何事,单说宫殿之外,「明」时便已聚了众多小臣,等待崇侯领封。
鄂顺今日不曾披甲,着白袍赭靴,红带彩韨,頍冠是整圈玉石雕就,更衬得面如月色,芝兰玉树。
站了不多时,武庚也盛装向此处步来。
王子一身云雷纹赤袍*1,头戴玛瑙頍冠,腰围锦绣玄鸟绿韨,英武轩昂。*2
鳄鱼与玄鸟前日二雄乱斗,事后虽貌似和好,但双方心头都有些紧绷;可谁知今时再见了,竟无一星儿火药味儿——
一个想:妲己也不过是为了寻人护卫,所以请他,他迟早知晓,自然伤心,何必再添火?
另一个则想:妲己已与他说清,他定知她无意,心中少不得难受,何必再向他心头插针?
如此一来,反而要互相客客气气问候、温温柔柔寒暄,倒叫晚来的周伯邑看了无比茫然。
但周伯邑亦要对鄂顺客气——
昨日,妚姜已托人送书信给他,告知了西肆的插曲。周伯邑知鄂顺素来最重声誉,却肯为他妥协,故而此时见面,先要谢过。
鄂顺掀眼瞄他一眼,只觉得这温柔面容分外可憎,只冷笑,“谢我作甚?我即便宥他,他挨了鞭子,仍要恨我骂我。”他冷峭地掸掸衣袖,“我做此事,纯然是为你的好姻缘呐。”
周伯邑不妨鄂顺也学会了阴阳怪气,强笑着点头:“虽如此,你不曾怪妚插手,我亦要谢你。”
武庚在一旁囫囵听懂个大概,也要趁机再出声「提醒」:“邑,你有此良媛,合该早日迎娶定心,日后也好免得对旁人太过关切,引人误会。”
说完,一白一红还相视一笑,神清气爽,惺惺相惜。
好人周伯邑:“???”
你二人可否给我一条生路?!!!
转眼吉时已到,崇侯携妻子亲眷,车队浩浩荡荡向天子仙籞而来*3。
三公册封无上尊贵,故而左右道路皆被帘幕围住,不许平民围观。
飘扬虎旗来到宫殿前,崇侯虎身穿吉服,上绣衮龙,腰上连缀玉石,肩头披满香草。他手持白玉笏,脚踩翘头靴,威风凛凛,神情低顺严肃。*4
而其后的彪就不同了——
彪子那模样,倒好似被封的是他:趾高气昂、胸脯高耸,只恨不能鼻孔看人。只惹得与他相熟的几人都摇头叹气,需拼命忍住才能不笑。
殿上循礼册封授赏,帝辛也不免向崇侯夸赞崇应彪勇猛机敏、大有可为,只将彪子喜得一脸憨笑,望之更蠢。
崇侯虎知自家大儿德行,汗颜不已,连连推脱谦逊:“彪行事冲动,脑中空空,天子谬赞,实不敢当……”
“父!”崇应彪果然忿忿大叫:“天子赞我是真心,你为何拆我台?”
“你、你缄口!”崇侯极为恼火,一双虎眼几乎要瞪出眶来。
二人上演「父慈子孝」,惹得帝辛与众人忍俊不禁。
册封礼毕,亲眷退下;帝辛将崇侯留住,又与众人商议春猎一事。
大邑商历代天子,皆好田猎,每年会在属国中选一国前往:既为狩猎,也为视察,更为练兵。
帝辛先前去过盂方、大方等国,今年却选中了周原;而崇侯返回崇国时,恰好也可一路同行。
此时,帝辛鹰目环顾殿中众人,先点了周伯邑:“邑,你做事一向稳妥,今年既去周原,你为余御子,还可归家相聚。”
周伯邑闻言,怎能不欣喜若狂?忙跪谢天子恩。
目光寻睃,又落在鄂顺身上:“沿途护卫扎营,需要心细之人,此事由顺领职。”
鄂顺亦受宠若惊,欣然领命。
接下来,无非是繁琐的食宿奴仆安排……
武庚在一旁听着王父选人,唇角微勾,略显得意。
王父春猎,早就点了他跟随,既如此,他岂能留邑与顺两个心腹大患在大邑商?当然要向王父力荐,将二人一并打包带走!
且春猎诸事繁杂,仅准备一事就足以叫鄂顺焦头烂额,如此一来,他自然无暇去「叨扰」妲己。
「顺,你也莫怪我,」武庚心中阴险笑叹,「你比邑还叫我忧心许多……」
帝辛又对拟名单的小史说道:“王子禄与我同往,大邑由比子、子姞暂管。至于亲族同去者,需登记来予余看过……”
此时商议临近尾声,外面一小尹进来道:“禀天子,戍卫在宗庙抓得一偷,其盗食贡品,请由天子处置。”
“好大胆!”
帝辛尚未开口,倒是其叔父箕子先怒斥:“是何等虫豸,连先祖也敢冒犯!”
帝辛反而笑笑,温润说道:“父师勿恼。”向那小尹,“先将人押来。”
两个宫殿戍卫果然押了偷进来。
众人一看,不过是个半大小儿,十岁左右的年纪,柴瘦,矮小,猴样缩着,早已吓得瘫软。
箕子见状更怒:“可恨也!小小年纪已知偷盗,将来岂不要杀人!天子,依我所见,当将此小儿祭天,以儆天下,以慰先祖。”
此话一出,众人皆静。
盗食贡品,确实冒犯天家,按律当燎,只不过这偷年纪如此小,有些叫人不忍。
子姞正欲求情,却被帝辛抬手止住。
他问那小儿:“你名甚姓甚,可是大邑子民?”
小儿抬头,只见遥遥一张嫽丽英俊面容,恍若天帝般威严又和善,登时吓得黄脸透白,抖着声道:“我,我叫仓……属弥族……我、我自小住在大邑……”
“你为何偷食贡品,父母安在?不必怕,实话说来。”
“我……我父母去祀病死,我同祖住在一处,今祀祖也老死,叔父母不管我。我已三日不曾进食,横竖也要死,只想饱食一顿,虽死也值……”*5
箕子见他不知悔改,更是面上气红,只是不敢打断天子问话。
帝辛打量仓弥一番,问道:“若有一处,可让你每日饱食,但亦需每日操练,你可愿?”
仓抬头,难以置信,“我、我当然愿!”又突然哽咽,不敢相信,“天子……竟不杀我?”
帝辛只笑笑,转而对恶来道:“恶来,你领他去你的茕营罢。另来,顺与余同往周原,大邑之内戍守一事,还需你尽心匡助子姞。”
恶来躬身应下。
众人心中了然——
恶来自己奴隶出身,平日最爱收留一些无主孤儿,自出俸禄养在一处,唤作茕营。
茕营之内,自有武士教他们舞刀弄棒。若恶来无战事,还要亲自教操戈使钺。其中许多长到十五岁,或入军营为兵卒,或自寻活计。
箕子闻言再难忍耐,气血冲顶,高声道:“天子!怎可如此轻巧将其放过,这、这岂不是叫天下人效仿!叫先祖心伤?!”*6
小臣尹事中,亦有许多箕子一派的人纷纷附和,痛心疾首。
帝辛不悦,利目一扫,众人慌慌住口。
他这才开口安抚:“父师,众亲族,小儿失怙失恃,已是可怜。更兼他只是为吃食,并非存心辱先祖。余之所见,且叫恶来将他归束,日后为商效力,也算是赎罪。若先祖怪罪,余一人自去请罚便是。”
说着,帝辛又看向鄂顺,语气略缓:“且余今晨听闻一桩趣事。顺被人偷走肉,见其年迈,本该鞭二百,却只鞭十作罢。少年人尚有此宽宏之心,余对大邑子民更当仁厚。”
鄂顺错愕,不料昨日之事今日便已被天子知晓。
那他与王子的打斗……
而箕子等人闻言,面上无不愤然,连同帝辛的两位兄长——微子启与微子衍——也暗暗咬牙。
周伯邑见此情形,与武庚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当然心知箕子怒从何来——
鬼侯梅伯被祭后,三公缺二,天子不在贵族中选择,偏偏挑中崇侯;
再者武庚斩杀商圻,虽是合规,但于情天子也该去慰问商圻家人,却只遣武庚去;
今日,又忽地法外开恩,将偷贡小儿赦免……
如此连番操作,不啻于接二连三掌掴贵族,还全掴在一边!
武庚深知王父脾性,他决定的事从无有转圜。只是他少不得又要替王父去安抚亲族,心中叹气。
圭表影转,仓弥被恶来领走,殿中人俱领命离去……
也是有人喜、有人怒、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恰似湍流混搅在一处……
~
另一厢的南肆里,季胜正在家中搬运杂物,好友八尚却冲来院里拉他:
“季胜!有好事!快同我走!”
季胜眼一翻,脸一沉,丧气道:“走不脱!兄叫我把不用之物都拿去丢掉。”
“唉呀,丢东西算甚要紧?繁族与锜族请了鬼巫断事,你不去看?”
季胜双眼一亮,“当真!”
“谁敢愚你!”
季胜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即丢下杂物就向外冲。
谁料才冲到门口,正正撞在一坚实怀中。
季胜一抬头,果然是兄长似巍峨玄峰,眸有厉色。
他腿一软。
见鬼,兄长怎下朝如此早……
“兄,我今日可否不去茕营?”他硬着头皮求情,“八尚说今日有鬼巫断事!我想看……”
恶来浓眉深簇,看向八尚:“鬼巫?”
大邑之中,恶来能止小儿夜啼之说绝非杜撰,当下八尚浑圆的身子一缩,规规矩矩地嗫嚅道:“回大亚,是宗庙新封的鬼巫,大家都说她面容极嫽,又不曾断过事,定有趣味……再去晚了,怕是无有好位置……”
恶来脸色一变:“族尹为何请她?!”
“唔,大约别的巫觋都知道要躲……”
八尚话音未落,已看到恶来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武庚:彪子机敏?我爹是在讽刺吗?
崇应彪:???
武庚:把邑和顺都带走,妲己就安全了。
崇应彪:???嘻嘻。
~
1.云雷文:分为云纹和雷纹,是青铜器和衣物上常见的吉祥图案。
2.韨[音扶]:有刺绣的蔽膝称为「韨」。
3.仙籞[音域]:帝王禁苑的意思。
4.玉笏在商朝就有出现。《三公总叙》:诸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王的服上要多日夜星辰。
5.祖:即奶奶。
6.《尚书·微子》: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翻译:民竟然偷盗祭祀天地神灵的牺牲,把它们藏起来,或是吃掉,(天子)都没有判他们有罪。
40 ? 族庙内断事难断人
◎荒野里逢魔亦逢春◎
大邑商之内, 工有百种,族群众多。
各族各氏起源,大多与工种相关。
譬如擅编草席的大族肃氏,因不断壮大, 一部分向外延伸为了萧国;
再譬如擅制酒器的长勺氏、尾勺氏, 如今在内廷多管礼器、酒器。*1
而南肆这处, 大族有七:
制陶的陶族,制旗的施族,制马具的繁族, 制釜的锜族, 制篱笆的藩族,制熟食的饥族,制椎的终葵族。
——如今请妲己去的, 正是制釜与制马具的两个大族。
妲己实则也问过其他的贞人与巫:断事究竟是何意?
众人都说得十分轻巧, 说偷盗、抢劫、杀人之事, 有戍卫与理官抓捕判理;但各族之间琐事人情纷争,不触及律法,也就不归戍卫与理官管辖。
这种时刻, 德高望重的族尹族老便要出面, 将事情一一了结, 若是连族尹也调和不得,就要将各案规整,来宗庙请巫觋。
巫觋沟通阴阳,代表天意, 其言语等于终论, 不容再反驳。
此时妲己被众人围拥进族庙之内, 只见花发族尹慈祥温和, 一众仆从热情殷切,一派和睦得怪异。
更何况,若真不触及商律,为何族庙之外的戍卫反而更多…?
她才仓促坐下,青女姚也挤来,为她戴上巫的凶恶面具。
一切就绪,诸人落座,宗庙正门豁然打开——
妲己一惊。
只见庙外乌压压人头攒动、拥来挤去,最前方还铺了席,给族中有身份之人来坐。
更有小儿太矮怕看不到,爬去树上;遥遥望去,每棵树上皆猴满为患……
卖饵糕籹饼、浊酒榛果的走贩,正四下兜售。*1
这时,方才来相请的壮妇高声道:
“静——!
阴阳分,黑白明,是非在断!
巫问天,天示命,日月昭鉴!”
众人果然安静,个个兴奋异常。
壮妇抬手:“请,事一。”
妲己正严阵以待,却意外看到恶来也出现在人群之中。
恶来身形极高大,一出现就惹眼非常,他又自带生人勿近之气,惹得周遭自动避开两尺,更有席上族老来请他去入座……
不等她再看更多,一个衣着体面的瘦妇领着一女孩走了出来,恭敬道:“小藉臣竽请巫断。此女原是奴,唤作芽,如今有大亚恶来亲自作保,将其归籍于锜族之下。”
妲己一怔,随即眉眼一弯——
她再不曾想到,会在此处与芽重遇,更不曾想恶来还亲自作保给她一个身份,心中极是欣悦。
数日不见,芽好似又窜了三寸,只不过面上稚气犹在。
此时,芽惴惴不安,一脸忧虑地看向高坐的诡异面具。
妲己也不知该说些甚,试探道:“准……”
小藉臣毫无异色,恭敬俯身,带芽下去了。
妲己暗暗松了一口气,对脑中狐狸道:“看来这断事不难,他们为何避如蛇蝎?”
狐狸也疑惑:“莫要松懈,且再看看。”
庙外壮妇再说道:“请,事二。”
事二出来的两人,一个唤作鳎婆,一个唤作蝠叟。
此事也简单,蝠叟与鳎婆相好两祀有余,急欲结姻,鳎婆却总推三阻四,不肯同意。
妲己也是首次参与花甲老者的情感纠葛,只听那鳎婆绝情说道:“……我孙女嫌你丑,不叫我同你好。”
蝠叟凄凉无比地挽留:“鳎婆,你怎如此无情啊,我日日给你摘花,又给你砍柴、唱歌……鳎婆,我一心只想着你,你怎能让孙女将你我阻隔……”
“唉……”围观民众齐齐跟着叹气。
妲己惊诧看到众人中还有感动落泪的。
鳎婆眼一横,已扭身泼辣地骂了回去:“去唉你们老祖!”
蝠叟又低声说:“鳎婆,我们一道睡了二祀有余,于情于理,你就该是我的妻啊……”
鳎婆将腰一叉,眉一立:“哈,莫将人笑死,一道睡过就是你的妻?你去黄河蘸蘸龟,黄河也是你的喽?你再去田里蘸蘸龟,天下都是你的喽?那你来做天子?”
“哗——!”围观民众齐齐发出惊呼。
妲己正听得无比震惊,族尹在旁轻咳一声,方才记起本职。
她狐眸微转——
这鳎婆高颧骨、三角眼,言语狠厉——分明是我行我素之人,岂会真在意孙女阻拦?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她于是端起声音来,严厉说道:“鳎婆,你既死心与蝠叟断清,又为何隐瞒实情?”
鳎婆一怔,只见那鬼巫面具可怖,表情有些不自在;
半晌,忽地冷笑一声,倒不装了:“对啦,不愧是鬼巫,我找了新叟,比他年纪小!”
民众一片震惊声中,妲己双眼一翻,心情有些无奈——
她就知。
蝠叟嚎啕大哭,死死抱着鳎婆的腿不放手:“鳎婆,你怎可如此,我不与你分开……”
“休哭,你叫我好生没脸!”
“我对你之情,鬼神可鉴啊,那年纪小的,又如何懂得疼人……”
“撒开,我最恨你如此!”
二人胡搅哭闹起来,好似要收不了场,谁知妲己才要开口,鳎婆忽又改口妥协,决定三人合住,于是两厢皆为欢喜,和睦离开。
南肆民众心满意足,看得津津有味,妲己只觉万般费解,脑中嗡嗡作响。
接下来更似群魔乱舞,荒谬难言:
一人说新邻人故意用蒺刺刺伤他的尻,实则是他总将尻撅去邻人院中阿屎,邻人难以忍受才想出这个法;*3
一人哭诉被负心女子抛弃,当场就要触柱去死,可实则那女子并不认得他,不过曾见其摔倒,扶过一把;
此等纠纷虽荒谬,分析清楚后倒还算一目了然;
余等还有为了三尺地界撕破脸皮的,为了连绵不绝陈年旧恨怨念丛生的……
妲己知晓为何巫觋皆避之不及了……
只因一旦遇到无头之事,不论她判断哪一方有理,另一方皆要大骂。还有一个才不管她是否是神官,挥拳就要上前揍她——
恶来几乎是箭射一般冲进了族庙,好在两旁的戍卫也非摆设,快他一步将不服之人摁下。
妲己心中狂跳不止,目光与恶来对上……
他虽闪烁避视,但竟未离去,反而就站在了庙口。
树上,八尚茫然问季胜:“大亚认得鬼巫?”
季胜捧着饵糕亦茫然:“应当不认得……”
有了恶神镇守,族庙阴沉肃杀之气弥漫,接下来的事主果然规矩不少。
于是日头偏转,终于只剩最后一桩事项——
乃是一男人因娶不到妻,殴打老母。
妲己已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再见这人:猥獕面目,双目暴突,一身横肉,更令她直觉不妙。
他一出场,观看断事的民众也一寂,许多人甚至面露畏惧,只因知其凶名在外……
狐狸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轻声提醒:“只怕前面都是小菜,这人才是主食。”
这男人唤作脊,此时双眼赤红大喝道:“我不管是鬼巫还是族尹,今日若不能为我寻得一妻,我定要将这老犬打死!”
妲己蹙眉,先问族尹:“儿殴打母,这怎算是断事范畴,合该请理官与戍卫来将其押走。”
“不!不!”反而是脊的母亲闻言慌张大叫:“我儿不曾打我!我儿良善,他只是年幼不经事……”
妲己愕然,看向那身长七尺的「年幼」壮汉。
族尹忙凑近低声解释:“鬼巫有所不知,族中也多次报过戍卫,但豕婆咬定是自己摔伤,戍卫也无奈。”
妲己点头会意,正欲训斥脊,谁知他也不知发了何疯,竟忽地暴起向自己冲来!
众人皆不防脊动作如此突然,唯有恶来利目一直盯着,当下两步疾奔上前,长臂一伸手扯住他后襟!
脊虽被抓住,但其距妲己也不过一尺,电光石火间,忽地抬手将她面具一掀!
青丝荡起,石开玉现——
“诶???”
众人似群鹅,脖子拔长,双目圆瞪。
脊的双眼似乎更红,颈上额上筋尽数绷起,死死盯着妲己,似见到仙人……
不等他再看清楚,已被恶来一扯一带,手臂扭转,死死摁在地下……
族庙内乱成一团,族尹忙上前用袍遮住妲己,青女姚也急着过来为她重新戴好面具……
“大亚,放开我……”脊脸红似猪肝,拼命挣扎哭求,“我求你,我要她做我妻!我方才一看便知,她是天君赐我的妻!我保证待她好,我绝不打她!”
“放开我儿!你放开我儿!”豕婆冲上去双手抡圆打恶来,“你要压死他了!”又不忘向妲己苦求,“鬼巫,求你嫁给我儿吧,求你,我家中殷实……”
戍卫回过神来,又冲上来拉她。
庙内乱成一锅粥,庙外却寂静,人人皆震惊于方才的惊鸿一瞥。
恶来将脊交由戍卫辖制住,正要去看妲己,却听豕婆惨叫一声:“儿,你这是怎了?!”
脊前一息还在大声求爱,谁知被戍卫钳住后,却忽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脊,儿呀……”
豕婆惨叫,众人忙又送水来,可脊牙关紧咬,根本难以灌下。
眼见他越发抽搐厉害,连戍卫也惊惧,不敢再碰他,任他在地上活鱼般翻腾。
终于,他腿一蹬,不再动弹。
豕婆惊惶,颤手去探他鼻息,蓦地心肺俱裂,悲泣大叫,“我儿……我儿死了!”
恶来一惊,只见脊死不瞑目,双目瞳仁渗出鲜血,忙探出两指压其脉搏,竟果真死了!
这……
“是你!”豕婆忽地揪住恶来衣袖,几乎疯狂,“是你杀了我儿!你不如也杀了我干净!”
“休浑说!”季胜早窜下树,小兽一般莽莽冲来,“老昏婆,他自己死掉,与我兄何干!!”
豕婆嘶声大叫:“诸位都看到,是大亚恶来害死我儿!”又转身看向妲己,“鬼巫!鬼巫也看到!鬼巫要为我清断啊!”
诸人惊疑不定,又有那并未看到事情全貌的,已经在说:
“大亚竟失手杀了人……”
“啊,他那等气力,怎也不收敛?”
“吁,脊固然可恨,但只是可怜了豕婆……”
议论声若群蜂过境,正要蔓延,妲己忽地扬声说道:
“豕婆,脊是我所杀。”
恶来猛地看向她。
豕婆以为听错,怔愣忘言。
鬼面之下,妲己语气幽柔森寒:
“我乃西母钦点、先祖相护的仙人托生,天子亲封鬼巫。你儿性劣,将我冒犯,天地鬼神不容,故将其魂魄拘去。你若仍不收敛,纵然死去,也要与你儿天各一方,生生世世不得相聚!”
周遭寂静一瞬。
豕婆尚未回过神来,族尹与众人已先唬得要跪下祝祷——
鬼巫显灵,隔空拘人魂魄,简直见所未见;何况那等容颜,当然只能是仙人托生……
又有人劝豕婆:“豕婆,你还不拜仙人,真要死后也见不到儿?”
豕婆惊慌环顾,眼见众人皆在跪拜,终也跌跪在地,呜呜痛哭作一团,口中悲苦说着,“鬼巫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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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小食,断事方结束,族尹将妲己请至偏屋饮水润喉,赠上谢礼:
一朋贝,一釜,一鞍鞯,一些肉脯。
族尹毕恭毕敬,花白脑袋恨不能点地:“今日多烦劳鬼巫,这大釜与鞍鞯,是两族族老敬上,望鬼巫莫嫌寒酸。”
妲己疲惫款笑,客套一番,又说:“今日大亚在脊身边,恐沾染了鬼神之气,族尹可将他请来,叫我为他驱逐。只不过,驱逐时众人需远离,否则若被散去的鬼神之气伤及本元,我无可奈何。”
族尹顿时惊恐,不敢怠慢,忙将周遭人撵远,又去唤恶来。
狐狸摇头,未免要敬服她的精神:“你受到如此惊吓,又累了半日,倒仍不忘撩人?”
妲己气定神闲,笑如鬼魅:“狐狐,若一件坏事发生,却不将其利用,那坏事就永远只是坏事而已……”
“我知,坏事也是你的势。那些平民还真信你是仙人。”
一件坏事,生生被她找出两用来。
妲己又好奇问:“不过,脊为何暴毙?你可知缘由?”
狐狸哧一声:“此人性躁,平日就总急血冲顶,方才一见到你,颅中血管绷不住,美炸了。”
妲己顿感荒诞,半晌无语,“如此说来,说是我杀的倒也无错?哎,无怪巫觋皆不愿来,此事吃力不讨好,又险象丛生,酬劳也不过尔尔……”
她也想躲。
这时,恶来推门进入。
妲己卧坐在几案旁,身姿袅娜若蛇,他只看了一眼,就已垂下眼,呼吸微乱。
“我还以为,大亚此生都要躲着我……”她放下杯,抬眸望他。
恶来阴郁的眉眼只投向一旁的陶罐,“你今日不该来。”
“唉,职责所在,你以为我想?”妲己轻声说完,眨眨眼,“可否坐下说话,如此看你,叫人颈酸。”
恶来迟疑半晌,方才在她身畔团垫跽坐,沉默以对。
妲己盯着他,指尖在杯口转圈,正一圈,反一圈,摩挲得他略微躁动,这才轻声道:“那些兵册,大亚都已看懂?”
他双眼笼在眉骨阴影下,手在袖中攥紧,低声道:“看懂一半。”
“既如此,怎不问我?”
“……”
她将他的局促神色尽收眼底,轻声替他回答:“不敢。”
“妲己。”他出声打断,勉力维持着语调平稳,“你若无旁事,我……该归去。”
“啧……”她抬手在他肩上一压,“无情。我今日如此助你,你不回报就归去?”
“?”
明明是他在助她。
若非他今日在,她早和以往的巫觋一样,要么被事主追打,要么被扔鸡卵,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但再想到脊的事,他只好忍耐,声音暗哑问,“你要我如何回报……”
她低头一笑,探近,邪恶开口,“在踵军教你识字时,你不是「回报」得极好吗……”
他神色一僵,回忆与折磨同时袭来。
妲己循循善诱,“你只需闭上眼……”
说着,欲抬手去抚他。
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浅淡眸色里的冷静碎开,神色因此激动,“妲己,我一直将你视作阿衡……”
他花费数日才将情愫压抑,不能被她如此轻易挑破。
有了禄与顺,她为何仍要招惹他?
顺……
他忽地牙关咬紧。
只要想到昨日她与鄂顺离去时,一眼也不曾看来,阴暗的嫉妒就开始啃噬心肉……心中因此格外贪婪,哪怕明知不该,也想在她眼中多停留一瞬。
妲己趁机凑近他眼前,反逼迫得他仰头。她一身妖气弥漫,甜腻气息如鸩香,与他的纠缠:“谁叫你将我视作阿衡?你问过我?再者,我仅仅是要些回报,你又何必发急……”
这也是实话。
她轻声诱哄,手背轻柔向下,蹭过他脸颊,下颌,“只要大亚肯回报,我还继续教你识字,如何?大邑之内,谁还似我对你这般好……”
他脑中正一片混乱空白,实则并未听清她的荒谬言语。
该拒绝,该将她推开。
可她此时正望着自己……她眼中唯有自己……
心底,似若有一物冲破血肉长出……
是荆棘荒野里爬出的一朵毒花。
“何必对抗我?回报也如行字,需放松一些才好……”她轻柔蹭去他耳畔,如此说着,舌尖擦过他的耳垂。
软湿袭来,惹得他喉中发出不明声音……
“不、不可……”
如此虚弱,倒好似在求饶……
明明已知她并非什么雪山圣人,却仍自惭形秽,只怕脏污了她。
“有何不可……”
下巴被柔软的手指勾动,他又被迫绵软转头回来。
还未看清如何花容月貌,花已凑近,花瓣落下,轻柔贴上了他的唇。
慢啄几下后,舌尖也蠕蠕探入破碎的呼吸……
仿佛耐心的猎人徐徐逗引猎物,眼看强大嫽丽的男人溃败、战栗,颇有乐趣……
他身上泛软,欲向后躲,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躲开。
恶来肤白,此时连耳廓、领口的肌理也泼红,狼狈中有一种别样之美。
妲己并不过火,品尝尽兴就坐直身子;面若桃花,双目灿星,是餍足之色。
碧清妙目中,倒映着恶来此时情状:
半卧在地,衣衫凌乱,涣散迷醉,似乎犹不清醒……
相较于主人茫然无措,心底的花却盎然绚烂。
舌舔过唇瓣,她含笑起身:“今日大亚「回报」甚多,明日,我去教你识字可好?”
她声音更轻了一些,“乖乖在家中等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呵,破班,谁爱上谁上。
狐狸:你只爱上恶来。
妲己:那可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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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烦,改八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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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勺氏:今山东莱芜苗山镇一带
2.饵糕籹饼:当时的一种食物。
3.阿屎——排泄,元《硃砂擔》:“他破了腹,要阿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