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含有2份be结局(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3106 字 7个月前

免得被她看到了,坏了他在她心中的美貌印象。

起初,她总很想摘下来,听到是这个由头以后,便再没有像以往那样,非要叫他摘下来了。

山中很清静,清静得没有人来打扰,没有上京城的公务,没有朝廷里的琐事,能够称得上烦恼二字的,多半是山里的虫子太多了。

他没有别的事情用来消磨时间,便和观里负责做菜的道长学做菜。

刚开始的那几天,她经常看到他搬着一只小竹椅子坐在院里剥豆子。青绿饱满的豆子从他大掌里掉进竹篮,很快剥满了一整只竹编小篮,这情景,和他冷峻紧抿的唇线,锋利冷峭的轮廓……不是很相配。

所以那几天,端到桌上的便是凉拌豆子,清蒸豆子,小炒豆子……

山里有一条碧莹莹的溪涧,运气好的时候,能钓上鱼来,运气不好的时候,用瘦竹削成的竹叉主动去叉,也可以叉到鱼。

他很擅长叉鱼,只是失其美观。做来清蒸鱼,摆进白瓷盘里,第一回她嫌不好吃,他每日去叉鱼来练,隔了数日,第二回做给她吃,她尝了一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竟已成了难得的美味。

可见,在作战方面很有天赋的人,做菜上或也能触类旁通;再不济,勤能补拙,熟能生巧。

只是山溪里的小鱼大抵都记住了他的样子,见他来,便纷纷溜走了。

他每每学来一道菜,就献宝一样做给她吃。

他还说,多一门手艺,往后不做皇帝这一行,也能换个养活她的营生。

“我能养活你。”

这一点她没怀疑过,毕竟他做什么,都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得最好,力争上游,不肯服输。做皇帝是这样;做厨子也是这样。也许他去山下做个贩夫走卒,照样都会做成贩夫走卒里拔尖的那个。

春天尚未结束,但天气一日比一日要热,从厚重的氅衣狐裘,换成轻而薄的纱裙,太阳照射,他编出来遮太阳的草帽,一口气编了许多只,最好看那顶给她戴上,其余的去了山下换了十几个铜板。

她也不知他要铜板做什么,毕竟……这十几个铜板,只够买三个山下的烧饼。

清夜里,她假装睡着了,半夜觉察到他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

疏疏月光照进了竹窗里,她跟着他,夜半三更,还以为他要去哪里,谁知他兜兜转转,转悠到桐山观中的莲池旁,雪白的莲花才刚刚绽放两三枝,清寒的月光照下来,莲华瓣上,仿佛笼罩着一重幽幽的蓝。

她看到他侧坐在莲池旁,手里一摞铜板,扑通一声,铜板砸得莲枝轻颤。

玄色衣袍浓墨一般淌下来。他脸上缚的银面具泛起微弱银光。她躲在树后,听到他低声地说了什么,也许在许愿。

他的铜板通通喂给了观里的许愿池。

她没有吱声,轻手轻脚地回去躺下。他很久才踱回来,推门没有半点声息,第一件事,是来检查她的被子有没有盖严实了,缓缓给她掖好。他后半夜没有睡,似乎是干坐在床沿,长长地望着她。

她得承认,在照顾她这方面,他做得不比白药她们差。

那夜她在他轻柔的目光里渐渐睡着,不知他几更天又出门了,带回来一只竹杯,盛着一注山泉,拿来沏茶。

茶是今年桐山上的野茶,野茶树长在悬崖峭壁间,虽然味道独妙,却没法儿批量地产,只桐山附近的人家里胆大的敢去采,采回来自家喝,有市无价。只因她随口一提,他便自个儿跟着去采,回来时身上大大小小又青又紫,她不晓得他做什么非得采那个茶。

他说,他总希望能实现她所有的心愿。

她便想起他许多个夜里独自坐在莲花池边,往里丢铜钱,她问他,那你呢?你有什么心愿?

她想他该没什么心愿了,这辈子应有尽有。

他想了一会儿,许久,轻轻地说,想活得久一点。

她暗自想,果然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一个,不想长生。但是万岁万万岁,到底只是祝愿的虚言,没有人能万寿无疆,她也没有将他这句话放在心上。

后来,他渐渐的像是好多了,时常会和她一道下山去,到镇上,甚至再远一点,到郡城里。端午那日,他们到郡城里看划龙舟,龙舟赛在早上,起得很早,山路不好走,石阶上绿苔沾着未晞的露水,青石幽幽的,他背着她下山。

残月朦朦胧胧地照拂在身上,五月的夏夜,山中鸣蝉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他背着她,他身上龙涎香气很淡,许久不曾熏香了,反倒是药草清香,似有似无地浮在鼻尖。

山中有飞鸟惊起,扑腾一群,不知从哪里飞起来,从天际高飞远去,依稀有曙光照下来。她迷迷糊糊地在他背上,过了很久,他也没有叫醒她。

醒的时候,已经到了河边,他觅了个绝好的位置,龙舟赛敲锣打鼓,行将开始,她被他喂了两口热腾腾的粽子,反应过来时,意识到,是她喜欢吃的糖粽子。

他给她的手腕系上了他亲手织的五色线,——他竟还会做这个,叫人稀奇。她晃了晃手腕,刺眼的阳光中,五色线胡乱飘舞,他忽然又握住她的手。

他低笑说:“嗯……太素了。”

于是将他手上嵌黑玉的银戒渡给了她,替她套在手指上。

“这本来就是我的——”她低头,摸了摸黑玉,温润触感,一如从前。

他瞥了黑玉戒指一眼,似笑非笑说:“你当我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是……送给你的,还是……给你的。”他语焉不详地嘀咕一通,转过脸去,佯装在看龙舟。

不过他补充了一句,这一句反而字正腔圆的:“现在是我送给你的。”

他顿了顿,说:“你看到它,要想到我。”

黑玉在阳光底下透出一线晃眼的光。

郡城热闹繁华,正值端午佳节,街市熙熙攘攘的。入夜以后,人间灯火通明,光明如昼,他说可以坐船一直到江边,回山上去。

稚川河水清盈,倒映满天星采,船夫撑着船,四平八稳的。她逛得又热又累,靠在他的怀里,双脚伸出船外,一晃一晃的。

他问她:“很多年后,你还会记得以前,你和我一起坐船么?”

类似的问题他此前就问过,且问了多遍,譬如叉鱼,譬如采茶,譬如做菜……。她回回告诉他,才不要记得。有什么好记得的,只是坐船嘛。她心里晓得,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一点儿也舍不得她忘记他。

他笑了笑,却没有接话。她坐直了身,哪知道船舷太矮,一不小心,鞋袜浸到水里去了。慌忙地收回船板上,但已于事无补。

她低呼一声,却看他十分自然地半蹲在她的面前,月色如霜,他微微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一点一点脱下她的绣鞋,褪下了浸湿的罗袜。他袖中有绢帕,他抽了一张出来,捏着绢帕,帮她细细擦干。

她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行云流水般做好这些,她下意识要抽回,他的手掌却握紧了她的脚,无奈笑说:“别着急,快好了。……我替你去买一双新的,不然会着凉。”

船身骤然一晃,她险险扶住他肩膀,见他抬起脸,一半脸匿在银面具后,另一半脸,眉如墨裁,目似朗星,鼻梁高挺,薄唇殷红。这张脸,她见过无数回,仍时常令她目眩神迷。

他唇角勾着一个正正好的弧度。

和她曾经做过的那个梦中,别无二致。

虽然他花费了十四个铜板,尽数投进了桐山观里莲花池中许愿,但也许是不够诚心,到底没有能如愿。

他还是死在了六月,他生辰的那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至死也没有让她摘下他的面具。

乍暖还寒时候,山中春夜寂静寒冷。

她凭着窗眺望,这是桐山后山的高塔至高一重,入夜以后,天高星繁,四下风景,像都俯在脚下。

她望着江面,风一过,水岸放的那盏莲灯,飘飘忽忽,像一片红叶,终于顺流而去了。

永贞四年的清明,她独自在这塔上,不知自己想看什么。

对岸的灯火朦胧。

往日的旧忆也朦胧。

曾经的爱恨也朦胧。

连他的样子都朦胧了。

他们怕她伤心,所以泰半时候,不怎么在她跟前提起他。

坊间关于先帝的传言五花八门,甚嚣尘上的那一版本,甚至说他西渡过洋,求神觅仙去了。

于是,他们把他编入了戏文里,卖座最好的,是先帝与先皇后二人的纠葛。戏文里那个人,像是他,却不是他,她每每透过戏台上那个戏子看到他的影子,又仿佛他还是少年模样,执着银枪,跨坐黑马,杀向千军万马。

渐渐她便不想看了。因为时间太久太久,失落一些细节,令她觉得颓然。

每一年的清明,她都要到这里来。对即墨煌的说法是回宜陵看看。

放灯,似乎成了她唯一能替他做的事。

但她也知道,人死后,很快便会转世去了,这样多年,他早已不知在何处。即使放了灯,许愿见面,也只是心中一份寄托而已。

听说莲灯心的红烛若是能顺利烧到尽头,那么许的愿就能够实现。

前四年的清明,总是寒雨淅沥,放的灯,从未有燃到尽头的。

今年没有抱什么希望,偏偏今年的清明,夜里没有下雨,星光璀璨,她便望着那盏莲灯,在江面上漂浮着,若是不知几时掀起一个浪头,或就要被浇灭了。

她临窗伫立了很久,望着那一星微弱的烛火,逐渐没入了夜色里,像是快烧到尽头。

她分毫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铜镜里照出一个男人的模糊影子。

他长长地望了她很久。

蓦地一道浪头扑过了莲灯,灯烛骤熄,镜中影转瞬消失。

她轻声叹气:“唉,今年也失败了。”

回过头,塔中灯火阑珊,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