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前生IF-7(2 / 2)

鳏夫十六年 倾颓流年 5757 字 7个月前

他们要找他的把柄,一无所获,于是便想撬人,且对裴家率先下手,想必他们一定以为,裴家乃是小地方出身,会被他们泼天富贵迷了眼,频频示好之下,定会转投太子;皇后她还想要一石二鸟,离间他与裴家的关系。

他们断定他是多疑之人,凡有苗头就会及时扼杀,届时必不会再敢重用——殊不知,他可以全心全意相信她。

他也心知对方这拙劣把戏,他的稚陵一定能一眼看穿。她有七窍玲珑心,怎会上他们的当。

稚陵眨了眨眼,说:“心有灵犀?我看,是因为今日梨花开了,所以殿下就折梨花。若开的是桃花,说不准放在这儿的就是桃花了。”

他果然被她一诈就立即和盘托出:“你的帕子、衣襟、袖口上,绣的最多的就是梨花了。”

稚陵闻言连忙抬袖一看,连今日也如此,水色的袖口滚边上缀着雪白梨花刺绣……那,那就算他猜得准吧。

“那……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的话刚出口,对上了即墨浔漆黑深湛的眼睛时,她立即就明白过来了。别人想他知道,他当然会知道。

这时,她心里打起鼓:那他一定也知道了,前些时日他在西园与世隔绝的日子里,皇后娘娘屡次同她示好。

“那你今日来找我……”

即墨浔这时候是怎么想的呢?……她见他不语,暗忖着他合该是个多疑敏锐之辈,他会不会怀疑她倒戈……?他们这些显贵,心眼子又多又小,谁知道他现在沉默是在想什么?还有他今日来找她,莫非是开始怀疑起她,所以来问她?

稚陵自顾自胡思乱想了一阵,不防他却攥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原是这样暧昧的姿势。

他的手指扣紧了她的手指,分别多日,他依稀觉得如同隔世,这时候再不想轻易松开。

西园的夜那么长,那么冷。母亲常年礼佛,她喜欢清净,所以西园里总是万籁俱寂。母妃待他冷淡,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做得好不好,都好像打动不了她——十年前如此,十年后仍然如此。

他最想得到的两个人的爱意,一个视若无睹,另一个——她喜欢他,却不愿意嫁给他。换成别人,兴许就会放弃,可他却不能。这世上多的是爱他的身份权势,他心中不屑一顾;但他从没有哪一回这样希望,她也爱他的身份与权势。

她的手心沁出薄汗,他感知到,唤她:“阿陵。”他低声地唤她,烛光落满了她乌绸般的发,她转过来时,他那双眼睛正长长注视她,说:“我怀疑谁,也不会怀疑你的真心。”

一字一字,不是誓言,胜似誓言。

乌浓的眸子潋滟动人,盈盈的,聚着红烛摇曳的光华。环住她后腰和扣着她手指的手同时收紧,他湿热温软的唇瓣一寸一寸摩挲过她修长的颈,兰草香混着龙涎香气在鼻尖蔓延开,似一段袅袅纠缠不分彼此的烟霭。

她被他吻得发烫发痒,想闪躲开,却在他的爪牙下动弹不得。他的气息打在颈上,简直痒到了骨髓里,挠不得解不了,身周血液沸腾,春日晚风从门外灌进堂中,莲花观里的檀香味原只让人想到清修之地清规戒律、谨言慎行,现在,只仿佛愈发添了欲望燎原的禁忌感。

银簪子不小心落了地,咣当一声脆响,青丝宛若泼墨,霎时泻了满身。吻到一半,骤被惊断,唇色嫣红得惊人,她连忙要去拾簪子,没来得及动弹,就又被固紧在他怀抱里,英俊面庞上眸色一暗,他只管更深更重地吻了过来。

突然,廊外一连串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伴着女子叽叽喳喳声音愈发近了,咫尺毫厘间,稚陵只见他倏地睁开了漆黑的眼睛,眼底一瞬间泛出冷冽来,意犹未尽放过了她。

湿热触感犹在唇畔,他唇上倒沾染了一片嫣红口脂,她道:“有人来了,你快躲起来——”

他居然还在望着她笑?

即墨浔眼中光采星星泛动,低哑声问她:“我躲哪儿?”

稚陵指了指一旁的神像,这尊神像高大威武,只有那里藏一个八尺高大男人才不费事。

他藏之前,稚陵实在是怕了他还要喋喋不休,连忙塞了块点心塞到他嘴里堵住他想说的话:“千万别出声。”

即墨浔刚藏好,后脚门口已踏进了几个人来,他在神像背后绰约看到了那几人中间簇拥着的女人,蹙眉暗想,季颖来这里干什么?

他知道皇后想要撬走他麾下的良臣猛将们,包括这一次,借着抄经的名义把稚陵留在宫中,一定打着什么坏主意。

毕竟,阿陵这么好,处处都有觊觎她的坏男人。

他从不担心稚陵会看上即墨启那个畜生,可别的男人,却不全然都是即墨启那种男人……

他又想到了钟宴。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哪怕他不良于行,……

武宁侯的态度向来是不参与党争,不拉帮结派,凭借过硬的本事屹立朝堂多年。料想钟宴子袭父训,大抵也会如此处事。

他们父子就像……像是一条激流奔湍的大河里,一块几万年也冲不走的顽石。

他想,等他成事后,要把这个碍眼的男人发配到边地去,离得远远的。

他这厢在眨眼间想了很多很多,回过神时,正听到季颖的声音含着她一贯的虚伪笑意,传到神像背后他的耳中。

“这碗药,是本宫亲眼瞧着宫人煎好的。药方是太医院里陆太医开的方子,极是管用。裴小姐趁热喝了罢?”

即墨浔一凛,侧过身偷瞧着堂中情形,稚陵背对着他,方才泻落的泼墨青丝被她随意至极地拿银簪子绾起来,平添几分随意慵懒的美。饶是背影,也足够让他喉咙一动,眼前止不住回映刚刚那绮丽的吻。

挥之不去。

一旁有贵女帮腔:“裴小姐,这是娘娘一片心意,你快喝了罢,喝了药就能快些好起来了——”

“是啊是啊,这方子我也喝过的,灵得很,药到病除。”

即墨浔目光幽深,心道,那一回她着了风寒,他从她哥哥口中得知她不爱喝药,后来还偷偷看到过她将药汁给倒了。

稚陵不知这药里有没有什么玄机,可旁人都催促她快喝,叫她为难。她天生不爱喝药,喝药几乎就跟要了命一样,比要她耍大刀还要艰难。何况,若是一会儿呕出来,岂非难堪。

季颖瞧着稚陵为难犹豫的模样,眼中闪过什么,终于是含着一许笑说:“怎么,裴小姐担心本宫这碗药不干净?”说着,她自个儿舀起一勺喝了,再将整只药碗递向稚陵,笑说:“本宫这片心,还不够清白么?”

稚陵微微一愣,她还真没有这样想过,且不论她到底有没有放不明不白的东西——她喝了药又不会似自己一样难受,自然说得轻巧了。

稚陵说:“臣女不喜喝药,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这无关娘娘……”

季颖似有些不悦:“裴小姐,本宫不喜欢别人忤逆我。”她眯了眯眼睛,从小到大,只有别人争着讨好她的份,何曾有她求别人的份!

稚陵解释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口,望着面前妆容浓丽无可挑剔的美人,只觉她眼中射出了慑人的光,警铃大作。

若她还坚持,季颖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她观察也知季颖这样的人,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季颖神色愈发莫测,眉目幽艳,唇角还维持着转步向檀案,端着那碗药,大约要把药碗置在檀案上,凉凉说:“裴小姐是聪明人……”

稚陵见她快要靠近神像,登时着急,唯恐她察觉即墨浔在这,顾不得许多,抬步追过去,从季颖手里接过药碗的同时,挡在她的眼前。

“娘娘好意,臣女不敢辜负。”稚陵这态度转变太快,季颖却生出狐疑,盯了她一眼,暗想:不知是想明白了还是什么缘故……不论如何,她的目的已经达到。

季颖来这儿只为给她送一碗药,那没有问题才是有鬼呢!

稚陵端着这碗药,微拧着秀长的蛾眉,刚要喝,眼角的余光不经意瞥向神像的背后——这角度却看不到他。

她心知喝药得一鼓作气,因此屏住了呼吸大口地喝下去,几乎瞬间,药的苦味在舌头上炸得遍地开花一样,苦得连手都开始发抖,喝下一口,胸口处翻涌着,她咬紧牙关,冷汗从额角渗下来,成行似的。

但愿往后一辈子也不要喝这么苦的药了!

季颖注视她喝完后才离开这儿,出了堂门,穿过院落中庭,濛濛细雨如丝,覆在脸上,罗道长一脸焦急地告诉她:太子殿下还没有来呢!

“什么?”

那不是白费心机?药效急,时效短,他不是一直惦记着人家小姑娘惦记得魂牵梦绕?季颖冷笑着,却不似罗道长那么着急,她只低头拨了拨自己的鲜红指甲,淡淡道:“本宫的份内事已经做好,其余的,与本宫无关了。”

“那娘娘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呢?”

季颖拨弄指甲的手微微一顿,漫无目的一样在这莲花观宽阔的廊上走着,说:“交代,就说殿下自己事到临头没来呗。”

她忽然有些烦闷。

为什么她顺风顺水了这一辈子,从即墨浔回京就乱套了?凉风拂面,她感到心底有难以止住的淡淡悲哀。……她为什么嫁给了一个不中用的男人?为什么要处处替他筹谋,替他费心?为什么要受这种委屈?父亲说过,太子殿下不堪大用,待他登基,她便能掌权——她以这为目的,可现在……即墨浔令他登基的希望大打折扣,板上钉钉的事现在都……

想到这里,那截修长鲜艳的红指甲被生生掰断。

她不知不觉踱回了堂外,堂中灯火仍明,这个时间到了歇息的时间了,另几个贵女早已都去歇息,只有稚陵还在奋笔疾书地抄经——季颖不由得想,她是这么想离开宫中。难道她看不出母后是那么喜欢她?难道她看不出留在宫里,跟了太子会有怎样的好处么?她一定知道,可她毫不留恋这些荣华富贵,只想离开。

因为她不喜欢?

这样艳冠群英的美人,就是心高气傲……她攥紧手指,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充斥着胸腔。

她缓缓步入堂中,稚陵像惊讶她怎么去而复返,又像预料到她会去而复返一样,神情只在瞬间闪过些惊惶,便恢复了。

——

稚陵此前喝了药,苦味儿苦到了骨子里,胃里更简直是翻江倒海,终于还是没忍住,全给吐了。

药里一定有什么,她明明吐出来大半,依然觉得犹如火烧般发烫,脑袋里也昏昏沉沉。另几个姑娘不知几时已全都不见了,——是歇息去了,还是去了哪,她并不知。

即墨浔也不见了,不在神像背后。

她十分需要什么去去火,可这堂中什么摸起来都很热。檀香气闷,一股子无名火也闷在胸口无可发泄,她撑着脑袋枯坐在檀案前,执笔的手还在发抖。

比下毒还管用。

她拭了一把虚汗,身后即响起低沉的声音:“阿陵!?你怎么了!”

她浑身失去力气一样靠住来人的肩膀,任他将她抱在怀里,之前有理智在的时候,还记得矜持,现在却烧得很难受,便开始不由自主想碰一碰他……。

“很热,殿下……我,我……刚刚喝的药有问题。”

他抱紧她,任她贪心地埋在他胸口,汲取他身上春夜沾染的凉意。柔软得像是一汪月光,卧在他怀中。

喉咙一干。“别怕。……我在。”他刚刚离开,便是略施小计,让他那个色胆包天的太子哥哥出了点小小“意外”,这两日他都别想下床,心怀不轨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那个畜生惦记上他的阿陵了。

这使他断断续续,又想起十年前的往事。

闭了闭眼,益发环紧了怀中少女。

她靠在他的怀中,找回了一些理智,可一想到似今夜这样的处境,接下来不知要遇到多少次,蛾眉便怎么也舒展不开了。

他的怀抱不知几时变得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一样令她安心了。

只有他这里能叫她稍微松一口气。

残余的药量不多,大约渐渐过了药效,她身子比先前要有力气得多,却忽然侧耳听到有声音,连忙从即墨浔怀里挣出来。

一番手忙脚乱,即墨浔再次被她赶到神像背后藏着,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季颖。

“裴小姐怎么还不去歇息?”

稚陵看着她竟然坐了下来,显然是会说很多很多话的意思了,心底紧张似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勉强地答道:“娘娘也未去歇息。臣女想多抄几卷经文,早日完工。娘亲在家,我若离久了,她要担心。”

季颖轻嗤一声,从未见过这样恋家的人。

她说:“裴小姐孝心可嘉。这样吧,你今晚若一个人抄得完十卷,明日我立即就请奏母后,许你回家。”

稚陵愣了愣:“娘娘金口玉言……”

季颖说:“本宫做得了主。”

可是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抄得完五万字?

目送季颖身影渐没入黑暗中,稚陵松了口气又没有完全松一口气。

即墨浔从神像背后轻巧跳下来,神情幽幽,说:“她根本是为难你。”可恨把守宫门的人还都是皇后的心腹,无法进出自如,不然他……

稚陵叹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知道即墨浔也没法子带她离开,若他有那个本事,不用她开口早就会去做了,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去为难他。

他搬来椅子坐在她身侧,拿了纸笔,说:“我帮你抄。”

她稀奇笑说:“殿下没有公务吗?明日还要早朝。而且,就算我们两个一起抄,也抄不完的。”

他下笔如飞:“那都是齐王殿下的事。今夜陪着你的,是我即墨浔。”

他们两个人都抄得很专注,——明知道一夜之间怎么可能抄得完一百卷经文,却一样专心致志。

到后来,许是那碗药还有些叫人嗜睡困倦的副作用,稚陵没等蜡烛烧完就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才微微顿了顿笔,望着她,想到那一夜她在营舍里画图,困到打盹,也和此时一样可爱极了。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莹润泛红的脸颊。

季颖再度去而复返,就在门外看到这幅场景。

季颖一时以为即墨浔也和他那个哥哥一样是好色之徒,所以夜半来趁人之危。

她眯了眯眼,想着果然一个爹生不出两样的儿,……有的人表面上斯文矜贵,光风霁月似的,还不是见色起意么?与那些表里如一的禽兽,只差那么一层皮相而已。

可她看到他靠近稚陵,只是解开自己的袍子替那个小姑娘轻轻披上。

她还看到他俯下.身,以为他会亲上去,没想到却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轻轻地抚在她的眉头上。

最后她看到他小心翼翼抽出她压在胳膊底下那卷未抄完的经书,坐在一旁,帮她抄起来了。

可等她定睛一看,依然看到那个英武冷峻不苟言笑的少年郎,此时眼中盛着朝阳般灿烂的笑意。

她从小认识他——从来没见过即墨浔这样的笑。

即墨浔听到有什么动静,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只见到空荡荡的门外,夜里梨花开得正正好。他想,便是这样静静和她待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这么快乐。

——他想起先前让帐下谋士出主意时,他们竟一致认为她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觉得不对,她要是玩弄他的感情,可她又不图财,也不图色,图什么?她一定是真心,只是有顾虑而已——他要紧的事就是找出她的顾虑和解决她的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