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he线-1(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4848 字 7个月前

他有些无奈:“没有骗你。”嗓音低沉喑哑,说着,他的手臂益发揽紧她,“我只是很怕。”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破天荒头一回,稚陵从没有听他说他怕过什么。

“很怕噩梦成真。”他微微阖上眼,呼吸打在她的脸颊上,“很怕一转头你就不要我了,很怕你又要走……。很怕连现在都是做梦。”

稚陵轻声地说:“我不是在这里么。”说着,艰难从他固成铁桶的胳膊底下抬起手,抚了抚他的手背。

她诚然不应该扭了扭,更不应该在他说“别动”的时候继续动。

她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异常,异常到浑身一僵。

而是自顾自地说:“不信摸一下呢,热的。”

他果真抬手,跌跌撞撞摸上她的眼角,却骤然一个翻身,把她压在了身下。

竹床嘎吱嘎吱作响,响得格外厉害。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侧,手背上青筋毕现,十指交织,攥得很紧。

“你——唔!”

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声音夹杂着喘息,断断续续的,一面翻来覆去弄得竹床嘎吱作响,一面在她耳边轻声哄她说:“快了,快了……”

全都是哄她的鬼话。

“稚陵……稚陵……”他动情处,便抱紧她,不断唤她的名字,吻舐她的脸颊,“我不能再没有你了,这种日子……我过够了。”

他搂着她的颈项,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好不好?最后一次。”

她已没有力气说,他半个时辰前也是那么说的。

……天已经蒙蒙亮。

最后一次结束后,稚陵剧烈喘着气,她除了在心中想,自己对他或许还是有些误解,他哪里是不行——分明是,老房子着了火——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喉咙也哑了,明日便没法儿开口说话了。

黯淡的天色中,她缩在即墨浔温热怀抱中,药草香渐渐替代了龙涎香气,成为他近日身上的气味。很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他细细地低头吻着她的脸,吻着她后颈,轻柔地抚过被他刚刚弄疼了的手腕。他轻声说:“稚陵,我做的那个梦,看来一定是假的。”

他的笑很轻,哪怕这样朦胧的天色中,她筋疲力尽,睁着眼睛去看,还是看得见,他极好的眉眼。

她却想到了什么,黯然着,声音很哑,也要开口:“这是你第一次,在这件事后,这样温柔地对我。”

她委屈不已,扭过脸去,控诉他:“你之前睡完了就叫我走。……天气那么冷,下的雪那么大。”

这话一出,即墨浔登时手忙脚乱,忙着给她擦了眼看就要冒出来的一汪泪,忙着老实认错,忙着哄她,“你打我,打多少下,消消气。”

稚陵也是这时候才发现,她其实,也很记仇。委屈的前提是有人在意罢了,那时候没人在意她,所以委屈也没有办法——现在他要紧着她,委屈就有了意义。

她没作声,但是盘算着,还没有到翻旧账的好时候。

“我错了,我真是太坏了。”

“嗯。”她这么淡淡的一声,他拿不准她的意思,反而静了下来。

难得温馨宁静,将落的月挂在枝梢,昏蓝的光线里,她的脸庞仍显得温润柔和,像玉。

他快要记不清,有多久——有多久不曾这样过了。

他还算有良心,抱她去洗漱干净了,换了衣裳。

只是他屡屡看向她时的目光,又让稚陵怀疑,他其实仍有欲.望没有完全纾解。

她突然一下想起来什么,结结巴巴说:“你,你……我……”

“什么?”

她推了他一把,快要哭了:“避子汤,快去准备避子汤!”

他却坐在床上没有动,她睁大了乌浓的眸子看他,即墨浔坐那儿纹丝不动的,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望着她,神情十分微妙,唇角还含着一点笑意。

这笑意让稚陵看得恼火,心却凉下了半截,说:“你还想我给你生孩子么?……”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心尖密密麻麻的刺痛,“我自己去。”

但浑身酸痛,她没能起得来床,反被即墨浔一把按在了怀里,他猛地从她背后环抱住了她,带着她一并倒在竹床上。她惊呼一声,耳鬓厮磨,他声线响起,低哑磁沉:“不用去。别担心……”

他附耳说道。

稚陵诧异着:“什么?绝育药——”她转过脸,却和他漆黑的长眼睛恰好相对,震惊得说不出其他话来,“……”

他低声开口,轻得像一片雪:“避子汤终究是伤身的东西。”

他揽着她。

稚陵听得出,他的气息并不算平稳,心跳也很快,他的目光闪了闪,像在回忆往事,声音含着几许难言的怀惘,“我们有了煌儿,已经够了。就算没有煌儿……还可以过继宗室的孩子。”

她难产而死,他悔恨了一辈子,怎么会重蹈覆辙。喉头苦涩,他剩下的话,全没有说出口。

稚陵愣愣说:“所以那个药……是拜托观主他配的……绝育的药……”

他轻轻点头,揽她又紧了一分,低哑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现在放心了吗?……你是皇太子唯一的母亲,是未来大夏朝唯一的太后。”

稚陵捶了他一下:“那些很稀罕吗!我一点也不稀罕。我稀罕的是你这个人呐,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他被捶中了胸口的伤,闷哼了一声,可心情却出奇的好,嘴角勾出愈来愈深的笑意,心里像被填满一样,满满当当的。

稚陵小声嘀咕:“我,我还以为是那种,补气血的药呢……。”

等她意识到说错了话时,抬起黑眸,即墨浔漆黑长眸已凝了一些危险的目光在里头:“哦?稚陵,你怎么会以为,我需要吃那种药的?”

稚陵后悔了。她这接下来几日就没有下得来床,出得了门的。

山中春光大好,望着窗外春光明媚,稚陵翻身都颇费力气,暗自悔恨那日断不该挑衅一个男人的尊严。

好在别无琐事要忙,即墨浔怕她无聊,特意将那只绿鹦鹉带到了屋子里,陪她逗趣儿。

她百无聊赖,唯一剩下的娱乐,便是伸手去喂鸟,听绿鹦鹉说“恭喜发财”之类的吉祥话。

这么几句,自然很快便听腻了。

哪知道,即墨浔出去半天,拿衣裳下摆兜回来一只雪白蓝尾巴的雀儿,叽叽喳喳的。

稚陵望着那只可爱的小山雀,说:“今晚……吃烤山雀?”

即墨浔微微诧异:“它受了伤,我把它捡回来。”说着,开始用他并不算精妙的手艺,给小山雀包扎。

稚陵怪道:“咦?怎么想起来救它?”即墨浔若在神仙界有一席之地,大抵是修罗太岁活阎王的角色,可不像是活菩萨。

即墨浔笑了笑,但垂眼时,神色认真,磁沉嗓音说道:“观主说了,我要多多行善积德。”他说这话时,不像在开玩笑。

他包扎好了山雀受伤的翅膀,怕它蹦跶多了,又崩裂了伤口,便从鸟食罐子里取了些出来,喂给它吃。

他想,他的前半生,的确造了太多孽债。因果报应,他从前不信,可现在却笃信,大抵是心中也有了牵挂和羁绊。

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孑然一身时,想怎样就怎样。

他有牵挂的人,若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多做一些,总是好的。

……何况,他的确再不能失去她了,万分之一的风险,最好也不要有。

不能冒一丝的风险。

不能有一丝的侥幸。

这般出神想着时,他动作一顿,想到了当年飞鸿塔下,她也拣了一只受伤的鸟儿。

那时他还觉得她做的是毫无意义的事情呢——现在想一想,却是他太张狂自负,便狭隘觉得,世上一些事情没有意义。可生命——生命这样宝贵,怎会没有意义?

稚陵在旁望着他,他蓦然一抬眼,眼中是浓得要化了的温情。

小山雀养好了伤,终于可以飞走,飞走前,却胖了一大圈,以至于张开翅膀飞的时候,稚陵瞧见它飞得歪歪扭扭,很为它回归自然捏一把汗。

但是小山雀固然飞走了——稚陵暗自叹气,这些时日,仿佛捅了鸟窝,隔三差五即墨浔便能拾到什么小野雉,小燕子,小斑鸠……

后来她逐渐想明白,也许是因为群鸟消息灵通,都晓得这半山腰小院子来了个活菩萨,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哪有不来的道理。

小鸟们在院子里叽叽喳喳的,生生营造出一幅鸟语花香图景。

即墨浔忙着给这个喂吃的,给那个梳羽毛,她隔着窗子,看他蹲在一只野山雉面前,小心地梳理它艳丽如火的羽毛,明媚阳光有几分刺眼,她心想,这样的他,有几分慈父的样子。

他自己带孩子的时候,也像这样么?可惜没有见过。

他们已经错过的往事里,他错过了她的深爱眷恋,她也错过了他最好的年华。

但好在,尚有现在,可以珍惜。

她摊开了一幅空白的画卷,将窗外的他,和一群叽叽喳喳嗷嗷待哺的各色小鸟儿,以及桐山上满山碧桐树,一一描绘下来。

事情似乎还是有照着她梦中那样发展的趋势,譬如,即墨浔不知是否受了小鸟的启发,认为抓住一只鸟,可以先抓住它的胃,于是学以致用,去跟桐山观里的道长学做菜。

那日稚陵回到院子里,见他闷着头专心致志剥着豆子,吓了一跳。

她想起观主叮嘱她的话来了,得试图改变改变事情发展的轨迹,于是她思来想去,在他端来一桌子的豆子以后,说:“我不喜欢吃豆子,喜欢吃豆腐。”

哪知道接下来,端上桌的,除了豆腐,还有豆浆,豆干,豆皮,豆腐乳……。

稚陵思忖着,这到底算改变了,还是没有改变?

接下来,愈近夏日,太阳光愈强,她又发现,即墨浔给她编了草帽。

稚陵拿着草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认为他的手艺有待提高的同时,她想起自己做的噩梦里,他还编了草帽拿去山下卖了十四个铜板。

她于是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果然看到他有一摞藏在柜中的练手的草帽。她倒抽一口凉气,背后另有倒抽凉气的声音:“稚陵……”

“你,你准备拿去卖了?不能卖!”

即墨浔微微诧异:“你怎么知道?”他说,“放着也是放着。”

稚陵想,他一向节俭,做出这种事来并不奇怪,可她没法说她的理由,只好告诉他:“……我每天换着戴,轮流戴。”

可是……真是太丑了。她默然在心中流泪,为了命运,偶尔,也需要牺牲一下。

即墨浔却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只当她真心喜欢,于是连夜又编了两顶丑丑的草帽,稚陵硬着头皮说:“你,你也戴。一起戴。”

即墨浔问她:“真的好看么?”

她梗着脖子点点头。

即墨浔俊朗容颜难得一见有些得意,说:“那过两日是端午,太阳很大,届时也戴着……”

他的意思是,端午节带她去郡城里看划龙舟。说起郡城,稚陵迟缓地想到,他似乎很久没有理政了。

“真的不会出事么?”

红蜡烛噼啪地爆了一下,即墨浔微垂着眼,挑着灯芯,说:“若不放心,你写一封信回家,问候一番,自然就知道近况了。”

稚陵将信将疑地写了五月的家书。家书从未断过,她尚不敢将来桐山的这些事给家里交代——现在,她要为此烦恼一阵子。

爹爹一向是最欣赏他的上司元光帝即墨浔的了,认为能与他做君臣,不枉他入仕一遭。他时常会说,古来贤君如何如何,……

可那是对贤君的要求,不是对女婿的要求。

现在他的贤君要变成他的女婿了。

即墨浔不知稚陵在想什么,眉头愈皱愈紧,不由得抬手去抚平她的眉毛,笑说:“想什么,竟这样发愁。”

她嘟囔道:“你当然不用发愁。”

说罢,把他挑了半晌的烛芯一口气吹灭。

饶是吹灭了,深夜里,他的黑眸仍发亮,瞧着她,轻笑着摇摇头,说:“煌儿不是小孩子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没人担心我。”

她对上他那双黑眼睛,瞪了他一眼:“……贵人多忘事。谁说没有的。”

要去郡城看赛龙舟,从桐山出发,得起个大早,趁月赶路。

五月初夏,山上的清晨依然凉爽,头顶一弯弦月,因着天还早,稚陵尚觉迷迷糊糊的,即墨浔自作主张,背着她下山。

他这段时日在山中养病,身子已益发康健,背着她不成问题,但下这样多的石阶,却要费些功夫。

大抵是早间石苔露湿,并不好走,他只得小心翼翼,下山路便格外缓慢。

稚陵头顶上还戴着他编的草帽。月色渐沉,天高星淡,五月山中,鸟鸣幽幽。

她模模糊糊,突然想起梦中的事,也有这样的情景,吓得清醒过来,他大抵觉察到了她浑身一颤,紧张问道:“稚陵,怎么了?”

稚陵心如擂鼓,告诫自己,清醒点,不能睡。

既然要做点和梦中不同的事情,来改变事物发展,她思索片刻,觉得这山路寂静,别无他人,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对方;山风凉快,不至于让人汗流浃背,——正是一个,翻旧账的天时地利的好时机。

还可以提神醒脑。

她于是贴在他耳边,低声地说:“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

即墨浔显然一凛。

“当然是你做过的好事——比如,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