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he线-2(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350 字 7个月前

那人说:“不可能啊,十里八乡的,哪家嫁娶,都爱请我那姨奶奶——”

即墨浔说:“请了郑国公夫人。”

另几个闲汉一听,纷纷哈哈大笑起来,笑说:“王四,你可别显摆你认识那些人了。”

稚陵听罢路人的叽叽喳喳后,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末了,轻凑到了即墨浔跟前,低声地笑问:“国公爷知道这是他的外甥么?”

即墨浔也拿不准。

稚陵知道他对他的舅舅们始终心存芥蒂。

他静默了一会儿,垂下的眼睫投出一小片阴影,覆在脸上,他说:“很久没见过面。他恐怕认不出罢。”

稚陵说:“认不出的话,做什么要给玉佩?”

即墨浔说:“认出的话,做什么只给玉佩?”

稚陵微微思索着,认为很容易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倘使他小舅舅楚国公是因为刚刚那几个路人口中所说,来稚川一带找人,那么偶遇到了要找的人,不宜声张,给他玉佩,许是叫他若需要什么帮助,尽可拿玉佩去寻他罢。

顺着这思路想,也很容易能想明白,即墨浔他……他如何心安理得地在山上呆了这么久,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原来他直接不和他们联系,假装走丢了……。

的确是躲避公务的好办法。下一回可教给爹爹同样的办法。

想明白了这一层,也就想明白了这之后即墨浔大概没法儿继续做他的市井小民,他的人恐怕很快也能寻到他了。

这样快就要回京了。

稚陵有些忧愁。

忧愁中,她忽然说:“我还没去过怀泽。”

他诧异地抬起眼:“怀泽……?”似是没预想到她为什么提起怀泽。

怀泽是他从前的封地,自即墨浔八岁被赶出宫离京之后,他在封地厉兵秣马,便想着迟早有一日会杀回上京城,一雪前耻。

他捏着玉佩,语声有些淡淡的哀伤:“没有什么好看的,除了山,就是水。”

“万古江山,难道还不够好看么?”她说,面前忽又来了个妇人,说要买顶草帽给孩子戴着挡太阳,嘴里嚷嚷着:“哎哟,刚刚来还瞧见这儿有一叠呢,怎么一眨眼功夫就没了?”

稚陵扑哧一笑,瞧瞧即墨浔,粲然一笑,对那母子俩说:“卖完了,下次早点来哦。我们家的草帽一向很抢手。”

那妇人走后,即墨浔才握着稚陵的手说:“那我们北上回京,可以走怀泽过。”

稚陵说:“去怀泽卖草帽吗?”

即墨浔似很讶异:“齐王府还是有些家底的。”

一切如稚陵所猜想的那样,龙舟赛结束以后,尚未拍拍屁股走人,便被即墨浔的人找到了。

领头的白面小太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如何找不到主君,如何焦急云云。

照着稚陵那几日接连做的噩梦,这一日他们俩本该是坐船沿着河回到桐山,但现在,被这几人半路截住,是无论怎样,也甩不掉了。

那位冷面的麒麟卫官交代了,原是他们一行力量薄弱,陛下不见之后,更不敢声张,唯恐引发民心慌乱,于是思来想去,前去寻了楚国公帮忙,料想国公爷身为陛下的亲舅舅,一定会慎重处理。

楚国公年过七旬,一把老骨头了,但闻此事之后,还是尽心帮忙,甚至舟车劳顿,率领了亲兵,借着观龙舟之名,到稚川郡来暗中寻人。

至此,稚陵忽然又悟到了一点,极微妙的滋味。

那时他没有急着相认,大抵是猜到即墨浔他今日出现在郡城的街头,乃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便默默未语,让他多偷了半日,直到此时才透露消息,叫他们寻过来。

若真是这样,楚国公他,也还算得上一位慈爱的长辈。

那么此前路上偶遇,楚国公他那句“见面礼”……莫非是给她的?

夏日昼长,又是晴天,余晖落进水里,风一过,河面吹皱,晃碎四下粼粼金光。

麒麟卫官再三表示回京的事耽搁不得了,京中来信,催了无数次,殿下未见到陛下的亲笔书信,总也放不下心,担心得瘦了一大圈。说着,卫官从怀中取出这半年来太子殿下的书信,巴巴儿递给了稚陵——他现在也很有眼色,甚晓此处谁最有话语权。

稚陵低呼一声说:“瘦了一大圈!?”那可不好,她便催着即墨浔说:“那现在去买点纸笔,给他写封报平安的家书。”

即墨浔却没动,但声音听得出有些委屈:“我也瘦了一大圈。你发现了吗?……你日日见我,自是不晓得我瘦了的。”

稚陵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你在吃……吃孩子的醋?”

他没有否认,傍晚斜照镀在他俊朗侧脸上,像寺中神像般金光刺眼,稚陵看他神情认真,嘴角一弯,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来了。

她想,等百年后,可以让史官添一笔,某年某月某日,帝曰,太子瘦,朕亦瘦,何以不问朕。

——

船到了怀泽那日,恰是个阴天,他潜邸的齐王府却离这渡口颇有距离,到了城中,尚未走两步,天空一声闷雷,旋即倾盆大雨哗然落下。

别无办法,只得避进了一家就近的书舍。原本还有一家成衣店,但是这场大雨显然不是很快就会结束,消磨时间上,书舍显然比成衣店更好一些。

自然,稚陵也很久没有逛书舍了。到了哪个地方,她首先要做的是,尝尝当地的美食,逛逛当地的风景——若还有余力,便得去书舍瞧一瞧,说不准给她捡到什么绝世孤本。

然而这样多年,远到咸阳的书舍,除了翻到一册她自己的野史以外,别无什么特别的收获。

即墨浔虽然从前说过很多话她不认同,但多读书这一句,她心里却十分赞同。

毕竟一个人活在世上,自己经历的终究有限,若能通过读书,“经历”一回别人的人生,经历多了,自是受益匪浅。

外头大雨瓢泼,雨声入耳,五六月荆楚一带的天气格外闷热,但一场雨,又送了些凉意进来。稚陵目光在书架上粗略一扫,竟看到一部十分眼熟的书名——《闲云野注续》,她登时一呆:这不是她那回看到的野史!?

怀着害死人的好奇心,她鬼使神差抽出了这本书,作者仍与此前相同,她随手一翻,入目的那几行,赫然写着关于元光帝、武宁侯、摩云大都护和薛相爷家独生爱女薛姑娘的恩爱纠葛。

她眼前一黑——这本野史,它甚是与时俱进。

甚至疑心这位野史的编纂者,其实是即墨浔身边最亲近的人,比如吴有禄吴总管。

她慌忙要合上这书,即墨浔却晃悠过来,眼疾手快地按下,嗓音含笑:“在看什么?给我看看。”

她干巴巴说:“你不准看。”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样直白,他铁定更是要看看了,果然即墨浔眉毛一扬,趁她不注意,轻易夺走了她手里的书,低头一瞧,神情逐渐变了一变。

稚陵两手一摊,静默无言,但全在说:呐呐呐,你非要看。

半晌之后,他喉结一滚,闭了闭眼,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

出乎稚陵的预料,他静默以后,说:“虽然野了点,但……但遣词造句尚有可取之处。”

稚陵呵呵一笑,大抵是看到文中写当朝天子元光帝有“天日之表”很高兴吧。

他面不改色地买下了正传和续集。

后来听说,他命人去请了那个作者,至于商谈,或者叫利诱罢——商谈出了什么,她只知再去逛书舍的时候,不论怎样的书舍,书架上倒是时常出现几本《闲云野注修订版》,翻开时,则是写帝后二人如何如何恩爱,如何如何举案齐眉的了。

她想,她大抵晓得他找来那撰文之人做了什么。

眼前这大雨倒没有停下的迹象。侍卫向书舍的老板借来一把伞,出门去叫马车了,即墨浔若有所思,说:“许久没有回来,也不知王府的马车还能不能用。”

他不喜欢这个鬼地方,齐王府邸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栖身之所。

稚陵想到了什么,问他:“萧家也在怀泽么?”

即墨浔道:“以前不在,后来,迁过来了。”

“为什么?”

“为了我。”他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微微笑了笑,抬眼看向窗外瓢泼大雨,“齐王府里太冷清了。”

稚陵想,她或许没法对彼时的他的处境感同身受,世上并非所有的事都能感同身受,因为她的父母兄长是那样疼爱她,她不曾体会过即墨浔儿时的绝望。

侍卫很快带来了马车,稚陵一番打量,心道,果然极符合他节俭的性子,称得上很朴素的一辆马车。等到了齐王府,一如稚陵想象的那样,布置简单朴素。

踱进庭中,倒栽着一株两人合抱的柳树。雨势渐小,柳枝在风中摇曳出一片碧绿的影,除此之外,几乎别无其他算得上有生气的东西。

一切都死一般的寂静。

连府邸中零星的仆从亦很沉默,无端叫稚陵觉得有点发冷。即墨浔见状,抬手解下了玄袍替她披上,略有无奈地笑了笑:“府中确实没有什么好玩的。”

他这一笑,却叫廊下几个仆从诧异不已。

带个姑娘回来已经足够震惊,陛下他少年时喜欢府中清静,便是来拜会的客人,一律都在别苑招待,何况是位姑娘。

而且,从前他们极少见到,陛下他笑得如此随和。

多数时候,不过冷笑,抑或是客套的笑,假情假意的笑。

像这样自然随和的笑意……简直太罕见。

这位姑娘,或许正是传言之中的那位。

从稚川北上回京,却特意兜个圈子,绕道路过怀泽,……老仆拿不准即墨浔的用意,于是悄悄儿凑过去问,陛下今夜可要歇在府中?

即墨浔蹙了蹙眉,正想说看过就走,但抬头见仍有下雨的征兆,估摸着无法赶路了,便点点头,吩咐道:“去收拾罢。”

老仆方要告退,他又叫住了他,仔细地叮嘱了一番。

吩咐完后,即墨浔见稚陵顿步在一间屋子门前,踌躇不定,便走近她,问:“怎么不进?”

“哪里都能进么?”她眉眼一弯,抬眸看向他,“我得先问问。”

即墨浔微微颔首:“作为女主人,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说:“那我得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骗我的。”说着,迈进屋中,这是他的书房,布置简洁典雅,典籍书册分门别类收在架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使用过的痕迹。

他随意摸了摸那一面蒙了尘的长案,垂眼轻轻道:“这是读书的地方。天不亮,舅舅为我请的老师就等候在这里了。”

“那他们现在呢?”稚陵闻声,半回过身来,见他逆着门外天光,影子虚无地落在脚下,他的声音似有怀惘,轻轻一笑,“他们大多无心官场。真不知道,老师他们那般闲云野鹤的人,怎么教出我这种人的?”

“人各有志,有的人想建功立业,有的人想采菊东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她注视着他轻声说,顿了顿,复又小声续道,“而且我就很喜欢有上进心的人。”

即墨浔的目光一闪,唇角似有似无地勾出了个极浅的弧度,嗓音很低,诱探一般问她:“哦?真的吗?”

当天夜里,稚陵晓得了何为自讨苦吃,何为自作自受,何为自找麻烦。

她在老仆从特意新买来的崭新鸳鸯锦被上躺着,望着新挂的天青色缠枝莲图案的帷帐,嗅到新点了淡淡好闻的沉香,伸手试图够到床头那盏新置的碧玉茶盏喝上一口水——失败了,够不着。

地上还躺满了新撕碎的衣服。

她闭了闭眼,手腕颈项上都是新添的红痕。

她叹了口气,努力抬眼,看到窗边新摆放的白瓷梅瓶里,插着一枝挂满了青梅果的梅树枝。

她还是躺了回去,想到他昨夜叫了三次水,那烧水的小太监竟还精神抖擞,她很想要他那样活蹦乱跳的精力。

在怀泽逗留的时日,几乎把这周围全逛了一遍,就连山里破庙也没放过,稚陵觉得自从三月三之后,她身体倍儿棒,以往不可及的事情,现在却也可以做得到,比如这样连续逛很多天,逛很远的路,也再不会似纸糊的一般晕倒了。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终于不再遥不可及。

她说,怀泽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山有山形,水有水貌。

即墨浔点点头表示认同,但立在山巅,俯视四下,山风阵阵,他却不由悄悄去瞥她。

这座山是怀泽城北郊的一座无名小山,山下樵夫开出一条小路,可以攀上山顶,林木葱郁,上山之后,却是豁然开朗。

他想,从前他的人生中,从未注意过怀泽这座无名小山上风景如何,也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和心爱之人共同来到此处看风景。若不是她在身侧,哪怕有再好的风景,或许他都看不到罢——

他已错过了他生命中太多的风景。

不能再错过了。

“你看那儿是什么?”他忽然说。

稚陵下意识回头,没料到却被他吻上来。嘴唇极轻地碰了一碰,她睁大眼睛,即墨浔的手臂已搂紧了她后背,不让她躲,更深更重地吻了下来。

山巅风大,林涛阵阵,群鸟飞过,即墨浔低声说道:“稚陵,谢谢你。”

——

事实上,那带小孩的妇人后来再也没在稚川郡城的街头看到这卖草帽的小夫妻,只是很多年后见到一回帝驾出巡江南,銮驾华舆里并肩的帝后二人,形貌却有几分似曾相识;街边无所事事几个吹水的闲汉,在八月份郡城没听说谁家娶亲,倒是听说上京城里举办了帝后大婚,证婚的是皇帝陛下的亲舅舅楚国公,为皇后梳头的全福夫人,是六亲俱在儿女绕膝的郑国公夫人。

天子大婚的消息几乎一夜之间遍传了整个大夏。

他们晓得这消息的时候,莫不惊得呆住,那日只是在街头随口同那个男人说笑两句,却万万没有想到有这样的巧合。

……但,堂堂天子,威慑众小国的皇帝陛下,怎么可能在稚川郡城的街头卖草帽?

那个闲汉开始四处跟人说他认识当今皇帝,还跟对方说了话,众人只觉得他——愈发爱吹牛了。

于是旁人便逗问他:“那你说说,是谁操办的大婚之礼?”

那人答不上来。

“是谁背着皇后出门的?”

那人也答不上来。

“皇后娘娘长的什么模样?”

那人支吾半天,说:“很漂亮。”

众人便都哈哈大笑起来。

远在上京城的薛丞相打了个喷嚏。

他诚然未想到人生有这般奇妙的际遇,比如他从前在礼部时,曾经给先皇后办了婚事,紧接着办了丧事——而现在先皇后成了他的女儿,并再为她办一场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