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前生IF-3(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4285 字 7个月前

明月如霜,好风好景,他的俊美脸庞仿佛镀上了浅浅银辉,抬眼之际,神情静谧美好,他眉眼素来冷冽,此时白得更像是玉琢的神像。

他说:“出了急事,我得连夜回怀泽。”

稚陵诧异着,本想要问是什么急事,只一想,大约是什么机密,还是没问。

难怪她觉得他脚步匆匆。

“那、那殿下叫我来这,是……?”他既然着急要回怀泽,难道还有什么事情,吩咐她?

她正思忖着,即墨浔说:“跟你告别。”

稚陵愣了愣,他没有等她问,便继续轻轻说道:“今夜月亮这样好,地上白茫茫的,像雪。我看到时就想到,你说没有见过雪。你大约会喜欢。所以临走,同你来看。”

月光的确极亮,覆在群山与江面上,都一样雪白。很难想象雪是什么样子,——也是这样么?她心头恍惚极了,又也许是月光太晃眼。

“伸手。”

绰约的灯火光晕里,她不解地伸出手,忽然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落在手中,她低头一看,月光下,是一支兰草。

一支……新鲜的,茎叶上,尚带着露水的兰草。

她微微吃惊:“兰草?”抬起眼,就见他也正望她,她转而想起初次见面时那件事,登时脸红,刚下意识要别开脸,却骤然有温热薄茧的双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教她不能左顾右盼,只能仰着眼望他。

她咽了咽口水,心跳极快,轰的如雷,她说:“还给我的吗?”

眼前俊美少年嗓音低沉动听:“不是还,是送给你。是我送给你的。”

他俯下颈项来,离得这样近,近到她清晰看到他眼里映有此夜明亮的满月,亮盈盈的。纤密长睫微颤,薄唇几乎要贴到她的唇角。

有江风吹过,他的发丝拂在她脸庞上,酥痒不已。皎皎月光连发丝也镀上了霜雪一样的色泽,明亮到刺眼的地步。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不告而别,他不好。”他哑声道,“别喜欢他了。”

他喉结动了动,她的模样在月光里仿佛覆了一重朦胧的纱,若天上月一样不可捉摸,眉眼盈盈,单是这样望着他,他就下意识、克制不住想吻上那饱满莹润的唇,可最后一丝理智,叫他停在那毫厘之处。

尽管如此,她的气息,已慢慢钻进他胸腔里。

稚陵迟缓反应过来了什么。即墨浔的意思是说,“他”不好,离开时一声不吭不告而别,而他就不一样,他哪怕有急事要连夜走,还是会跟她道别,绝不会不告而别么?

静默的时候,三月夜里的江岸春草正在生长,野树正在开花。她仿佛听到那一切破土抽枝发芽生长开花的声音,又仿佛听到彼此激烈的心跳。

角楼上忽的起风了,春寒料峭,吹得她通身一颤,她觉察到他的双手缓缓松开了她的脸颊,转而,便将她紧紧揽在了怀中。她僵了僵,少年结实的胸膛处,心如擂鼓声,有力地搏动着,温热怀抱,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她脑海里蓦然浮现出了那时候和他一起在东郊山野间纵马的情形来。衣衫湿透,彼此相贴,体温和心跳都触手可及的那个雷雨天气。

角楼四周突然响起几道人声:“殿下!?”

“殿下——”

从角楼上看,可看到有士兵举着火把四处寻觅,是在找他。

即墨浔蹙了蹙眉道:“我得走了。”

他不舍地松开了稚陵,稚陵望着他,说:“今年冬天,殿下会回来么?”

猎猎风中,他发丝衣袍都被吹得翻飞,声音郑重:“之前说过的,自然作数。”

她说:“那是公事。现下,殿下答应的人是我。”

他说:“我对月发誓——”

她笑:“我不信誓言。誓言虚无缥缈,转瞬即逝。”

他顿了顿,解下了腰间佩剑,双手递向她:“这是我的佩剑,无涯。”长剑漆黑的剑鞘上,隐约可见蟠龙怒目的纹样,稚陵一时怔了怔,见他唇角似乎又勾出了极浅的笑意:“信物,拿着。”

他的佩剑是礼器,是王权身份的象征,连她也知道佩剑不能轻易给人,她踌躇着,爹爹发现了怎么办……哥哥发现了怎么办……哥哥先才已经起疑了!

没等她踌躇太久,下面寻找即墨浔的人声似愈来愈近了,催促得紧,他直接拉着她的手,把佩剑塞给她手中,轻声道:“拿好。……我先下去,你一会儿再下去。”

她便吃力握着这柄剑,目送他玄袍融进夜色里,下楼去了。

他们的确是匆匆要走,这角楼依稀还能看到他们一行骑着马出了东南营门,雪白的月光地里,当先那少年玄袍黑马,策马而去时,蓦地回过头,望她一眼。旋即,便是疾驰如离弦之箭,顷刻间没有了影踪了。

好半晌她才慢慢下了角楼,——剑实在太重了。她正想着如何瞒着爹爹和哥哥把这剑带回家,冷不防的有谁挡到了她面前来,抬眼一看,清俊少年将军抄着胳膊望着她:“阿陵。”

稚陵大吃一惊,吓得倒退一步,结结巴巴说:“哥哥?你怎么在这儿?”

“阿陵怎么在这儿,哥哥就怎么在这儿。”

“我是……”她寻了个蹩脚的理由,“我是来看月亮的。角楼上看月亮,视野开阔,风景好。”

他笑了笑:“这剑呢?”

稚陵讷讷说:“我在角楼上捡的。哥哥,这年头,在戏园子里捡到铜板,和在军营里捡到剑,不都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她听到裴桓又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像是殿下丢的剑。殿下未走远,我这就骑马去追他,还给他——”说着,稚陵连忙又退了一步:“不,不行。”

她最后嘴硬了一句,蚊子哼哼说:“我捡到就是我的了。”

她说罢,也不要他帮忙,自个儿吃力地提着剑,回到营帐去了。

她千叮咛万嘱咐:“哥哥,别告诉爹爹呀。我跟殿下什么都没有……,真的。”

裴桓暂时替她保守了秘密。

即墨浔走后没过几日,宜陵城的防御工事火急火燎地开始施工,怀泽来的特使领着工匠来宜陵时,还特意捎给了她一些怀泽的特产。

特使说是殿下吩咐的。

那些琳琅满目的吃的喝的里,有一条鱼,特使说这是怀泽特产的一种鱼,滋味鲜美。

稚陵于是决定做清蒸鱼,热情招待这位特意送东西来的特使,没想到剖开鱼肚,里头竟然藏了一条不起眼的绢书,

虽然这工整小楷墨渍已经晕得一塌糊涂,依然认得出是即墨浔的字迹。特使心里想,殿下让府中幕僚出主意,各位幕僚便出了这个鱼传尺素的主意,说是效仿古书上的雅事,裴姑娘饱读诗书一定会喜欢。

稚陵望着这绢书的字迹,勉强辨认出了绢上小楷抄着的是一首词:“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她松了口气。

特使问:“裴姑娘怎么了?”

稚陵捂了捂心口:“没什么。”原来是情书,还以为剖出来什么“大楚兴,陈胜王”……

欸,情书……?她登时脸上一红。

他,他那样的人,看起来,不像会写情书的人……。

这让她想起,她还得再劝劝爹爹。今日爹爹和哥哥他们总算忙完,可以回家吃鱼,正好是个合适的机会开口……。

但要劝爹爹跟着齐王殿下干,免不得就要将她观察到的齐王殿下的为人说一说,免不得要将他们相处的细节说一说——更免不得要将那日即墨浔与她说的利害关系都说一说。

这样一通说下来,爹爹他尚未说话,裴桓就迟疑着说:“殿下他,还教你骑马……?还陪你去看戏了……?还给你买了糖葫芦?还逛街逛了一整天?”

“……”稚陵呛得咳了咳,垂着眼睛,拨着碗里的鱼肉。

这鱼肉确很鲜美。

娘亲倒了一杯热茶给她,轻声细语道:“阿陵,娘没有见过齐王殿下,只听过旁人说,他治下严明,性格冷峻。做得主公,却未必适合做相公。你爹爹和哥哥跟他谋个前程,娘亲觉得值得一搏。可你的终身大事,这是一辈子的事情……要小心考量,不能意气用事。咱们也不了解他,而且听说……”

“听说什么?”

娘亲说:“听说齐王殿下出生时有句谶语。说他将来,必有大作为……”

裴桓说:“娘,那不是好事么?”

娘亲续说:“还有后半句呢。”娘亲顿了顿,“说他……还会做……半生的鳏夫。”

裴桓诧异着,筷子夹的鱼肉都啪嗒掉下来:“那不就是克妻?”

稚陵登时心头一震,手里杯盏没有端稳,晃了一晃,茶水泼到了衣服上,她手忙脚乱去擦,低头时,脑海里却一片纷乱。

她听到娘亲轻轻叹息:“倘若他真有大作为,你们父子俩跟着他,自然有锦绣前程,可那后半句若也一并应验了,怎么办?”

半晌没说话的裴奉这才幽幽叹气:“前程再好也比不上阿陵的性命重要。谶语谶语,只怕一语成谶。”

稚陵脑海里依然纷乱,直到洗漱睡觉,躺在床上,那柄黑漆漆的长剑就挂在床头,她望着如水月光,心里叹息——上京城的雪,还是爹爹带她去看更好。

殿下……

这剑,她下次见面时,还给他。

——

永平七年十一月。

夹路的两侧高山已覆上依稀白霜,数匹快马飞奔而过,尘雾跟着弥漫。天色极阴沉,马上伏低着的士兵们冒着十一月的严寒,要从姜州大营赶往宜陵。

夜中寒冷露重,扎营生火,这支两千人的姜州精锐驻扎野外,天上飘下星星冷雨,副将搓了搓手,同另一个副将低声地说:“世子爷可真是的,……仓促间点兵,……还不知道消息是真是假呢。”

身侧人拿木棍拨了拨火堆,火旺了一旺,他嗤了声,说:“着急立功呗。”

第三位副将胳膊捣了捣他,叫这副将立即缄口,抬起眼时,恰看到拎着一只野兔子,眉目淡淡立在他们面前的银甲少年郎。

这少年眉目清秀,身形瘦长,褪去战甲时,更像读书人。

他居高临下,但神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只将这猎到的野兔递给他们,淡声说:“诸位赶路辛苦了。”

他未多逗留,又与身后亲卫给旁人分发兔子去了,留这几人面面相觑。这少年的背影萧索,因为腿疾,走路的时候,略显得跛脚。

他们私底下都管他叫跛脚世子,对这个突然出现的世子爷,并不服气。刚刚中断的讨论,这会儿却自觉吃人嘴软,不好再继续下去,各自沉默下来。

但其中一个到底还是有些忿忿,忍不住一边烤着兔子一边念叨:“下着雨,世子爷凭一封信便要相信赵国会偷袭,未免太轻狂草率了……今冬可真冷啊,多少年没下雪了,恐怕要下大雪呢……”

细雨霏霏,可情势紧急,因此,天色漆黑也要拔营赶路。待急行赶到宜陵城外时,地面寒霜极重,冷雨寒霜冻成一片,将枯草野地都掩住了。先锋官拉缰停了马,回头来,对银甲少年道:“世子,前面有驻军,似乎竖的是赤色旌旗……”

少年眉头微蹙:“那上面绣的是……‘即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