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地方,有的是新伤,有的是旧伤。阴雨天气,时常复发,他从来没有太在意。
可此时,在这样明亮的烛光下,更是被她这样近距离地注视着时,那些蛰伏的伤疤,恍似是冬眠后渐次苏醒的蛇,像在他的胸口上蠕动爬行,痒得他想去抓挠,痒得钻心。
“不、不能挠——”稚陵连忙握住他手腕,制止住他的动作,“抓破了又要重新结痂。”
他乖乖没有动了,只静静地望着她给他涂抹伤药,她神情好认真,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像她每每在画工事防御图时那么认真。认真的女孩子怎么这么好看……他看得一恍然,待又见到自己身上的旧伤,这些过往十几年他视为“武将的荣耀”的疤痕,竟令此时他心中泛出丝丝自卑——钟宴身上一定没有这种难看的伤疤。
他暗自想:难看吗?她会不会觉得丑?……太医院有消疤的药么?
……可这么多,大抵是消不掉了。
他微微沮丧起来。
想到钟宴,他就想到他们武宁侯府实在是油盐不进,谁也不站。
即墨浔问:“刚刚我在窗外看到你在发呆。你在想我吗——你有没有想我?还是在想别的人?那簪子是谁送给你的么?”
他问得直白,稚陵登时手上一抖,微嗔说:“哪、哪里有别的人……”
即墨浔一喜,声调微微上扬:“那你在想我?”
“我是想我娘亲了!……。钗,是我娘亲给我的。”
即墨浔神色一愣,旋即黯下去,轻轻“哦”了一声。
稚陵继续给他一点一点涂上疮药,药膏晶莹,在烛光里发着亮。
即墨浔磁沉寂寥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很轻:“你娘亲也会给你哥哥这样上药么?”
那么轻的一问,飘忽着似片羽毛落进稚陵的耳中。她未多思,随口小声应他:“那是当然了。不过,哥哥还是我上药上得多。他偶尔伤一伤,也都只是皮肉伤。”
“那……”他欲言又止,只将寡淡漆黑的双眸转向她的发髻,乌黑头发间簪着那支白玉银钗,令他刹那恍惚,不知原委。
稚陵才发现,从昨夜见面以来,他竟都没有提过他的母妃。
已上完了药,她收起来药瓶,给他简单拢起了衣领,望着他轻声道:“殿下,你这次受了这样重的伤,受了这么多苦,筹备多时,终于也能回京与贵妃娘娘母子团聚了。以后,便可承欢膝下,享天伦之乐。”
哪知他别开了视线。
即墨浔看到昨夜他藏身的那尊肃穆神像,神像容仪威严,注目众生,他垂下眼,落寞道:“母亲。不喜欢我。也不想见我。……回京之前,我每每都在想与母亲重逢时的光景。我以为过了十年,母亲也会想念我的……”
他抬手继续抄写经文,像是想借此打断此时外溢的汹涌情绪,好戴上他素日示人的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具,那枝墨已枯涸的笔却被抽走:“闷在心中,会越闷越坏……。”
稚陵担忧地望着他,依稀有漏进室里的凉风,吹拂过时,烛光歪斜起来,他眼中盈盈积聚的光泽,也跟着晃动。
他低下头,缓缓转动着右手手指上戴着的黑玉银戒,低声说:“我离京的时候,母亲没有送我。我回京的时候,母亲也没有来接我。阿陵……母亲她恨我。”
即墨浔低声重复:“恨我……小时候我不懂。这些年,渐渐才明白,原来母亲是恨我。”他深吸一口气,漆黑长眼睛里映着那枚黑玉戒指。
“小时候,总有人欺负我和母亲。我那时就想,等我长大……等我长大……我要把他们都杀了……那样,母亲会开心一点么?我想让母亲笑一笑。她从不笑。我做什么,她都不会开心。”他顿了顿,“后来我听说,是因为我,母亲才这么不开心……”
稚陵缓缓地握住他的手,“世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殿下,无论往事里谁对谁错,但绝不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孩子来承担后果。”
他望着她:“可如果没有我……”
“殿下,这不是你的错,错的另有其人——我想,贵妃娘娘她若要恨,恨的也一定另有其人。殿下是贵妃娘娘唯一的骨肉,终究血浓于水。若能找到症结所在,解开心结……”她微微凝眉思索着,恰见即墨浔一双漆黑长眼正万分期待地望着她,眼里有波光盈盈,格外好看。
她抬手抵着额角,缓缓说:“只是……我对宫中往事一无所知,也没有见过贵妃娘娘。”
即墨浔微微期盼说:“若,若能见面呢?”
“殿下,你有办法让我扮成侍女么?”
“长春殿的侍女?”
稚陵点了点头:“对。”她轻轻叹气,嘟囔着,“困在宫中,一时半会出不去,这抄经的事也不着急。”
即墨浔说:“这不难,明日我就能安排好。……不过,”他顿了顿,神色为难,“母亲深居简出,侍女也未必能见到她。”
稚陵微微笑说:“我若能进长春殿,便有我的办法。”
即墨浔的眼睛闪了闪,情不自禁地拥紧了她几分:“……阿陵,你真好。”喉结一滚,他听到她含笑说:“今日我听说太子殿下撞了‘鬼’……就当我,还给这只鬼的一番人情了。”
花影摇曳,落满了窗格,没有人注意到重重花影下匿着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地收回了视线。华丽裙裾曳地,缓行时,一痕一痕染上浊污的泥水,金丝勾勒出的凤凰在夜色里失去了白昼的光泽,了无生机似的。
药碗里的药,被随意泼进了花丛。
——
白日要与皇后娘娘游园饮宴,要到夜里方可得这片刻空闲。即墨浔已帮她弄好了一个长春殿宫娥的身份,换上粉绿宫装,梳成宫娥的双鬟望仙髻,夜色里,和别的宫娥别无二致。除了长相太出挑,若在一众宫娥里,很容易叫别人察觉并记住她,不太妙。
宫娥换了值,一列粉绿美人提着灯纤纤行过,稚陵也立即提着宫灯跟上她们脚步,即墨浔还在她身后说:“若被发现,就推给我,知道吗……”
新雨过,一钩蛾眉月挂在天穹,水洗似的明。
即墨浔目送那袅袅身影渐远。守殿的老太监见到他,一激灵清醒过来,下意识便说:“殿下,快歇息吧,过两刻就要上朝了……”
即墨浔幽幽说:“现在是戌时。”
老太监一拍脑袋:“老奴糊涂了糊涂了……”待他见即墨浔抬步,慌忙又去拦他:“殿下殿下!娘娘是不想见……”
即墨浔幽幽说:“这是通往书房的路。”
老太监讪讪地收回手,做出手势恭恭敬敬说:“殿下,请,请……”
即墨浔幽幽扫他一眼,径直绕开了老太监——他还要替稚陵抄经文。
前两夜里,亦是抄经,他便能笔走龙蛇,抄写飞快,然而今日,无论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伺候笔墨的小太监说:“殿下怎地想起抄经了?”
他不知他家殿下已抄了许多了——即墨浔道:“平心静气。”
小太监觉得殿下一点也没有静下来,眉宇间燥意很是明显。
可即便这样,殿下还是抄了足足七卷经书。他唤小太监再拿一卷过来。
小太监困得眼皮打架,撑着困意去拿,未想迎面见到了宫娥端茶进来。那宫娥俏生生地站在一边,让他先行,太监掩着呵欠说:“也不看看是什么时辰了,还、还给殿下上茶?下去下去……”
那宫娥未动,说:“公公,殿下先前吩咐要喝的……并非浓茶,而是参汤。”
太监说:“你……你是……咱家怎么没见过……”
那宫娥不由自主更低下头去,不理他的话茬,只含笑奉承了两句:“公公迎来送往,每日事忙,许是没有见过的。”
太监不疑有他,许她进来,不想殿下声音也紧随其后响起:“都下去吧。”
不抄经了?
太监只好把空白经卷放回了原处,退下之前,余光里竟瞥到殿下和刚刚的小宫娥在说话,依稀见殿下把她按坐在了自己的太师椅上,还十分殷勤给她端茶递水,太监想,他确实该歇息了,——竟眼花到这个地步。
小太监并非是齐王府里跟随即墨浔已久的太监,而是长春殿里的,临时被遣来伺候齐王殿下——自是不知齐王殿下他有一位心上人。他一向以为殿下这冷漠的个性,实难想象他做情种的模样。
……但话又说回来,殿下这冷酷的个性,却用兵权换了跟贵妃娘娘常相见,也很令人费解。除了太子殿下在宫中居住,殿下其余几位兄长,都已出宫开府。
小太监临睡着了,却听得窸窣声音,迷糊着翻了个身,那廊下有脚步渐近又渐远,他想,得是巡夜的侍卫,没有多想。
连着几夜,都是晴夜,天气疏朗,春意深深。
小太监也连着几夜早早见到殿下回来,每每那个叫小翠的宫娥奉来参汤,殿下就让他早早下去歇息,因此十分高兴。
入夜里,晴空的夜晚繁星璀璨,本该是个好眠夜——但,自从太子殿下那日撞了鬼,每每入夜,莲花观的道人们,便借着驱邪避凶、捉拿鬼怪的名义在宫中四处晃荡,到各宫敲诈勒索。
偏偏有上头的主子们撑腰,众人敢怒而不敢言。
小太监之前便听说别的宫都遭了他们的勒索,一直担惊受怕着。今夜,那位罗道长率了几个道人晃到了长春殿,守卫们知晓他们的厉害处,并不敢拦。
小太监悄悄儿望着那行人,谭姑姑与他们在庭中忿忿争论着,他也跟着心里忿忿,想,他们不过是拣殿下不在的时候过来。——今夜殿下有要事不在长春殿。
那罗道长要带人在长春殿四处搜查有无秽物,谭姑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们搜,争执起来,便听罗道长他冷笑一声:“贫道这是奉了皇后娘娘谕旨,你想抗旨不成?”
“便是搜查,也该由内务府的人来。”
罗道长又冷笑一声:“你们真的想试试么?”
老太监叫小太监快去请殿下回来,小太监焦急道:“可殿下,殿下上哪儿去了?”
老太监也着急:“殿下出去前,也未留信……”
稚陵才扮好了宫娥,从长春殿后头小门溜进来,尚整饬着绷紧不舒服的头发,就听到前殿有些许争吵声,远远一看,看到是罗道长,听到些争执的言语,便明白过来。
那小太监无头苍蝇一样刚跑到了宫殿转角,便被谁轻声叫住:“……殿下现正在麒麟卫营。”小太监连忙道谢,猛地反应过来什么:“你怎么知道啊?”
他抬头看向出声的人,匿在墙角阴影里,是个亭亭玉立的宫娥,明眸正望着他,他一下子看愣住了,忽然想到了谁:“你,昨夜也是你,……”
那宫娥只道:“快去找殿下罢。”说着,微微转头朝向了墙壁,不欲叫人看清她的长相似的。
待小太监跑得没影子了,稚陵才缓缓地转过脸,蹙着眉,心里不安极了,那罗道长几人是皇后娘娘的人——至于来搜长春殿,说不定有皇后娘娘的默许。究竟是他们发现了是即墨浔那日伤了太子殿下,还是单纯只想趁机栽赃陷害?即墨浔回京以来,早是他们眼中钉肉中刺了,只怕他们要针对他下手。
她兀自在后廊上踱来踱去,踱去踱来,长春殿的宫人都聚到前边去了,这里反而无人,显得幽静极了。
幽深草木罩下了幽深的影,参差月光漏下来,殿门紧闭着,听说贵妃娘娘每日都在里间礼佛。哪怕前边乱成一锅粥了,这里依然幽静。稚陵抬眼望着那里,似乎亮着小小的一点烛光。
前几夜,都有谭姑姑守着,旁人近不了,今夜……
她正想迈步上前,余光见到谭姑姑她们已拦不住罗道长一伙,那群道人冲撞过来,要搜来搜查后殿,她一惊,动作顿住,只见谭姑姑张手拦在他们前头,失声叫道:“不行!你们不能进去!不能!”
罗道长在殿门外幽幽说道:“贵妃娘娘,贫道失礼了。还请娘娘海涵。”说着,便招手让身后数名道士上前。
谭姑姑气得流泪:“你们!你们!!!”
哪知那后殿中忽然响起了极淡的声音,盖过嘈杂:“……让他们进来吧。”
那声音像一片薄薄的清冷的雪,兀地落在眉心,又轻又凉,极快消逝。
稚陵听得愣了愣。她在阶下,见那道殿门缓缓地打开,洁白的月光洒向门中独立着的人影,照得那人裙裾白得刺眼,无声地在夜风里鼓动飘飞着。
只有白,铺天盖地的白。
全世界都静下来了。
如霜的月光下,那个女子的脸庞迎着月色,白得亦像冷霜。
太过刺眼的白,反倒使她的容貌有些朦胧。朦胧得只知道极其美丽,却看不清。
方才还称得上喧闹的长春殿,一下子静得没有了声息。
她未束发,长发如缎而泻,随风飘摇。
罗道长登时讪讪,慌乱得一时不敢抬头看去:“娘娘,得罪了,不知娘娘竟、竟未梳妆,……”
他犹豫着,是进或不进,刚想迈步,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咔嚓一声,他瞪大双眼,看着眼前蟒袍少年冷着一双眼睛,死死扼住了他作势推门的手腕。
“痛、痛……”
他只轻松一送,就把他从这台阶上扔了下去,连带着撞得其余道人也人仰马翻。
那一伙人跌成一团,为首的罗道长捂着手腕指着即墨浔:“齐王殿下好、好大的威风!竟,竟当众行凶!”
他腰间佩剑光芒一闪,蹭的直出鞘,步步紧逼,牙关咬紧,一字一字:“我不但当众行凶,还要当众杀人呢。”
剑光寒芒森森照亮了在场众人的脸,锋利得吹毛立断的剑尖一寸一寸抵近了道人的咽喉,罗道长颤着坐在地上后退,眼前少年逆光下,双眼赤红可怕,他不住倒退,可剑芒只不急不缓地逼近,他吓得脸色惨白,叫道:“来人,快来人,救命!!!”
“殿下——不可,不可杀他。”
罗道长抬眼看去,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个宫娥,握住了即墨浔的手,话音落后,只见他缓缓地放下了剑。剑尖犹然寒冽,他带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长春殿,在殿门前,不忘叫道:“齐王殿下,我,我要到陛下跟前……”
那声音渐远,长春殿也逐渐寂静下来。
即墨浔骤然像是失去所有气力一样,身子微微一晃,捂住胸口,想来他赶过来太匆忙,牵动了旧伤。剑跌在了青砖石上,发出脆响,他不得不倩扶着稚陵的手臂,才站得稳。
稚陵扶着他缓缓转回身,他们在阶下,萧贵妃立在阶上,夜风拂动衣袂,静默无言时,阶上人便要转身回到殿中,关上殿门。
即墨浔微垂下了长睫,喉结一滚,似对此已习以为常,不想稚陵在他跟前催他道:“殿下,快去呀,快上前去。”
“……”他微微诧异,“我,我该说什么?”
稚陵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他便被她轻轻推了一把,推到了人前。他望着灯火明灭里立着的女子,张开嘴,话却都卡在喉咙里,稚陵在他身后干着急,他难道没有发现,贵妃娘娘她也在等他开口么,——连推门的动作,都已经顿住了。
她替他开口:“娘娘,殿下他有话想跟娘娘说。”清凌凌的声音一下子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少见,实在少见。稚陵很少见即墨浔有此时窘迫的模样,印象里,他始终运筹帷幄,从容不迫……。
即墨浔是被她赶鸭子上架,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开口了。袖中手指微微攥住,他望着那道雪白身影:“母亲……您,您没事吧……”
那影子半侧着身,闻言,微微摇了摇头。
月光似雪洁白,洒在身上,仿若发寒。他近前了一步,嗓音坚定:“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以后有孩儿在,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那影子未动,半晌,却在即墨浔殷切注视中,轻轻地推开门,关上了门。
他僵在原地,望着那盏孤单摇曳的烛火,一时间又恍然至极,步子一晃,被人扶住。稚陵也望着那道阖起的殿门:好像那就是萧贵妃的心门,难以开启。
他借着她的力气站稳,喃喃说:“阿陵。我到底要怎样做。”
稚陵轻声宽慰他道:“殿下,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今日殿下及时赶到,护住长春殿上下,娘娘她都看在眼里。我刚刚看到,娘娘她听了你的话后,好像点了点头。”
他微微闭了闭眼,问她:“真的么?”
稚陵说:“真的。我怎么会骗你。”
他睁开眼,望着她轻轻地弯了弯唇角:“阿陵,谢谢你。”
他缓了缓,大约痛楚缓和了一些,拾起落地的剑,支着身子,缓缓走向书房,一边说:“他们一定要去告状了。”他叹气,“父皇他……一定要罚我了。阿陵,怎么办,若被关禁闭,就见不到你了。”
稚陵与他并行,低声说:“便是殿下今夜不那样做,他们借着搜查名义,定也会栽赃陷害。……他们恐怕并不知道太子殿下是被……可但凡有了个由头,便来寻殿下的错处,看来素日行事更要小心提防……”她这厢有条有理地分析着,却未发现即墨浔低头端详他的佩剑。
剑在月下,光可鉴人,把他与稚陵的脸庞都照得清晰可见。他悄悄从剑面上望着她认真思索的模样,手指摩挲着剑面上照出的她的右耳耳垂。这小动作终于被她发现,那双乌黑的眸微微睁大:“……”
剑穗一晃,他轻咳一声:“剑面脏了,我擦擦……”
稚陵望着他收剑入鞘的动作,听他无可奈何地自嘲:“谁让我得装这个仁义道德的贤德君子呢,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若不是要走贤德的路子,他早就——大开杀戒,血洗上京了。
但那样做,杀孽太重了——他现在有牵挂的人了,也想积点阴德。
两人已徐徐快走到了书房,稚陵问:“殿下,麒麟卫营的公事都处理好了么?”
即墨浔说:“已经交给部下了。我送你回去。”
稚陵朝他伸出手,摊开了手掌。
即墨浔一愣,不明所以。
要,要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都是些公文信件,没有值钱的。袖袋里还有一枚印,是齐王殿下的金印,他拿出来,意欲放到她手心里。
她攥住了掌心,摇了摇头,表示不是这个。
他收起印鉴,见她再摊开手,手指又向他勾了勾,一时拿不准她的意思,犹豫着靠近,低下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稚陵霎时间脸色通红,吃惊地望着他:“!?”
他的唇还若即若离地贴近她,一双黑眸无辜澄澈。稚陵脸颊发烫,望着他说:“我的经文呢……”
他立即尴尬起来:“我去拿。你等我。”
稚陵留在原地回廊下,月亮正挂在中天,那个小太监鬼鬼祟祟避在红柱后,望见她与即墨浔两人说话,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莫非那天他晚上看到的,不是幻觉?……殿下铁树开花了?
他呆愣愣地望着不一会儿,他们两人又齐齐坐在了台阶上,那宫娥说:“宫女发式梳得太紧,绷紧了,有些疼。”
他见他家殿下一面替她温柔地拆下了绾发的簪钗,一面揉了揉她脑袋,说了什么悄悄话,他就听不见了。
——
倒是应了即墨浔的乌鸦嘴,翌日陛下果真大发雷霆,召了即墨浔前去涵元殿兴师问罪,对质的结果当然是陛下偏袒于罗道长那些人。只是他毕竟才立战功,罚——不能罚太重。
原要罚他俸禄一年,削他的职权,——这是皇后提议。断了腿坐轮椅的太子在一旁嗷嗷叫痛,陛下便软了耳根,怒视下跪的即墨浔。
好在,即墨浔回京以来,仁义道德的路子走得不错,往日里笼络的人心也起了作用,便有能言善辩的文官替他辩论,说殿下乃是出于孝心云云。陛下他架不住群臣口舌,于是改罚他在涵元殿前跪一天,禁足一月,在莲花观里修身、思过。
春天的天气反复无常,前几日尚是晴天,这几日又阴沉起来。稚陵撑着伞一路小跑跑到了涵元殿门口,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瓢泼大雨已把阶前跪着的少年淋了个透。
玄衣如墨,在地上的积水里摆动着,像融化的墨痕。
她顾不上其他,挟伞连忙跑近,一旁看守的侍卫见是个宫娥,斥她道:“涵元殿也是你来的地方?快走!”
她不卑不亢:“陛下只说罚跪,却未罚殿下淋雨。我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给殿下送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