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陵觉察得到, 近日他似乎格外关注她的行踪。
便是她稍微走出两步远,不在即墨浔的视线里时,就能听到他着急忙慌地唤她名字。
小道士养的鹦鹉, 每天爱飞到这里来呆着,伙食好, 于是呆久了, 也会细声细气学他样子叫唤:“稚陵,稚陵, 你到哪去了?你到哪去了?”
包括她这一次,偷偷摸摸地去寻观主。
她必须得承认,她在连续六个晚上都做了算不上太好的梦以后, 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到,不得不去找观主解梦的地步。
譬如她梦见,再过几个月,即墨浔就会死掉……。
退一万步说,死掉就死掉了,人总是有生老病死的, 可他死得较为突然,令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病,便不太妙。
诸如这些,碎片似的场景, 一片一片的降落在她夤夜的长梦中, 夜半惊醒, 他虽在身侧,偶尔会翻个身,抱紧了她, 触到他轻弱的呼吸,又叫她疑心,是否真的会发生什么。
这只鹦鹉刚要开始滋哇儿乱叫一通。
稚陵无可奈何,及时折过脚步,熟稔从青釉点彩鸟食罐里取了一捧鸟食出来,待喂饱了它,这绿鹦鹉便抖了抖羽毛,懒洋洋地扭过脸去,大抵是受了她的好处,终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过路了。
她提着青裙子一溜儿小跑,时间紧,按照即墨浔的个性,让他钓鱼,恐怕他坐不了太久。
她叮嘱了他,今日想吃红烧鳜鱼,一定要钓上来一尾鳜鱼才能够回去。设想中,山溪里鲜少有鳜鱼出没,他大抵没那么容易得手,只是怕他没一会儿就要察觉到她偷摸离开一段时间,要仔细盘问她一番。
盘问别的倒是没什么,她只是心虚她做梦里梦到他死了——死了,若说出来,对堂堂一朝的天子而言,或许不大吉利。
“我近日做了个梦。”
“梦?”
观主听到她气喘吁吁说明来意时,呵呵一笑。
蓝衣衫的钟宴跟观主正坐而论道,她不晓得他们刚刚论到哪里了,但看样子,许是她问观主的这个问题,恰切中了他们的论题。
钟宴不慌不忙在杯盏里拣出一只绿瓷白花的茶盏,斟了热茶,递给她,安慰她道:“阿陵,先喝点茶。……梦都是反的。”
“反的……?”她接了杯盏,抵了抵唇边,抿下两口,平复着呼吸,微微诧异,“可这个梦,怎么个反法儿呢?”
观主笑道:“薛姑娘放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薛姑娘只是太担心这个问题,所以梦到些最不愿见到的结局而已。”
稚陵垂眸绞了绞手指,微蹙起蛾眉来,欲言又止的,半晌,还是钟宴说:“观主说得对,阿陵,要不这些日子,你回来观里住,我去照顾……。”
稚陵一想到他们两人极有可能出现剑拔弩张的别扭之势,连忙摇头。
“那个梦……它……它委实太真了。”她从窗口指了指后山绰约的峰峦,“连那塔上最高层里有一面铜镜,我都梦得一清二楚。……对了,观主,那上面真的摆了一台铜镜么?”
观主没有正面回答,只笑呵呵道:“薛姑娘若实在不放心,担心梦要成真的话……”
她问:“怎样?观主有消灾解厄的法子吗?”
观主说:“俗话说‘牵一发而动全身’,薛姑娘或可尝试,等事情有发生的苗头时,稍微改变做法。”
这真的有用么?但观主既然这样说,她原本还在想是否要大操大办做一场法事——
正这时,稚陵却从竹窗里看到,一树绿阴下,行将靠近的身影,大吃一惊:“他怎么找过来了!?”
她连忙起身,慌乱把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四下一瞧,钟宴指了指屋中泼墨山水的古拙屏风,她匆匆忙忙躲到了屏风后边。
隐约能从缝隙中看到即墨浔的身影,稚陵稍微闪过目光。
她下意识以为他过来找她,正思忖着,万不好叫他知道她来这儿,否则,盘问是一方面……吃醋也是一方面。
即墨浔进了屋,却先四顾打量了一番,目光如在搜寻,老观主轻咳一声,说:“薛姑娘不在这儿。”
这句话,在稚陵听来,颇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提心吊胆起来,捏紧了手指。
话一出口,反倒叫即墨浔舒了口气似的
隔着屏风,即墨浔开口,第一句话,欲言又止地说:“……我近日做了个梦。”
在场的两人,和“并不在场”的稚陵,都愣了一下。
钟宴觉得,这句话似乎刚刚才听过,反应过来的时候,挑了挑眉,忍住想看向屏风的眼神。他垂下眼,听即墨浔说:“她不在就好。……不能叫她晓得我来这里。”
稚陵便贴近屏风细听,想听到他“不能叫她知道”的事情是什么,谁知他却要比她谨慎一些,只与老观主附耳说了一通,却没一个音节漏到她耳朵里。
观主听后,笑了笑说:“既知是梦,何必烦忧呢?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却不得而知。
稚陵难免去想,莫非他也梦到和她一样的了?或许正是如此,否则,他这样紧张……。
良久,即墨浔低沉的声音响起:“总要做点什么,不然,不放心。”
和她一样。
她想,求个心安的办法,观主刚刚才告知于她。
可老观主同即墨浔说的话,却全然不一样:“消灾解厄,无外乎行善积德。”他们说了许多关于此的论据,并由刚刚的论题转换到了这一个论题上。
积德?
稚陵又想,莫非是即墨浔的前半生,造的杀孽太重了。
即墨浔思索之际,缓缓盘膝坐在草席上,正要伸手去自己斟茶,却忽然看见这小案上,一共有三盏茶,热腾腾冒热气。
他长眉一凛:“观主这里还有别的客人来过?”
钟宴不动声色地端走了那茶盏:“我一个人喝两杯。”
即墨浔不疑有他,起了身,再三强调这件事不能让稚陵晓得。
他身子尚未大好,步伐略有凌乱,在她跟前,一向都装得十分稳健,不曾想这回她从缝隙偷瞧,却看他甚至撑了一撑竹院的门框。
待他踏出门去,稚陵刚预备从屏风后出来,他又蓦地回头来,稚陵吓了一跳,慌忙缩回了脚,死死避在屏风背后,那道磁沉声音似有似无地传过来,倒显得轻一些,没有方才的沉重了:“观主,那个药……配好了吗?”
稚陵心头又一个咯噔。
药?
她不由想,他瞒着她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他最近虽说是成了药罐子,可是他日常喝的药,敷的药,都是她帮忙弄好,难道还有别的药?
她想起来那日她偷听到,即墨浔与观主两人在小院里见了一面,说什么,此事要拜托他了。
心中一紧。
观主沉吟了片刻,说:“若不着急,过几日再说罢。”
稚陵心忖,观主恐怕是顾及到她在这里。
但他不避讳钟宴,要避讳她,委实让她想不通。
即墨浔显然没有意识到观主的一片好心,而是顿下了脚步,反而折身回来,说:“观主莫非有什么难处?缺哪一味药材?或者……”
他嗓音郑重,含着些迫不及待的焦急:“等不了太久了。”
钟宴带着他的两只杯子,默默到了门外回避,这下斗室之中,仅余即墨浔和老观主两人,让稚陵杵在屏风后,连呼吸都格外的小心。到底什么药叫他等不及?
观主还待要说什么,即墨浔道:“莫非,有什么为难处?”
观主轻咳了两声,缓缓起身,绕去竹柜,取来一支小瓶,说:“药已经备好了,但何时服用,全凭施主自己。”
即墨浔接了那白瓷瓶子,道:“我现在就吃。”
观主拦了一拦:“施主要想好了……毕竟,还有江山社稷,要仰仗施主……这药吃下去,便没有后悔药了。日后若是后悔,也再不能够。”
即墨浔顿了顿,说:“没什么可后悔。”
稚陵在屏风后三步并两步地跑出来,要去夺那支白瓷瓶子,即墨浔诧异不已,身子稍避开,没让她夺到,她惊着道:“什么药?你、你乱吃什么药?”
“你怎么在——”
四目相对,空气短暂地静了一静。
稚陵目光牢牢锁他,只强硬道:“这是什么药?”
她逼问得紧,占了上风,毕竟他先瞒了她——步步紧逼之下,即墨浔却缄口不言,等逼到了墙边,怎知他垂眸,只仗着他比她身量高,她怎样也抢不走那药瓶子,反而慢条斯理地,拨开了瓷瓶的塞子,把里头药丸吞下。
喉结一滚,稚陵愣愣瞧着,却看即墨浔吞完以后,嘴角牵出一丝笑意,漆黑幽邃的长眼睛中闪过什么,骤然低头吻上她光洁的额头,温热柔软的东西贴上来,她心中像有轰的一声,平地炸开了焰火。
那温热的唇流连一番,吻中她柔润的唇角,模模糊糊的气音低低传来:“你迟早会知道的。”
说着,在稚陵惊异的眼神和观主微妙的目光里,他伸出手臂把她给扛上了肩膀,他说:“嗯,现在轮到你交代,为什么到这里来。”
她挣扎无果,只好顺势地搂紧了他的颈子,她不答,顾左右而言他道:“鱼呢?”
他理直气壮,说:“没钓到。”
“……”
但他问的那问题,她也不是很想告诉他。
她得承认,即墨浔有一个优点便是,哪怕有什么瞒她的事被她发现了,他就不再瞒她,而是会将前因后果通通交代。然而这个药的事情,他却咬死不交代,连个糊弄她的理由,也没有给她。
她想,既然说迟早她会知道——难道!?难道是那个药!?
难道……
她心中一惊,看他的目光,都不得不有些异常了。
联想到那一日她撞破他的好事,本以为箭在弦上了,但他只自己解决,叫人疑惑。后来也有几回他按捺不住,肉眼可见的有火缠身——可他最出格的举动,不过是抱着她亲了又亲,隔着衣料蹭了蹭,最后仍是没有做。
难道他不行了……可他才,才三十来岁而已。
所以那个药,恐怕是某种不便言说的补药。
她自个儿推断出了这些,心里打鼓,可问也问不出口,苦着一张脸,苦了一整日。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怎么会没有欲.望。
从她跟他在一处后,他少年的时候,先是给她说了一通大道理,什么戒色,什么禁欲——以至于四年里的次数屈指可数。
说不准现在他不行,就是因为年轻时憋狠了罢!
她有些忧愁。
暮色苍茫,山风响动,他因为休养,睡得一向很早。
今日却翻来覆去的没有睡着。
稚陵同样没有睡着,却不作声,背对着即墨浔,悄悄睁眼,望见明月皎洁的光漏进屋子里,恰好照入床帏,清透的月光照过竹青的帷帐,沙沙的,显得朦胧柔和多了。
他修长手指忽然越过她肩颈,摸索着抚在她的脸颊上,突如其来的触感叫她险些低呼出声——屏住了,心却激烈跳动起来。
他指尖很烫,触到肌肤,仿佛四处点火。
他只是搂紧她,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让她暂且宽了心。
她不敢乱动,身后贴上来滚烫的躯体,让她恍如被灼热整个儿裹住了,结实的臂膀铁钳一样搂她,他似乎找到个舒服的地方,脸庞靠在她的背上,挺拔的鼻梁无意识中隔着薄薄纱衣蹭了蹭她的后颈,惹得她浑身战栗。
竹床因为他翻身调整的动作,嘎吱嘎吱响个不停。
这样的姿势,令她全然落于他怀抱里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入耳,扑在耳后,叫她自己快要喘不过气。
他似乎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揽得这样紧,恨不得揉到他骨血里去,仿佛稍微放松点,她就会不见了一样。
日近春末夏初,但山里的夜一向凉快。再凉快,却也禁不住这样一具滚烫灼热的身子贴上来,即墨浔搂着她是睡得开心了,稚陵身上热得难受,沁出汗来,终于忍不住,等他呼吸逐渐均匀以后,轻轻地拨开他搂她的胳膊。
他力道却大,没有轻易地拨开。
她用了点儿力气,那条肌肉贲张的手臂也纹丝不动的。
在他面前,她的手臂就显得成了细胳膊细腿了。
稚陵深吸一口气,使劲儿才掰开了他的胳膊,这一回终于得以畅快呼吸。
可没呼吸两三下,她就听到他惊慌失措地叫她:“稚陵——”
夤夜里,他嗓音低沉沙哑,含着近乎绝望的沉痛:“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你梦到我不要你了?”她诧异着反问。
话音一落,她捂住了嘴,可已来不及,他像是被惊醒,猛地撑起一半身子,巨大的阴影挡去了帷帐外的月光,稚陵眨了眨眼睛,仰面看到他在夜色中模糊的轮廓。
他默了一默,声音很轻:“……没有。”
大抵在回味着梦中情景,她见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虚空,没有聚焦。半晌,微弱光线中,他的薄唇动了一动,以为他要解释,却不曾想,是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压在嘴角,猝不及防。
她睁大了眼睛,即墨浔闷哼着,一边吻着她的嘴唇,一边发出黏糊不清的声音:“但你不能不要我了。”
结实的臂膀重又固上来,他吻得边边角角没有一处遗漏,叫她喘不上气,只能偶尔间隙里发出几个零碎音节,却极快又被他吻吞入口,堵进喉咙。
“唔……”她好容易寻到一个机会,声音被他弄得断断续续,艰难地说完一句话:“那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啊……”
他的鼻尖摩擦过她的脸庞,灼热的气息纠缠着,汗水浸湿了鬓发,月光里,闪出莹莹的光,他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细白如瓷的脸庞,喉结滚了滚,纤长睫羽颤了颤,说:“对,你不要我了。”
“你骗我。”
贴得太近太近,包括他长睫触在她肌肤上的轻颤,都一清二楚。酥痒如水痕划过,她晓得他一定在编谎话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