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长春殿时, 天色已经微微发白了。长春殿里依旧飘着那么渺远的一星烛火。
幽幽的,似鬼火。
照不清雨中破晓时分的路。
坐在廊下守夜的老太监见到即墨浔归来时,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连忙把廊下的竹伞撑开来迎过去,一边给他挡上, 一边压低说:“殿下怎么才回来?也不撑伞……”
“……”来人未应, 却把漆黑眼睛转向烛火幽明的殿室中。
似乎是察觉到少年目光所在,太监讪笑一声:“殿下快歇息吧, 过几刻便要去早朝……”
“……”他依然未应,抬步想往主殿那畔去,太监匆匆伸手一拦, 叫道:“殿下!……”
少年的步伐一顿。
太监瞧见他匿在阴影中攥紧又松开的手,漆黑深湛的眼睛里闪了闪,映着殿中那星烛光,雨色飘着,从他脸颊上汇成雨痕,一挂一挂淌下来。
这袭黑衣早已湿透,衣尾都在滴着水。
他推开挡路的太监, 径直要往亮着灯火的那处去。刚迈出了两步,胸前箭伤骤然一痛,不得不弯腰撑住了廊柱。雨丝缥缈在眼前,竟使得世界模糊。
那受他猛推踉跄退开的太监在一旁避着, 生怕再惹到他, 却只见这玄衣少年不知缘何又止步不前。
顿住良久, 太监见最后他只落寞转头离开,没再留在这里。
到他离开以后,那盏烛火却幽幽地熄灭了。整个长春殿中, 便彻底陷入黎明时分那种昏昧的蓝色里。
太监忖度着,娘娘她恐怕是打心眼里不喜欢自己亲生的这个儿子,便是殿下之前在西园里养伤,也未见娘娘她探看过一次。
这实要牵扯到很久远的旧事,久到太监觉得那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娘娘她并不想提,——没有人会在这儿提起。
老太监默默叹气,却看庭中飞花落了一地,似同十多年前的初春季节一样。
陛下做皇子时随口一句“萧氏出美人”,陛下登基以后,荆楚世家萧氏这一辈的家主萧呈,便将自己一母同胞、素有荆楚第一美人之名的妹妹萧献晚送进宫中。
王朝将倾,大厦将倒。萧呈此举,不过是为了出一位有萧家血脉的天子,继续把持荆楚军政。
萧家小姐初入京中时,便已是这般总冷着脸,虽容颜绝代,却从不肯轻易地笑。几乎没有人见过她笑。
她芳华正好,却嫁给了一个既没有本事,亦没有才貌,只有祖传皇位的男人——那男人还有三千佳丽——任是谁,也笑不出来。
但即便是冷着脸的萧献晚,依然迷倒了宫中无数人。
迷倒了陛下。
陛下那时候,尚未遇到过皇后,也尚是弱水三千要取三千瓢的人物,荒疏朝政厮混花丛,难得对一个女人上了些心。
成日地与贵妃在一处——然而贵妃始终是冷着脸的。碰,碰不得,离,离不开,便是夜里,贵妃不肯让陛下近身时,陛下也得在长春殿里陪着她。
那时候,陛下荒唐得让许多人担心贵妃娘娘要成为妺喜褒姒一样的人物。
只是帝王恩最寡薄,许是贵妃实在是一块融不化的冰,没过几日,陛下终于还是渐渐地失去了兴趣,长春殿再不似其名,只日渐一日地萧索起来。
到后来,陛下出巡,在南山狩猎时受了些小伤,恰遇到了猎户家貌美温柔的女儿——便是今时的皇后娘娘了。
皇后娘娘与陛下乃是情投意合的一对神仙眷侣,可谓是“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入宫之后,一时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众人本以为陛下之爱,来得快去得快,未想到那把烹油大火,从立后的那一年烹到了今时今日。
陛下虽子嗣众多,却唯独把太子殿下当作掌上明珠,疼之爱之。
至于别的公主皇子,全不在陛下眼中了。
太子殿下降生那阵子,陛下为之大赦天下,兼设宴百日,筑华阙高台,朝阳楼上燃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焰火为他庆生。三岁那一年生辰宴上颁诏立为太子,乃是大夏朝历代年纪最小的储君。
这样明目张胆的宠爱,传出上京,传遍了大夏朝。
此后几年,每每荆楚故乡来了家信,娘娘她看后便拈着信纸,无甚表情地投与烛炬,烧得精光,他也装模作样劝过娘娘两回:“娘娘,既然是国公爷的信,山长水阔家书万金,好歹也留着做个念想吧?”
娘娘连冷笑亦不冷笑,只那样淡淡地摇头。劝过两回后,他便不劝了,回回就只见娘娘眉目深锁,大约晓得了信中内容:陛下已立了太子!为何娘娘入宫这样久却未得一子半女?
那不是什么好话——不留下也罢。
这样的信来了许多次,直到一封赶着年关夹杂于请安折子里捎给娘娘的家书,递进了长春殿娘娘的手中,娘娘看后,却脸色惊变。
之后许多时日,娘娘她都有些魂不守舍。
太监才从娘娘陪嫁侍女的口中晓得了原委:娘娘在家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意中人。
那家书并非是国公爷写的,而是她那意中人,辗转借了萧家娘娘族妹的手写来这么一封信——他行将高迁进京,或能与娘娘晤面。
娘娘是不爱出门走动的,时时爱将自己关在殿室中,不知做什么。
太监不常见她出来,偶然若是见到,回回都要惊觉:娘娘的面庞似更要洁白了,白得透明,在阳光底下一照,仿佛能穿过她的肌肤,照见青紫纤细的血管。
信到不久,人便到了。太监听得那位“青梅竹马”晋的是龙骧卫职,时常护随陛下车驾左右。
那些时日,太监记得娘娘难得竟会主动接近陛下。
跟随娘娘的脚步,他亦见过那位大人,俊眉长眼英俊年轻,他暗自想过,那人才像与娘娘天造地设。
他们私底下大约见过几次面——太监知道的明面上有那么三四次,至于不知道的,林林总总加起来,恐怕并不少。
太监想,娘娘嘴边多了一些淡淡的笑痕,似是淡淡的月亮在浓蓝的夜里升起,使她容颜正焕发出最美丽的光彩来,要比从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好得多了。
太监还知道娘娘新近喜欢去逛御花园的西北角,那里荒芜着,鲜有人踪。天黑下来后,寂静时,抬头看月亮星星,月亮和星星都那样好。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九月寒夜里晚蝉声中,分明等的人不是陛下,何况是那样偏僻寂静的所在,——陛下帝驾忽至。随行而至的,还有娘娘久等未至的那人。
那人依稀在远远地望着这边,防风灯笼的光忽明忽灭的,几点流萤飞快没入草丛,一闪即逝,太监离得远,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宫中有些许爱嚼舌根的宫人们说,贵妃娘娘久无宠爱,竟使这等欲擒故纵的法子,多么有城府。
这样的话传进了娘娘的耳朵里。太监宽慰她说:“娘娘莫恼,那些子人从来都是跟红踩白的。”
娘娘正在写家书,闻言,不知想起了什么,笔触微微一凝,使得那将要写好的信字迹坏了一团。她淡淡地卷起了信纸,烧掉了,重新写,并淡淡说:“不重要的人。不必在意。”
不久后,太子殿下的六岁生辰宴上,适逢暴雨淋漓,不知哪里来的一窝刺客欲刺帝驾,乱成一团。太监忙忙慌慌躲在桌角,竟意外听到茫茫雨声里两三句零星对话:
“……趁乱,我带你走!——”
刀剑声。
雨声。
凌乱呼喊声。
“……为什么!?这里有什么好!”
“我……”
太监没听清。后来,他才知道没在雨声里的话是什么——
刺客之乱平息后,便是娘娘怀孕的消息。传到六宫时,皇后娘娘当即脸色铁青。
娘娘十月怀胎,陛下亦从未来看过娘娘。
太监也再没见过那位大人,不知他去了何处。
次年的六月盛夏里,娘娘虽诞下了个漂亮可爱的小皇子,长春殿还是冷冷清清的,名不副实。
陛下似乎不喜欢这个孩子。
娘娘也并不喜欢这个孩子——哪怕他眉眼长得很可爱很像娘娘,而且读书很聪明。
大家都知道,这孩子是争皇位的劲敌——所以,许多人都不喜欢这个孩子。
从那之后,娘娘与殿下便是皇后和太子的心头芒刺了,便是再怎样低调行事,却也免不得受他们的欺负。
故乡山长水阔,亲人远在千里,如何比得上如日中天的皇后。
到殿下他八岁被迫离京,同样是这样一个落花天气。雨比今日要大得多,撑着伞,伞沿淋漓的雨水织成了雨帘,把视线尽皆隔绝。
殿下好像在流泪。可他忍着未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在微微颤抖。
太监想,明明要离开了,殿下血浓于水的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只有长公主一人去送他。娘娘她静静地关上了殿门,殿下离京的车马萧萧而去,太监记得娘娘她只是盯着眼前摊开的金经,兀自盯了很久。
久到他近前,才发现那金经上有字模糊。
娘娘嘴边的笑影短如昙花一现,早已经没有痕迹了,仿佛八年多前他记忆之中那淡淡月亮似的笑影,是他自己记错了。
殿下离了京,长春殿更加寂寥冷清。
没有过多久,娘娘她一病不起,借这机会,皇后娘娘便说让娘娘搬去西园好好休养——名为休养,实是软禁,彻底杜绝她再接近权力的机会。
太监跟着娘娘搬进了山明水秀的西园,那一去便是十年光景。
雨打檐铃,叮铃脆响,惊得他从流水落红的往事里回了神。玄衣少年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老太监想,若非殿下争气,打了胜仗,恐怕他得在西园蹲一辈子——可这冷清寂寥的长春殿,除了草木已比十年前高深浓密以外,又哪里比西园好呢?
——
春雨淅沥沥下着,到了天渐明时,堂外梨花在雨中落了一地,铺得白茫茫一片。一丝凉风拂过耳畔,将稚陵冷得一颤,幽幽醒来。
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却隐约看到身侧人影,吓了一吓,撑直身子,只看见了小道童睁大的乌黑圆溜溜的眼睛,与她正大眼瞪小眼:“……”
稚陵理了理睡得凌乱的鬓发,轻咳一声打破这尴尬寂静,那小道童从原地弹了起来:“姐姐!我不、不是故意偷看你的!……我就是、就是……”
稚陵一边听着小道童结结巴巴解释他是过来添灯烛的,一边揉了揉太阳穴,垂眸,目光一扫,见长案上叠好了整整七卷经文,压在她面前的砚台下,昨夜里断断续续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
回头一看,天快亮了,这儿已没有即墨浔留下的淡淡龙涎香味。
小道童捂着嘴嘻嘻笑说:“姐姐,你是在找人吗?‘他’走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看起来毫无城府,听到什么看见什么,全一股脑儿告诉她了。
稚陵心头一紧:“你知道他是谁?”
小道童摇头,却大着胆子又近她了些,咬着手指:“是好看的哥哥……。大概是,唔,哪位伴读公子吧……”
没有继续纠结这个,他只迫不及待地告诉她,姐姐,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姐姐了。
稚陵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但即墨浔虽然奋笔疾书帮她抄了若干卷经书,却不够太子妃说的条件。到白日里,季颖又无端出现在这儿时,垂眼望着那桌案上叠得齐整的经文时,神色十分微妙:“裴小姐抄得倒是,很勤快……”
只是稚陵心觉她话中有话,——但一想,宫里的人好像都很喜欢这样微妙地说话,又不足为怪了。
昨夜里春雨过后,宫里愈发让人觉得寒冷了。稚陵只想着能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地抄完经书,好早点回家去,未想又被皇后娘娘她叫去游园。
游园之际,丝丝的凉风间或袭来,众人的各色裙裾皆在翩跹摇曳。稚陵想起昨夜里,即墨浔说他在那一岸远远望见她,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睛,眺望池水对岸,今日是朦胧烟雨天气,什么也看不到。
白日里都在游园饮宴,入夜后便累得很,稚陵才抄了几百字,眼皮子就直打架,险些趴着睡着了。
明明才在宫中待了两日,竟格外想娘亲。娘亲这时候……会也在想她么?
她拆下娘亲给她簪上的白玉银钗子,摩挲了两下。旁的几人是太子妃她拉来充数的,白日草草抄了几个字,早各自歇息去了。
稚陵独在这里,万籁俱寂,对着一灯如豆,望着钗头梨花泛着莹润光泽,正在想念娘亲做的清蒸鱼,冷不丁听到了有脚步声。
白日里,她从宫人们口中意外晓得了一桩事,皇后娘娘虽叫人不许谈论,可这消息仍旧在一夜间闹得宫中尽人皆知了——昨夜太子殿下他撞了鬼,从辇轿上摔下来,摔折了腿,伤得不能下床,很是狼狈。
陛下他连忙命莲花观中的道人们四处巡察,这会儿观里也仅有几个小道童在。
因此,她的担心消散了几分。此时太子殿下不良于行,这脚步声不会是他……
稚陵一想,忽当是季颖又要端药过来为难她,松下的心立时又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中银钗,才回头去看。
只见那朦胧夜色里现出一道挺拔笔立的身影,利落关上了门,从暗处大步跨进这如豆烛光底下。
她瞳孔映着来人身影,还没等她看清那人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骤然身子一空,天旋地转。
“啊——”她轻呼——心跳遽停,失重感猛地袭来。
她被人轻易抱起来转了两个圈圈,裙裾舞动成了盛开的一朵白色花。
听到她惊呼,抱着她的少年反而低笑着在她耳边说:“好不好玩?……再转一次好不好?”
气息热得发痒,像心脏毛了边。
她想拒绝来着,可他已经又抱着她转了两个圈圈。
转得她头晕目眩、心跳加速、血液微沸。
转得她不得不抓紧了他。
他还不肯把她放下来。
她没来得及平复呼吸,喘着气,身子起伏,抬起眼睛,恰好对上了玄衣少年点漆似的眼眸,盈盈的都是她的影子。
他眼里含着笑,微湿的长发像淡墨一样淌下来,淌到她脸边,刮得她微微酥痒。他还没有行冠礼,私下时,扎成高高一束马尾,令她总想起他银枪上的缨。
他环抱她的手似乎……也不由自主固紧了些。
他抱着她坐在了案前,仍旧没有一点放她下来的意思,直接就手拿着她刚刚拿过的笔,在她刚刚歇住的笔画处继续誊抄起来。
稚陵好容易缓了一口气,见他嘴角笑意深深,说:“殿下看起来很高兴?”
他笔走龙蛇,丝毫未见停顿,只含笑应说:“唔,你猜我为什么高兴?”
稚陵这才有空细细打量他今夜的样子来,没有穿昨日那身道袍了,换了一身寡淡没有纹饰的玄色缎袍,束发的银丝带泛出微弱银光,近在咫尺的容貌,依然是那个剑眉星目俊朗不凡的少年。
她抬手抵着下巴,靠在他的颈窝处,笑盈盈说:“我猜,是殿下又笼络到了几位元老朝臣的心?”
即墨浔的笔未顿,说:“今日虽探得几位元老重臣有心支持我,——但不是因为这个。”
稚陵绕着头发,继续想了想:“那我猜,是殿下今日处理完了所有积压的政务,神清气爽。”
即墨浔抵靠着她的额角,耳鬓厮磨似的,轻轻叹气说:“政务如山,哪里有处理完的时候。”
稚陵才发现她绕了半晌的头发是即墨浔的,悄无声息地拉直,并说:“莫非殿下盗得了宫城的布防图了?”
提及这布防图,即墨浔拧眉摇头:“还在查探,尚无眉目。”
左猜不着,右猜不着,稚陵想不通他在高兴什么。
少年郎棱角分明的脸庞近在咫尺,稚陵抬眼悄悄瞧着他这一张祸害似的脸,不由得想,那时她就觉得他若去唱戏,定要红透半边天,……思忖之际,目光顺着他的脸颊下移。
是太热了么?她这厢只看了一眼,他就抬手解开了高束的衣领领口,此时微敞着,露出了他的喉结和半片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目光落在他胸膛上,忽然轻声问:“伤还疼吗?”
这一句话,响在幽寂的春夜里,春雨似的润无声息,她仰起盈盈的一双黑眸,不知怎的,看即墨浔的那双眼睛里,像在闪动着什么。
他的笔尖一顿,视线良久才与她对视,漆黑长睫颤了一颤,笑道:“早就不疼了。你哪有多大的力气。”
她仍旧有些担心:“真的不疼了么?”她抬起眼,想要端详他的神情,捉到他的破绽,没想到即墨浔动作一僵,突然放下了笔,胳膊倏地将她整个儿死死固在怀抱中。
稚陵一愣,怎么忽然这样近——这样紧——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有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像是春天群山间沉闷的雨声:“阿陵。这世上,……别人从来只关心我会不会死。只有你,关心我疼不疼。”
下雨了,滚烫的雨浸过绫绡衣湿到她后背。
“你刚刚问我为什么高兴。……阿陵,其实那无关外事——我只要见到你,我就很高兴、很高兴了。”
他将脑袋埋在她的颈窝,呼出的热息喷在她的颈边,须臾像是积聚的一团热云,令她浑身也跟着发烫。
他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她沉默。
短短一刹那里,她眼前电光石火一样泛出刚认识时,他冷峻威严、渊默寡言的样子——她也想明白了他这突然一抱的来由:他不想让她看见此时他的神情。
她僵着,环在他颈后的手,轻轻地抚了抚他的后背,如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静默了很久很久后,她可以感受到即墨浔的呼吸已经不似刚刚急促,她才轻声说道:“真的不疼了么?给我看看吧。”
他直起了身,目光闪躲着,一边说着“没什么好看的”,此时才显出几分合年纪的少年人的羞怯,一边将衣领缓缓拉开,烛光下,袒露出了结实的蜜色胸膛。
箭伤的创口依旧狰狞,结的痂厚厚地盘附在他的胸口上,随着心跳起伏,宛若沉睡着的凶兽,随时要张开血口。
稚陵指尖情不自禁一颤,想起爹爹以前开玩笑似的说,身上的伤,那都是身为武将的荣耀。
可这样多。
有些沁出了丝丝缕缕的血痕来。难怪要穿深色的衣裳,这样便看不出来了。
稚陵从袖中抽出手帕替他轻轻拭去那些沁出的血痕,说:“疮药只剩下一点了。”她的袖袋里备着一瓶疮药,她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流血的地方,刚触到,她便觉得即墨浔浑身紧绷。
凉意裹挟着热意吻上了结痂的旧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