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陵恍惚似听到有隐隐琴声,铮的一声,惊破她迷迷糊糊的好梦。她不见即墨浔在,穿上鞋,便撩开帘子下床去找,循着刚刚那一声琴音,蹑手蹑脚地靠近,转过一重六曲苏绣江山无限的屏风,竟看到临阶处,他跪坐在青花软垫上,膝头搁着一把琴。
琴……
她远远儿地看着他,一些久远的记忆慢慢浮现在了眼前,比如想起,十多年前在宫中,她跟琴师学琴,学来学去,未学得琴的精妙处,只是表面上弹得不错。
自在飞鸿塔上弹完那一曲《雉朝飞》以后,她决心再不弹琴了,后来……的确雉尾蒙尘,再没有弹过。
他怀中这把琴,琴头上雕琢着烂柯观棋的典故,正是她的雉尾。过了这样多年,桐木愈发显得油亮亮的,他修长手指拨了一声弦,侧耳听着,眉轻轻蹙起,又调了调。
……他还会这个?
稚陵一时看得稀奇,没有出声打扰即墨浔。
等调了很久,才似满意,慢慢放下琴,忽然回过头,即墨浔这才察觉到她在身后,她单薄一身素衣裙,趿着鞋子立在屏风旁看了半晌了。
他微微诧异,将琴放在了小案上,起身过来,牵着她手,语气有几分担忧,说:“……春寒,也不穿上外衣就出来。”
她被他不容置喙地抱起来,在他怀里,撒娇说:“我等你帮我挑穿什么衣服呀!”衣服太多,就会眼花缭乱,她每日要为此犯难,于是这件任务她便郑重交给了即墨浔。
即墨浔原本对这穿衣服不怎么讲究,可是娘子有命,他肩负重任,不能敷衍她,便在公务之余,私下里研究了很久,如今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不算一窍不通。
他在五色缤纷的衣服间挑来挑去,挑了一套烟蓝色的裙裳,裙裾上绣有只只飞鸟繁花,正宜春景,穿来十分清雅动人。
他替她穿上衣裳,套上衣袖,再给她系好了腰间水色罗带,挽好一个漂亮的结。
她未梳头发,他握着牛角梳,回忆片刻,替她梳了个近日很时兴的朝仙髻,再一一簪好珠钗步摇,缀上明珠耳珰。
她仰了仰脸,习惯性的,由他给她描眉画黛。
不想描完眉后,他今日还格外说要给她涂口脂,匀胭脂……。他神情认真,指腹薄茧摩擦过了肌肤,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是时春雨潺潺,花叶簌簌,没有别的声音,倒是呼吸声格外清晰了,他微微倾身,屏息凝神,抬手给她涂着嫣红口脂,黑眸专注,似乎怕涂得过深,或者过浅。
指腹触感停留在了唇瓣上,摩挲揉抹着,蓦地叫她心旌摇曳,不由得唇动了动,谁知碰到他的指尖,顷刻间他手指一抖,低声说:“弄花了。……别动。”
他抽出绢帕给她拭去嘴角旁边的痕迹,仔仔细细,小心翼翼,她眉眼一弯,等拾掇好了,才开口说:“会不会觉得这些事情很麻烦?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她以往总要担心自己会不会给他带来别样的麻烦,若是让自己变成了个麻烦,对她的处境来说……不太妙。
他闻言,手再次一抖,望着她说:“不麻烦。我巴不得每天都做。”
一整套伺候下来,揽镜一看,还不错。
他巴不得每天都有这样美好的相处之时,巴不得能替她梳一辈子头发,描一辈子的眉,涂一辈子的口脂。
从前还不解张敞画眉,至于现在,他却晓得了,能给心爱之人每日画眉,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说起来,他近日在画眉上有些心得——但没有可以交流心得的人,略有憋闷。
他总不能和钟宴说,稚陵的眉毛这样这样画,很好看?那改日要是他若真替她画起眉,他得气个半死。
也许下回可以跟他的老丈人交流交流,听稚陵的话里意思,老丈人他也时常给丈母娘画眉。
遐思片刻,他低头又看到她光着脚没有穿袜子,很觉得她近日有些任性了,叹着气让她坐到床沿,转头拿来一双罗袜,半跪在脚踏边,仔细给她套上,再穿上了绣鞋。
最后,还不忘把挂在衣桁上的黑狐裘给她裹上,望着裹得很严实的她,他这才放了心。
的确不冷了,稚陵才说:“那把琴……琴怎么了?……它怎么在这儿?”
即墨浔说:“我是个瞎了眼的琴师,琴当然是我吃饭的家伙,自然要随身携带。”
稚陵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才是瞎了眼。我怎么看上了一个瞎了眼的琴师。”
他忍下眼中笑意,折过身,慢慢地跪坐在小案前,墨色的长袍散落在地,像一朵徐徐绽开的墨莲。
他说:“弦断了,刚刚把它续好。”
“唔,你……”稚陵刚想要问他何时学会续弦的本事,话没有说完,猛地想到,弦如何又会莫名地断了呢?
他已拨起琴弦,铮的一声,金声玉振,潇潇雨声陪衬,那声低鸣,仿佛直颤动着,颤到人心深处,颤得花叶簌簌。
他低眼望着弦,道:“你不在的时候,很想你。想你为我弹的曲子,想要学,学得不好。”他低笑了一声,“看来在音律上没有什么天赋,不仅学得不好,后来,还断了弦。”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他还可称得上是青年。做一些事,总很执着,可他弹了无数遍曲子,依然弹得不好。甚至……断了弦,断了很多次。
大抵熟能生巧,他便学会了修琴,续好琴弦,只是最后一次断了弦后,那时他恍然发觉,就像这断了弦的琴,无论怎样,修不好——她也再回不来了。
想做好这件事,没做成,他沮丧不已,从此把这雉尾琴便束之高阁,唯恐日夜见到,要睹物思人。
直到不久前方才想起它在西园。
也想起断了弦,一直未续。
不过她回来了。
那琴弦,无论怎样得续上。
他去取了琴,想给她弹一首他练了很久的曲子,以证他也……与她有灵魂共鸣的地方。
刚刚费力续好,正在试音,她便醒了。
稚陵缓缓落座在旁边软榻上,撑着腮,以为他只是自谦——他这种王族出身,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才对,她以往知道他下棋很厉害,字写得也不错,琴……琴应该不至于说学不会罢。
春雨飘瓦,帘外雨丝细密,芭蕉叶簌簌凄响,竹丛间有浩浩雨声。烛光轻旖,今夜适宜弹琴。
她便兴致盎然让人去准备了茶具,预备听听即墨浔的琴弹得怎么样时,顺便煮茶。
琴音袅袅响起,她煮茶的手一顿,抬起眼看他,即墨浔却在专心低头看弦。这支曲子……这支曲子,她已很多年不曾听到了。
毕竟太哀伤宛转。
她微微凝眉,思绪一时愁集,哪晓得……哪晓得还没等她回忆过去,啪的一声,只听琴弦崩断,她吓了一跳,不小心倾了滚烫茶水,烫到指尖。
“啊……”稚陵低呼一声,茶水倾倒,指尖烫得通红。
“……怎么了?烫到了!?”未等稚陵想完他的琴技,即墨浔已搁了琴慌张跑到她跟前来,握着她的手,低头一看,纤长指尖赫然被烫得通红。
他握着她手,低头给她仔细吹了吹,立即又唤人拿药,手忙脚乱的,眼中心疼之色快要溢出来,自责不已:“……都怪我。吓到你了。疼不疼?很疼罢?……”他小心吹着她的手指,等拿了药膏,又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一点一点给她涂上,用绢纱包好了她的手指。
比起烫了手指,他的行径,却更让稚陵觉得神思恍惚。
她抬起明亮的眸子,笑着宽慰他道:“我不疼。”
心里却涌上了一股热流。
极快充盈得满满当当。
他微微蹙眉:“滚沸的茶,怎么会不疼呢。”
她抿了抿嘴唇,看到被他放下了的、又断了一根弦的琴,无可奈何说:“那你的手指有没有事?有没有被弦崩疼了?”
他脸上泛起惭愧的薄红,支吾说:“疼倒是不疼的……只是,它怎么又断了。”他的声音愈说愈小,稚陵轻轻叹气,心里想的是,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即墨浔弹琴——入错了行。比起弹琴弦,他更适合拉弓弦……。
第二夜,依然春雨潺潺。
到西园来的好处是,政务不会追着飞到这里来。
西园从前也曾繁盛过,有宾客如云,高朋满座,不过到了先帝朝时,已成冷宫一样的所在,即墨浔被赶出京后,他的娘亲萧贵妃便被打发到这里来幽居,后来郁郁病终。
稚陵一面低头续弦修琴,一面难得想到此时宫城里的儿子,大抵在应付公务应付得愁眉苦脸。
雨声渐渐停了,春夜里寒意微微,西园的梨花不知几时会开,窗外便栽了两三树。
即墨浔说要给她露一手,做点心吃,至今仍泡在小厨房里没有影子,可别是现学的吧?她遐思着,续好了琴弦后,无意识地拨了两个音,技痒难耐中,端直了坐姿,循着记忆之中久违的减字谱,缓缓地弹奏起来。
记得不太清了,曲音滞了滞。她偶尔得停下来回想回想,这曲子弹得时而畅快,时而磕绊。
“雉朝飞兮鸣相和。”
“雌雄群飞于山阿。”
“我独伤兮……”
却闻有扑腾声,一抬眼,只见双雉鸟飞入堂中,徘徊不去,斑斓盘旋。
稚陵绞尽脑汁终于磕磕绊绊地弹完了一整阕曲子,过完了瘾,并心觉自己在弹琴上比即墨浔有天赋,舒了一口气后,她放下琴,预备去小厨房瞧一瞧即墨浔到底在鼓捣什么点心,鼓捣了这样久。
刚转身,她蓦地看到一身松散玄袍的男人伫立在身后梨花树下,他挽着袖子,裸露出手臂,正端着一盘洁白晶莹的点心,一动也不动。
他头顶是才盛开的雪白梨花,间有两三朵被晚风吹落,落在他乌黑的长发间,室内暖黄的灯火照过去,他神情静谧,眉眼掩在参差的花影下,唇畔似乎携着温柔的笑意,这才抬步向她走过来,同她说:“尝尝,是桃花酥。”
即墨浔俯身把那一盘子精致小点搁在案上,他拣了一块桃花酥递到她嘴边,她没急着吃,而是先问他:“等了很久吗?怎么不进来呀,光在那儿傻站着。”
他笑了笑,漆黑眸中盛着她的影子,轻声说:“很早就过来了。只是想听完这支曲子,所以,没有出声。”
说到这里,他忽然惊了惊:“桃花酥不会凉了罢?”
稚陵张口咬了一口,酥酥脆脆,香气四溢。她点评道:“唔,真的凉了。但凉了也好吃。”
他低低笑说:“那你怎么奖励我?”
“奖励!?”她想,他愈发得寸进尺,愈发得意忘形,给一分颜色就开染坊了——“好吧……”她认真思索片刻,说,“那你闭眼。”
他乖乖闭上眼。
他还很贴心地微微俯下身,方便她。
稚陵无可奈何,离得近了,他纤长睫羽投下的小片阴影也清晰可见,高挺的鼻梁,殷红的唇瓣,似乎看到哪里,就能想起哪里给她带来的或坚硬或柔软或……的各种感觉。
她耳后红了红,轻轻地给他摘了头发上缀的落花,正想说“好了”,可他像是预料到她一定没什么大动作,忽然一吻,吻在她的唇角。
“!!!”
太突然。
太……叫人措手不及,心慌意乱。
她愣愣看着他睁开了狭长漆黑的眼睛,眼里含着晃眼的笑意,却不语。那么短暂一刻的对望,稚陵恍惚地回忆起来,在微夜山法相寺那个夜里,他……他躲在禅房,给她摇了一夜的蒲扇,吻了她的唇角。
如此夜一样。
出神之际,铺天盖地的吻接踵而至,手里攥的落花飘落在地——
“欸欸!琴,我的琴要压坏了!……唔!”
窗外的两三树梨花,一夜之间全都盛开了,白茫茫的,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