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he线-3(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199 字 7个月前

久违回到家里, 稚陵仰面躺回自己柔软的床榻上,已躺了好几天了。

阳春十分殷勤地凑过来,给她捏肩捶背, 并眨着乌黑如葡萄的眼睛,小声问她:“姑娘……今日好些了吗?”

“唔, 没有好……。”她昨夜被折腾了太久, 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即墨浔那夜里缠着她,好话说尽, 楚楚可怜,说一旦过了这晚上,再要见面可就得等成亲的洞房花烛夜了。

她一心软, 信了他的鬼话,说什么“只进一点点”,结果……

可见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心虚地将袖子稍微往下捋了捋,却被阳春眼尖瞧见了她衣袖下细腕上的红痕,惊讶着说:“呀,姑娘, 这是怎么弄的?”她忙不迭揭开一瞧,再看稚陵,脸色红润润的,红得滴血。

稚陵轻咳一声:“没什么, 路上……路上磕碰到了。”

阳春一惊一乍:“我叫白药去拿些药来。”

一边转头出门一边嘴里嘟囔:“姑娘怎么磕碰得这样厉害……”稚陵没来得及拉住她, 过了一会儿, 两人拿着活血化瘀的药膏过来,哪知给姑娘她上药,稀奇得紧, 发现了腕上的痕迹,接着又发现了臂上、颈边、耳后、锁骨……处处都有痕迹。

阳春急道:“姑娘难道被人给打了一顿!?”

白药忍笑说:“阳春,你的话本子全都白看了罢。”

白药说她出这一趟远门回来,气色比往日好得多了,可见出门走走有益于身心健康。

出门走走确有许多好处,至少……别的不提,但各地的土特产,的确都运了很多带回来,娘亲说宜陵的藕粉和梅子酒味道甚好,打算逢年过节再给亲朋好友送一点。

尽管娘亲在见到送她回家的即墨浔时,一个趔趄,差点晕过去。

是了,他不放心她自己回家,坚持送她到了丞相府的门口,为了掩人耳目,甚至扮成了个冷面的侍卫。只是近来心情太好,脸上洋溢着笑容,冷面侍卫不很像,却像一个春心荡漾二度逢春的老鳏夫,在一众冷面的侍卫中,很特别。

于是那夜,娘亲她惴惴不安地搂着她,问:“阿陵,你……你有什么瞒了娘的?都要跟娘说。”

稚陵措辞一番,尽管回来的路上,她已为这个问题想了许久,但仍未想到个最好的说法,默了一会儿,说:“娘,你能接受他这个女婿吗?”

娘亲叹气。

娘亲问她:“阿陵是真心喜欢他么?”

稚陵点点头。

“可你爹爹……哎。娘亲总归盼着你开心,只怕你受委屈。若嫁了旁人,凭你爹爹的权势,别人总没法儿欺负到你,可帝王家却不同。”

稚陵搂紧了她笑道:“娘亲不用担心。”但她也很苦恼,如何跟爹爹开这个口呢。

前世今生的秘密,是不能随便说出来的。

她思来想去,觉得一切话术比不上坦诚二字。待爹爹他晚上回了家里,饭桌上,娘亲她忽然咳嗽一声。

“相公,你看阿陵的面相,是不是……”

爹爹他闻言,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点点头说:“好像胖了一些。”

娘亲笑了笑:“只是胖了一些吗?”

爹爹大抵听出了娘亲她弦外之音,顿了顿,又更仔细地端详起来:“唔……还长了痘。阿陵在外头肯定挑食了。”

“……”娘亲欲言又止,半晌才说,“我看阿陵红鸾星动,面带桃花。”

“你何时学会看相——”话未说完,像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愣愣看着稚陵。稚陵轻咳一声,说:“爹爹,娘说得对。唔……”

她抬起水灵灵的黑眸子,望着爹爹,支吾着,想,若是她说“爹爹,你快要添女婿了,高不高兴”,爹爹大抵不会很高兴,凡事虽说要坦诚,但也讲究一个迂回,循序渐进——抱着这般想法,稚陵说:“爹爹,我有了心仪之人。”

爹爹那筷子不上不下悬在半空,良久,收回了手,但是像提心吊胆一般,说:“哦——那是好事,对方是……?人怎样?”

稚陵说:“爹爹你素来都说看人得看他的人品。至于身份么,便是贩夫走卒,也……也不重要对不对?我觉得他……人品比李之简好得多。”

“阿陵,人品要跟好的比。”

“哦……”她沉思片刻,杀伐果断,可以替换成果敢刚毅;野心勃勃,可以替换成志在四方;素日多疑,可以替换成心思缜密;死缠烂打,可以替换成忠贞不二;……

她顿了顿,自我肯定地点点头,得出结论,即墨浔为人真是千里挑一难得的好人啊。

爹爹听了她的话后,略微放心,并笑道:“听阿陵这么说,那倒很不错。”

他顿了顿,还是略有担心:“家里是做什么的?莫非真是什么贩夫走卒……?地位卑微倒不打紧,只是人要上进,迟早也能有番成就。他年纪多大?相貌如何?本事如何?”

稚陵说:“他家里有……地。”

爹爹像是松了口气:“靠自己双手,倒也没什么问题。”

至于年纪,她心头一跳,慢吞吞说:“相貌周正。当然,没有爹爹好看啦……本事么,很有本事,他,……打个比方罢,大家都种地,他就是种地里最厉害那个了,能组织其他人一起种地,找出擅长种麦子、种稻子的人,专门种麦子和稻子;还能把以前别人霸占的田地,给夺回来!爹爹,厉不厉害呀,算不算有本事?”

娘亲在旁似乎呛到了,咳嗽得很厉害。

稚陵暗自尴尬,或许是头一次把即墨浔夸成一朵人见人爱的鲜花。

爹爹笑说:“唔,那他蛮有管理之才的——”

“……只是年纪大了一点点,还有孩子。”

爹爹他脸色微微一变:“什么?都有孩子了?”

稚陵硬着头皮说:“爹爹你不会介意吧?”

爹爹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这个种地的,爹爹是不是认识啊?”

爹爹话音未落,稚陵差点脱口而出“爹你当然认识”,话到嘴边,她讪讪拐了个弯儿,换了一句说辞,笑说:“明天爹爹就能见到他了。”

爹爹他狐疑地瞧了瞧她,稚陵低下头去吃饭,忧愁地想着,她可是为即墨浔好话说尽了。

娘亲笑道:“吃饭,吃饭。相公,你可别想太多了。听阿陵的话,这个人,一定很不错的。等见到他,说不准你……”但实在说不下去了,又咳嗽了几声。

稚陵疑心娘亲这会儿神神叨叨的,大抵都在努力地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女婿罢。

待到次日,爹爹回了家,第一件事是四下一瞧,但并未瞧见客人的踪影,于是问稚陵:“诶,阿陵,人没有来么?”

稚陵疑惑:“谁啊?”

“你昨日说,今日爹爹就能见到他。”

“爹爹你诚然已见过了,大抵没有注意到罢。”

爹爹神情疑惑:“见过了?可爹爹今日——除了上朝,和去衙门,并未见到旁人哪?”

话已至此,稚陵抿着嘴唇,抬起眼睛望他,也不说话,意味不言而喻。

薛相爷感觉天都塌了。

半年多前,稚陵在灵水关出逃,去了南边,虽有每月一封家书报平安,可却从未提及过此事。

也是半年多前,元光帝密诏几位重臣入宫,说要微服出宫,留太子监国,命他们辅政——便抛下娃娃和娃娃的老师傅们,没有了消息。

他原想辞官,偏到这节骨眼上,没法儿请辞,只得继续干下去。

他万万没想到陛下原来是千里迢迢……

稚陵咬着嘴唇看着她爹,心想,爹爹大抵也要花费一些功夫,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女婿罢。

想到这儿,她问正在帮她抹药的阳春:“娘呢?”

“夫人她跟韩夫人她们说话呢。韩夫人她们听说姑娘回来了,来探望姑娘,夫人说姑娘舟车劳顿在歇息,几位夫人便没打搅了,只在院子里喝茶。”

说着,阳春忍不住放下了药捂住了嘴,笑得收不住似的,叫稚陵一头雾水:“阳春你笑什么?”

“姑娘,没、没什么,只是想到……”

白药无可奈何说道:“是听到了夫人她们说话。”

稚陵问:“说了什么?”

“韩夫人说她的外孙女,已经会叫人了。姑娘你也晓得,韩夫人她一向都爱显摆的嘛,……还装模作样叹气说,不知道咱们夫人几时能添个外孙,享天伦之乐……”

阳春说着,妙目一转,“夫人就说,她外孙不仅会叫人,还会读书写字,都十几岁了……。韩夫人说,几时添的?夫人说,前儿添的——韩夫人说,相爷知道吗?夫人说,不知道,还不晓得怎样解释呢。韩夫人很诧异,问夫人说:十七的姑娘怎么会有十几岁的外孙!?那怎么之前都不晓得呢?夫人说她也是前儿才晓得,现在什么也不晓得……”

稚陵想,看来娘亲她大抵已经说服她自己了。

回来又过了几日,宫中的消息便飞出了宫城,陛下要娶薛家小姐的事情一夜之间尽人皆知。

为了赶得上即墨浔口中八月初八的良辰吉日,礼部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备了。

大家万万没想到,元光帝这颗铁树竟然时隔这样多年,开花了,比太子妃的位置先定下的是皇后的位置。众人收到消息的同时,几乎连夜准备了厚礼,前来巴结,今日门庭若市,帖子像雪片一样飞进来,其规模堪比陛下旷工大半年后,书房里积攒的案牍。

客人恨不得踏破了薛家的大门。

十几年前没巴结上皇后,十几年后可不能再错过了。

而韩夫人坐在自己家里逗外孙女的时候,听说这消息,迟钝了一下,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薛夫人她新添的十几岁会读书写字叫人的外孙,正是那位能文能武出类拔萃的太子殿下。

帖子固然是飞进了相府,但是稚陵嫌烦,一个也不想见。

为了避开这些客人,稚陵干脆趁着月黑风高夜,回到了连瀛海躲清静,打算等行礼的时候,再回上京城。

到了连瀛海,耳根子果然便清净了,但未清净一会儿,阳春又急急忙忙地进来:“姑娘,魏姑娘来了。”

稚陵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啊,……快请魏姑娘进来。”

魏浓进来,一身红绫子的长裙摇曳,像朵烂漫的芍药花。她甫一见到她,便抱着她嚎啕大哭:“阿陵,我,我好想你啊。你这么久没消息,也不给我写封信。”

稚陵想,一切都要从魏浓喊她去沛雪园相亲开始。假如那一次她没答应魏浓呢?

说不准这辈子跟即墨浔当真再没有见面的缘分了罢。

缘分实在是很奇妙的东西。

从这一点上说,即墨浔他得感谢魏浓看上了他的儿子。

魏浓说:“阿陵,以后你就是我在宫里最大的人脉了。”

稚陵:“……”

好朋友就是用来互相坑的罢。

上辈子在宫中没有什么很要好的朋友。无论是程绣还是谁,终究是掺杂一份利益在里面。

有时候,一个人,很孤单。

这辈子终于不必那样孤单了。

她下巴抵在魏浓的肩膀上,含笑低声说:“浓浓,你喝不喝梅子酒?去船上喝罢。很久没去了。”

魏浓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咽着说:“呜呜,以后是不是就没机会一起喝酒了?”

稚陵怪道:“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宫中规矩森严,一定有很多嬷嬷看着!”

稚陵逗她说:“那好办呀,你我可以一起扮成小太监,悄悄的,没人知道。”

魏浓眨巴眨巴眼睛:“这,这可以的吗?”

稚陵摸了摸下巴说:“不知道。若被发现了,我就说……”

她顿了顿,在魏浓期待的目光里说:“都是浓浓的主意!……哎哟哎哟,不许挠我咯吱窝,不许……”

连瀛海这儿充满了自由快活的气息。

六七月份,上京城暑热炎炎,稚陵想,还是水边避暑凉快,呆了数日,每日跟魏浓出去玩,过得很是快活。

那些递帖子来的,更也没有人想得到她躲这儿来了,对外只说是生了小病,避不见客。

大家并不晓得稚陵身体已痊愈,但素日里都晓得薛家小姐自幼身体孱弱,病了也无甚稀奇。

只这消息传入宫里时,正在择定龙凤烛上花样子的即墨浔顿时手指一抖,那本册子掉在地上,没有二话,立即命人备了马,毫不犹豫起身便大步往外走。

撂下了一旁熬着夜跟陛下议定大婚细节的礼官们。

礼官们面面相觑。陛下他在人前,一向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以冷峻深沉的面目示人,少见这般失态。

吴有禄吴总管作为陛下几十年身边伺候的老人,这时候揣摩片刻,说:“各位大人散了吧。”

陛下今夜估摸不会回来了。

旁人不晓得,他能不晓得?娘娘的事,便是天大的事。

是夜星稀月明,一弯锋利如刀的月亮高挂青冥,即墨浔只身快马赶到了相府,零星灯火里,一片寂静,他伫立墙下,栓了马,思来想去,若直接敲门,恐怕不大合适,便决定翻墙。

月色太明,照得见前路,循着一息若有若无兰草香,他很容易地找到她住的院子。偶有两个府中护卫巡看,他避在墙角,攥紧手指。待人过去,便飞快闪身推门而入。

翻墙私会这样的事,他的确从没做过,心如擂鼓,幻想中她若是见到他,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

门里漆黑,他怀着即将相见的激动心情,试着唤她,却没有一点回应。他登时慌了神,几步上前,才发现这屋子里空无一人,一切陈设完好,她……并不在家。

他攥着床帷软帐,心慌意乱,几乎转瞬间想到了无数个可能,脑子一嗡,踉踉跄跄着往外。她怎么会不在……?

他想到了最坏的可能,脚步一滞,心口疼得要裂开流血,自顾自摇头,说,不会的,她不会又不告而别的。

斗室长寂,弯月长在窗中,空气里尘埃浮动,亦真亦幻得像是他的梦。

可他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

待即墨浔失魂落魄翻墙出了相府,没想到墙下有人等候,原是追他出来的龙骧卫尉,魏允。

魏允凭借自家女儿这关系,晓得稚陵现下在连瀛海,即墨浔一听,沉默了一会儿,翻身上马,魏允以为他放了心,更深露重的,也该回宫了,不曾想即墨浔却调转马头,飞奔离京,要连夜去一趟连瀛海。

魏允吃惊地跟上,劝道:“陛下……连瀛洲路途遥远,一夜难以来回。”

即墨浔说:“不看看她,总不放心。……不必跟来。”

魏允欲言又止——陛下他知道薛姑娘住哪儿么?

但陛下有命,不得不从,魏允想了想,还是作了一揖恭敬退下了。

西天月沉,一钩月孤零零挂在连瀛海的海对岸,水面上银光粼粼,七月蝉声此起彼伏,但大多数人都在昏沉好梦里,并不在意它们如何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