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前生IF-3(1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4285 字 7个月前

稚陵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侧目瞧他,便蓦地同即墨浔漆黑双眼视线相撞。

他的眼睛晦暗莫明,幽幽的, 像蒙着黑压压的雾色,看不清。

即墨浔攥着她的手, 她挣了两三次, 也挣不开。这档口儿台上小花旦咿咿呀呀唱了起来,他嗓音蜻蜓点水般轻, 可一字一字,掺在台上唱词间,却格外清晰地传进她耳中:“……你的手很凉。”

很凉怎么样, 与他有什么干系么……!她极想开口这么说,偏偏这时阿桃偏过头来跟稚陵说话:“阿陵,那边那个老旦唱的是什么角色啊?我没听明白。”

稚陵心头狠狠一跳,下意识用力要抽回手,不想他非但动也不动,反而攥得愈紧。

她忍不住余光瞥了一眼,怎知此时, 这锦衣少年已经正了正目光,看着戏台,神情寡淡,仿佛只专心致志地听着戏文。

单从他这斯文端正的样子瞧, 谁也看不出, 他袖下正攥着她手不放。

他似乎轻轻地勾起唇角来, 只是笑意太浅淡,几乎微不可察。

即墨浔感受得到,她被阿桃这一问吓得不轻, 手里动了力气,但未挣过他。

他未曾注意台上戏文,侧耳只在细听她那轻轻嗓音,这时候,她略显得支吾,去应阿桃的问:“唔,这老旦唱的,是这花旦的姑母,她要送她离乡,‘好自离去,他乡梧桐黄,怎经得泪满双行’……”

阿桃水灵灵眸子瞧着她,笑嘻嘻道:“还是你听得仔细。”说着,继续剥起了瓜子,不再看稚陵,才让稚陵心头微微松了口气。

她还试图要挣,可力气小,怎样也挣不过他,犹如螳臂当车,末了只好放弃,任由他攥着了,只是腾地像有火苗自他手心窜起来,一路窜到她耳根后,微微发烫,心神不宁。

戏文唱罢,满堂喝彩,阿桃十分喜欢这位江东的名角儿,因此卖力鼓掌,稚陵想要跟着鼓鼓掌,手还被他攥着。

趁着阿桃满眼都是那小花旦,她才得空半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他神情还是那般寡淡,目光却已不知几时只一瞬不瞬地注视她,眼中似笑非笑,嗓音低沉:“裴姑娘喜欢这出戏么?”

她抿着唇角,深吸一口气,“……殿下,你明知故问。”怎能说他叫她分神,她根本没有仔细听戏,白白浪费了票钱。

他缓缓说:“我倒很喜欢那人念白的一句诗:‘微月初三夜,新蝉第一声’。”

戏词,她没有怎么听,但这句诗她晓得,却顷刻反应过来了下句是什么,“乍闻愁北客,静听忆东京”,他……是不是想起上京城了呢?背井离乡,总归很不容易的吧。

锣鼓声里,二胡声悲,她看向他,只见他点漆般的黑眼睛里乌沉沉的,没有光,也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辨。

只是手——依然被他攥着不肯放。她简直无可奈何。

伶人们谢幕退场,阿桃忙拽着稚陵起身急说:“阿陵,走,走,快去后台——”

稚陵被她拉起身,阿桃没想到,会连根拔起似的,把稚陵身侧那少年也拔起来了。

措手不及之时,稚陵连忙抽回自己的手,缩进袖子里。她心里一团乱麻,手也很麻。

“去后台做什么?……不让随便进的吧?”稚陵被阿桃风风火火拉过去时,这后台竟已围满了人,水泄不通,许多人都想见见那位名角儿,或者跟他喝喝茶,聊聊天,阿桃还在念叨:“阿陵!那可是江东最最最俊的角儿——多少人想看一眼都看不到呢!”

最最最最俊的,稚陵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茫茫人潮中,未见那银袍少年身影,想来他看完了戏,应就去找他的下属们了。

难道他真是长日无聊来戏园子消遣的?不然怎么招呼也不打,便这么走了;可若真是那样,他方才做什么,……做什么轻薄她!?

阿桃使劲儿踮脚,稚陵也踮着脚,两人踮得费力,仍没有看到半片衣影,才听到有人丧气说:“嗨,人家根本不见呐!”

许多人慕名而来,这会儿失望而归,这许多人里也包括了阿桃。阿桃耷拉着眉眼,伏在稚陵肩膀上靠着,说:“唉,果然见不到的。”

稚陵对此没有什么兴致,只宽慰阿桃说:“没事,以后还有机会见,他又不是不演了。”

阿桃瘪着嘴说:“只是很可惜。有的人见的第一面,可能就是最后一面,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了。”

这话是她无心之言,在稚陵听来,却似炸开了一道惊雷,她蓦地想到已经不见踪影的即墨浔,这时候再四顾厅堂里,依然不在。

待散了场,人群三三两两离去,只那张小公子又屁颠屁颠儿地凑了过来,笑嘻嘻说:“裴姑娘准备去哪儿啊?我请你上玉仙楼吃酱鹅好不好?”

张小公子注意着那煞神般的少年不在她跟前儿,这才敢凑近,怎知话音刚落,便觉有幽幽冷意从颈后渗来,回头一看,正是那银袍少年垂眼盯着他。他惊讶这少年身量竟这样高,堪称是俯视他,张小公子自觉矮人一等,挺了挺胸脯,说:“干什么?”

他嗓音寡淡:“裴姑娘已另有邀约了。”

说着,在稚陵微微诧异的目光中,抬步走到了她手边,腰间佩剑的剑柄太长,把张小公子别得踉跄一下退开了,她才看到他手里向她递来一串鲜红的糖葫芦,更诧异了些。

她斟酌半晌,抬头看他,试探着说:“我……我还有什么邀约?”

他眼睫纤长,遮着黑郁郁的眸色,唇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

——

陈主簿与张主簿两人在宜陵城最大的酒楼玉仙楼里酒足饭饱,张主簿伸了个懒腰,懒洋洋说:“不知殿下的戏有没有听完。”

他从殿下八岁到怀泽起跟着殿下,这九年来,从来觉得殿下乃是个做大事的材料。所谓做大事的材料,其中一点便是不重情爱,无欲则刚。

殿下他,并不是眷爱女色的人。

身为堂堂的齐王殿下,身边总有各种女人围着他转,可这九年里,也没有见殿下对谁很感兴趣。齐王府里的丫鬟们久而久之也全然知道他的冷性,畏惧他多于仰慕他,不敢动歪脑筋。

殿下他天性薄情冷峻,旁人只道,他是块石头。

然而近日来了宜陵,他却像春心萌动似的,石头要开花。

譬如今日一大早去了营帐里,也不知怎么了,出来时立即吩咐推了今日其余琐事,即刻进城。

进城以前,殿下还叫人拾掇出最光鲜亮丽的一套衣裳换上——他们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寻常。

大家吃了那样久营中的饭菜,亟需换换口味,殿下却撂下他们,不去什么酒楼饭馆,而是直奔戏园子去了。

天知道,每年国公府里逢年过节请戏班子唱戏,殿下没有一次有耐心听完,便要回王府,丝毫不多给面子。

陈主簿剥着瓜子说:“殿下吩咐叫我们去打听那件事,可这怎么也打听不出来。谁知道人家小姑娘心里头装着谁啊……”他堂堂的齐王府主簿,去打听这事儿,传出去了,多不好听。

张主簿略微忧愁:“且不说这;殿下若真是看上了裴姑娘,国公爷恐怕不会同意。国公爷定是要殿下娶门当户对的姑娘。太子娶了丞相之女,权势滔天……况且赵国现在蠢蠢欲动,这可不是谈情说爱的好时候。”

陈主簿说:“过两日要回怀泽了。咱们还是得跟国公爷通个气儿。”

楚国公萧呈,萧家家主,乃是殿下的亲舅舅,掌管荆楚军政大权——自然也掌着殿下的婚姻大事。

两人说着,却从窗中看到楼下街市,熙熙攘攘人群里,有极熟悉的身影。再仔细看,那银袍子的俊朗少年,手里握着一支鲜红糖葫芦,他手边牵着个漂亮姑娘,也握着一支鲜红的糖葫芦。

陈主簿表示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殿下笑得那么灿烂。

“还以为殿下天生不会笑呢。”他喝了口茶,看向张主簿,张主簿却轻轻叹息。

这叹息声太轻,似一滴水落进喧嚣沸腾的海中,周围是街市上人声鼎沸,他家殿下哪里听得到他这叹息,他现在耳边全都是小贩的吆喝叫卖。

这是宜陵城里最热闹的一条街。

“过几日,我要走了。”

“啊?什么?我没听清——”刚巧路过一位舞杂耍的艺人,围观观众爆出喝彩,稚陵是真真没听见,他侧过脸去看那杂耍艺人,没有看她,又轻轻道:“我喜欢你。”

他以为她上一句没听清,这一句也不会听清,所以一时怀着难以言表的复杂心绪,将他心里话借着周遭喧嚷声音诉之于口,殊不知她这下竖起耳朵仔细听,便一字不落的,都听到了。

稚陵立时愣住,睁大了眼睛,震惊着道:“喜欢什么……我什么你?”

他说:“我是说,过几日我要走了。……你听错了?”

稚陵吊在嗓子眼的心这才落回去,舒了口气,他目光躲闪了一下,余光里见她小口小口咬着糖葫芦压惊,模样叫他想起王府里奶娘养的一只乖巧小兔……。

她唇角沾了点鲜红的糖屑,他不由自主抬手去擦,待碰到那殷红柔软的唇瓣,稚陵触电一样想要后退,抬起眼睛,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指腹薄茧,触感清晰得不能更清晰,粗粝摩擦过唇角,指节似乎用了三分力,没有许她逃走。

他的眼像又暗了暗,宛若布满风雨来临前,压城的浓云。

她从他那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小像。

至于声音,也要比刚刚更轻,更哑,更低沉些,含着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轻轻笑意:“若想看雪,明年我带你去上京城。”

他顿了顿,喉结一滚,她不大敢直视他那幽深的双眼,视线落在他喉结处,蓦地只觉浑身血液凝固般僵硬,心头像蛰着春笋,亟待破土似的拱动。

她听着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也听到他续道,“上京城看雪有两处最好的地方。一处,是微夜山法相寺的宝昌塔。另一处,是禁宫的钟鼓楼。”

他缓缓地撤下了手,指腹灼热挥之不去一样印在唇角,叫她微微恍惚地抬起眼,四目相对,周遭的呼喊吆喝声重新溢满耳畔,他不再说话,只那样长长地望着她,像在等一朵花的开放。

那样静。

好半晌,她反应过来什么,唇动了动,惊喜不已:“殿下,你答应了?”

他说:“嗯。那你想好了吗?”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走过一架石拱桥,离喧嚣街市远了许多,再走一段路,则是石塘街,已看得到那颗梅子树高大的树影。

树影漏下了斑斑点点的刺眼阳光,春光大好,眼前这条小河碧波荡漾,微风徐来,两人并肩立在树下。

她望见这斑驳光影落满他的银袍,晃眼极了,别开眼去,听到风中他磁沉淡漠的嗓音:“跟着我的坏处,我刚刚已说过了。这是刀尖舔血的路。不用急着答复我,若想好了,……”他仰头看向这满树茸茸的新叶,说:“今年冬,我还会来宜陵,那时候,再答复我。”

稚陵望见他目光幽远,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过来什么,眸色微变,不可置信低声说:“莫非真的要……”要打仗?!

他的手指抵上她的唇,注视她:“别担心,有我在。”

两三日后,稚陵画完了他要她画的最后一张布防图。这图定下来,此后便会有怀泽那边齐王府的人负责监工修筑,则不需她再费神。

裴桓过来看她,给她送了滋补的乌鸡汤,笑说:“阿陵这几日都瘦了。”

稚陵托着腮正在添补最后几笔图例,接过来舀了一盅,喝下几口,听裴桓坐下来,笑说:“殿下回怀泽后,阿陵也不用这么不分昼夜,这么辛苦了。”

稚陵一边喝汤一边点点头,裴桓压低声音说:“阿陵,我怎么觉得,殿下对你有意思。”

话音刚落,营帐外似乎有轻微的动静,裴桓回头看去,并未看到人影。他见稚陵只不动声色地低头继续喝着乌鸡汤,垂着长睫,像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他摇摇头续道:“许是我想多了。”

她喝完了一碗热汤,脸颊红扑扑的,拿绢帕拭着嘴角,仍旧垂眸,这才低声说:“哥哥,你说这个干什么呀。”

裴桓含笑说:“好,哥哥不说了。”

可待他收拾碗筷出了营帐,却又总觉有鬼鬼祟祟的影子——仔细看时,又分明没看到谁在。他未走远,一种男人的直觉叫他步子缓下来,避到另一座营帐旁,等了片刻,果真见到有一道颀长身影从阴影中缓缓步出。

那背影芝兰玉树一般,轻易可识是谁,裴桓微微凝眉:殿下?

他便没有立即走,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很久之后,他见他们这样晚并肩出了营帐,他悄悄跟着,一路跟到了东南角楼,他们上了楼,他没好再跟去看,远远瞧见,角楼上绰约灯火罩着的身影。

他心里陡然捏了一把汗。

今夜一轮满月,月明千里,角楼外,便是浩浩长江。江水滔滔奔流,涛声不绝,楼上夜风微冷,稚陵抱了抱胳膊,望着身侧即墨浔说:“殿下还没说……有什么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