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014将她带回家。
喻橙站在玄关收伞的时候,隔壁室友的房间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继而是男人歇斯底里的谩骂声。
“你他妈的不是说能拿钱回来?怎么又说没有了?”
“没钱?没钱你可以去卖啊!”
嗵的一声,伴着女人的哭叫声,房间的门被拉开。
客厅昏暗,室友披头散发地跑出来,额角还挂着血。
“喻橙,喻橙,救我!”
男人随即跟出来,阴鸷的眼底瞳光涣散,神志像是出了问题,手里还举着一个啤酒瓶。
“贱.人,你他妈给老子回来!”
喻橙反手就去开门,可身边的室友却一把将她推向屋内,自己先跑了出去。
喻橙一个踉跄,再转身已经来不及,男人高高举起酒瓶朝她砸过来,喻橙本能抓紧雨伞去挡。
酒瓶敲在伞柄上,发出脆裂的响声,碎玻璃四溅,雨伞被掼在地上,汩汩酒液淌了一地。
“拿不回来钱,看老子不弄死你!”
碎了半边的酒瓶就这样蛮横地朝喻橙扎过来,她下意识用手臂护住头
,想象中锐器刺破皮肤的剧痛没有传来,她被人扣住手臂直直往身后带去。
余光里一道高大的暗影越过她,抬脚就朝男人的腹部狠狠踹去。
咚——
瞳光涣散的男人撞在客厅的柜式空调上,就像一块破抹布一样,贴着空调箱软趴趴地滑坐在地上。
贺清辞转过身,喻橙像是还没有从这样的惊变里缓过神,乌黑的眼底聚着惊恐,她蜷缩在门角,捉着手臂的细白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
“喻橙。”
贺清辞轻声唤她的名字,半蹲下来,喻橙缓缓抬起来,纤长的眼睫上还沾着潮湿泪光。
下一刻,她不管不顾,直直扑进贺清辞怀里。因为力道太大,贺清辞身形微晃,还是将人稳稳接住。
脖颈间被女孩子温热的呼吸涂染,继而是微凉的眼泪。
揽在喻橙身侧的手臂微僵一瞬,缓缓将人抱紧,在她后背轻拍着。
“没事了。”
“我在。”
*
深夜,派出所灯火通明。
办案的民警已经做完笔录,意欲行凶的人被暂时拘留,一并被扣下的还有喻橙的那个室友。
喻橙安静地坐在休息区冰凉的椅子上,身上拢着件长款的黑色男士大衣。
她外套上沾着大片的酒污,贺清辞报警之后就从车里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她披上。饶是如此,米白的毛衣还是被溅到了一些,耳边的碎发散开,脸色也白。
整个人瞧着很狼狈。
贺清辞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走过来,里面装着刚刚司机送来的热牛奶。喻橙神情木讷地接过来,将杯子捧在手心里取暖。
她不饿,只是后怕。
脑子里很乱,却没有什么思考的能力。只恍惚在想,如果今晚,贺清辞没有出现怎么办。
一旁的民警正在整理从出租房带回来的各种东西,包括那把被弄坏了的伞。伞柄已经弯折,伞面也被划破了。
喻橙后知后觉想起,这是贺清辞给她的伞。
一把,救了她命的伞。
喻橙转过头,看身边安静的男人。十一月的京北,入夜的温度直逼零下,贺清辞身上穿着单薄的西装外套,喻橙下意识就去扯自己身上的大衣。
“穿好。”贺清辞按住她的手。
“可是你……”
“我不冷。”
可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明明很凉。
贺清辞重新将大衣给喻橙拢好,“现在,好一点了么?”
喻橙点头。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送你去朋友家?”
喻橙抿唇,不吱声了。
她是好一点了,但还没有完全从刚才的惊惧里抽身。
如果换成以前,她还能去梁觅那里借住一晚,但如今梁觅有了男朋友,她怎么好意思再去打扰。
沉默片刻,喻橙才鼓起勇气开口,“酒店吧。”
贺清辞没让司机留下等他们,依然自己开车。他想,任何人这个时候应该都不愿意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车子在夜色里缓缓驶动,喻橙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安静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她必须要再勇敢一点,坏人已经被扣下了,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那些可怖的后怕只是她自己的情绪在作祟。
再抬眼时,车子已经驶入了一条熟悉的街道,离公司不远。
“贺总,麻烦您开慢一点,就在这附近找个酒店。”
“明天还要去上班?”
喻橙轻啊一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可以不去上班?”
贺清辞:“……”
片刻,喻橙低下眼,嗓音温和冷静,“我没事的,睡一觉……就好了。”
似是想到什么,喻橙又连忙补充了一句,“普通的经济型酒店就好。”
贺清辞收回视线,对她的提议没做任何回应。喻橙不知道他听清没有,她并不想再为这样一个糟糕的夜晚支付昂贵的住宿费。
好在,车子转弯,驶入了更加靠近公司方向的一条路。喻橙打开手机,在app里查看酒店的房价,有一家连锁的经济型酒店离公司不远,就在明珠路上。
“麻烦您,送我到明珠路的这家酒店。”
贺清辞瞥了一眼喻橙的手机,一言不发。
不多时,车子驶入明珠路,酒店的logo在夜色里明晃晃。喻橙已经做好了下车的准备,却眼睁睁看着贺清辞将车开过了酒店。
“贺总,你……”
“我在这附近有一套公寓,平常很少住,不介意的话,今晚你先住在那里。”
喻橙微怔。
恰逢红灯,车子缓缓在路口停下。凌晨的京北退去了白日的喧闹浮华,整个城市都陷落在沉静幽长里。不远处的CBD区,高耸的玻璃幕墙依然亮着零星灯光。
贺清辞转过头,眸光深静,“喻橙。”
他微顿,“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应该是这么见外的关系。”
即便他们之间隔着毫无联系的六年,但再重逢,贺清辞从没想过和她形同陌路。
可显然身边的女孩不这样认为。
她被吴宇那种人奚落。
她被苟明伟和赵建平抢方案。
甚至今晚这样的局面……
她依然没有向他开口,他们真的“不熟”到了这个程度?
贺清辞百思不得其解。
算了,今晚似乎也并不适合聊这个。
喻橙却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来,她以为几次三番糊弄过去之后,贺清辞不会再提当初的事。
他们就是初初相识的陌生人,她也完全乐意配合他这样的需要。
在喻橙的潜意识里,贺清辞是不需要为当初那段短暂的交集来和她叙旧的。
本就没有思考能力的大脑在这一刻几乎要瘫痪,她甚至接不上话。
红灯转绿,喻橙听见贺清辞又说:“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于情于理,这个时候,我都不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酒店。”
他简单解释,也没再征求喻橙的意见,车子直接往公寓的方向开去。
*
坐落在繁华商业区的复式公寓,一梯一户,环境清幽。喻橙一路跟着贺清辞上来,站在玄关处,看贺清辞俯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挂着吊牌的拖鞋。
“这边平时基本没人住,但房间的用品阿姨每隔几天都会来更换。”贺清辞拉开抽屉,拿出剪刀,将拖鞋上的吊牌剪掉。
“等下我带你上楼,你睡楼上的房间,那几个房间还都没人住过。”
见喻橙依然呆呆地立在门口,贺清辞眸光微敛,又垂下眼,“不信我?”
“嗯?”喻橙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今晚之前,这里除了我,只有贺清随来过一次。如果你想问女人的话——”贺清辞微顿,“家政阿姨算一个。”
反应过来贺清辞是在解释他这里足够干净,喻橙连忙摇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怎么站着不动?还是觉得我太唐突了吗?”
毕竟,抛开六年前的事不说,他也是第一次带个姑娘回家。
贺清辞并不确定,喻橙是不是觉得自己被冒犯到。
“也……不是。”喻橙咬唇,她只是有点不太习惯忽然住进一个异性的家里,虽然他们早已不止一次共处一室。以及今晚,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烦了贺清辞太多次。
“会……打扰你吗?”
“我不介意,就不叫打扰。”
话落,贺清辞将手中崭新的薄棉拖鞋放在喻橙面前,“先去沙发上休息下,我上楼看看房间。”
偌大的客厅装修简单却有格调,暖气也开得很足,喻橙脱掉身上的大衣,看了眼自己脏兮兮的毛衣,只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下。
片刻,贺清辞下楼,客厅里根本没见喻橙的身影。他偏头,才在玄关处发现了她。
“你今晚,是要睡在这儿?”
“……”
喻橙看到贺清辞手里提着个药箱,蓦地站起来,“你受伤了吗?”
“过来,我看看。”
“嗯?”
贺清辞转头,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刚才在警局的时候喻橙就已经做了简单的检查,身体没有什么大碍,只手臂有一点挫伤,脖子的侧面被酒瓶飞溅的碎片擦到一点,当时只浅浅出了一点血丝,现在已经没事了。
贺
清辞本想带她去医院,但见她精神状态不好,又不想继续折腾她。
喻橙领会贺清辞的意思,连忙摇头,“没关系的,我等下自己涂点药就好。”
“过来。”
“……”
面对贺清辞的强势,喻橙不得不跟过来,看到面前雪白的沙发时,又有些犹豫,“我……能先去洗个澡吗?”
她真的不想这副脏兮兮的样子坐在贺清辞身边。
她知道,贺清辞有轻微洁癖。
“先看看。”贺清辞却扣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喻橙拉坐在沙发上。
喻橙僵直地坐下,右手手腕还被贺清辞扣着,贺清辞抬手撩起她耳边的头发,细碎的发梢扫到颈侧,有点痒。也莫名地,让喻橙整个人绷得更紧。
柔白的灯光装满偌大空间,喻橙微微偏头,雪白的脖颈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其实连伤口都算不上,只是因为她皮肤白,依稀还能看见薄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瞧着就有些心惊。
“疼不疼?”贺清辞问。
喻橙摇头,比起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伤,被贺清辞这样捉着手腕注视更令她紧张。
终于,贺清辞松开了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和一盒防水创可贴,又打开盒盖从里面摸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外包装,“先贴一个,洗澡不要沾到水,等下擦点药,让伤口晾着。”
他似乎还挺擅长处理这种伤口,和喻橙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见贺清辞还要继续去扯创可贴上的隔离纸,喻橙蓦地从他手中抽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我……我自己来就好。”
明晃晃的灯光下,她凝白脸颊已经染上薄薄的红晕,贺清辞微顿一瞬,终于意识到不妥。
他偏头,视线从喻橙白皙的颈侧移开,轻嗯一声。
喻橙拿着药膏和创可贴踢踢踏踏跑上楼。成年之后她鲜少有这样不淡定的时刻,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手机嗡嗡的振动声响起,是贺清辞打来的电话。
喻橙接起,贺清辞的声音在听筒和楼下交叠,“左手边第三间,床上放了干净的睡袍,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都是全新的。”
喻橙:“哦。”
按着贺清辞说的一间间找过去,喻橙推开房门,入眼的干净整洁。房间很大很宽敞,窗帘半掩着,落地窗外可以看到繁华的CBD。
柔软的超大双人床尾整齐地叠着一件纯棉质地的白色睡袍。
这还是喻橙第一次被陌生的异性准备贴身的衣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以及隐隐的脸热。她抱起睡袍,也顾不上贴创可贴,脚下的步子明显慌乱,像是想要摆脱掉什么令她不安的情绪。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一整晚的惊惧在这一刻已然被冲淡。
喻橙洗了一个简单的热水澡,将贴身的衣服清洗干净,想着是用吹风机吹干,还是问一下贺清辞烘干机在哪里。
犹豫片刻,她果断选择了前者,刚刚插上吹风机,咚咚的敲门声响起。心下一惊,喻橙险些将吹风机掉在地上。
“喻橙。”
喻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颈侧,几缕碎发黏在薄红耳尖。睡袍半敞的衣襟间,白皙皮肤被水汽蒸得粉润。
一副不太适合见人的样子。
“等……等一下。”她抬手将交叠的领口拢好,又用干毛巾快速擦了擦头发。长发被顺在身前,遮了棉质睡袍下若隐若现的小点。
门打开,贺清辞眼底有一瞬的微怔。
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喻橙,长发湿软,眸底澄澈,宽大的睡袍在腰间被带子收得很细。抬手的时候,袖口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贺清辞垂眼,守礼地不去乱看,入眼却又是纤细笔直的一双小腿。他不得不微微偏头,递给喻橙一根充电线。
呼吸却依然被她身上沾染的沐浴香气侵扰。
喻橙接过充电线,道了声谢谢,贺清辞的细心周到超乎她的想象。
贺清辞不看她,只温声道,“还有其他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我睡楼下的房间。”
喻橙抓着门把手点头,“好。”
“明早我在津市有个研发会,很早就会出发。阿姨九点钟会过来煮早餐,你不用起太早,关掉闹钟,我给你批假。”
喻橙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她已经好很多了,明早可以按时上班。可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下,工作是做不完的,倒也不必这样苛待自己。
“好,谢谢……贺总。”
这一声“贺总”听着怪异又疏离,贺清辞轻咳一声,“那……需不需要我让人去你住的地方去拿换洗的衣服,或者给你送新的过来?”
“那不用,太麻烦了。”喻橙连忙拒绝掉,“衣服我都已经洗好了。”
话赶话地说完,四目相接,尴尬从房间蔓延到整个走廊。
喻橙低下眼,一瞬间羞赧至极,这不是等同于告诉贺清辞,她现在睡袍之下什么都没穿嘛……
贺清辞看她湿软乌发间已然红透的耳廓,双手无处安放地插.进裤包,故作淡定。
“那……你早点休息,我先下去了。”
喻橙没敢抬眼,她根本不敢去和贺清辞对视,只等走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慢吞吞地关上房门。
她蹭着拖鞋走到床边,柔软大床陷下去半边,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
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喻橙才蔫巴巴地直起身,打算去吹干内衣内裤。
手机屏幕亮起。
贺清辞:【记得擦药】
贺清辞:【把头发吹干】
贺清辞:【阳台上的壁柜打开有烘干机】
喻橙:“……”
刚刚蓄满的力量瞬间再度被抽空,喻橙直接躺倒在床上,整个人干脆全部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内心崩溃得想要尖叫。
屏幕又亮起。
贺清辞:【烘干机有上下两层】
喻橙:【?】
好一会儿,对面终于回复。
贺清辞:【可以分类】
分类。
啊啊啊啊啊啊——
她干嘛要问。
片刻,绿色的小气泡再度跳出,喻橙眯着眼睛去看,生怕屏幕上出现什么类似“小件衣物”的表达。
贺清辞:【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
喻橙怔怔看着屏幕上的这句话。
这个混乱的夜晚,她曾游走在生死一线,幸亏贺清辞及时出现。喻橙忽然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问题——
贺清辞为什么会出现?
时间已经很晚了,贺清辞明早还要早起。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他救了她,这是不争的事实。更甚至在这个无助的深夜,给了她一个可以安心入眠的居所,庇她不被风雨和恐惧侵扰。
喻橙恍然想起在出租房,贺清辞将她扣在怀里。
他说:没事了。我在。
半晌,喻橙点开手机,给贺清辞发消息。
【谢谢贺总】
【晚安】
过了很久,久到喻橙已经将衣服烘好折起,准备入睡,贺清辞才回复她。
【晚安,好梦。】
*
不知道是贺清辞家里的床太好睡,还是她太累,喻橙一夜无梦,睡到天光大亮,疲倦尽数消退。
只是,脖子有点痒。
在洗漱台刷牙的时候,喻橙撩开耳边碎发,可能是因为昨晚碰了水,原本只是一条淡淡的红痕,现下竟晕开硬币大的一小块。
她用指腹蹭了蹭,不疼,但被蹭过的地方更红了。
楼下响起叮咚叮咚的门铃声。
喻橙想起贺清辞说今早要去开个很重要的会,连衣服都没顾得上换,只收了下睡袍的腰带,踢踢踏踏跑下楼。
“来啦。”
“不是说——”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秦颂宜捧着盆艳丽的紫气东来,又甜又亮的一声:“Surprise!”
时间静止了。
喻橙呆呆看着门外的一群人。
秦颂宜、贺清随,还有陌生的三四五六张面孔。
整个大脑忽然死机。
门外的脑袋们也呆呆看向喻橙。
成年的漂亮女人,穿着睡袍,脖子上红痕暧昧。
贺清随后退小半步,抬眼看了眼门牌号。
是他哥家没错啊。
早两个月他们就说好了,今天过来给贺清辞暖灶,为此他特意找大师算了时辰,还叫上了一众平时玩得好的狐朋狗友。
他哥人呢?
为什么来开门的是喻橙啊?
人群里忽然爆出石破天惊的一声——
“卧槽!”
“二哥居然
有女人了!!!”
第15章 015“和六年前,同样的事。”……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秦颂宜。
她转身冲着身后一众八卦脑袋冷眉,“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
整个人挡在门前,将喻橙遮了个严严实实,将“保护我方嫂嫂”的姿态摆得十足。
心中却在疯狂磕cp,她哥这是终于把她小嫂子搞定了吗?没想到啊,仅仅是一个晚上。
贺清辞,你可以啊,果然是能成大事的男人。
门内,喻橙也终于回过神。
贺清辞不是说这个地方平时没人来吗?
眼下,她要怎么办。
门外传来秦颂宜贴心的声音:“嫂……sorry,橙橙姐,我哥人呢?”
“他今天在津市有个会,很早就出门了。”
秦颂宜:哦哦,很早出门都知道,那肯定是睡在一起了。
“那个……我们是来给我哥暖灶的,你现在方便吗?你要是不方便,我们就晚点再来。”
一旁响起贺清随的声音:“大师说了,必须八点二十进门。”
秦颂宜:“你懂个屁!”
喻橙有些头疼,她很清楚地意识到,她可能给贺清辞惹麻烦了。
门外那群人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我……方便的。你们等下自己进来吧,我……上去换件衣服。”
“哦哦,好的好的。”
喻橙回到房间,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三分,贺清辞的会议应该还没开始,不知道这个时候找他会不会打扰到他。
【贺总,刚刚你家来了很多人,说是来暖灶的】
担心贺清辞没领悟到,她又补充了一句:【他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说得很委婉,希望贺清辞能看懂。
消息刚发出去,贺清辞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喻橙有点尴尬,硬着头皮接起来,“贺总。”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喻橙一下子没跟上他的思路,“嗯……挺好的。”
“阿姨等会儿会过来,想吃什么,直接跟她说。”
喻橙想说,现在是考虑吃什么的时候吗?
“贺总,秦小姐和……”
“不用管他们。”
“?”
“我等下回来处理。”
“你不是……”喻橙听见贺清辞那边响起简单的交谈声,立马噤了声。
贺清辞坦言家中有要事,和对方致歉,并约定下一次会面的时间。直到他人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响起,喻橙才又小心试探地开口,“贺总,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只是需要花一点时间去解释。”贺清辞微顿,“但可能,会对你造成困扰。”
“……?”
喻橙不知道的是,贺清随带来的那些个狐朋狗友大都比贺清辞年纪小一些,打小是在贺清辞的阴影下长大的,无一例外在学生时代都被父母长辈用“榜样贺清辞”教育过。
现在一个个长大了,吊儿郎当的性格没变,爱玩又爱闹。乍然目睹了“儿时榜样”的风月事,转头就在圈子里迅速传播出去,甚至还开了局,下注的内容五花八门,其中最热门的一个是“美女姐姐多久会受不了二哥的破烂性格把他甩了”。
*
喻橙换好衣服下楼,才发现偌大的客厅安安静静,只桌上摆着一盆娇艳旺盛的紫气东来,证明了刚才这里的确有人来过。
她不好意思再等家政阿姨过来做早饭,给贺清辞发了个消息,收拾东西先行离开。
喻橙在去警局的路上接到了贺清辞的电话。
“怎么走了?”
喻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又不是她的家,她不可能一直赖着,再说,从昨晚到现在,她确确实实已经麻烦了贺清辞太多。
欠他的这份人情,喻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还。
许是见她久久不答,贺清辞又问:“人在哪?”
“去警局,昨天办案的民警打来电话,说要再询问几个细节。”
“然后再回你那个出租屋去?”
贺清辞反问的语气有点不太好,喻橙抿唇。半晌,又听他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抱歉,刚刚在看一封邮件,被气到了。”
喻橙:“……”
贺清辞的车子里,助理林诚悄悄往后瞥了眼,什么邮件?邮件在哪?原来老板撒起谎来也是这么淡定啊。
话说回来,他老板也不知道今早接了谁的电话,原本约好的项目也不看了,生意也不谈了。京北到津市单程两小时,这一大早,一去一回,京津半日游呢。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林诚在警局门口看到了电话那头的人。上次在艺术中心,那个喝醉酒和贺总撒娇的姑娘。
原来如此啊。
“这么开心?”
后排,贺清辞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林诚立马正襟危坐,“贺总。”
“下车。”
“啊?”
“下去和林局打个招呼。”
“好的,贺总。”
喻橙五分钟前接到了贺清辞的消息,说他马上就到,她不得不在警局门口等着。见到熟悉的车子缓缓停靠,她快步走过来。
贺清辞已经下车,一同下来的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男人,看向她的眼神怪怪的。喻橙拢了拢颈间的格子围巾,“贺总。”
“上车。”
贺清辞给喻橙拉开副驾驶的门,自己绕过车头,去拉另一侧的门。一旁的林诚有点傻眼,“贺总,您不是说……”
“要我教你?”
林诚立马领会,和着是让他自个儿去和林局问好,而老板自己要给漂亮女孩当司机。
“那不用,您放心。”
车子重新启动,喻橙却有些坐不住,她知道今早的事情有些棘手,虽然贺清辞已经表态说“不算麻烦”,但也免不了和那些人解释周旋。
“贺总,我……”
“储物格里有药膏,拿出来自己涂一下。”
“嗯?”
贺清辞瞥她一眼,车子里温度舒适,喻橙已经把围巾摘了,长发用一个毛茸茸的抓夹夹着,颈侧的红痕就更加显眼。
他微微蹙眉,果然是比昨晚严重了。
“碰到水了?”
喻橙这才意识到贺清辞是在看她的脖子,抬手碰了碰,“昨晚洗澡的时候忘记贴创可贴了,这会儿已经好很多了,早晨的时候还要更红一点。”
贺清辞当然知道早晨的时候更红一点,不然他怎么会收到那么多奇怪的信息。
【二哥,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生猛】
【哥,你悠着点,下嘴也太狠了】
【贺二,可以啊】
乱七八糟,他们怎么都这么闲。
这事说出来只会让喻橙徒增尴尬,贺清辞就此揭过,只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那个出租房我是肯定不会去住了。打算先找个便宜的酒店暂住几天,顺便找房子。”
住在里面她会有阴影,但后续和房东怎么谈退租,想必又要耗费不少精力。
“如果找不到呢?”
怎么会找不到,可反问的话喻橙没能说出来,万一真的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呢?她也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她看向窗外,回得明显心虚,“不会找不到,顶多就是性价比低一点。”
“比如。”
“……”
比如六七个人合租一个套二,连厨房都被改造成一个单间;
比如五环外的城中村,单程的通勤时间是两个半小时;
比如……
喻橙忽然就有点泄气。
她本本分分做人,认认真真工作,遵纪守法,敬老爱幼,从小到大不娇气不叛逆不作不闹,为什么老天还是要设置重重关卡来考验她?
心情荡到谷底,贺清辞却忽然在她面前缓缓摊开手掌。
那个她以为在昨晚的混乱中丢掉的小熊钥匙扣正安安静静躺在贺清辞的掌心。
浅棕色的一只小熊,有些
地方的绒毛已经快被磨秃了,黑溜溜的眼睛却依然有神。
贺清辞:“下次别再弄丢了。”
喻橙忽然就有些眼热。
这是她考上大学那一年,外婆送给她的礼物,是外婆亲手缝的。
外婆告诉她说,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有好的,有坏的,有高兴的,有难过的。遇喜事不得意忘形,遇难事不灰心气馁,要静得下心,沉得住气,心怀希望,用力生活。
而这只小熊就是家人,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外婆没怎么读过书,但在喻橙心中却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喻橙将小熊拿起,轻声说了声谢谢。
声音有些微哽。
贺清辞偏眸,看到她乌润眼底漫上水光。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但越发笃定,这个看起来已经发旧的小熊对她来说很珍贵。
“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么。”
他说小熊。
喻橙吸吸鼻子,压下酸涩,“您在哪儿找到的,我以为……以为弄丢了。”
“不算是找,应该说,是它想要回到你身边,刚好遇到我,便找我问路。”
一个捡东西的过程被他说得像是童话故事,多少冲淡了一点喻橙心里的酸涩。
“是很重要的人送的?”问完这句话,贺清辞握着方向盘的力量不自觉地紧了一点,视线偏向左前方,有意回避和喻橙可能的对视。
“我外婆。”
“她已经过世了。”
原来,是想到了家人。
“昨晚,你掉在车里了。”这一次,贺清辞答得认真。
喻橙哑然。
“那……你当时会上来找我,就是要给我送这个?”
贺清辞没否认。
“所以,你不用再和我说谢谢,是外婆在天之灵——在保佑你。”
这一刻,窗外淡金的阳光描摹贺清辞英隽的五官,有种静水流深的清峻。喻橙缓缓收回视线,
低眼看手里的小熊,忽然觉得它又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现在呢?”贺清辞也不看她,驾驶着车子驶进一段弯弯曲曲的小路,“还打算去住酒店吗?”
他问得委婉,也不急于索求答案。
车子自窄小的路口驶出,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正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将如镜的湖水染成流动的琥珀色,泛着粼粼碎金。对岸斑驳的银杏、梧桐和苍柏顺着山势延绵铺展,金黄、赭红、翠绿……晕染开来,又悉数倒映在清澈的湖水中,明朗得让人心神都跟着疏阔起来。
一如喻橙现在的心境。
或许,她可以向贺清辞求助,在六年之后陷入窘境的今天,他并不会因此而觉得被打扰。
她还是会继续找房子,这其间产生的房租、水电、物业以及其他全部费用,她可以分期支付。
当然,她租不起那样豪华的复式,只要一个简单的一居室就好。
“贺总。”
“喻橙。”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
贺清辞唇边勾起一点笑,“虽然绅士风度告诉我应该女士优先,但我有预感,你说出来的话,我不爱听。”
喻橙:“……”
“所以,我先说?”
喻橙点点头,“好。”
贺清辞眸光凝定,被这样专注地注视着,喻橙不自觉就有点紧张。
她咽咽嗓子,“您的铺垫,倒也不用这么长。”
贺清辞失笑,眉眼也变得温润。
“喻橙,如果我现在请求你再帮助我一次,你愿意吗?”
“什么?”
喻橙怔怔然望进贺清辞深静的眼底,大脑有些空白。
“和六年前,同样的事。”
时隔六年,同样的事,同样的人。
喻橙觉得恍惚,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昨晚贺清辞在车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有想过贺清辞会和她挑明,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方式。
眼前的人骤然将她拉回暴雪夜的温德米尔。
寂静雪夜,温暖古堡,他们的谈判。
为什么是我?
她听见六年前的自己惶惑发问。
风送进车窗,湖面泛起涟漪,倒映在湖中的金红翠绿一瞬被弄皱,连蓝天白云也碎在了湖水中,晕开大片的瑰丽色彩。
喻橙听见自己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车厢里,“贺总,我觉得,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没有和你开玩笑。”
喻橙皱眉,不解,惶惶然。
“你……”
“可能你觉得荒唐——”
毕竟再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连贺清辞自己都觉得荒唐,偏离了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但坦白讲,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所以,也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
喻橙看着贺清辞清隽的眉眼,“那您有没有想过,这不是在伦敦。”
不是在伦敦,他们不是可以假扮一周情侣就一拍两散。
这里是京北,他们的家人、朋友、事业都在这片土地上。
“你介意?”贺清辞倏然反问。
喻橙红唇微张,竟没办法肯定地说出“介意”两个字。
“合约期限你来定,我的建议是至少半年。费用可以参考当初的日均,一次性结算或者分期支付,都可以。”
利落的几句话,很商业的谈判,但贺清辞很清楚,这个时候越是商业化,越是约定明确,越能让喻橙安心。
她是个太喜欢和人说谢谢的姑娘,也最怕欠人情。
喻橙的确觉得踏实,一种用努力工作换得不菲报酬的踏实。
“贺总,我也坦白讲,如果不是对你也算知根知底,我都要以为这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杀猪盘。”
喻橙弯起笑。
这是从昨晚到现在,她第一次笑。
贺清辞看她唇角浅浅的梨涡,“花六年时间量身定做一个杀猪盘,那我也算是很痴情了。”
喻橙:“……”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喻橙摒掉那些干扰她思路的念头,“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又是我?”
喻橙其实挺不理解的,以贺清辞的条件,他如果想要找人假扮女友,比她年轻、漂亮、优秀的比比皆是。
“总不会是因为……我业务熟练吧?”
贺清辞:“……”
很难解释。
似乎在再一次需要这样一个人的时候,他本能就想到了她。
就像当初在温德米尔。
他不喜欢和异性靠得太近,但却不排斥她的靠近。
手机嗡嗡的振动声响起,打断了贺清辞的思路,是贺清随打来的电话。
贺清辞接起,贺清随的大嗓门通过蓝牙在车内公放。
“哥,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没有?”
“这帮人居然赌你多久会被喻橙甩了,笑死,你都素六年了,再被甩一次,那这辈子光棍预定了。”
“哥……”
嘟嘟嘟嘟——
第16章 016“介意么?亲你。”
车子里陷入彻底的阒寂,尴尬得不止一个人。
贺清辞觉得,这些人真的是太闲了,尤其贺清随。
喻橙转头看向车窗外,湖面上掠过一只水鸟,长嘴间衔着尾游鱼,急吼吼的样子,像是素了……六年?
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脸颊的热意陡然更盛,喻橙咬着唇内的软肉,指尖不自觉地去抠包包带上的金属扣。
“他们……是不是误会得有点深。”
“要不要,解释一下?”
“没想好怎么解释。”
“……”
确实,不太好解释。
“所以,你打算再找我演你女朋友,就是因为这个?”
贺清辞想,他从不会因为旁人随随便便的几句话就做一个决定。
“差不多是。”
“那这对你来说,会不会不太公平?”
贺清辞转过头,“怎么说?”
“就……电话里说的那些。”喻橙有点难以启齿,“还有,如果半年以后合约到期,我们分开,那你岂不是又要被编排?”
“所以,你同意了?”
“嗯?”喻橙茫然,她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触上贺清辞定定的视线,喻橙抿抿唇道,“我可能,还要再想一
下。”
贺清辞沉默一瞬,点头,“好。”
*
喻橙没有再回那套复式公寓,找了个酒店暂时住下。她答应贺清辞会认真考虑,但这种思考不能在他的公寓里进行,会被干扰。
梁觅当晚才得知事情的原委,喻橙和她吃饭的时候,梁觅已经将那两人的祖宗十八代反复问候。
过完嘴瘾,梁觅才又考虑起现实的问题,“那你接下来怎么办?要不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只要你不嫌我那儿地方小。”
喻橙从瓦罐里挑起米粉,“我搬过去,你那个小男朋友怎么办?”
“当然是哪来的回哪儿去啊。”
喻橙莞尔,摇摇头,“这几天我先住酒店。”
“那我陪你一起住酒店,等你找到房子了,我再回家住。”
“不管弟弟了?”
“什么哥哥弟弟,在我们橙子面前,都得统统让道。”
当晚,喻橙和梁觅窝在大床上夜聊。
梁觅说起她那个渣爹,打从她十三岁起就没再给过她一分钱抚养费,前段时间却巴巴地找上门,让她给他养老。
“我直接就用笤帚给他打出去了。”
喻橙说起舅妈杨艳芳,前几天找到程屿,说是想让程屿用休息的时间给她女儿补课,原话是毕竟马上就高二了,很关键。
“程屿马上就要高考了好吧。”
奇葩亲戚一箩筐。
聊到最后,喻橙忽然问梁觅,“你说,如果现在有一个有钱又帅的男人找到你,让你给他假扮女朋友,你会答应吗?”
“咦。”梁觅嫌弃地扁扁嘴,“骗子的手段怎么还这么老土,这都多少年前的杀猪盘套路了。”
“……”
喻橙想,她当时的怀疑分明很合理,贺清辞还笑她。
“宝。”梁觅摸摸喻橙的头,“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
两天之后,喻橙约贺清辞在咖啡店见面,谈合作的事。
咖啡馆离公司不近,多少有点掩人耳目的意思。喻橙来的时候,贺清辞已经到了,“抱歉贺总,路上有点堵车。”
贺清辞示意她坐,又请服务生上了一杯拿铁。
“昨晚没休息好?”
喻橙打了个哈欠,眸色水汪汪,“两点多才睡。”
贺清辞沉默,是因为在考虑他的建议么。
喻橙从包包里拿出两份合同,“这是我这几天起草的,贺总你先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修改的,我们再谈。”
贺清辞接过,入目第一行——
甲方:贺清辞
乙方:喻橙
甲乙双方基于自愿原则、约定在一定期限内以恋人身份相处、共同完成特定目标(如应对催婚、社交需求等),并明确双方的权利与义务。
……
一页一页翻过去,洋洋洒洒二十几条,包括不限于“双方要互相尊重对方的个性、兴趣和生活方式,不得进行人身攻击或侮辱”“诚实守信,不得隐瞒重要事实或进行欺骗行为”“仅限于特定场合的情侣关系,在公司要绝对保密”……
看到个别关键处,喻橙还会贴心解释,“合约期间,如果您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想要发展的对象,我们可以随时终止合同。但您需要额外支付我剩余期限30%的费用,按照每天工作八小时。”
“当然,作为对等条件,合约期内,我也承诺只为您一人提供服务,不会让您的名誉受损。”
“名誉受损?”
“嗯……”喻橙弯起笑,“就是,保证不给您戴绿帽子。”
“……”贺清辞敛下眼睫,“那如果是你有喜欢的人了呢?”
“我?”喻橙摇头,“我不会的。”
“不会?这么肯定?”
喻橙指了指合同,“您看到费用标准和结算方式了吗?”
按次结算,每次费用按时长计算,每小时1000元,不满半小时的按500计算,超过半小时的按1000元计算,自出家门算起。
喻橙没有采纳贺清辞的支付标准,那个六年前的日均数目可观,放到现在多少有点敲竹杠的意思。
“按照这个时薪,我不觉得有哪个男人能让我为他放弃这份工作。”
贺清辞:“……”
贺清辞发现,但凡和金钱扯上关系的事,喻橙都拎得明明白白,绝对不会不清不楚。
再翻一页,贺清辞看到协议上白纸黑字的一行加粗备注。
晚十点后费用上浮50%,过夜翻番。
“过夜?”
喻橙点头,“先写在这里,以防您有这种需求。”
贺清辞微顿,一时间有些接不上喻橙的话。
过夜的需求——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喻橙却已经摸出水笔,“或者,您确定没有这种需求的话,我们也可以把这条划掉。后续情况如果有变,我们再签补充协议。”
“……”贺清辞听得有些头疼,“别删了,留着吧。”
“那收费标准您这边有问题吗?”
她像个市侩的商人,在努力为自己争取利益。贺清辞自己也是商人,他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是下意识地想要看看她犯难的样子,会是什么表情,那双乌润温和的眼底,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
“能打折吗?”
“?”
喻橙想过无数种谈判的场景,独独没想过,贺清辞会想要打折。
她以为他们这种不差钱的人,都是直接拿起钢笔,唰唰唰在末尾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
贺清辞如愿以偿看到了自己期望的内容,点点头,“继续吧。”
“不……打折了?”
“忽然觉得,你的定价还算合理。”
贺清辞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直到翻到最后,看到了一份附件:《亲密接触收费标准》
一份十分详尽的价目表,对照合同中的“亲密接触,另外支付”。
表格详细地分成了四栏:接触类型、具体描述、价格和备注。
贺清辞甚至怀疑喻橙眼下哈欠连天,眼泪汪汪,就是因为在赶这份价目表。
“做到凌晨两点?”
“啊?”喻橙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明码标价,合作才能长久嘛。”
贺清辞去扫内容。
挽臂:女方挽男方手臂——30元每次,300元封顶。
牵手:普通牵手,手指自然交缠——50元每次,单日500元封顶。
拥抱:普通拥抱,时常不超过1分钟——100元/分钟,上不封顶。
搂腰:男方搂女方腰部——200元/分钟,上不封顶。
再往下看,喻橙将“亲吻”一栏具体描述了七种,包括亲吻手背、脸颊、额头、眼睛、鼻尖、下巴和唇角。
蓦地,贺清辞抬眼,两人视线相接,又在几秒钟后双双别开。
喻橙看向玻璃窗外正在和小朋友互动的小熊人偶。
贺清辞看向店里缓缓转动的复古唱片机。
空气里漫着咖啡的醇厚和面包的麦芽香气。
喻橙不知道贺清辞在想什么,但她脑内的画面正在清晰放映。
夜色深浓的伦敦,展览厅的灯光透过彩绘玻璃在露台投下斑斓光晕,喻橙抓着贺清辞西装的袖口,因为他贴得太紧,她已经有些站不稳,后腰抵着栏杆,快要被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他们……在看。”喻橙越过贺清辞的肩头,门洞处有祟祟人影。
来之前贺清辞就告诉她,他家里人似乎在怀疑他们的关系,今晚可能会有些麻烦。
喻橙却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麻烦。
“要,怎么办?”
贺清辞单手撑着围栏,将她半圈在身前,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影翳,“介意么?”
“什么?”
“亲你。”
很轻的两个字,擦过喻橙的耳膜。
大脑忽然一片空白,她僵着脊背仰头,对上贺清辞那双在暗处依然清亮的眼睛,胸腔突然被心脏撞得发疼。
贺清辞:“抱歉。”
下一秒,她的下巴被捏住。喻橙听见自己急促放大的呼吸声,嗅到清冽的洁净香气,像被阳光晒过的白衬衫,混着夜风里的潮湿水汽,在鼻息间肆意侵扰。
明晰的喉结轻滚着靠近,温热的呼吸却先一步印在她的唇角。
猝不及防,又一触即离。
甚至没有真正碰触到肌肤,只虚虚擦过唇边的空气。
喻橙却觉得整个人被点燃,从发梢到指尖都泛起陌生的酥麻,教堂顶端的旖旎光斑在两人间跳跃,连这沉稠的夜几乎都要烧起来。
一如现在,贺清辞看喻橙染着薄红的耳廓,连颈侧白皙的皮肤都透出淡淡绯色。
她似乎,很容易脸红。
喻橙的视线却无处安放,她摆弄着手指,“我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贺清辞轻嗯一声,“只有这七类?”
“啊?”喻橙倏然抬头,又连忙摇头,“其他,其他不可以。”
“脖子以下,都不可以。”
第17章 017二十四孝男友。
贺清辞彻底沉默。
安静且尴尬地对视里,贺清辞没再细看之后的类目,抽开钢笔,在补充条款的空白横线上写下一行字:
合同及附件所涉收费标准,甲方全部认可,并自愿按照原价三倍支付给乙方。
三倍……喻橙心惊肉跳。
贺清辞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诧异,视线依然落在纸页上,温声解释:“就当是预防通货膨胀。”
尽管他只是觉得喻橙是女孩子,有些事,女孩子总是会吃亏一些。
但这样的理由他不想讲,说了,就好像自然将她放在了弱势的一方。
“贺总。”喻橙下意识提高声线,想让他三思后行,可贺清辞已经签好名字,将两份合同一并递给她。
“你签好,合同就生效了。”
喻橙还陷在“三倍工资”的震惊中,机械地拿起水笔,在乙方的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您之后有需要的话,提前三天通知我。”
这也是在合同里明确约定的。
“喻橙。”
喻橙签完一份,又去拿另一份,“嗯。”
“我可能需要你豁免提前三天的约定。”
喻橙倏然抬头。
“今晚,我爷爷生日。”
“?”
*
喻橙没想到,上岗会来得这么突然。
以至于她坐在化妆镜前,听着身后的造型老师在感叹她的皮肤状态有多好时,还有种不真实感。
“就是这里、这里和这里,还有这里的毛孔略微有些粗,等下我叫珍妮小姐姐给你做个全套的皮肤护理。”
喻橙:“……”
好吧,原来刚才那些都是客套话。
贺清辞就坐在一旁的沙发里,在处理工作,闻言抬头,两人的视线在镜子里相撞,贺清辞也自然看出了喻橙的不自然。
喻橙用眼神向贺清辞求救,她不想被当成芭比娃娃。
贺清辞眼底浮起浅浅笑意,却又事不关己地低下头。
喻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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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贺清辞翻过一页项目书,状似无意地提醒造型师,“只是普通家宴,不需要太夸张。”
喻橙松了口气,谢天谢地。
本想递给贺清辞一个感激的眼神,可他竟然连头都不抬一下,像是完全沉迷于工作中。
喻橙鼓鼓脸颊,不看算了。
她点开手机,低头给梁觅发消息,说自己今晚要加班。因此也完全没有察觉身后,贺清辞缓缓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可即便是不夸张,喻橙也被拉去做了一个全套皮肤护理,小姐姐在她脸上轻轻拍打的时候,喻橙还在反复记忆贺清辞在车上和她说的关于今晚家宴的事。
今晚是贺清辞爷爷八十一岁的生日,贺清辞从小和爷爷一起长大,老人家对他而言是比父母还重要的存在。
因为不是整寿,老人家不打算大办,只让孩子们陪着一起吃顿饭。但因为前几天全家已经聚过一次,今晚来的人也不会很多,只有贺清辞的姑妈和几个小辈。
这样的人员构成让喻橙稍安,毕竟再就业的第一晚,她并不想让自己成为大熊猫,被贺家人围观。
等喻橙换好衣服做好妆发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在拒绝了造型师一众奢华的礼服后,喻橙为自己挑了件烟色的针织连衣裙,修身方口领,将脖颈间的皮肤衬得愈发瓷白。
她颈侧的红痕早已经褪下去了,连丁点伤口都看不出,细腻如新雪。
哒哒的高跟鞋如流水从旋转楼梯上传来时,贺清辞抬眼,入目是米白色的高跟鞋,笔直的小腿匀亭雪白。
他见过许多次喻橙穿晚礼服的样子,但当记忆里的女孩和眼前人重叠时,贺清辞的眸光还是有微微一滞。
时间总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视线中缓步而下的女孩,到底还是和六年前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不同了。
乌润眼底少了些警惕和懵懂,更多的是淡定和温和,如被打磨过的上好璞玉,蕴出细腻光泽。
喻橙走上前,有些忐忑地征求贺清辞的意见,“这样,可以吗?”
作为甲方,他显然应该对场合的把握更加准确。
“很漂亮。”贺清辞眸光定定,有些移不开眼。
喻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唇角微微弯起,跟在她身后的造型师却笑着接话,“原本可以更漂亮的,但喻小姐不肯。”
贺清辞:“这样就很好。”
贺清辞起身,造型师为喻橙递上黑色的大衣,乍一看过去,和贺清辞手上那件很像情侣款。
衣服昂贵,喻橙小心穿上,将腰间的带子系紧。
两人往电梯间走去,喻橙又忍不住问:“贺总,这些衣服万一弄坏了,我……”
“算我的。”
哦。
贺清辞侧眸看她,喻橙拒绝掉了那些繁复的珠宝,只选了一对珍珠耳钉,将她白皙的耳垂衬得温润小巧。
“这些衣服和首饰你用过之后就留着,不用再还回去。”
“?”
喻橙旋即摇头,“那不行,太贵重了,超出了我们合约的内容。”
贺清辞不置可否,也没继续勉强。
两人一起走到地库,贺清辞忽然停步,“有件事,刚才车上忘了说,我想应该提前给你备个案。”
喻橙立马将脊背挺得笔直,“您说。”
“我爷爷,是秦锦良。”
“好的,我记住了,秦锦……良?”
喻橙险些踩断脚下纤细的高跟鞋,还好贺清辞及时将她扶住。
“小心。”
喻橙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次向贺清辞确定,“是我知道的那个……秦锦良?”
“我不确定你知道的是哪一个,但应该是。”
“……”
秦锦良,京云集团的董事局主席。
有了这个信息同步,喻橙再看贺清辞的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即便她早就知道贺清辞背景不简单,但秦锦良的孙子这个身份还是让她有些慌乱。
这哪里是高薪空降,这根本就是太子爷微服私访。
贺清辞还握着喻橙的手腕,掌心下的皮肤细腻柔软,他松手,温声解释,“我随母姓。”
“好……好的,贺总。”
贺清辞微顿,看她六神无主的样子。
“这么意外?”
这不是意外,根本是平地起惊雷。
“贺总,以后这种关键信息麻烦您及时同步,再多几回,我心脏会受不了。”
“嗯,以后及时和你报备。”话停一息,贺清辞偏头看她,“你是不是应该换一个称呼?”
“我……”
喻橙叫不出来。即便六年前她曾喊过很多遍他的名字。
喻橙垂下眼,避开贺清辞的视线,“您能给我点时间吗?我……”
贺清辞轻笑,“业务生疏了?”
喻橙:“……”
*
在去秦家老宅之前,贺清辞回了一趟云筑,去拿给老爷子准备的礼物。喻橙在车里等他,见人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多了一个黑色的小袋子。
贺清辞将礼物妥帖放在后排座椅,拉开驾驶位的
车门后才将小袋子递给喻橙。
“这是……”
“项链,感觉应该会和你很搭。”
喻橙微讶。
刚才在造型师那里,她已经拒绝掉了一大堆浮夸又昂贵的珠宝。
“我觉得……”
“先不着急拒绝,打开看看。”
喻橙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见方的蓝丝绒盒子,盒盖翻开,里面圈着一条细细的项链,款式简单,只在正中间坠了一颗莹润的珍珠。
喻橙不懂珍珠的品相,但直觉告诉她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
“和你很搭。”
也不管喻橙的拒绝,贺清辞发动车子。
车子一路驶到秦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贺清辞将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半转过头,视线不经意扫过喻橙依然空荡荡的脖子,“戴上试试看。”
喻橙已经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这会儿小心地捏起,她平时也很少戴项链,因而显得有些笨拙,几次三番都勾住头发。
贺清辞:“要不要帮忙?”
“那……麻烦了。”
喻橙半侧过身,将头发拢在一侧。
贺清辞捏着项链的两端靠过来,莹白的珍珠自喻橙眼前绕过,不偏不倚落在锁骨的正中间。
微凉的触感,连同着细细的链子一起沾染在皮肤上,还有身后贺清辞温热的气息。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后的皮肤,喻橙最怕痒,肩膀瑟缩一下。
“别动。”
喻橙真的就不敢动了,垂着眼,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可身体绷得越紧,触感就越明晰,她能清晰感受到贺清辞的指节轻轻抵在她颈后的敏感区,连同他温热规律的呼吸,在小片皮肤上肆意涂染。
哒——项链终于戴好了。
伴随着一同响起的还有数道车门被甩上的声音。
喻橙从后视镜里望过去,他们后面齐刷刷地停着四辆车,下来十几号人。
“这是……”
贺清辞也微微蹙眉。
“我大伯母、三叔四叔一家和姑姑。”
喻橙:“……”
即便已经和贺清辞对过一路的答案,可乍然出现这么多人,还是让喻橙有些慌乱。
“你确定,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家宴?”
贺清辞眉头蹙着,“抱歉,是我疏忽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秦颂宜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
咚咚咚,贺清辞这一侧的车窗被敲响,车窗降下,露出秦颂宜一张大大的笑脸,“哈喽,嫂……”
“嫂子”两个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在贺清辞威压的视线下转了弯,“橙橙姐。”
“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啦。”
喻橙不是自来熟的性格,面对秦颂宜的热情只好不失礼貌地弯了弯唇角。
秦颂宜的视线又落在贺清辞身上,递给他一个“可以啊”的小表情。
贺清辞懒得搭理她,“解释一下。”
“家宴嘛,人多热闹。”
“所以你找了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被戳破,秦颂宜一点不心虚,“那今天才是爷爷生日……他们肯定是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缺席,于是决定推掉所有工作和应酬,来给爷爷贺寿。”
她撒谎不打草稿,完全张口就来,贺清辞冷笑,“你觉得我会让人看热闹?还是你最近嫌卡里的钱太多了。”
秦颂宜摸着新做的美甲微顿,贺清辞可真是太知道怎么拿捏她的三寸了。她最近在筹备工作室,手头有点紧,刚刚从贺清辞那里“借”了三百万。
秦颂宜还想垂死挣扎,“那……爷爷说,说你要带女朋友回来。你也知道嘛,全家人都盼着这一天,我就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秦颂宜咬唇,“我怎么知道他们都巴巴地跑来了,明明前几天才聚过的嘛……”
贺清辞的大伯要启程去外省赴任,为此秦家人几天前就办过一次家宴,就当给老爷子贺寿。
“我带喻橙先走,你请来的佛,你负责送回去。”
秦颂宜一听就慌了,把住贺清辞的车门,“不要啊,哥,爷爷要是知道因为我,嫂子不肯露面,那我肯定完蛋了,别说什么西郊的园子,他指不定连我每个月的零花钱都给停了。”
贺清辞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秦颂宜也不解,只眨着扑闪的大眼睛。
什么什么啊。
沉默的对峙里,贺清辞无比肯定自己的确听到了“嫂子”两个字,他冷着脸轻咳一声,难得有些尴尬,转头去看身边的喻橙。
喻橙耳廓微红,显然也听到了。
贺清辞:“抱歉。”
喻橙:“没……没关系。”
原本以为只是和老人家见一面,没想到一开局就是hard模式。
贺清辞征求喻橙的意见,“今天的状况在预料之外,我带你先离开?”
喻橙的视线投向秦颂宜,贺清辞猜她这是有话要和他单独说,他毫不犹豫地升起车窗,全然不顾秦颂宜还扒在窗边的手指。
“哥,我错了,我——”
车窗被严严实实地合上,隔绝了秦颂宜哇哇乱叫的声音。
“要说什么?”贺清辞问。
“今晚之后,我们的合约就提前结束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喻橙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陌生人,“如果我依然要假扮你的女朋友,那今晚直接走掉,之后面对的问题会更多。”
喻橙很理性,她不想无缘无故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如果接下来不可避免地还要见面,那还是现在面对吧。”
贺清辞凝视喻橙良久,点头,“好。如果有任何不适及时告诉我,我随时都能带你走。”
喻橙冲贺清辞比了个ok的手势,侧身推门。
“等一下。”贺清辞喊住喻橙,“这种事,还是给我这个‘男朋友’一点表现的机会。”
喻橙落在车门把手上的指尖轻滞一下,看着贺清辞下车,然后大步绕到她这一侧,帮她拉开车门。
脑中恍然闪过那一年在伦敦,每一次两人“约会”,贺清辞都会像现在一样,先绕到她这一侧,帮她拉开车门,并用手护在车顶,怕她碰头。
诚然,这是一种绅士教养。
有一次他和旁边的人说话,慢了一步,她好巧不巧就碰到了额头。轻嘶的一瞬间,贺清辞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温和眉眼全是宠溺,“怎么这么不小心。”
虽然是演给旁人看的,但和贺清辞这种人“谈恋爱”,想要入戏,其实很快。
喻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下车,车外的冷风扑面而来,贺清辞抬手帮她将大衣的领口收拢,“小心感冒。”
“谢谢。”喻橙弯着笑,湛黑的眼眸亮晶晶。
她需要凹出一点爱意,最好是深浓灼热的,让自己也尽快进入角色。
再次扮演相同的角色,她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却是紧张的。
同样的事太久不做,就会生疏。
一旁的秦颂宜看得眼睛都直了,谁说她哥是万年寡王的,这明明就是二十四孝男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