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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惹纷争大亚亲护短

◎怀妙香细雨润百花◎

恶来走出族庙时, 妲己的肩辇已经离去。

族尹心惊地打量着他,低声问:“大亚可觉得还好?”

他仿佛窃玉的贼,难以应对族尹慈祥柔和的目光,心虚难耐, 只含混应着。

族尹这才释然而笑, “大亚红光满面, 显然是鬼神之气尽除。”

又虔诚望天,“果然鬼巫仙力高深……”

他正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远远的, 豸一路奔来:“主人!主人!大事不好!小主人同人打了起来!”

恶来一听, 忙与族尹作别,匆匆赶去。

到了街口才知,是众人散去时, 季胜因口角打了一小儿, 其父母不依不饶, 硬要赔罪。

季胜得父血统,生来便大于别的婴儿。他所打之人虽与他同岁,看来却比他小了一圈, 此时脑袋上破皮一块, 血流不止。

恶来赶到时, 那小儿的父母更怒:“恶来,你弟若似野犬,就该栓好,你看将我儿打得何模样?”

季胜本就怒火中烧, 全靠蛄和蛴两个奴左右架住, 此时闻言更加大骂:“他不嚼屎, 我会揍他?该他吃我打!”

“季胜!”恶来喝止他, 正色问,“是为何事。”

季胜反而看向那小儿,喝道:“喜,是男人自己说来!”

喜反而缩头缩脑,向父母怀里躲。

其母冷笑出声:“我儿不过是以为大亚杀了人,随口说了一句,谁知便招至此祸。呵……我家可是贵族!”

季胜大叫:“喜,你这怂人,你敢指着天说只有这一句?”

其父又道:“不错,他还说你是克死母的凶人,这话何处有错?”

季胜登时眼圈发红、头发竖起、白牙龇出!他左右环顾,随手捡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暴喝道:“老鹧!你敢再对你季胜祖宗言语一声!”

那家人被唬得连连后退,颤声对恶来道:“恶来,你、你弟如此行凶,你竟不管?!”

恶来眉目峻冷,淡淡道:“我若管,也只会帮着亲弟。还是说,你盼我帮他?”

“你,你莫以为天子倚重就可如此无礼,我要去向理官告你!”

恶来点头,“去告。若真告了,我不能叫你白去,总要你伤得再重些为好。”

季胜凶名在外,似发疯牛犊;恶来一掌震山,可打死猛虎。这家人眼见恶来不管束,哪还敢再久留,鼠窜而去。

恶来这才冷下眉眼,对季胜冷斥:“滚回家去。”

季胜后脊一寒,忙丢下棍子,紧赶慢跑,一路随他回家,几个奴也慌忙跟上。

眼看家宅在望,季胜又恐惧,又不服:“兄!你要打我?!”

恶来面容紧绷。

季胜急了:“你不是教我,忍无可忍,不必再忍?”

恶来讥讽而笑:“你只记住了这一句?我和你说,不必在意贵族,更不必与他们为敌,你倒忘一干净。”

季胜不服,“喜家里算哪门的贵族?连我都见过王子,王子可知晓他是哪头韭菜?莫说五服,十五服也轮不到他!他嘴甚贱,下次我还打!”

恶来侧眸,只见弟弟唇上略有绒毛,眼中闪烁愚蠢,正是猫嫌狗憎、专生是非的年纪,不免声音冷厉了些:

“若有朝一日在战场之上,敌军辱骂,诱你入阵,你也冲去?”

季胜挠挠头,低声道:“那……那我不能中计。”

“你连今日此等羞辱都忍耐不得,那时羞辱更胜百倍,如何能不中计?”

“……”

“我再问你,你打人也罢,为何被其父母看到?”

“……”

“所以,连暗袭也白学?”

“……”

“季胜,你以为我幼时无有此等事发生?可我从未给父惹过麻烦!”

季胜沉默一阵,忽地小声说道,“我知晓,但,但此一时,彼一时……反正兄会为我撑腰,再者,兄自己还打了圻,王子不还斩他为你出气?我们何必要忍……”

恶来此时已进了院子,听他胡言乱语,肚中一团怒意:

“休要编造!王子斩圻,是为严正军规,怎是为我出气?我打伤圻,也是为了稳定军心。你以后迟早也要领兵,需知,喜怒哀乐,是你控制敌人的手段,而非是被人控制!”说着,脸色越发阴沉,“也罢,你太浮躁,去,将那日给你之兵书,抄上十遍!”

季胜挨揍尚可,听闻要抄书则五雷轰顶,当即跪倒在地,挤出眼泪,大声嚎啕:

“兄,我知错,我憨鹧,你莫要叫我抄书!”

但恶来却兀自恍惚一瞬。

才一提到兵书,就忽想起妲己说,明日要来家中……

脑中顿时又被含毒的香气笼罩,不大清醒。

季胜杏大的贼眼瞄着兄长,见他忽然神色柔缓,忙趁机问:“兄,别叫我抄书,可好?我将家里规整齐全,我,我去搬旧物,求你……求你……”

“……”

良久,恶来无奈叹息,破天荒心软饶了他这一遭,“去带人将四处擦净,一星灰尘也不许留。”

季胜狂喜,连连应下。

心头又疑惑:今日兄长未免也过于好说话……

~

妲己回到宗庙内时,已彻底没了精神,靠在牀上闭目似死尸。

狐狸鬼祟探出头来,被她一把捉住,轻声问:“多少?”

狐狸眼珠转转:“你猜来看看?”

她慵懒道:“应该不至于是无……按三倍之数来算,少说也该有十五个时辰才是。”

狐狸早已憋不住,怪声大叫道:“臭宝,你我发了大财!是整整六十个时辰!!!”

妲己灵目睁圆,还以为听错!

恶来竟如此大方?

狐狸美得脚爪乱蹬,舔她满脸口水,“想不到恶来人不错,挤挤一大坨!”

妲己听它形容得恶心,却仍忍不住掩口而笑。

深红霞色里,青女姚从外面折回来,探头向卧舍看了,先很小声试探了一句:“姐姐?”

妲己含笑低婉出声:“我醒着。”

她这才绕过屏风来,“姐姐,饥樊病了,这几日怕是要卧床。”

“嗯?”她眼睛睁开一缝,“何病?”

“风寒。”

原来,饥樊这两日为了将身体炫耀,总打赤膊,一来二去,妲己还未多看一眼,倒先把自己病倒。

妲己并不知这背后还有此等辛酸内情,随口道:“那叫他歇着,叫相多喂些水予他。”

想了想又补充,“既然饥樊病了,你不妨也在宗庙内看顾些,正好少靠近南肆。我就怕那些人心里不服,不敢冲我,倒要找你撒气……若再有断事来请,我带方姺等人轮流去。”

青女姚今日也颇受惊吓,知道妲己关心她,忙连连应下。

妲己又闭上眼,梦呓般有气无力自语:“你说那偷贡品的小儿,会不会死……”

青女姚心中一动,忽地萌生一胆大的想法……

~

晨时,恶来屋宅庭院之中,处处皆焕然一新;尤其豸送季胜去茕营后归来,还又特意去了北肆,从萝族买了一车各色春花回来。

天知道,枯燥的院落从未这般色彩斑斓……

恶来来回看过,犹不满意,一会儿搬搬这,一会儿挪挪那,一会儿又望着天上的阴云茫然愣神。

她说今日会来,却未说何时会来……

转眼等到日中时,竟下起淅沥小雨来。

一园子的花叶水渍光润,在晦暗中更加娇艳。

雨落带来湿凉,恶来在廊下,脑中又忽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是作甚?!

明明昨日夜间才下定决心,想着暂且顺着她,将字学完了事,可谁知晨起就发了大昏,把院子改成此等模样!

他本该想清楚,更该与她说清楚!

他不该有期盼。

眸色一冷,他已迈进雨里,决心将这些荒谬的花草全部扔掉。

偏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亚?”

他猛地转身。

灼灼花海,柔胧雨雾,妲己撩开幂篱笑问:“你这院子怎变了?我还以为走错。”

刚刚萌生的薄薄清醒,被她一笑溶解。

~

恶来的房屋内,简铺素帘,灰陶黑几,与他这人一般,别有一股单调淡漠之意。

妲己眼睛环视一圈,已看了个通透,口中只喃喃抱怨:“……偏偏行至一半下雨,想是你盼我别来之故。”

他沉默递上一卷干净巾帕。

她挑眉:“是擦何物的?”

他低沉开口:“是今日新买来。”

她挑剔接过,将面上先擦过,再擦衣物。随即才落座在松木的几案前。

案上不止摆有树枝沙盘,更有一陶瓶,里面插着一束烟粉脂白的留夷,又有些莹黄茹花点缀,娇媚得与整个舍内格格不入。*

妲己在花头一嗅,仰头灿然而笑:“是为我准备?多谢你用心。”

恶来仍沉默,像是等待刀落的鱼肉,说是不可期盼,某处却跃跃而动,最为翘首不安。

她狐眼笑弯,示意他坐下。

讲解兵书时,妲己也正经起来,那心无旁骛的模样,很令恶来疑心昨日只是他的一场梦。

可谁知他才放心下来,听得认真,她就做作打了个冷战:“我冷。”

他立即要起身,“我叫豸送两个火盆来。”

“诶……”她伸手勾住他腕上的绳镯,笑说,“你莫要如此坐着,将腿岔开……”

恶来抿唇,吞咽唾液,艰难说道:“不好。不妥。”

“极好,极妥。我要你为我暖……”冰凉的手钻进他掌心,“莫小气~”

良久,他别无选择,还是将腿伸展开,任她坐进怀里来……

雄壮的胸肌熨帖脊背,身后人的呼吸也滚烫,果然极为暖和。

她舒适叹息。

身上一热,手也渐渐暖热,只不过握着他的手写字时,就发觉他放松得过分

——嗯?走神了?

妲己微微侧头,果然见恶来两眼发直,那紧绷的下颌与紧闭的唇,无不昭示着他正全力压抑旖念,哪里还分得出一丝精神来学字?

怕是连自己姓甚名甚也都忘记。

她饶有兴味地欣赏。

恶来也是怔愣许久,若非左手死死摁住,早要露出端倪来……

过了半晌,他才察觉到妲己已没在教字,反而正凝眸看着自己。

温软的记忆瞬时袭来,他脑中一乱,误以为她又要亲吻,身体快于理智,嘴唇微张,头也低下一寸。

这微妙动作令妲己颇为惊诧——笑容顿时恶劣,向后一缩:“大亚这是作甚?以为我要亲你?”

恶来浑身一僵,脸先是惨白,随即汹涌涨红至夸张,狼狈得一字也说不出……

那神情,说是羞愤欲死也不为过。

妲己无奈摇头,倒一本正经斥他:“专心些。”

他喉咙中滚出一些破碎又无意义的声音来……

不过才又教了两字,她又抬手,将长发拨去一侧,露出白腻一截脖颈,细声蛊惑道:“看你学得极好,许你亲我……”

这话似有诡异神力,她察觉到身后燥热的人似乎更僵硬了。

她知他在天人交战。

若真吻了,此前的一应的躲避、拒绝、决心,此时看来皆会如同儿戏,可笑且愚蠢……不啻于自掴其面。

可她就是要逼迫他,看他将自己全盘否定,才最为有趣……

令她腿软……

恶来的心绪如呼吸一般剧烈起伏,眼前靡颜腻理,晃得他眩晕。

头几乎无法克制地在慢慢低下……

偏此时,外面吵闹起来,豸在大叫:“小主人!不可入!”

季胜着急大叫:“拦我作甚?邻里说,有女人来家中,可当真?”

豸窘迫,死死拦着,“当不当真,你也不可入。”

季胜大叫:“那女人在屋内?她同我兄在作甚?”

豸只是吭哧吭哧的,不好言说,季胜正急,忽听到屋内传来兄长模糊说话声。

恶来平日说话一向无有温度,总是严厉、阴沉、犹喜叹气。

而如今,季胜虽听不清他话语,却听得他语调——

柔和、绵软、无奈,似是在哄人……

先祖先妣在上!季胜发誓自己从不曾听过兄长如此腔调,腻得人直想捶地挠墙!

他并不傻,深知异常,牛犊似的埋头欲闯,大叫道:“你莫拦我!我倒要看看是怎样!”

正争执着,门突然打开,昏暗室内,恶来一兮玄衣,唇线锋利,气势凌人,开口时,嗓音却暗哑:“季胜,休要胡闹!”

【📢作者有话说】

季胜:服了,叫我别被控制,自己被人硬控。

恶来:……

~

留夷:芍药;茹花:类似于黄色稀疏版满天星。

42 ?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一)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季胜从来对兄长既敬且畏, 闻言立即缩头,又觉得兄长今日斥他并不严厉,反而语调仍绵软,故而壮着胆子低声辩解:“兄, 那肆上已传开, 说、说你抱了女人回来, 我来看看是怎样……是他们胡说,对否?”

说着,眼睛又向屋内瞄, 只恨屋外亮堂, 内里便晦暗一团,仅有一道倩丽白影,看不清楚。

恶来挡住他视线, 对豸说道:“拉他走。”

豸忙上前拉季胜:“小主人, 同我走, 我叫蛄带你去玩。”

季胜不肯,哽咽说道:“兄,是不是你到了年纪, 要娶嫂母给我?八尚说, 嫂母会撵我走!你不要我了?”

恶来无奈, 只得走出:“无人撵你。八尚的话怎能当真?我不是教过你,若旁人说甚都信,颈上便白长一颗头。”

季胜听他并不否认嫂母,只否认撵人, 大惊失色, “所以……所以真是嫂母?”

恶来一哽, 眼神罕见地闪烁, 清了清嗓,方对豸道:“蛄在何处?此时并非茕营结课之时,他为何能归来?!”

季胜还欲分辩坚持,豸忙劝道:“小主人,走罢,叫蛄为你教训八尚!”又压低声吓他,“再胡闹,主人要恼。”

季胜毕竟畏惧恶来,又被豸劝了两句,这才不甘不愿地被拉走。

直到看他走出院子,恶来才闭门转身。

妲己早已起身戴上幂篱,竟是要走了。

恶来眉心一紧,心中极为不愿。

她款步走到他面前,笑说:“大亚,今日时辰不早,我又说得口干舌燥,也该走了。”

他嘴唇动动。

明明也才仅过去两个时辰而已……

她走近,见他仍玄石一般杵在门前不让,轻声逗他:“怎了,舍不得我走?”

白纱后,她面容模糊,正如她的心思,深藏在嫽美画皮之下,叫人捉摸不定。

他这才闪身让开,“我送你……”

~

「泥墙腐木褥盈馊,

半尺天光照不透。

湿泞埋身寒入骨,

夜来风似鬼锁喉。」

此诗原无他意,单是描述奴隶居所何等不易。

需知,奴舍日日昏暗幽湿,若再遇到下雨,更是漫漫潮气,竹床还要生霉。

妲己的四个奴隶,住在奴舍第五行木栏里,因是天子赐奴,栏中实则还比一般的奴要来得宽敞。

此时,饥樊满脸通红,高烧不退,在此时代,无异于已一脚跨入鬼门关。

青女姚虽不喜饥樊,却唯恐他死,还特意去向庙里的巫求了一碗汤药来。

这药质地粘稠,似一碗稀屎,臭气莫名,却还是巫看在妲己面上,多用了药材之故。否则一般奴隶只会任其病死扔出,谁还会给药?

青女姚捏着鼻子将药送下奴舍,让昙妧为饥樊灌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灌下药后,饥樊更面似屎色,形容极惨。

眼看药到了底,她正转身要走,却猛地一震——

木栏门外不知何时,赫然站了四个精光男奴!

个个粗壮,模样也出众。

对方还未开口,她已隐约猜到他们目的!

果然,其中一个先卑微出声:“青女,我唤作雎,你是否需要侍奉?”

另一个又抢道:“青女,我唤作榛,我从不生病,你可否选我侍奉。”

……

于是一个个心急要将过硬「本钱」展现给她,只盼能得她青眼。

下奴皆想高攀上奴,尤其青女姚比一般的管事还要受宠,活脱就是下奴眼中的太行山巅。

平日在地上,他们并不敢与上奴交谈,但今日青女姚破天荒下来,他们便不能错过此等翻身契机,一定要用身体引诱。

何况她如此纤柔嫽美,叫人喜爱。

但青女姚何曾见过这等「选妃」场面,早已骇得惊慌失措,夺路而逃。

夜间妲己归来,她将此当做惊悚事讲给她听。

妲己闻言失笑,又不免好奇问:“你在大邑两年,竟不曾相中一人?”

青女姚阴沉摇头:“是有贵族看中我,但我宁死也不给人做玩物,所以公子邑也不强迫我。我也早已想好,绝不会诞下后代。焉知我的孩儿又与谁做奴,与谁陪葬?”

妲己见她神色坚定,言辞果决,倒还要钦佩,向狐狸赞叹道:“你看她,如此清醒。”

狐狸近来已对青女姚印象改观许多,但仍听不得妲己赞她,故而哧道:“各朝各代、各国各地、各族各人皆有可恶之处,莫非她世世都如此逃避?”

妲己知它呷酸,只是笑笑。

此后三四日,鄂顺与武庚忙于与崇侯亲眷应酬,又被春猎一事缠得分身乏术,故只能命人送些礼物来。

而妲己的「威名」则不胫而走,歇过神来,又被索族请去断事。这次,那些事主都听闻她能隔空拘人魂魄,无有不老老实实的。

如此她又得了一朋贝,还得了一些麻绳为酬礼……

时光弹指过,这一日,月光寒融融、冷浸浸,大邑喧闹渐沉。

微子启府邸前的灯笼已灭,却又有人紧裹黑袍,踏夜色而来。

正是:

真言岂能白日吐,奸计总需夤夜生。

微子启实则一早就候在院中,见到来人,忙压低声音请进屋内,又命门外心腹将仆从人尽数撵去。

屋内,其弟微子衍也在。

“父师……”微子启与微仲衍皆向其行礼。

箕子摘下兜帽,一头鹤发苍苍。

他将两人扶起,叹道:“亲族之间,何需顾这些虚礼。”

说着,又低声解释,“也非是我故意拖到今日。崇侯册封,诸多酬酢,我难以脱身;且天子多疑,需多观望……”

微子启道:“父师乃天子伯父,天子何需疑你?”

箕子闻言冷笑,“呵……如今景况,你们也知。我纵为天子伯父,又何曾能约束了他?两位王子为天子兄长,他遇事又何曾与汝等相商……”*1

微子启和微子衍思及近来之事,也不免心头酸楚。

昔时帝乙有三子:启、衍、寿。

寿虽为幼子,却偏处处拔得头筹。

论气力,寿拔山扛鼎,敢与虎斗。

论外貌,寿身长昳丽,姣美无俦。

论心智,寿言辞敏对,又擅筹谋。

叹只叹:凡人谁能不偏心?帝王也难持公道。

帝乙得此佳儿,自然疼之爱之,顾之惜之。

启与衍虽倍加勤勉,奈何资质有限,越上进,越孤单,早被王父忘去脑后!

寿还未及成年,帝乙已一早定下其为天下共主。

可怜二位兄长,自小便处处不及帝辛,如今帝辛为王,又岂会将他二人略萦心上?

若是恳求多要封地,便是“再议再议”。

若是为子女求升要职,便是“不急不急”。

二人虽为天子亲兄,却连蜚蠊的兵权也令他们望尘莫及。

再看恶来,大邑商唯一大亚,又引得多少贵族子女望之恨嫉!

再如此这般,大约迟早贱奴也有封地?

启、衍因此各自拭泪,泣问:“父师,我二人邀父师来,不过是连日心中疑惑,实在不解。父师可知鬼侯与梅伯因何而死?”

箕子沉吟良久,方才谨慎说道:“宫中人传言,是因鬼侯之女婴媿不敬,殃及鬼侯;梅伯求情,亦被连累。婴媿也已被斩杀。”

“必不是为此!”微子启激愤。

“必另有隐情。”微子衍附和。

箕子无奈,“我何曾不知有隐情,但其中缘由,谁又知晓……”

箕子看着寿从小长大,深知他脾性——

帝辛最喜征战舞乐、狩猎骑马。鬼侯之女入宫就是摆设,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怎就突然不敬,还连累了梅伯一齐受刑?

箕子仰天叹气,怨气难忍:“此事蹊跷,我也不敢细细问清。你们也知,天子这些年,脾气越发莫测,放着亲伯舅兄弟不用,反倒多施给外人恩情。

只说攸侯喜、崇侯虎也罢了,毕竟先考看重,又在人方一战中有功。可那蜚蠊、恶来皆是奴隶!怎配如今的地位?怎会为大邑尽忠?可笑,他竟还许恶来去辟雍翻看书册,实实将贵族脸面扔得干净。*2

唉,再说那日殿上之事,攘窃神祇之牺牷牲,何等滔天罪行!我竭力劝谏,天子却轻轻揭过,反将那小儿送去茕营……”*3

微子启附和抱怨:“父师所言,亦是我心中之痛。天子还十分亲近妇人。那妲己前来,他只听师顼与小臣姞谏言,便纳了仙人之说。以我看来,那鬼巫定有蹊跷,许就是天子寻来。天子是否想令她替代大祭司、把宗庙也把控?”

他低头哭泣,“那鬼巫嫽貌近妖,令人观之恐惧。若她为祭司,天子日后欲用我等祭天,岂不只消她一句话?”

连鬼神之权也由帝辛彻底掌控,他们哪里还有活路?

箕子扬天长叹,“内疏亲族兄弟,上轻神祇先祖,寿如此拗愎,大邑前途…晦冥……”

微子衍更压低了声音,“父师,我亦为你不平。按说鬼侯与梅伯被杀,三公该由父师或比子叔父补上,可谁知天子竟选了侯虎,另一位宁可不定……”

在他们看来,崇侯虎虽对天子忠心,但与天家委实无一根毛的关系,连名义姻亲也无——

所谓名义姻亲,便是天子挑选外姓低阶贵族女人,赐下「子」姓,嫁予诸侯,以示拉拢联合。

而若无姻亲这项基本「合约」约束,便是实打实的“外人”,绝不可将大事托付。

箕子默默无言。

微子启低声道:“天子如此,实在令亲族心寒。我自知天资愚钝,不堪大任,但幸而禄与我们亲厚。若是……若是禄能早些取而代之……”

“启!”箕子不防他突发此叛逆之言,心中惊涛骇浪,猛地直了上身,“天子盛如烈日,你需慎言!”

帝辛耳目极多,心机深沉,最恨旁人惦念他的王权!!

微子启遂闭口不言。

箕子有些心慌意乱,匆忙起身,不再久留:“天子不日将往周原田猎,我等皆需随驾,也需小心准备。时辰不早,我这便归府。”

微子启也不坚持,与微子衍一道,将他送出。

箕子一走,微子衍便忍不住问启:“兄,父师似乎并不赞同我们的计划。”

启摇头:“不,父师已然心动。”

“何以见得?”

“父师此前不来,正是已猜知你我意图。只不过一两事时犹可忍,如今三四事便不可忍。天子行事太过荒唐,父师怨气累叠,自然需向人倾吐。”

“那父师怕甚?你我封地养有重兵,父师亦有精良武士。要我说,何不直接寻机会出兵,逼迫天子让位给禄……”

启看他一眼,似看傻狗,“父师心动,但绝不会出兵。”

衍一怔:“怎会……”

“方才你也看到,他只是抱怨,实则并不想与天子决裂。”微子启冷哼一声,“大邑重兵,诸侯之卒,尽皆在天子之手。师顼、蜚蠊、鄂侯、崇侯、恶来、亚妁……一应兵权在握者,俱是天子亲信。贸然反叛,即便所有贵族出兵,也全无胜算,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其一。

另来禄是独子,与天子血脉更深,对天子敬爱崇拜,若贸然拥立,不但禄未必愿意,倘或他暗中告知天子,扯破出来,我等便也是叛臣!

衍,你切莫自大,你我封地重兵算甚?对上师顼或蜚蠊,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若真出兵,等同于反王,不能一击即中,便是全族祭天。此等凶险之事,父师岂会轻易应允?”

微子衍急道:“我等岂是要反,无非是拥立宽和亲厚的新君……禄是他亲儿,这天下,仍是他的!”

“呵……可寿绝不会如此认为。”

“那依兄之见……”

“无妨。父师肯来,就是有怨,我将禄登基这个种子种下,父师定然也会暗暗思量。等天子再令其积怨,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总会等到出击的时刻。”

“就如此干等?”

“岂能干等?”微子启慢慢道:“莫忘记,三公之位尚有一余,悬而不决,而鄂侯禹与崇侯虎皆非子姓亲眷。方才提及三公,你可记得父师是何神色?”

“他……不曾说话,颇为怅惘。”

“不错,故而我猜,这最后一位,也绝不会在他与叔父比子之间择出。”

“什么?!那、那还能有谁?师顼?”微子衍顿了顿,忽地大急,“总不会、总不会是北师蜚蠊那贱奴?!那我宁死!”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与蜚蠊平起平坐,微子衍一脸屈辱,恨不能立时剖腹。

微子启摁住他的肩头,反而笑道:“急甚?最后人选,即便天子真选外人,我们也仍可将这外人变为自己人;亦可让自己人,貌似外人。”

此话很是玄妙,衍不解:“这是何意?”

启笑道:“满腹怨气之人,又岂止你我、又何止太师父师?我们该暗中联合其余贵族,推出一人来,一个「外人」。最好天子不察,叫我们安插得当。

退一万步说来,即便天子真另寻他人,我们也该将此人吸纳。只要好处给足,谁能拒绝?如此,一来可为贵族谋求利益,二来可制约天子,三来,我等也暂且不必妄动。”

话至此处,微子启一声叹息,散于夜中,

“最好天子肯迷途知返,我等便也无需这些周折……”

【📢作者有话说】

恶来:原来真的没有亲亲。

狐狸:自私,要雨露均沾啊!

~

1.微子衍与微子启,封地在微,子是族尹的意思,所以称之为微子,箕子也是同理。但平时尊称,还是叫王子。见《尚书·微子》。

2.根据甲骨文,侯的名字多是国+侯+名,所以可以叫X侯,也可以叫侯X,或者X侯X。

3.色纯为“牺”,体全为“牲”。

43 ?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二)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次日一早, 妲己醒来时,青女姚竟不在屋中。

她好奇起身开门,却是昙妧与方姺候在门外。

“主人,可要梳洗用食?”两人卑顺。

妲己好奇张望:“青女何在?”

昙妧答:“回主人, 明时有人在宗庙外要见青女, 她自去了。因恐回来不及时, 故叫我二人在此等候。”

妲己闻言,也不在意,命二人进入服侍。

如此直到大食过后, 青女姚仍不见回归, 反倒又是昙妧走进来,轻声道:“主人,饥樊病愈, 说有话相告。”

妲己正在向陶瓶中插花, 随口道:“准。”

不多时, 饥樊进屋来,跪地匍匐,口呼“主人”。

其举止虽然貌似恭谨, 一双贼眼却又忍不住频频瞟她。

妲己装作不查, 只冷淡问:“你已痊愈?”

“回主人, 已大愈。”

“有何事?”

“回主人,主人昨日去断事,不在庙中,我发觉青女姚偷偷外出, 一日未归。”

妲己顿时极有兴趣, 皓腕支首, “哦?你可知她去做甚?”

狐狸奸笑:“许是去找新大腿来抱。”

饥樊几乎要在她注视中化作一滩水儿, 眸中热情诡异,“奴不知,只看到她向宫殿那边走去,觉得主人应当知晓。她今日也一早离去,不知去往何处。”

妲己唇角一勾,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听来确实奇怪。”

眼珠转转,她打开贮贝器,从中摸出一枚夔贝,推至他面前,“你如此有心,赏你。”

饥樊激动至极,一边跪谢,一边仍目光贪婪盯着她。

妲己一刀切断花茎,抬眸冷睇,“还有旁事?”

他忙收回视线,轻声道:“无……无……奴这就退下……”

饥樊走出来,只觉得日光灿然晃眼,却仍逊于妲己之光,无法从方才的心神荡漾中回过神来。

但他很快恢复冷静

——红颜枯骨,不过瞬息享乐,而权力却永存。

昙妧趁方姺去准备水酒,低声凑来问他:“你去说了些甚?”

饥樊瞄她一眼,将一个夔币弹给她,似帝王施恩,“赏你。”

昙妧双眼一亮,双手紧紧捉住,“你可莫悔。”

“我不悔。”

昙妧忙收起夔贝,又问:“你去告了青女的状?主人为何赏你?”

饥樊轻蔑道,“因为不论那青女姚去做甚,主人不知,便是为贼,总会心生嫌隙,”他顿住,哂笑,“此乃弄权之术,再多说你也不懂,但只要你好好配合,日后我一定不忘你。”

昙妧闻言,虽觉得他有些忘恩负义,但仍喜不自胜,连连应允。

饥樊望着她的喜悦模样,心中满是鄙夷。

蝼蚁。

若非我沦落至今,岂会多看你一眼?

若非需求无处宣泄,我又岂容你近身?

且待有朝一日我翻身……

~

「日中」之时,恰好武庚也命人送了礼物来,妲己打开来,看到里面是两柄青铜短吕——

手柄饕餮纹,柄尾镂空菊花,一个刻写「斩邪」,一个刻写「避凶」,其花纹精致,一看便知是绝世兵刃。

狐狸见她只顾玩儿刀,不免皱眉,尾巴不耐地拍打:“方才那人,眼神甚是讨厌,你怎不恼?”

妲己耍了一个刀花,故意问:“哦,何处讨厌?”

狐狸跟随妲己一同看过世人百态,心中自然有所计较:

“这世人见到美人,欣赏有之、爱慕有之、嫉恨有之、生畏者有之……凡此种种,皆是常情。

但其中还有一类,最是下流,满脑子奸邪之意,先想占有,而后炫耀,再要利用。其心叵测,将美践踏,还不如禽兽。”

狐狸忿忿断言,“饥樊方才看你,就是此一类,丑态毕露,看你不似看人,似看物!丝毫无有尊重!心怀不轨!”

“呀~”妲己娇声一叹,眉眼弯弯,“我的狐狐竟也学会看人表情,还懂将人分类?”

狐狸卖弄一番,才发觉是班门弄斧:“你已发现?”

“我非瞽叟,他又如此露骨,怎能不发现?”

“那……那你信他?”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还以为,你一向讨厌青女呢。”

“咦?非也。”狐狸正经解释,“我只是不喜她频繁换槽,忠心可疑,但她委实比奸邪之徒可爱千倍万倍。”

正说着,青女姚竟已折返回来,手中还抱着一大束灿烂春花。

见妲己正在插画,她兴奋坐下:“姐姐,这些也送你!”

妲己接过来闻闻,抬眸柔笑:“如此欢喜,是有好事?”

青女姚张口欲言,忽又止住,先去门外看看,关好房门,这才复又跪坐,声音极小:

“姐姐,我有要事要说给你!那日偷贡品的小儿,天子实则并未处死,反而怜他年幼,将他送去了茕营。”

说着,又将茕营是何处解释了,还说了天子出行周原,禄、顺、邑皆要陪同等事。

“果真?”妲己颇意外,“你又是如何得知?”

原来,青女姚那日见她为那小儿忧心,突然动了念,决心为她打探一番。

在大邑生存,情报为上。但妲己却不知,此等信息闭塞的时代,非要虫蚁才能将消息知道全面。

大邑商的奴隶,恰同门外蝼蚁、窗外飞虫,不起眼,却到处皆是,自成一派。

他们看似不言不语、呆滞麻木,其实人人皆在听、在记、在看。

毕竟,贵人们交谈,总要避着旁人、避着光;但人情往来之时,备马奉食,搬物运器,多少要露些马脚、日常谈天也会偶尔透露分毫。

贵族并不将奴隶当人,故而奴隶们一旁伺候,十句听到五句,拼拼凑凑,总有机会探得一二真相。

主人在明,他们在暗。

青女姚的性格和婉,很懂得如何与奴隶相处交谈,再加之如今正是人人巴结的时候,所以没费甚力气,很快打探来那偷的下落。

至此,她本该回去,可谁知却又勾动了她另一重心念——合该打听更多才是。

起了这个主意后,她先沽了些酒、买了烤鸡、买了烤羊腿、麦饼,趁着奴隶们中午吃饭,凑了过去,赚得了更多八卦。

今晨,一个奴隶更是主动找来,带来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昨夜箕子暗访微子府,来去匆匆;

箕子去之前还曾喃喃一句,“必不是因为婴媿之故。”

妲己听到此处不由问:“婴媿是谁?”

青女姚答:“是鬼侯之女,曾为天子妻,但据说入宫多年也不曾有宠。如今天子说其轻慢,将其斩杀,连累鬼侯。”

青女姚当时虽并不太懂其中原委,但莫名觉得这信息宝贵,还付了她一夔贝。

妲己若有所思。

将八卦说完,青女姚道:“本该昨日就说给姐姐,偏巧姐姐断事归来疲惫。正好连今日之事一并说了。”

妲己不免动情,倾身狠狠抱她,又将手中的「避凶」短吕递上:“青女,我的好青女,我果然不曾看错你。这短吕赠你,留着防身!”

“呀!”青女姚不敢相信。

不过就是一些八卦,为何竟能被赏此时代最高级别的奢侈品青铜器?!

看那花纹,再看那刀鞘,这等重器,只能是王子用物!

双手接过时,呼吸都要窒住。

这一瞬间,她也感到无比荣耀,只想将自己名字刻上,供给祖先瞧瞧……

狐狸又是不服气地“哧”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子送礼要多更的!那就多更!

主打一个文尽人亡[粉心]

44 ?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三)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月移人影, 夜来深凉。)

【狐狸】也非是我酸唧唧,青女那些八卦,听来个个寻常。

【妲己】你没听出其中机密?

【狐狸】我听不出其中机密。

【妲己】你需得细想。

【狐狸】那我细想。

帝辛春猎在即,武庚要与众多亲族同往;

箕子夜访微子, 叔侄往来倒也平常。

唉呀呀臭宝, 我想不出, 你若腹中有推论,何不与我共剖析?

【妲己】嗳呀呀狐狸,你且看这朵春花。层层包裹, 内藏玄机。

那机密之事, 恰似花中之蕊,需层层剥开,方可触及。

既然你问了——

【狐狸】我实心发问了——

【妲己】那就我为你将花瓣开启。

一瓣落。

你也知, 鬼侯梅伯蹊跷殒身, 贵族惴惴难安稳。

甚有趣, 竟无人将二人罪名知晓,天子亦讳莫如深。

【狐狸】看不到何事有趣呐!

【妲己】莫急,此事乃万事之首, 且向下听去。

二瓣落。

又有一事令我生疑, 青女说春猎皆在每祀五月, 今祀为何提前月余?

【狐狸】许是他五月事多,来不及呀。

【妲己】非也,乃是帝辛等不及。

三瓣落。

你且细想,帝辛春猎, 为何要前往周原, 为何御子是公子邑?

【狐狸】他往年过去竹国、攸国、盂方, 再去周原又有何稀奇?

【妲己】非也, 是因周原是他必去之地!

四瓣落。

我实则初来大邑之时就有不解,帝辛当时为何将我轻易放过?

【狐狸】众人神魂颠倒,皆为你圆谎呐!

【妲己】那只是其一。如今我已知,更要紧的原因,是我所说预言,恰好戳进帝辛心里。

【狐狸】你狠狠戳进他的心里!

【妲己】莫忘记,青女姚今日所报’小事’中,鬼侯与梅伯去祀曾在周原勘查土地。

说到这,你可能将诸事串起?

【狐狸】我脑中一片稀泥。

【妲己】莫忘记,二人前脚归西,后脚帝辛便要春猎而去。

五瓣落。

——所以鬼侯梅伯绝不冤屈,是他们勾结周原有了二心,这才将自己置于死地。

【狐狸】吓!我的老天奶!照你说来,竟是要谋逆?!

【妲己】勾结周原,未必是要谋逆。只不过天子看来,也无甚相异。

【狐狸】那这二人权高位重,又为何要将周原勾结?

【妲己】狐狐,你且将前事来看:不论是圻辱恶来、奴间八卦、三公祭天,实则都点出一个事实——

帝辛重用外族与奴隶,令他的不少叔伯兄弟、姑姨姊妹心有怨气。

六瓣落。

而帝辛为何这般?其实原因不难揣测——

商之贵族,六百年来累叠繁衍、臃肿不堪。

贵族后嗣,虽有些许能力,但绝少不了商圻同款。

托大拿乔、尸位素餐,长此以往,渐为负担。

我若是帝辛,为求国家运转,当然要寻求外族或能臣制衡;于是有了崇侯、师顼、蜚蠊……

若再想合理将讨厌的贵族消耗,当然可借口孝敬先祖,将他们频繁祭天。

再说那鬼侯与梅伯,位列三公,是贵族代表,

而他们察觉危机,为制衡帝辛,亦想寻得有力外援。

七瓣落。

外援能是谁?

你看如今天下局势,帝辛与师顼合力对抗东夷,蜚蠊率兵镇守北戎。

南夷、蜀国与大邑言语相差巨大,完全无法合作融通。

大邑周遭,攸国、崇国、盂方……俱对天子俯首顺从;

挑来选去,是否唯有西北尚空?

所以,鬼侯与梅伯将周昌挑中。

其乃西北大国首领,自成一系,与商也沾亲带故。

周原更有一定兵力,为天子对抗西戎。

八瓣落。

想通此等关节,就不难理解崇侯何以擢升三公。

只看崇国位置,便可堪破迷雾重重。

崇国惯常监视周原,定是探知了鬼侯与梅伯行踪。

再大胆猜测,或许候虎正是向帝辛揭露此事,才换取了今日之荣!

九瓣落。

狐狐,如今你已知悉,帝辛为何将我册封得轻易?

只因我口中预言,恰好是他心中所欲。

如今你已知悉,帝辛为何选公子邑为御子?

只因他去周原正是为了抓回周昌,却重用其长子将其麻痹。

(碧绿杆头,花蕊嫩黄。

花瓣尽除,零落满席。)

【妲己】狐狐,这,就是当今局势的蕊心。

【📢作者有话说】

狐狸:还得是我臭宝~

45 ? 鹬蚌相争妲己得利(一)

◎株离之舞子妤寻欢◎

狐狸不料她已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难免震撼非常,怪异望她:

“也是我将你小瞧。你这模样,倒颇有人在山中、却知天下三分的架势。”

妲己得意媚笑,“不然?以为我耽于男色, 忘了根本?”

狐狸暗暗腹诽:你莫非没有?

她将花侍弄摆好, 才又正色说道:“箕子与微子兄弟见面, 势必在商议考虑外援之事。这次若到了周原,箕子之人也必定会发觉那处的势力可以联合。那局面,才真正有趣。”

狐狸点头, 奸笑, “那如今倒好,只看他们鹬蚌相争,你我想办法得利。”

妲己望着它奸臣嘴脸, 不免发笑, “不, 你又错。我不能坐看他们联合。这恰好是鬼巫显灵的绝佳契机。”

“?”狐狸眉心绒毛又皱出竖线。

妲己望向窗外的庭院巨树,“你想,若他们与周昌自然而然地结识。这便仅是他们的主意而已……”

狐狸不懂。

她眼眸流转, 低声提示:“而若在这之前, 鬼巫先给予指引……”

狐狸的皮瞬时展开, 大叫:“那便是鬼巫显灵!而且,而且,这亦有你所说之「势」。”

“不错,鬼巫显灵, 偏偏眷顾的是他们的利益, 这是大「势」, 我若顺势而为, 他们日后怎能不一腔鸡血地相信我、支持我?”

狐狸也拼命动了脑子,“可若你劝微子等人与周原合作,却猜错意图,反被他们告去天子处,又如何是好?”

妲己狡黠一笑:“所以,不可明示。我只愿他们足够聪明,能够洞悉其中含义。”

沐浴后,妲己提笔在绢帛上写写画画一番,放入竹筒,命青女姚次日送去微子府。

但究竟其她写了些何等言语,微子等人又否能参透,皆未可得知。

~

青女姚能看得出来,妲己姐心情不错,尤其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水波荡漾,满溢着欣赏。

倒叫她心里也发痒。

这意味着,她所给出的东西十分有价值。

从微子府送信回来,对方知道她是鬼巫的仆,也不曾叫她空手而归,赏了她一枚贝。

青女姚体会到了久违的升职加薪,走路也雀跃。归来宗庙后门,正看到饥樊正同别的奴隶一道,搬运宗庙用薪。

妲己说晚上要吃烤肉,她特意顺路来挑果木柴,如此烤出来的肉会有果子香气。

一见青女姚,饥樊的一双眼便死死盯向她。

事情的发展与预料中不大一样。

青女姚竟并未受到责罚,反而越发春风得意:踮着走,蹦着跳,仰着下巴哼小调。

饥樊困惑。

明明妲己已经知道青女姚暗自行动,为何却对她毫无惩戒。

是心软?是无所谓?还是端不起的威严?

原来,即便是妲己这般狡若蛇蝎的女人,也有着最无用的软弱心肠。

青女姚已挑好了木头,扭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不免奇怪,斥道:“你不搬柴,看我作甚?”

饥樊匆匆低下头……

~

还有三日,春猎将始,天子远行。

非但鄂顺与武庚忙得脚不沾地,宗庙内,连随行的贞人也在混乱收拾用物。

妲己扶门,听青女姚为她小声介绍那随行的两位贞人:

“那是贞人狡,那是贞人叶。按说天子出行,应当由申豹随行,但是申豹在准备春日祭祀,这次无法同往。”

妲己不免问:“他要准备些甚?”

青女姚就知她要问,灵慧应答:“申豹擅舞。旁人皆说他曾以巫舞取悦上帝,降下甘霖。”

妲己心思微动,“是何种舞?”

青女姚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只知他舞姿极美,刚劲有力,身法绚丽,人们见到,无有不如痴如醉的。”

妲己正欲再问,宗庙外跑来一戍卫,急切道:“鬼巫,有贵人请邀相见!”

妲己还以为是顺或禄提前辞行,忙略略整理衣服走出。

只见庙外一辆青铜马车,左右跟着两列雄壮武士。主人隐在帐里,见不得面容。

还不等她发问,里面的人已猛地掀开帘子,双目直直盯向妲己!似是被其面容惊艳。

妲己一怔,这贵人竟是个端秀女子?!

只见她:

梳高髻,着绿衣,周身玉石累累,身后燕尾巍巍。

体态宛转,洛水之鸿奚似,面容清丽,长湖之莲雅拟。

若再细细观来,眉眼中多有倦怠淫靡,混沌似雾,竟还有几分熟悉。

再说凡人见到妲己,哪怕是王子武庚,也不免要垂眸。这女子初时也被其容貌所震慑,望之如白日初出,皓月舒光,无法直视,却偏咬牙要看,眼珠忍着耀色,一错不错。

过了半晌,忽地又懒懒笑了,笑容颇为暧昧。

她起身,一旁的仆立刻跪地,任她踩在背上步下车来。

她拎着嗓音,说话调子悠长,“原来如此,我竟说我兄怎转了性,为妇人与人打斗,但若是为你,倒是打死也值得。”

一刹那,妲己心中明亮——这是武庚的另一个妹妹,子妤!

她又想起来鄂顺的叮嘱,叫她务必远离子妤,可恨她并不知这么快便会与子妤相见,竟也不知到底因何要远着她。

思忖间,子妤已走到她面前来,柔情蜜意地说道:“你大约不认得我,我乃王女,唤作妤,才从封地归大邑不久。听闻有女仙现世,惹得我兄与人呷酸,我要来一探究竟。”

说着,抬手在妲己面上拂过,声音发颤,“如此嫽艳的面容,叫我看了也心软。”

妲己忙后退一步。

子妤一愣,反而眯眼笑了:“你怕我?想必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我那处如龙潭虎穴?”

她上前,强势拉起妲己手腕,凤眼微眯,“旁人说来你就信?我邀你去我舍中玩玩,你自己去看,可好?”

虽是询问,但那随从的两队武士,或许并非是「请人」所需。

妲己也只得笑道:“有何不好,王女青眼,求之不得。”

子妤见她识趣,嘻嘻一笑,便要拉她上车。妲己回头时,眼见青女姚巴巴跟着、一脸惊恐,故意斥道:“王女尊贵,你去不得,就在这里等我。”

言罢,又递了个眼神给她。

妲己上车离去,只留青女姚一脸茫然。

怔愣一阵,她猛然惊醒,冲向宗庙的戍卫,正是那日与她一同去大集的武士。她哀求道:“求你,快带我需去见公子顺!”

~

车马绝尘而去,也不知走了几时,来到洹河畔一处宫苑。

那宫苑外表看来,比商王宫殿也不差什么,进到内里看来,又别有乾坤。

四方宅院中央,挖出个半米深的蓄水池,池子周围遍镶黄白玉石,又有奴隶不断向内里注入热水,令其总是热雾氤氲。

回廊四周,赤色幔帘悬挂,皆是丝帛做成,缥缈浪荡,靡靡乱乱,袅袅杂杂。

再看其间侍从:不论男女,无一不身貌俱佳,只穿着单薄衣衫。又有许多戴着颈铐,乃是奴隶出身。

见子妤回来,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奉上佳酿两杯——

象牙器皿,嵌着宝石,精雕细琢,与鄂顺所赠牙杯可一较高下。

子妤探出柔荑,先端起一杯来递给妲己,暧昧而笑,“贵客,这酒难得,也只能是你,旁人我绝不舍得。”

说罢,她自己倒先饮尽了。

妲己如何拒绝得了,眼见那酒水血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好强笑着饮尽。

一杯酒下肚,脑子的狐狸不免惊慌失措:“这酒里混了鹿血!”

妲己只觉得酒在肠肚内烧灼,热在百骸内蔓延,遂问,“有鹿血又如何?”

狐狸跺脚:“鹿血最是催情!糟糕,又岂止有鹿血?还有菟丝子、灵芝、淫羊藿,又有水仙子、蟾液、毒蕈致幻……”

妲己追问:“只是致幻而已?倒不会毒死我?”

狐狸大叫:“我的臭宝,她哪里是要毒死你,她大约是要淫死你啊!”

正说着,子妤拉着妲己的手,将她引到内殿去。

依旧是纱帐迷离,红枕团团。斑斓春花增绮色,桂树芳枝添异香;其外又临洹河,金乌将坠时,逝水潺潺凌万顷,碧波澹澹浮亿金。不是人间,倒似仙宫。

内殿还有两个女子,早早卧候在了那里,看装束,也是贵族之女。

子妤一一为她介绍了,二人乃是子婄、楚姒。

从名姓来看,都与王室沾亲带故。

妲己近来饮酒不多,此时已然有些头昏,望去时,倒似看到一个人长着三个头,又有许多张红嘴白牙在笑。

但她亦看得出,不论是子妤还是这二人,出于对她外貌的畏惧,还处在试探阶段。主动权犹在她手。

她需要拖延。

好在虽然眩晕,但神智倒还清醒,谁知才软软坐下,便被子妤搂进了怀中来。

“好香,”子妤在她怀中磨蹭,揉乱了她的衣衫,“是什么香?叫人闻了身上发软。”

妲己知自己今日并无熏香,只觉得烦躁,又不大好推开她,好在她蹭了一会儿,自己便尽了兴,起身道:“我这里有歌舞取乐,你们可要看?”

妲己不曾说什么,那两位贵族女孩已经兴奋点头。

子妤拍了拍手,红帐后便走出几个健硕英朗男子来,肌肉成束,无一丝赘肉,恰似光溜溜肉鱼几尾。几人一般身高,还遍用朱砂在脸上、身上绘了细致饕餮花纹,又贴了许多金箔。

此时代炼金艰难,金箔哪里会像子妤这般挥霍?

一时间,乐声乍起。

商人尚声,乐器发达。

如今这奏乐却非为祭祀而用,亦非战曲,不过是些靡靡之音*1。

乐之初时,以埙做背乐,骨龠伴奏,佐之以铃,听来高音空灵,低音雄浑,铃声悠扬,又用巨大牛角将音扩出,听来何其神思迷乱,销魂蚀骨*2。

似入灵境,似奔仙界,乐在脑中,亦在魂里。

后乐声渐急,又有鼓点相随,磬声相伴,有女舞者果身而出,与男舞者蛇般交缠厮磨。

肢体软若柳藤,堆膏凝脂,纤秾腴美,壮而有力。

一对对阴阳肉鱼时而盘旋在一处,时而交错分散,既有美感,又有力量,舞动之时,金箔便碎裂开来,金屑轻浮于空中,灯火下点点浮光,叫人看得面红耳热,如身堕银汉,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妲己本不会因这等银舞便兴起,奈何刚刚饮了鹿血酒,如今也面红起来。

再侧目望去,只见子婄与楚姒缠在一处,互相亲吻摩挲,俨然是情动,不尽香艳,又拉来一个俊俏男舞者,将他玩弄取乐。

这时,子妤又腻上来,手中端着酒杯,双目痴恋,面上酡红得似得了热症。

子妤紧紧抱着她,轻声诱哄:“枯坐无趣,再饮些酒又有何妨?”

妲己被她又强灌了两杯,忙笑着推辞,“我不胜酒力,哪能多饮?倒是看这舞有趣,不知是何种类。”

青女姚提及申豹擅以舞悦先祖,妲己实则也擅舞,当时便动了念头。

商舞种类,她也略知,大多拟自然之态,或舞羽毛,或舞丛林,或舞牛羊,或舞大猫。

但眼前的舞蹈,不是其中任何一类。

子妤低笑,厮磨她的脸颊:“此舞唤作株离。去祀,孤竹国向西巡视,抓到了一些蓝眼睛的怪异人牲,他们为求生,表演了此舞,与大邑这里的祭祀舞大不相同。

你是否也察觉了妙处?这舞看了,确实叫人心生爱意。爱身畔人,爱一切人。有爱无战,才是天下未来,而今朝生夕死、打打杀杀,实在无趣。且阴阳交合何其美妙,令人神魂升天,可与仙人魂交……”*3

妲己自出生后,从来只有她引逗旁人的份儿,今日自己成了猎物,果然如坐针毡。

狐狸唯恐她被迷了心智,大声道:“什么神魂升天!皆是银玉作祟!见不见得到仙人另说,倒留神别先将自己熬废!”

子妤又娇声感慨:“我父王也颇欣赏此舞。可惜,他只想用此舞悦先祖,不懂得其中真实奥妙。”

狐狸又骂:“奥妙便是供你银玩?”

妲己不免笑它:“你同青女姚呆久了,道德水准似已显著提高。”

狐狸忙答:“非也,乃是她不安好心。”

此时,子妤又拍手,两边帐内便点起星点灯光来,隐隐有人影映照其上,朦胧迷离。

子妤娇声柔腻道:“这株离之舞,还有下半段,非要这般观赏,才有升仙之感。”

妲己左右看来,正是:

阳台观巧,魂至蓝桥。长剑漓落水间,玉白偏生圆小。又一处风疾云颤,谁怜花娇?

檀语相叠,绛麟云撬。两厢汗融一处,声嘶嘶音渺渺。唐突了仙家禁地,莺飞人笑。

好一个雾笼清水湿蒹葭,霜隐茱萸亲豆蔻。

【📢作者有话说】

子妤:与父亲兄长审美一致。

武庚:……

~

1.靡靡之音《韩非子·十过》:之前时代多是战歌,后来师延创作了柔和的音乐……后人认为有这种音乐,其国必削弱。(帝辛:我就想换个曲风听听也不行?!)

2.骨龠(音 [悦]):《殷墟甲骨文中的乐器与音乐歌舞》宋镇豪。用丹顶鹤等兽骨做成的笛子,现在还存在,可以网上搜来听听。

3.株离之舞:裸体祭祀舞,相传起源于中亚地区,后被帝辛采纳用以祭祀,见《小臣墙刻辞》。

46 ? 鹬蚌相争妲己得利(二)

◎株离之舞子妤寻欢◎

妲己一时看得失神酥软, 冷不防被子妤捉住下巴,顺势又哺了一口酒给她,还依依不舍,将她嘴唇上残酒舔净。

妲己推脱不开, 只好侧脸, 只许她在面上吻着。

“你怎不喝酒?倒还要我喂。”子妤吃吃而笑, 蛇般腻在她身边。

妲己没奈何,只好又饮一杯。

子妤见她面盛桃花,不免情动, 得寸进尺, 手也愈发放肆,在她身上摩挲,低声哀求:“我这里不比仙宫还妙?你若在这里, 不必去见仙人, 自己便已做了仙人。”

妲己固然想做仙, 却绝非宙斯型的垃圾仙。

她亦好色不假,却与滥银取乐之男女不同。

此时,她浑身愈发燥热, 只撑着精神, 装作无意道:“不过一番歌舞取乐, 如何又做得了仙人?”

子妤笑了:“心肝,在我这里,便是你一日换十个,又有何难?我这又夜夜有歌舞, 有珍馐, 比仙人喝风饮露快活百倍!”

不等妲己说话, 她已向身边人使了眼色——

又十个男奴鱼贯走出:个个龙精虎猛, 再看面容,也格外清俊动人,比那舞者姿容还胜三分,想来是另有他「用」。

妲己清目一扫,摇头,“不好。”

子妤一怔,有点不服,随即又释然而笑,双目迷离:“是了,你这般好颜色,他们不配。叫我猜猜,你心仪我兄长那般,对否?”她低笑,“确实,禄生得最似我王父,颇有姿容,你眼光很好。”

妲己不免诧异,“禄也曾被你赚来?”

这话戳中子妤肺管,惹得她冷笑一声,幽幽叹气:

“怎能?他有军规所束,要示范旁人;又自矜是王子,贵体尊崇,恨不能日日端着臭架子。近些年来,他躲我还不及,只与邑那酸人投缘……”

叹息一声,她忽又眼波流转,手指间撩卷着妲己裙带,“不过,若他知你在这,怕是要跪着求我来。唉……若你与禄交欢,那该是何等美景?若叫我看一次记在心里,便是死也值得。”

狐狸醉醺醺讥笑:“十分银荡的人生追求。”

接着,子妤又为妲己换了两拨男奴,两拨女奴,俨然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许多她享用了也颇觉妙不可言,这位肤若羊脂,那个腰腿有劲,奈何妲己都只是摇头。

于妲己而言,她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她挑食——非得干净俊美,人又别有趣味,才能入得她眼。

可也不知发生何事,一个时辰过去,救兵仍未到。

酒劲蔓延,她想要维持警惕,偏又已神魂颠倒。

呼吸好似火山喷焰,腹中空缺无处填补,再看金星环绕、听鼓乐嘈杂,脑中的理智也溃败如缕,丝丝飘去,再难抓住……

子妤见她一个也相不中,脸渐渐发阴,硬攥着她的手摁在一奴胸前,冷笑:“就算是你是仙人托生,这难道算不得仙品?鲥鱼也无这般嫩,春花也无这般粉。我为你涂上蜂蜜,你且来尝尝,当真仙脔也不过如此!”

那被摸的奴一脸麻木的柔顺,对子妤的荒唐习以为常。

妲己见她急了,终于心生一缓兵之计,笑道:“如此直来直去,实在乏味,索性将他们都叫来,我蒙着眼随便抓一个,岂不是更有趣?”

子妤闻言瞬时转嗔为喜,一把推开那奴隶,抚掌大笑,“好极!好极!想不到你竟比我还会玩。”

她踉跄起身,命人将人全都叫来,又见妲己穿得多,轻声道:“好生累赘,竟是将外衣去了为妙。”

妲己也只好依她。

如此双眼被赤纱所蒙,身上却被剥得只余丝帛里衣,夕阳余晖下曲线玲珑,倒引得众人倒吸一口气,反比饮了鹿血酒还要生热动情。

子婄与楚姒也忘记了亲吻,只痴痴盯着她。

妲己已然迷乱,眼前红雾朦胧蔽目,灯光晕成了重叠的团,她青丝散乱,哪还知身在何处,脑中迸出花朵万千。

狐狸与她同享身体,更是颠三倒四,眼中转圈,即便开口,也不过是“吱吱”乱叫两声,哪还有一星思索能力?

她被子妤领到人中,先正转几圈,再反转几圈,又听子妤的笑声似从四面八方涌来:“快抓!妲己,快抓!”

好热……

极晕……

那些奴隶中,原本有愿的、也有不愿的,如今见了妲己,倒个个都愿。

正是麂尾翘翘、仙湖潮潮,人人皆巴不得承欢于妲己,又不敢过于露骨,只怕得罪子妤,故而初时都躲着,不叫她轻易抓到,只乐得子妤尖笑连连。

妲己连转几圈,也故意失手,并没有抓到一个人,但腹内越发翻江倒海,脸上身上似野火在烧。偏这时,一双铁臂围上腰间!

她挣扎一下,没能脱身,不免怪道:“你怎可抓我?”

扳他手臂时,却何曾摸到人的皮肤?反倒摸到冰冷铜甲。

她一怔,这才发觉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吓人。

缓缓拉下眼前红纱,她看到子婄与楚姒缩在一处,子妤面容呆滞,活似见鬼;再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雄浑胸膛,包裹着青铜皮甲,又慢慢抬头。

纵然眼前人六个脑袋乱晃,她还是认了出来,竟然是武庚——

他身上的松木香混合着凛肃青铜气,此时闻来,颇为清新醒脑。

一个荒诞的念头飘过心间——莫非子妤今日就可如愿?

武庚也不知是从何处赶来,风尘仆仆,身后又跟着几个武士,全副武装,表情森冷。

她身子一软,适时装晕——

王子的亲妹,本该叫他去应对。

此时,武庚面色铁青,先扯下披风先将妲己密密裹住,又狠狠瞪向子妤。

本就凌厉的眉眼越发凶狠,声音也格外低沉:“妤,许久不见,你很懂得胡作非为!连宗庙之人也敢掳来!”

再看子妤,哪还有一丝慵懒迷乱之相,只面容阴鸷,混似秃鹫被抢走了珍宝,阴声怪气,“兄,许久不见,你仍这般无趣。”

“你可知自己在做甚!妲己是鬼巫,是王父所封,不是你花钱买来的仆奴!若是被仙君与先祖看到——”

子妤阴狠喝断:“——你倒来说我?你觊觎她,先祖就不怪你?先祖在哪?!你叫先祖先来罚你,再来罚我!”

说完,又掩口,到底不敢过于嚣张,心中发虚,柔柔一笑,缓降了声线,“再说,我何曾得罪先祖?我邀鬼巫作客,赏株离之舞,不就是取悦仙人?”

武庚隐隐咬牙,不欲与她做口舌之争,弯腰将妲己抱起。

子妤眸中厉色一闪,喝道:“拦住!”

几十个武士涌出,将出路堵死!

武庚知晓妹妹荒唐,却不料竟还敢与自己兵戈相见!他回身,冷冷轻语如霜箭:“妤,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武士?”

子妤果然有些畏缩。

武庚又道:“各人父母不易,你莫叫他们白白送命。”

子妤脸委屈一垮,冲伏上前,长裙曳地,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兄!你别走,人生苦短,我们反正要成仙,你又何必约束自己?你是否心悦妲己?正好,妲己也说想与你欢好。你不若就在此住下,我对先祖起誓,绝不告诉旁人。我这里还有画夫,我叫他为你们刻在石壁上,从此千万年铭记……”

妲己在诡丽眩晕中不免一麻——

她何时说过想与武庚欢好?!

竟还要刻在石壁上,叫她千万年持续丢人?!

此时,她极怕武庚与妹妹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可武庚越发厌弃皱眉,只一字字道:“叫武士让开。”

子妤见软也不行,愤然起身,阴恻恻笑了:“我当然可叫他们让开,王子要走,谁能拦下?但你我兄妹许久未见,总该饮一杯才是,莫非,要如仇人一般离去?”

说罢,也不等武庚答复,已命人奉上一小巧碧玉杯来。

她拿过,抵在武庚唇边:“兄,饮了这杯,我许你走。”

武庚利目盯她一眼,旋即低头咬住杯沿,仰首,一饮而尽,又将杯子甩在地上:“满意?”

珍贵的杯子碎裂,子妤却笑了,手一挥,命武士让出路来。

武庚抱着妲己,大步离去。

“嗳呀,妤……”子婄不甘腻上来,“你怎这般好说话?好容易才将禄赚来……”

“我好说话?”子妤低笑,款款绕弄发丝,“那一小杯药酒,胜似十杯鹿血酒,仙人喝了,也要变兽,何况禄血气方刚。”

子婄与楚姒对视一眼,惊愕狂喜,又更加惋惜:“可是,可是王子将人带走,我等也看不到好戏……”

子妤乜二人一眼:“贪心。已算计到了禄,竟还不满足?自去选奴来玩便是。”

于是纱帐内狂欢尽兴,香缠玉叠,种种情态不可尽述。

~

“呕……”

暮色沉沉,春夜清净冷风吹过,武庚在树后接连呕了几次……

“王子……”鲁番急急取来水囊,又一并递上香果并柳刷。

武庚用柳刷将口中刷过,又漱了,含了一个香果,这才走出。

明晰月色下,他眼珠仍盈着浅淡血色,面上也红。

“王子又何必喝那酒。”鲁番低声说道。

“我知妤的伎俩,呕掉便是。若真打起来,又要惊动王父。”他迈步向肩辇走,“差人告知青女,她主人已无事。”

“喏。”鲁番忙命人去了。

肩辇之上,妲己半卧,星目迷茫,一幅青丝垂泄,面红更甚于他。

她如此状态,回宗庙显然极为不妥。

武庚一时深恨子妤荒唐,凝神看了半晌,眸中情愫涌动,再开口时,只示意回自己的宫宇。

衡牙听闻不免为难,又不大好劝。

肩舆微微摇晃,酒劲儿开始上涌,令人心肠滚烫。

妲己此时一放松,当真脑中已醉得空无一物,只迷蒙中看到武庚驱马走在一旁……

再次微微有意识时,人已躺在牀上。

脑中狐狸仍醉成死狗,如何推搡也不醒。

她勉强转动脑袋,在天旋地转中又看周围:

偌大屋内俱是阴沉木装饰,一旁几个木架上悬着青铜皮甲,长案上堆叠着竹简帛书。

屋中也有一屏风,乃是木制,上面雕刻着一场战役。获胜一方显然是大邑商,每个武士手中都抡着青铜戈钺,而落败一方则是羌人,似一群凌乱逃窜的羊。

环顾一圈,虽也有松枝桂果装饰在梁上瓶中,也不过更添了些萧索之气。

这不是她的住处……

她拖着身子,踉跄跌下牀。

【📢作者有话说】

子妤:哼!哥哥好大的威严!

妲己:确实……

~

考古队:耶?石板上刻画的什么?

妲己:啊啊啊啊谁看谁死!

47 ? 巧设局子妤嘲兄长(一)

◎欲求学妲己进辟雍◎

屋外, 武庚已蜕了甲,端着解酒汤,热气蒸腾,要为妲己端入舍中。

“王子。”衡牙知道他喝了子妤的酒, 岂能看他铸成大错?只好硬着头皮劝阻, “不如……叫个奴去送吧……”

也非是他不知死活, 实在是王子看上去很不妙——

面容暖红,蔓延至脖颈,双目又似泉下熔火, 亮得惊人。

还有他一路望着妲己时的目光……

有时春日寻不到配偶的狼烦躁, 眼神大抵是幽绿如此……

武庚亦难得辩白:“我不曾醉。”

因为之前呕过,他音色仍有些哑。

衡牙听他嘴硬堪比鸭子,更不放心——

如今这局面早已逆转, 不论王女初衷为何, 如今不过是请神官喝了些酒, 并无不妥;但王子本是为救人,如今却直接将人裹回自己卧舍,这就极难说清……

以王子对妲己的情愫, 衡牙宁肯相信狗能上树, 也不信他能忍住——

尤其还有王女的酒「助兴」……

此时武庚也被勾起一丝冷静, 好似自语般说道:“我不会做多余的事,等她醒了酒,我再送她归宗庙……”

衡牙:当真?我实难相信……

正说着,屋内传来动静, 好似是人摔下, 带翻了陶器。

武庚一惊, 忙推门而入!

衡牙着急跺脚, 又不好拦,赶紧将门掩好,又去将仆从撵远……

“妲己……”武庚将碗放在一旁,将她打横抱起。

本打算将她放在牀上,谁知一掂在怀里,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触目可及时,他眼神一暗,忙用披风为她裹好……

怎忘记叫人送衣物来……

原来真实抱着她与梦中极不相同,像抱着一条无麟瘦弹的鱼……

妲己环着他脖颈,怔怔盯着他,眼中实则空茫。

他被盯得不自在,小腹缩紧,看向一旁:“来的不是顺,你大约失望。”

说完,混乱之下,还荒谬地替情敌先解释起来,“顺去城南调配随行人手,武士一时寻不到他……”

而他,本带着崇侯亲眷在看兵器锻造;鲁番火急火燎寻来时,他不顾礼节直接就跑掉,唬得崇侯还以为出了大事。

妲己实则根本听不清他在说甚,看着他直鼻高尖,长眉似刀,近在咫尺更觉俊嫽,心波荡漾。

他也没了言语。

子妤的那句「妲己想与你欢好」正在他脑中疯狂盘桓。

是子妤为挽留而信口胡编,还是妲己真的……真的对他也有意……

才触及幻想边缘,身体已燥热难耐,手臂不免收紧。

那可恶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