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he线-2(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350 字 7个月前

即墨浔只觉得记忆一下子恍然, 回到了二十年前。

也自然而然地,想起来自己做的一些“好事”了。

山风徐来,他脑门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子, 被风一吹,清凉一片, 不等他开口说自己全都已经记不清了云云, 稚陵先一步续道:“你记不记得,那时候, 你好凶的。”

“……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吗?我好像也记不太清了……那我说给你听,你看看我说得对不对?”她将脸庞侧过来,贴在他的后背, 轻咳一声,回想着他当时的话,慢慢地说道:“你说少年人血气未定,需要戒色,不会经常碰我的。唔,这的确是个很好的习惯,其实也很有道理么, 对不对?”

“……不对。”他连忙否认,“没道理。”

稚陵腾出一只手来,捻了捻他的发丝,微微一笑, “怎么没道理?我觉得很对嘛, 年轻的时候, 是应该节制一点。我决定了,我也要戒色,禁欲, 节制。”

“不行!”

声音过于激烈,令山中群鸟惊起,他顿了顿,半回过头来,低声地说:“我都,我都……”

“都什么?”她将耳朵凑近一些去听,谁知冷不防的,被他温热唇瓣含了一口,登时脑子一嗡。

即墨浔磁沉低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都戒了这么久了。想你的时候,只能靠自己。”

稚陵一听他这话,便想起了别的来,于是轻飘飘地说道:“你说以后你会有很多很多女人的,叫我不要吃醋。若是想要,难道身边还会缺女人么?……”

他连声否认,摇头:“没有——不想要。半点不想要。我只要你。”

她在他背上,似轻轻地哼了一声:“真的吗。”

他脚步一顿,似乎深觉这一件事,务必要说个明明白白,旋即以更郑重的语气说,“我发誓,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稚陵没有来得及捂住他的嘴,手指将停未停的,抵住他柔软的唇边,半晌,轻轻说:“发誓若有用,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要被雷劈。”

他忙要说什么,她的指尖一按,按住了他,她倏地一笑,望着他续道:“但我是俗人,这些山盟海誓,还是很喜欢听。”

她想,当然不是随便谁在她的面前发誓,她都相信的;只不过是她清楚他的为人,才选择信他。

“都是我的错,我错了。”他说,“那,你准备怎么罚我?就罚我每天晚上都好好伺候你,好不好?”

她诧异说:“你想得美!”

她将脑袋重又轻靠在他的背上,细弱的呼吸热气穿过了夏日轻薄的衣衫,打在他后背,像是烫了他一下,她嘟囔说,“可是对着喜欢的人,心里怎么可能不吃醋呢?你说,是不是很过分?”

山间有睡醒了的早蝉,嘶哑鸣叫,风里送来了一阵野花的清香,他低声说:“嗯,我实在太过分了。”

只有轮到他自己,方解其中的滋味,方知世上并非所有事,都能够掌控得十全十美,方知一个人爱上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宽容大度,——怎么可能做得到。

就连她多跟钟宴说一句话,甚至是多看他一眼,他心里都嫉妒得要死了,恨不得……又毫无办法。

真正做到视而不见的,大抵还是情未深,爱未浓,心未陷。

春花烂漫,时有鸟鸣啾啾,她在他背后吃吃笑起来,笑了一阵,但不依不饶的,继续说道:“我还记得……我特意画了很好看的妆,梳了很用心的发髻,在等你,可你看到我,都不理我。”

他默了默,说:“我怕忍不住。”

“忍不住?”她眨了眨眼,思忖着忍不住什么,却听到即墨浔的声线有些无奈地响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这下轮到稚陵忍不住了,——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他忽又凑近她低语一番,叫稚陵一时愣怔,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锋利的轮廓,漆黑的长眼睛里神情认真,她问:“真的?”

只对她有反应……?

昏暗的山道上,熹微的日光中,稚陵脸色微微泛红,见他的耳根也似染上红晕,低声地确认说:“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道:“下次再画给我看,好么?”

她扬了扬下巴,说:“下次再说。”

即墨浔总算知道什么叫做秋后算账,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回到过去,把自己的嘴缝起来,若他早知道二十年后有此一劫——他那时候,一定一定,半句废话也不说。

不过,他还是终于在千丝万缕里想到了什么,思忖片刻以后,略有委屈地说:“可那时你……你答应我,只爱我一个。”

稚陵顿了顿,手指捏了捏他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是真的感觉不到么?还是故意想要听我说那句话——”

他蓦地一怔,脸颊不自然地发起了热,却听稚陵在他背后继续嘀咕了什么,没有听清。他追问:“什么?”

稚陵提高了声量:“我要是不喜欢你,今时今日,你以为还轮得到你么!”

他怔了一瞬,笑了出来。

听到她这样的确认,心脏猛地激烈跳动起来,仿佛连带着心口上的伤也在一寸寸崩裂,可他依然痛并快乐着。

他心中雀跃欢欣,沉寂了多年的心脏,仿佛冰层深处埋下的一粒莲子,尘封死寂,而在这个春日到来以后,破土而出,发芽生长,欲待开出一枝无比稠艳的红莲花。

是时南风阵阵,群鸟啾鸣,山中翠色欲湿人袖。

稚陵一路翻完了他的旧账,翻到后来,还是觉得昏昏欲睡,打了个哈欠,伏在他后背,日头渐亮,日出东方,普照大地,她拿他编出的这一顶不是很像样的草帽遮了头顶的太阳,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

即墨浔却全然没什么睡意,反而愈加的清醒,心里滋味无以言表,只觉得沉甸甸的,像被一种难以描述的幸福充斥着浑身。暖洋洋的。她是这样真实地在他身后,或低声或高声地告诉他那些往事,告诉他,她有那样多高兴或不高兴的时候,那样多关于他的情绪起伏。

那些事情,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一幕一幕地浮现。

即墨浔这一回离京已有半年,身边仅有的几个随扈,在他决意殉情之后,便安排他们,一旦事成,则回京报丧。

但是三月初三那夜下了大雨,计划未成。他们几人既不知陛下究竟有没有死,也不知陛下如今身在何处,也不知要不要回京去,更不知就这么回京去,会不会捅出什么篓子来。那位麒麟卫官怀揣着陛下密诏,现在十分忐忑,思来想去,终于还是留在了稚川一带徘徊。

秉着生要见人,死……死大抵是见不到什么尸,但好歹要确认一下生死。

今日的龙舟赛上,即墨浔四下一顾,早已人满为患,两岸水泄不通,别说是寻一个好位置,就算是找一个看得到比赛的空余位置,也并不容易。

他寻到一处制高点,四下一望,到底给他找到了个绝妙的位置,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他并未忘记把他编的草帽带上预备卖两个钱——皆因他那日决心殉情之前,所有身外之物,都已妥善安置,本打算赤条条来去无挂牵——哪知道发生意外,有了现在的机缘,现在却身无分文。

他要证明他不靠祖上的荫资,也有本事能养活她,从而证明他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再证明只要她遇到他,就会喜欢他。

只是这个逻辑,由于他连给她买一支糖葫芦的钱都没有,于是满盘皆崩,——致使他有些沮丧。

若照往日,他不会这样窘迫,像这样缺钱的时候,还是三十多年前——可今时不同往日。

背阴处,太阳照不到,稚陵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早起很难为她,尤其是今日为了进城,特别早。

好在,他编的这个草帽,虽说样子丑了一些,但胜在它主人长相十分周正俊朗,令过路的人莫不多看两眼,并窃窃私语,这男人虽然穷了点,可长得不错。即墨浔觉得不太妥,想了想,将草帽的帽檐下压,遮住半张脸。

他仍觉得不太妥,微微抬手,怕惊醒她,只放轻了动作,也将她的草帽帽檐微微压下去,挡住了脸。她睡得很沉,对龙舟赛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下山来,许是想出门走走。

他望她的目光格外柔和。

即墨浔做事一向稳妥,比如卖草帽之前,探听到了草帽的行情,一文钱一只,为了促销,便改为了两文钱三只。

凭着这价格,竟真的卖出了三只草帽。

但还买不起一支糖葫芦。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往日他不解其意,现在终于明白。

正此时,一抬湖蓝色的轿子经过,这似是哪位大人物出行,排场甚大,四周有官兵开道,即墨浔默默将伸出去的脚收了回来,却听旁边两个路人叽叽喳喳,说:“这是谁啊?这么大的排场……”

“可不,比得上郡尊大人了。”

“嘘——低声些!你们不知道么,轿子里坐的,那可是……”

即墨浔正想听听是谁,身侧忽然啪嗒一声,稚陵脸上盖着挡太阳的草帽掉了下来,随即她撑了个懒腰,懒洋洋说:“啊——龙舟开始了么?”

稚陵揉了揉眼睛,却看即墨浔一脸宠溺地望着她,拾起了掉下来的草帽,一面拍了拍灰,一面说:“尚未。”

稚陵垂眼一瞧,微微诧异着说:“你……”他怎么还是来卖草帽了!?

她睁大了眼睛。

即墨浔轻咳一声,也顾不上要去听路人八卦那是哪位大人物的轿子,只措辞着如何解释。

旁边的行人瞧见即墨浔手上戴的银戒,嗤了一声:“有这么贵的戒指,还出来卖什么草帽?”

即墨浔不予理睬,那人却还叽里咕噜地补了一句:“还戴俩!嗤,富家少爷都落魄了?”说着摇摇头走开了。

稚陵看向他手上的银戒,的确……有些低调的招摇。

不想此时,那顶轿子忽然在他们跟前略略停下,轿子的窗帘稍微掀开了一条缝,跟前服侍的人,连忙俯首帖耳,过去听命。

那小厮毕恭毕敬听后,从那窗缝里接过一样东西,回过头来,却立马摇身一变,变得趾高气昂的,阔步走到这街边卖草帽的两人面前,将手里的东西丢进这男人的怀中,扯着官腔官调,说:“这些草帽,我们爷都要了。”

稚陵定睛一看,落在即墨浔怀里的,正是一只钱袋子。

他拣起来,捏了捏,打开一看,除了碎银子外,竟还有一块成色上好的龙凤呈祥的青玉佩。他脸色微微一变,蹙起眉头,抬眼看向那轿子。

稚陵觉得,恐怕他没受过这样的对待,心里并不高兴,但忍了一忍,终于忍下,只默默地把草帽拾掇拾掇,递给这小厮。

小厮收了草帽,折回身去,重凑向了那轿窗处,里头却幽幽飘来一句叹息:“走吧。”

“等等——”他追上去,避过了怒目冷脸的侍卫,径直走到轿旁,把这玉佩递还给了对方:“……玉佩。”

里头有苍老的声音传来:“见面礼。”

他一时怔住。

轿子渐远,即墨浔似有些失魂落魄。稚陵问道:“那是谁啊?”她摸了摸下巴,思来想去,得出一个结果,说不准是认出了即墨浔的官员,趁他身无分文的时候,施舍一下他。

即墨浔没有作声,只摇了摇头,半晌,摩挲那枚青玉佩,陷入沉思。

倒是这时,即墨浔在遐思之际,刚刚聚在一起聊着八卦的闲汉忽然拍了拍即墨浔的肩膀,他下意识回过头去,那闲汉笑起来:“兄弟,你可真是好福气呀。”

“好福气?”他皱着眉反问,但不忘冷冷拂开了那闲汉的爪子,那人也不在意,只是卖关子说:“你晓得么,刚刚过去的人是谁?”

稚陵心道,依照她的猜想,……她便说:“大官儿?”

闲汉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稚陵想了想:“乡绅豪强?”

闲汉又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稚陵还要再猜,即墨浔忽地开口:“楚国公,萧呈。”

楚国公……那不是……

即墨浔的小舅舅?

唯一剩下的舅舅了。

前些年收缴了荆楚一带的兵权,楚国公从此不再插手政事,儿子们留在上京,他自个儿想着落叶归根,便回到旧地荆楚。这回在稚川现身——稚陵只想到一个可能,那就是,出来玩。

那闲汉却很惊讶:“哟,兄弟,你倒很有见识嘛!”他还要来拍即墨浔的肩膀,被他在半空截住了手腕,轻巧一别,尴尬地收回了手。

另一个闲汉说:“我有个朋友,就在府衙里做事呢,有点儿门道,听说楚国公这回从荆楚专门到了稚川,是来找人。”

“找人?找谁啊?用得着国公爷亲自找?别吹了老哥。”

“找的人呐,说出来吓你们一跳!是当今……”

短暂静默之后,那几人纷纷表示,不可能的事,皇帝陛下微服私访,怎么可能会走丢了。

“嘁,不信拉倒。”那人翻了个白眼,抄着双手,“反正我得注意着点儿,有无什么看起来比较落魄的贵公子。若在这个时候遇到了,……”

“遇到了,待怎的?”

“好吃好喝供着他,指不定封我做个官当当!”

“哈哈哈哈哈,当官儿?说不准赏你个恩典,净身入宫做贴身太监。”

“呸呸,做太监有什么好的,老子还没娶媳妇呢。”

即墨浔下意识将身侧稚陵的腰身搂紧了些,不欲多说什么,可那几个闲汉偏就逮着他说话,还要问他:“小兄弟,以往在这儿没见过你呀,长得这样俊,……你们是兄妹?”

稚陵听得十分清楚,听到即墨浔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背上青筋毕现。她不动声色按了按他的手,才叫他攥紧的手渐渐松开些。他不冷不热地说:“与你无关。”

那闲汉笑呵呵说:“不会是夫妻吧……?”

“为什么不会?”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仿佛只要这人再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下一刻,便能从袖中变出一柄寒光凛冽的剑来,直取他项上人头。

那闲汉说:“哎哎,兄弟,这就是你不对了。哪有让自己的女人跟着出来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何况是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稚陵轻咳一声说:“还没有成亲呢。”

那自称人脉广交游多的闲汉顿时来了兴趣:“还没有成亲?兄弟,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我远方叔父,一个十里八乡有名的老乡绅,德高望重,……”他比划着,“可以介绍给你,当证婚人,倍儿有面子。”

另一个闲汉说:“兄弟别听他的,什么德高望重老乡绅,不过是个家有几亩田的老头子。”

“……”

“兄弟几时办酒啊?”

“……”

稚陵本当即墨浔不欲多说,没想到他认真思考了一番后,说:“八月。”他对这个话题,其实颇有兴致。

她呆了呆,没来得及插话,对方又问:“八月好,八月好。诶,这个证婚人呐,……”眼见他又要提起他的远房叔父,即墨浔淡淡说:“已经有证婚人了。”

“啊?能比我那远房叔父还要有面子么?”

“嗯。”他语气平淡,“楚国公。”

大家便都想这个男人在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玩笑了,那人一听,笑了起来,抬手意欲再来拍即墨浔的肩膀,堪堪被他淡淡一瞥,滞在了半空,只好改为挠了挠自己的头,笑说:“兄弟,我还有个远房姨奶奶……小娘子出阁,不是还要一位全福夫人梳头的么?哎,我跟你说,我这位姨奶奶啊经常给新嫁娘梳头发的!……”

即墨浔又淡淡地摇摇头:“也定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