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天才少女
当她的侄女喊出:勇冠三军,的时候。一贯在小孩面前都保持严肃的江栎川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小姨我想吃汉堡。”看到江栎川表情温和,三军开始嬉皮笑脸。
小姨立刻恢复扑克脸,盯了她一眼:我看你长得就像个汉堡!
很有力度的一眼,三军立刻闭嘴屁滚尿流地夹着她的书包爬进了车里,自觉地把自己绑到了儿童座椅上。
回到家,平常小霸王一样的她一声都不吱了,闷头就开始收拾她扔了一地的玩具啊、画册啊之类的东西,还回屋把自己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
确保一切都收拾整齐后,三军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她小姨今天是给她做(难吃的)面条还是做(难吃的)汤饭。
“唉呀!!”看到桌子上摆着的盘子,三军惊呼,“小狗狗!”
没有模具,但是现在的小江已经知道怎么用饭勺和小碗做出小狗了。她没咖喱,所以炒了一个盖浇盖在蛋皮上。盘子里有菜、有肉、有碳水,营养丰富又漂亮,除了饭她还做了紫菜虾皮汤。
“你的瓢羹儿。”江栎川把她的专用勺子递给她。
“小姨,你是不是耍朋友了哇。”三军的脑子推理数学不行,推理别的东西超溜。
“咳!”严肃小姨差点给整破防。
有这么明显吗?!小江不自觉地悄悄把捏在手上的手机塞回了包里。
“快切吃!小娃儿家家的懂啥子耍朋友!一天到黑噻话多!”
‘哼,声音越大,心越虚~’杨三军看穿一切,边吃边在心里‘哼!哼!哼!’
晚上,刚才还在嘴硬的江小姨在被窝里掏出手机。她又翻到了岑韵的对话框,对面没发信息,但是发了朋友圈,她回老家了,朋友圈里是海鲜大餐,关于别的,什么都没提。
江栎川又返回对话框——她不是个赌气的人,她也不是要熬着非要对方先跟她说话,她不敢发信息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是真的很那啥她。
爱和喷嚏都很难隐藏,她现在害怕起自己的爱来。因为自己的爱不只有‘掰弯直女’的隐患,这次好像还给岑韵带来了事业上的不幸!毕竟,谁会在一天内同时遇上那么多倒霉的事情!就像是设计好了专门为了阻碍她追求理想一样!
是我那不可告人的感情让事情变得更糟了吗?江栎川怕了,她是真的有点怕了。
而那场吵架,这些天的分离,让她的心绪愈发波动,波动到连一年级小孩儿都看出来了!她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但是她觉得应该在自己的‘感情’冷却之后才行。
快冷却啊!被窝里的江栎川气得啃指甲!她现在甚至有点怕岑韵气过了,主动跟她发信息。那时候要是还没冷却成功,她真是要炸了。
其实……岑韵这会儿的心情早已和生气无关了。
没有跟她发信息是因为,她看着对话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
她脑子里有很多很多话,但是真要写出来,怎么说呢,我已经不行了,你对数学不了解……就算我现在想,我也已经不行了。
今天早晨,她从鞭炮声中醒来……啊,大年三十了,真的是年三十了。她爸妈在准备年夜饭,家里也被布置一新,岑韵想了一下,还是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要出去见见以前的同学。
“早点回来啊。”她爸觉得奇怪,但还是同意了,“年三十了别在别人家久留,不礼貌。”
“知道啦。”岑韵强装欢笑,“中午前就回来。”
大年三十没有店铺开门,她只能在路上乱走。这几年家乡变了很多,岑韵上大学后,她家就在新区买了房子,家周围其实没什么朋友。
冬季的海风一点都不宜人,她就这样在冷风中毫无目的地走了一个小时……直到她被一声哨声吸引。
那是一个新建的足球场,一群孩子在里面顶着寒风集训。
足球?
岑韵不自觉地走了过去,她看到好几群年轻的孩子在球场里奔跑,教练在喊拍子,家长们在网外的休息区等候。
大年三十都不休息吗?这也太努力了吧!眼前的一幕让岑韵想起了自己之前在唐杏林那里看到的画面。他们也是为了冲击职业赛而努力的后备军吗?
一切都那*么熟悉,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场地里只有男孩,没有女孩,一个女孩都没有。
这让岑韵想起了自己的青春,那时她初中毕业,以优异的成绩毫无悬念的考入了本地最好的高中。就在一家人庆祝的时候,他们接到了市里排名第一的高中校长的电话。对方说他收到了李秋毅老师寄送的关于岑韵材料,在中考出分后,校长诚邀岑韵到他们学校就读。
三年学费全免,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能直接进入数学竞赛班。他们虽然是高考强省,但是却是竞赛弱省,换个赛道能够有机会保送清北。
第一天走进那个班,岑韵看到的画面就像是今天她看到的足球场:同学们全是男性,只有她一个女孩。
后来她跟李老师开玩笑,说她当时感觉自己就跟进了男澡堂子一样。
他们要备赛的那个比赛叫IMO,即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岑韵之前看过往年的习题集,她表示可以。
事实也确实如此,她高一的第一次内测就拿到了非常好的成绩,有老师甚至遗憾没有卡时间让她参加今年的省赛。她的性格也很好,虽然班级里都是男生,但她和他们关系处得很融洽。她也不骄傲,和老师、同学讨论问题态度从来都谦逊有礼。
人人都很喜欢她,大家都认为挖到宝了,这姑娘一定会是一颗明星!
带班的一位教练甚至断言,说明年IMO的中国代表队,六个席位里一定有她的一个。
“十几年了,她可能是我们省第一个能冲进国家集训队的女生吧。”另一位教练也兴奋不已,“全国只有六十个席位,冲进去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三位教练里,只有一个人不看好她,那位老师姓吴。吴老师对岑韵的成绩和天赋都不置可否。
吴老师当然也正常地在教她。他没有被她的成绩迷惑,他一直暗暗观察着这个天才姑娘。他看到她不止在做竞赛的习题,她也同时会看很多和竞赛毫不相关的数学书籍。
学校的图书馆她是常客,她经常从那儿抱一堆书回来,就像是进货的一样。
她在备赛的各种课程上并不太活跃,但是私下里,她会和另两位教练请教有哪些值得推荐的数学名著,比如诺尔当的《分析教程》之类的书籍。
吴老师从没有在面对她的时候表现出什么异常,但有趣的是,她竟然懂得要避开他。
大概是因为非常聪慧的岑韵已经洞察到了他的想法,所以主动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吴老师,岑韵当然记得他,这是当时她印象最为深刻的一个人。
他大概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看破她诡计的人。岑韵见他就如同耗子见到了猫,她有点怕这个人在某天提前戳穿一切。
但他其实是个好人,他早就知道了一切却保持了缄默,直到高二的时候,岑韵宣布退出竞赛班的事情尘埃落定后,他才说出了答案。
“她不会参赛的,她就是来玩玩而已。”
当那两位教练和校长还在轮番劝说岑韵的时候,吴老师站在角落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这么一句。
她把这个当游戏,而不是当理想,别看她是个小孩子,她心里想法多着呢。
这的确是岑韵的计划,年少轻狂的她无意去做个清贫困苦的数学学者,她爱数学,这是当然,但只是玩玩而已。
之后她会正常参加高考,对她来说学习一年完全够了,她早给自己选好了目标学校和目标专业。它的经济专业很好,比清北好考多了。她甚至知道如果想进泛体制内,那个学校比复旦都更适合,她将轻松地过上想要的生活。
女孩子,开心快乐就行,她又不是个男的,没必要吃那个苦。
来这个竞赛班她很开心,这些专业教练的视野比她的朋友李秋毅要更广阔,她看到了更多的风景,从数论到组合数学,从拓扑到偏微分方程……但她现在玩够了,再玩下去就要假戏真做了,她得离开了。
她的离开也很风光,虽然最后也没参赛,但她当着众人的面做了那一年的竞赛题。
那届那道难倒了美、俄、韩、印选手的题,岑韵在场外拿到了满分。
大说家争相传阅她的解法,说她是无冕之王。她很得意,就在她努力掩饰自己的狂傲之时,她看到站在僻静处的吴老师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这次他不是面无表情,他用悲伤的目光看着她……就好像要落出泪来一样。
“……”
岑韵当时不以为意,但冥冥之中大概自有安排,那个眼神她竟然无法忘记,他当时的样子这就这样刻存在她大脑里很多年。
吴老师那天的悲伤,大概是因为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早就预测到了她的今天。
那个自认聪明绝顶、机关算尽的孩子,终有一天会长大。
她会后悔的。
吴老师不知道的是,困住她牢笼竟然如此荒谬可笑!
最爱她的爸爸在不知不觉中教会了她懦弱,教会了她胆怯,教会了她醉心世俗。
‘……玩玩而已……’
那天吵架,江栎川也说了这个词,岑韵想起来了,就是这个词一下点燃了她,令她立刻就恼羞成怒了起来。
备赛的那两年,她是努力的,刻苦的,经常在教室里伏案到深夜,她自认为自己如此专注,大概就不会背上‘玩玩’的骂名。
可人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无论怎么掩饰,她就是如此做了……
“真心喜欢的事,需要全心付出!”
“女人又怎么了?你不像我什么?”
“我是男的,还是人妖?”
“你真是不可理喻!”
岑韵再次抬眼看向眼前的球场,她突然领会了江栎川这么久以来的良苦用心。之前的那些周末,她再忙也会抽出时间带她去看少年女子足球队的集训。
是因为她喜欢看足球吗?不,她是想告诉她,女孩子也能做球员。做足球运动员,做铅球运动员,做一切她之前认为女人不该做的事。
她童年时期看到的世界并不是该有的世界。她是聪明的,是早慧的,但她再聪明也只是个孩子。她错了!在这件最根本的事情上,她真的错了!
/:。
“别说自己是女司机,你不是开得挺好的吗?”
“别说自己做不到,你要把自己想象成银背大猩猩。”
“《血源》里你最喜欢的结局,不就是那个冲破梦境牢笼,找回自我的结局吗?”
你能做到的!岑韵,你能做到的!!
她重新拿起手机,透过模糊的泪眼,她从通讯录里翻出了陈颢院长的信息。
这么多年来,陈院不曾放弃,每一年他都会在新年祝她新年快乐,而自己却只是回他一个礼貌客气的:新年快乐。
陈院期盼自己有所回应,但自己却从未回应。
看着这么多年来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回想读书时候,他们一起的快乐时光,岑韵羞愧难当,无颜以对。
一个多月前,她当时只是为了讨好江栎川才去的图书馆,在那之前她从没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竟会悄无声息地离自己远去。
当她发现自己看不懂那些论文,看不懂别人的研究方向时,她是真的慌了。
我被抛弃了……我已经二十九了,我现在这个水平只会辜负大家的期望,就算我去了研究院,也不过是妖怪现形。
大彻大悟还有什么意义?
迟了……太迟了……我要怎么和你们解释,我已经是个烂人了……
第172章 一个不认识的男同学
春节就这样来了,岑韵木讷地辗转在各个拜年的聚会上,她看到许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人在她面前晃动——那些曾经年少的脸庞成熟了,那些曾经壮年的人们衰老了。
不论你懊悔还是如何,时间就是如此,并不会因此倒转或停止流逝。
她爸一如既往的爱和别人谈她,一说到女儿,脸上就会洋溢出骄傲、幸福的笑容。
如今,这笑容令她内心极度复杂……但却又无法在心里产生埋怨的情绪。最痛苦的折磨不是有人对你充满恨意的迫害,最痛苦的折磨是错误的爱。
陈颢院长依旧如约发来了新年的祝贺,岑韵长久沉默后,依旧还是只回复了些礼貌的话。
这次她不是不想回应,她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岑韵多么希望有一个人能给她一点建议,告诉她如何面对这么多年来,自己辜负的这么多人,告诉她有什么解法,解开这个一团糟的结局。
但就如黑塞所说:没有人会来。
没有人会来承担你的苦难,因为那仅仅是你的苦难。
这大概就是世界的真相,可……这真相实在是太苦涩了。
“闺女,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岑建钢又问了她一次。
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岑韵觉得自己顶多是有点无精打采。实际上她状态真的挺糟糕的,无论是脸色还是神情看起来都像是得了重感冒。
晚上是另一场聚会,她坐上车,拒绝了她爸爸送她回去休息的好意。
“你冷吗?”
她爸看她缩成一团。
不冷,岑韵摇摇头,她没意识到自己缩成一团。
今晚的聚会很隆重,不是在谁家里,是在酒店,据说好几位妈妈的朋友同事组的,他们老姐妹要一起好好聚聚。菜挺丰盛的,好多海鲜,岑韵还看到一盘顶不错的海胆。这盘海胆要是在上海,两千块下不来吧?她想。
可惜了,今天吃不出味。
入席前,有人和她介绍,说这是刘璋,这几年一直没回老家。你还记得吗?你们高中一个年级,他也进过集训班呢,你们是同学呢。
谁啊……岑韵没印象。
“当然记得,你好你好。”岑韵假装认识。
“你好。”对方也和她问好。
有长辈刻意要把他安排到岑韵身边,但这位刘璋婉拒了,坐在了她的斜对面。
饭局上依旧是非常热闹,多年不见的几位老姐妹互诉衷肠,她妈妈破戒喝了几口酒,脸色绯红。
岑韵麻木地跟着大家笑,等着宴会结束就回家睡觉。酒过三巡,大家依旧没有散场的意思,那位刘璋突然站了起来,说他先回去了。
顿了一下,他又说:岑韵是不是也想回去休息?他可以送她回家。
浑浑噩噩之中,岑韵竟然答应了,不知为什么……后来想起来,大概因为他当时看向她的目光,也足够复杂吧。
那晚没风,没雪,夜空宁静,天气挺好的。
幸好如此,因为这位根本不认识的刘璋同学没有去开车,他邀请岑韵散步回去。
比较合理,酒店距离岑韵她们家也有一公里多一点。走就走吧,岑韵觉得自己脑子都快被酒店的暖气烤炸了,散散步也挺好。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初二,”等他们走出酒店,走到安静的大街上后,刘璋说,“你和你妈到我家做客,你送了我一本挺漂亮的笔记本,那天你还教我怎么在台灯灯泡上用鱼肝油烤‘饼干’。”
笔记本不记得了,但岑韵想起了‘烤鱼肝油饼干’的事。
“第二次再见,就是在高一的暑假训练营里了,我坐倒数第三排,靠走廊那边,我同桌是李老x。”
李老x岑韵认识,重度话痨,幻象狂人,那会儿他和岑韵共同创作过一本小说叫《穿越后我俩霍霍了霍格沃兹》。
哦!岑韵想起来了,原来你是他同桌啊,哈哈哈,想起来了……
“你对我没印象很正常,高一结束后,我就离开了集训队,”刘璋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
他发现,即便过去了很多年,少年时期的挫败和不甘依旧刻在他心里。
“我被淘汰了。”他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
“……”岑韵一时无言。
“我从高二开始重新恢复学业,准备参加高考,我的英语和语文都是弱项,虽然努力了两年,最后高考的时候也没有考上重点。”
这就是山东,只要没上六百分,就会很被动。
岑韵不明白他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些,是怀旧吗?
“但是我考研的时候考去了武汉大学,”说到这里,刘璋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光,“很幸运,我遇见了一位很好的老师,今年,我博士终于毕业了,之后我会进站,继续从事数学方面的工作。”
果然,说到这里时,他看到岑韵抬起了头。
刘璋原本不想说,但今晚,他忍耐了一晚上后,还是决定要一吐为快。
“我其实挺愤怒的,为什么像你这样拥有天赋的人,轻易地就浪费掉自己的才华。而我这样的庸才,要竭尽一生才能到达这样的位置。”
他初中和岑韵不同校,但他听说隔壁市x中出了个数学天才,三次区模拟联考数学全都是满分。当他知道这个天才竟然是妈妈朋友的小孩后,他简直兴奋到睡不着觉,他恳求他妈邀请对方来做客。然后他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和她一样的学校。
‘你会去竞赛班吧?’他问正在灯泡上烤鱼肝油的岑韵。
‘会吧。’岑韵随口回答。
‘我也想去!考吧,我们一言为定!’
我们一言为定,所以即便被淘汰,即便去了普通大学,刘璋依旧选择了数学专业。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来有多艰难!
他一直把她视作自己的榜样,视作自己追寻的对象。
在被淘汰后,在经历无数次困难时,他总告诉自己:我不能放弃,我一定要再次获得和她在同一个房间学习的资格!
不论要经历怎样的磨难。
但可笑的是,他没有放弃,他的榜样却早早倒下了。
岑韵的离开,对他来说是一次信念的崩塌。
“我知道你根本就不记得我,即便我是你好朋友的同桌。是啊,谁会记得一个无名小卒呢?”
对于你来说,我只是个不认识的男同学。
“但是,我还是决定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
说到这里,刘璋压抑了多年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些年来,很多次,我都想来问你,问你为什么要放弃?”
“我……”岑韵张了张嘴。
“但现在我已经不想知道了。”刘璋停下脚步。
目的地到了,岑韵的家。
看着路灯下的岑韵,刘璋说道:“我资质平平,一生的心血可能顶不上天才一下午的时光。”
我曾觉得不公!为什么我求而不得的东西,却被别人弃之如履?!
“但我不在意了,我现在真的不在意了。”
我是个笨蛋,但我依旧做成了我想做的事情。
“再见。”
你不再是我的榜样,也不再是我的梦魇,我释怀了,再见。
说完,他转身离去。
岑韵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场恍惚的梦。她想起来了,在那间教室里,在她和好朋友胡闹的时候,一直有一束炙热的目光追随着她。
他的眼神是崇拜、是欣赏、是明知不敌却不愿放弃的倔强。
当刘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时,岑韵才反应过来。
她冲他喊了一声:“喂!”
“喂!!!”
别扔下我一个人!喂!!!
当然无人回应,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零星的爆竹声还在响。
果然,没有人会来承担你的苦难。
没有人会来……
“喂。”
突然,一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岑韵吓得跳了起来!
大半夜的是幻觉吗?她看到一个戴着夸张礼帽的高个子女人出现在了她身旁。她的大衣是黑色的皮草,帽子是那种欧洲贵妇的款式,如果不是因为她的五官、容貌实在是美丽又优雅,这怪异的装扮可就滑稽极了。
是谁啊?完全不认识,游客吗?认错人了?
优雅女人,翘起手指上的烟:“能借个火吗?”
哦,不是外国人!吓死人了,岑韵抱歉的跟她讲她不抽烟,她没有。怪女人却不依不饶,她说请她带个路,她不是本地人,她想买个打火机,但找不到还在营业的店铺。
“你一个人吗?”怪女人似乎是个自来熟。
“啊。”岑韵回答了她。
“哼……”不知为何,对方暗暗笑了一下,“也许你不是一个人呢。”
“什么?”
“我不是人吗?”女人拿手指着自己。
原来她在讲一个冷笑话。
这大半夜的,讲这种冷笑话挺渗人的,可从她优雅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是个真的冷笑话一样。
“太好了,你笑了!”对方用夸张的语气说,“刚才你的样子可太吓人了,我以为你就要在大街上哭出来了一样!”优雅女人说,如果不是大街上实在没人,她真不敢向她搭讪。
“哪有。”岑韵辩解。
“小姑娘,你不是一个人,不要迷信名人名言,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向你走来。”
“你说什么?!”岑韵看着她。
她似乎是洞察了她的心事一般,慢悠悠地说到。
“和女……男朋友吵架了吗?不要否认,一看就是!”女人说她在合理猜测,“好几天都不说话,就是吵架了。恋爱方面的事,我知道得可相当多。”优雅女人撩了撩自己的黑色卷发。
“……”
这是什么神棍吗?
女人说:“把心事跟她说,她会帮你的。”
没你想得那么艰难,她真的足够了解你,了解你美好的地方,也了解你不够那么好的一面。
她不懂数学,但她懂你。
“啊?”太荒唐了,岑韵心想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这么说。
“对,很好,哪怕什么都不说,打个招呼就好!”她看到岑韵在对话框了打了个‘hi’。
我啥时候打的!?岑韵震惊。
“发出去吧,hi也行。”
“呃啊啊啊!”
怎么就发出去了!岑韵想要撤回,但手指怎么划拉都识别不了,一定是天气太冷了,手指冻住了!
“她肯定回你。”女人拦住她,笃定地说。
然后她凑过脑袋,和岑韵一起盯起屏幕来。
此刻的江栎川正陪着那两母女看动画片,她的手机振铃了一下,拿过来后却不是电话,是个微信。
江栎川一看,就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一个人直奔卧室去了。
她还锁门!
三军和她妈对视了一眼:果然是耍朋友了。
回啊!你回啊!结果她们却没有收到回复,江栎川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她怕自己写的话不够冷静客观,她怕自己输入的内容带有感情。
两人盯着手机,一时陷入尴尬。
就在女人想着要说点什么别的来缓和一下时。
岑韵竟然自己先笑了。
是啊,其实一直有人向我走来,是我在一直逃开。
“谢谢你。”
奇怪的陌生女人。
岑韵没有再执意撤回信息,她把手机塞回外套的包里。
“她会回的。”岑韵对她说
我知道她一定会回的。
“……”听到这话,优雅女人对她笑了一下。
你果然是她一生中,最棒的那个姑娘!你从来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只会逃避的孬种。你是一个最有勇气的人,我绝对不会看错。
“喏,商店到了。”岑韵指了指路边那家还在营业的小店铺。
“哦。”
商店确实到了,她们要分别了。
“……”
“怎么了?”岑韵看到女人又对她优雅一笑。
“没什么,谢谢你,再见。”
告别之后,她独自进入小商店,不过并没有去买打火机,她走到小店深处,在宠物食品的货架前停了下来。
太好了,就是这种!她拿了一罐9.9的零食罐头。
她俩总说这款便宜货添加剂太多,是垃圾食品,吃了对身体不好!不爱给她买。
但猫生讲究的是个快活!她偏要吃。
“老板,拿一个,啊,不,再拿一个。”
啊!太好吃了!走在海滨城市的街道上,吹着海风,吃着美食,真是太棒了。优雅女人看向夜空,她当然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一切。
有些星星会陨落,有些星星会升起,有些事情注定无法改变,有些事情却还又有那么一线希望。
岑韵,岑韵,这个她从亿万人海中选择出来的人,是自己送给她的礼物。
她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岑韵确实在等,从回家等到父母归来,从洗漱等到躺到床上,她一直在等。
终于,一小时后,她收到了一篇长长的阐述前因后果,以及留学深造信息的小作文,大概足有八百字。
“噗……”
看着里面严肃的大标题、小标题,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谢你。’——她还没看,就先回了她。
对不起,看着那些小心翼翼的,充满克制和距离感的措辞,她想说对不起。
我对不起许多人,我对不起我自己,但在有些事上,我特别特别对不起你。
第173章 陈颢院长
那晚,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岑韵发给她一个‘hi’,她甚至以为是对方手滑。
也许就是手滑吧……她们之间从以前,到现在从来不说hi的,这也不是什么中国人常用的聊天开场白。
江栎川把这两个字看成是一个幸运的符号。她想自己这次一定要珍惜,这次可千万千万不能再搞砸了。
所以她非常慎重地把自己的措辞、行文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自己只是在描述和深造、和数学专业相关的事情,比写大材料还要严谨,和情感无关。
当信息发出去后,她忐忑不安,没想到岑韵几乎立刻就回复了她。
‘谢谢你。’
呼!江栎川大松了一口气!
后来,岑韵又问了几个和细节有关的问题,似乎是真的认真把那篇长文看完了。江栎川赶紧一一回答,但也努力把交谈控制在‘公事公办’的范围内。
‘晚安了。’——聊得差不多后,岑韵说。
‘晚安。’——江栎川久久看着手机。
欣喜暂告段落后,江栎川终于感到一阵疲惫,这么多天来那个紧绷心脏的旋钮终于放松,她倒回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睡了好久,直到日上三竿还在睡。
“小姨睡懒觉啦!”
等三军到她床前来叫她吃早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的十点了。
十点?!我睡了十多个小时?!
“唉呀!你把窗帘打开咋子。”表嫂把三军拉开的窗帘又关上。“还想睡不?过节就睡撒,”表嫂问她,“吃了再睡也得行?吃不吃?我买了窝子油糕,你喝豆浆还是喝牛奶?”
“小姨!小姨!不睡了,带我出切逛街。”
大过年的到处人挤人,江栎川还是被小孩拖出来逛街了。不过幸好江栎川来了,杨三军简直是个永动机,她妈跟了一半就跟不动了,全靠小江才能继续遛她。
中间的间隙,江栎川收到了一张岑韵发过来的照片——应该是在她老家拍的,她认得,那是她家面前的大海。
‘这是从西伯利亚飞过来的天鹅,大不大?大天鹅。’——岑韵
积雪的海岸,铺天盖地的天鹅,真震撼。
江栎川看了看眼前,她眼前没有海,但有壮丽的嘉陵江,今天天气很好,江水蓝蓝的。
江栎川也给她拍了一张照片,她想说的当然很多,但最后想了半天,还是只发了三个字:‘大太阳’。
“小姨,”三军突然对她说,“你笑起来好漂亮。”
小姨是漂亮的,长得像电视里的人,可是她总是板着脸。刚才她不知为何突然笑了,她笑起来像朵花。但是小姨又好害羞,你一和她讲耍朋友的事情,她就要发小孩子脾气。
果然,果然,她又要发作了,三军赶紧补充:“漂亮小姨,我要吃那个。”
江栎川转头:“那是哈(傻)儿果!我看你真是个哈儿!”
原来是为了馋嘴说的,江小姨被她糊弄过去了。
后来,江栎川给她买蛋糕的时候,江栎川给游园车付款的时候,江栎川把手机拿给她选饮料的时候……她都有偷偷瞟她的信息,她看到她的手机一直停留在同一个人的微信页面,就是那个给她发大天鹅的人的界面,对面给她发了好多好多吃的玩的,她的小姨却都回复得那么简单。
小姨不太喜欢他吗?还是小姨单纯不知道该怎么耍朋友?
小姨当然知道该怎么耍朋友,小姨也喜欢她喜欢到不得了,但这一次她胆怯了。甚至在吵完架的当天,她就胆怯了,江栎川破天荒地给Alice打去了询问的电话。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冲动了,这次你帮我算算她最终会不会重回学校。’江栎川急切地问。
一个上班上了这么多年的人,一个工作岗位、薪资、职业发展都挺不错的人,怎么会突然跑去读书呢?这个放在谁身上都是个难以理解的选择。我那么粗暴地凶了她,这事会不会被我搞砸了!
过了很久,Alice才把电话回过来,江栎川比自己等待高考成绩的时候还紧张。
‘放心,她一定会去。’Alice说。
‘真的吗?’江栎川欣喜若狂。
太好了!那简直太好了!!
不可思议,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几天后,在江栎川自己都有点绝望消沉的时候。岑韵突然缓和了态度,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积极,江栎川猜都猜不到这背后发生了!这么长久的执拗怎么突然就能自己解除?自己那晚也就说了几句话,自己想要实施的计划根本就还没开始,那几句话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江栎川看着过半的假期,甚至有点期望它快点结束。她想早点回去,顺势而为,在自己离开她前,把自己还能为她做的事情做完。
所以,她没有理解Alice说给她的那句话的完整意义。
‘她一定会去。’
不论有没有你的介入,她最终一定会去。
这本就是她人生剧本中预设的波折,江栎川啊,这一切的一切,其实与你无关。
江栎川不知道,所以那天她度过了一个开心的、充满希望的下午。岑韵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没有再给她发信息的,她都没觉察到。
第二天中午,她突然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江栎川,你还有岑韵别的电话吗?我打这个号一直关机。”老师声音有点急。
“发生什么事了?”
“唉……”老师有点哽咽,“大过年的,本想年后说的……”
初四的中午,陈院吃了饭之后说他有一点不舒服,保姆阿姨问他是不是感冒了,给他找了一点常见药。然后他就去休息了。等下午三点过的时候,阿姨觉得他不太对劲,叫了120……
“我得到通知赶过去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医生还在抢救,但人已经不行了。”老师说。
她给岑韵的电话还没结束,医生走出来,告诉了大家结果……
老师努力清了一下语气:“昨天到现在,我都在帮着忙事情,也没太顾及到她那里去。她昨晚跟我说她立刻就要回来,但是到现在我也没见着她,刚才跟她打电话,她关机了,我有点担心!”
“好的,老师!我立刻打别的号,您忙您这边的事,我去找她。”江栎川听到这个消息也很震惊。
因为年前,她最后一次拜访陈院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月前,那时候他还那么健康!
江栎川先给李秋毅老师打了电话,她怕他伤心,没说缘由,只说了有急事,想问问岑韵爸爸或妈妈的电话。然后她打了过去,说自己是岑韵同事,想问问她还在不在老家。
“她说单位有急事,昨晚先回去了。”
岑韵的家长似乎并不知道陈院的事。
“谢谢您,没什么急事,打扰了。”江栎川挂断了电话。
按照岑韵家人的描述,她确实立刻就买了机票,但是两个地方离那么近,不至于到现在还手机关机啊!江栎川吓得冒出了冷汗,她一边给自己订机票,一边打给孙楠。
“她和你在一起吗?她有没有和你说陈院的事。”
“没有啊!”宋楠当然知道岑韵和陈院的感情,他也立刻把他能打的电话统统打了一遍。
“我大概问了一圈,都没见过她,我继续打其他人的。”宋楠先问的他们同城线下会一起玩的朋友。
“行,我一会儿上飞机了,你去她家直接敲门,看她是不是在家。”
江栎川胡乱收拾了一下行李箱就出了门。两小时后,她回到了这座她最熟悉的北方城市。春节,这里空空荡荡,就像一座空城,这给人一种萧瑟的感觉,这感觉令江栎川心里害怕急了。
“我去她家敲了门,没人开,我到楼下看了,窗帘什么的都没打开,应该不在家。”宋楠的电话也回了过来。
会去哪儿了呢!
江栎川赶回家,看到自*己家也没有人,她还打电话问了那个帮她喂猫的大哥,结果大哥说他来的时候,没看见有谁回来。
江栎川跑回单位,没人。跑去单位的地下车库,看到岑韵的车还在,连位置都没变。
这人是去哪儿了!
她想了一圈,回了学校,先见了老师。她给老师看了自己和岑韵之间的聊天记录。
“她已经同意留学了。”
老师赶紧把陈院的手机拿过来,但她们只看到他们最后一次的对话仍旧是:
‘新年快乐,岑韵。’
‘新年快乐,陈院,祝您今年也工作顺利,福寿安康。’
她没有说留学的事,也没有讲自己心境的变化。
他们之间的交流就停留在了这一刻,停留在了大年初一的早晨。
是啊,为什么不说呢……岑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概是因为她总以为,对方会一直等待,不论她又多任性,犯再多错,爱她的人总会一直等。
但……
怎样强大的心灵才能承载这样的懊悔?
岑韵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哭了,她只记得自己最后的坚强都用在了哄骗父母的那几句话上。之后,从她走进安检口,脱离了他们的视线的第一秒开始,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地流了下来。
她最后还有意识的一件事就是空乘提醒乘客:飞机即将起飞,请拉开遮光帘,收起小桌板。
后来她是怎么出的机场,再发生了什么事,她都不记得了。
电话可能有响过,但她也没看那是谁,也没注意到手机是什么时候电量耗尽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关的机。
极度悔恨似乎把她困在在了一场长长的梦境里,中途的几次清醒大概也是因为身体机能到了极限,发出了警报。
她没去吃饭,只是摸到了一瓶果汁,在半梦半醒的间隙里喝了几口。
“……”
当糖再次麻痹身体后,她便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74章 混蛋
硕士答辩结束,拍完毕业照那天,岑韵又独自去了一趟海边。这里不是家乡,海很远,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闻到海风咸湿的味道。
那天,她算是终于彻底拗过了陈院关于博士申请的建议,可以奔向她盼望已久的酒肉生活。但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她想的那么开心。
她独自坐车去了很远很远的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落潮远去的海岸线,回想起了自己高二成功离开集训班的那天。
对,是成功,她当时告诉自己成功了,就像今天一样。
那天她去找了李秋毅,如她预计的那般,她花了长长的时间向他证明自己选择的合理性,向他证明自己有多成熟。
但当自己终于说服他接受,当李老师说:好吧,我相信你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时,她反倒陷入了深深的空虚。
所以,送别李老师后,她没有回家。
沿着那条通往海岸的公路,她又静静走回了海边。
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下的海岸,看着码头上的渔船,她感到自己的过往似乎在眼前回放,忧伤的情绪终于开始在她心中蔓延。
她想起了自己在集训班那些辛苦却又充实的日子,想到了自己的朋友们。
他们和她不一样,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而自己……就像远洋的渔船上不能有女水手一样,当航程准备正式开始时,她下船了。
现在想来,到底是主动下船,还是被迫……这界限早已变得模糊。
哦,对了,她还是做过一件算得上是的叛逆的事情。
那年夏天,特别热的时候,她跟着班里的同学一起去了理发店,在理发师帮男孩们推好平头后,她突然说她也要来一个!
这是她唯一一次剪短发,一直剪到了相当短的位置。当然,当然,她并没有像赫本那样收获意外的惊艳外貌。
剪完后她变丑了一些,只获得了久违的清爽。理发师一边剪一边摇头,男同学们却对她说:是不是很舒服?早就给你说这是相当舒服的。
真的很舒服!那一刻她有了一股冲动,她真想留下,和大家在一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成为水手,去无尽的大海上……
但那个周末,她爸看到后果然大惊失色。他才听不进岑韵说的舒服不舒服的事,他只是指着镜子说:你看看这多丑!
看着她爸的模样,她有点调皮的快乐,但更多的还是丑陋带来的羞耻。看着镜子里丑丑的自己,少年时期的她开始懊悔自己一时冲动的疯狂。
就一次,她就退缩了。
聪明如她自然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大家能够欣赏一个柔弱的淑女在无助中死去,却不会理解一个强壮的悍妇为生而斗争。
不论你再热爱大海,你都不能当真去成为一个水手。
因为海风会吹黑你的皮肤,纤绳会磨粗你的手掌,长时间的海上劳作,会把你变得膀阔腰圆、五大三粗……到时候,你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异类。
异类?我才不想变成异类。
“有什么不想的?”岑韵对着镜子里的年少的自己怒吼:“我本来就是个异类!”
我不是,凭什么,我做不到,我只是个小女生。
年少的她自认自己精于算计、绝顶聪明。
要上船吗?不……还是不了,我还是不了。
没想到,这样混蛋的她,竟然还有人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颢。
他并没有在收到李老师的来信后就立刻去见她。他静静地等到了大二自己给她上课的时候,这是本科生唯一一次上他课的机会。
那是个一百多人的大班,他在批改第一次课后作业时,发现有一份特别优秀,翻看姓名:岑韵。
从那天起,他才开始给李老师回信,也才开始正式关注这个学生。
‘骗人的吧,您要破格招收我读研?’那时的自己一点都不知感恩。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现在再听到这话,岑韵觉得难受极了。
‘没办法,你不愿意读我给你安排的研究生啊。’陈颢说。
她以为又有人被自己的诡计打败,她不知道,这是无私的偏爱。
“博士?你的博士我就读,别的就算了吧。”硕士毕业,她还是那么狂妄。
“这个不行,我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是数院。”陈颢惋惜,“至少得是数院。”
要上船吗?不……还是不了,我仍旧没有。
不!我要读!看着老师熟悉的脸,岑韵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只能听见之前那个顽固怯懦的自己。
如今,就算她想要说声我错了,想要说声对不起,他也已经再听不到了……
“啊!”梦做到这里,岑韵惊醒了。
她擦掉眼泪,按下闹钟,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在哪儿?哦,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我后来去上了班……
我终于还是上班了,成功地签了我喜欢的岗位,那岗位虽然发展一般但是不会太累。
现在开始,我每天都会有大把的时间干我喜欢的事情,我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漂亮的大楼,体面的制服,舒适的人际关系,没有业绩压力的工作岗位。
岑韵十年的寒窗卖了个好价。
“我喜欢吗?”
我……不喜欢。
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喜欢。
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她发现自己曾经断然割舍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易就能放弃。
她有一个塑料的大盒子,里面装着她大学这几年来写的各种手记:一些等式,一些想法,一些证明。硕士毕业的时候,她几次想把它们拿出来扔掉,最终却还是放了回去。
它那么沉!却一直待在她的行李里,跟着她辗转了好几个房子。里面的东西她早已存在心里,但不知为何就不扔掉!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打开看看,似乎只要它们还在,她就能觉得安心,她就还有一丝慰藉。
今天,从床上爬起来后,她赶紧走到隔壁房间,打开了房门。
看到那个盒子依旧好好地放在书架上,她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它抱下来,爱惜地摩挲了几下。
但当她打开盒子时,却发现不知何时,里面早已是空空荡荡。
怎么会?!我的东西呢!
她被吓得一哆嗦!
怎么会,我的东西呢?手机震动的声音惊醒了她……
岑韵艰难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到地板上,她的手机最后一次震铃,最后一次发出了光……
刚才还是在梦里吗?
暖气的温度让她冒汗,她烦躁地拉开了外套上的拉链。
现在是晚上?她看到窗外漆黑,窗户的玻璃上还有积雪。而地板上,她的手机旁,真的放着她的那个塑料盒。
盒子被人打开了,就跟梦里一样,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昏沉的头脑顿时被吓精神了,她腾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黑漆漆的房间里,她看到似乎有个人影从客厅一闪而过。
那人手上正捏着一塌东西。
是谁?你拿的吗?还给我!
岑韵赶紧拔腿追了过去,那个人跑得很快,一下就消失在了门口。
岑韵紧跟其后,但当她重新打开房门时,一股水流从楼道涌进了房间!
水?
这是怎么回事?楼道漆黑一片,没有光,电梯也熄灭了,只有消防通道还亮着暗绿色的指示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里传来,是那个人吗?岑韵没有再多想,她追了上去。
这不像是房屋漏水,因为水是从楼下朝楼上流的,越往下走水便越深,就像是整栋大楼正在沉没一样。
那个黑影在前面急速地跑着,终于,在水已经变得齐腰深后,岑韵看到他拐回了走廊。
“还给我!”岑韵继续追,她一边追一边怒吼。
这次岑韵看清了,是个男的,他终于被她堵在了停摆的电梯口。
“还给我!!”岑韵朝他伸出了手,她看到了,自己的东西就在他手上!
他没说话,但也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他比岑韵高大,看准机会后,男人猛地向她冲来,想一把推开她后重新回到楼道。
但岑韵没他想的那么弱,她拽住他的胳膊坚决不放,和他扭打到了一起。
这时,腰间平静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漩涡一下甩开了两人。
“你别走!你是谁!还给我!”岑韵像发疯一样大喊。
摔倒后她摸到了身后的消防栓。她爬起来一把撕掉封条,从里面拿出了消防斧。
“还给我!”她紧握斧头,朝着那个戴帽子的男人逼近。
斧刃的寒光成功镇住了对方,他把手挡在面前,后退到了墙角。
别惹我!我告诉你,你别拿这种事情惹我!
“你说话啊!你是谁!你是谁!!”岑韵看到他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稿,一点都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啊!!”
她大喊一声,一斧头砍了过去!
随着血浆喷溅,楼道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你是谁!
岑韵看到自己一斧劈断了他一半的脖子,他的帽子终于掉了,露出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不认识的男同学的脸。
是刘璋?
他脖子断了一半,但却没有死,他盯着岑韵发出狞笑:“我不会还给你,你不配!”
你不配!
他徒手拔出岑韵的斧子,一拳打在了岑韵的脸上。
她显然没挨过揍,一下就倒在了水里。
刘璋拉开外套,把手稿塞进了衣服里装好,他大笑着重新跑回楼道,向着更深处跑去。
这栋楼好像失去了最底层,它在无尽的阶梯中循环着,彷若直插深海。
‘别追了。’
‘忘了吧。’
‘你多狼狈。’
‘你刚才真粗鲁。’
‘你现在真丑。’
随着这些奇怪的呢语,水位开始下降,灯光也逐渐变得温暖祥和了起来。
岑韵再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她发现楼道消失了,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
她正站在大厅华贵的地毯上,脸上青肿,鼻子和嘴都在冒血。
“可怜的小姑娘!”许多人围上来关心她。
“滚开!!!”岑韵推开他们的手。
这次她没有再被迷惑,她举着利斧在尖叫的人群中寻找出口!走到窗前时,她看清了。这里不是什么住宅楼,这是海上,窗外的海面惊涛骇浪,乌云漫天。
她已经在海上了!
等等……岑韵明白了。
她后退了几步,朝着漂亮的落地窗猛砍了下去。在所有人的哭喊、抱怨中,窗户被她砸坏!
疯狂的海风顿时涌了进来,把一切华丽的事物都吹得稀烂!
她翻出窗子,爬上甲板。
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她追到了他。
搏斗中,她狠狠地劈向了他的肚子,一下!两下!当斧头终于劈进去后,他的身体裂开了,自己的那些手稿,那些充满回忆和悔意的白色纸片喷射出来,被海风卷到了空中,在暴风雨的大海上,下起了一片纸片的暴雪。
他们终于彼此沉默。
这张从没能在她记忆中留下过画面的脸还在盯着她。
他说过,她是他的梦魇。
“你这个混蛋。”他说。
岑韵扔掉斧头,她伸手拽住他肚子还没有吐干净的手稿,她紧紧拽着,一张都不想放弃!
是我的,都是我的,我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就在此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拉着整艘巨轮开始下沉。
岑韵还是没有松手,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冰冷的海水漫过甲板。
刘璋伸手掐住了她的胳膊。
‘你放手!’他说。
‘你快放手……’
他的视线突然看向岑韵的脑后。
他看到了那是光,是岑韵该去的地方。
当海水没过他们的身体,当岑韵感到自己在不可抑制地上浮时,她听到刘璋对她说。
“醒来之后,别再做个混蛋。”
她还在,
她还能听到,
所以你还有机会,
这次,别再做个混蛋!
沉船消失了,海水消失了,那种濒死的感觉消失了。
岑韵睁开眼,这次她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
“……”
天花板,输液瓶,还有……正关切地看着她的江栎川。
“你醒了!医生!医生!她醒了!”
江栎川准备站起来去叫人,但岑韵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江栎川!”
这次,她没有再看房间里有没有别人,没有再管什么羞耻不羞耻。
她醒了,
她用自己此刻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她说:
“我爱你。”
“我是同性恋。”
江栎川,我爱你,我天生就是同性恋。
第175章 一片花海
岑韵整整失踪了三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就在江栎川快要决定去报警的时候,她迟疑了一下,看向了自家的对门。
幸好她这样做了!一进去,她就看到了一片狼藉。客厅没有开灯,电脑却亮着,满地都是稿纸,有新写的也有旧的。
“岑韵?”她当时尝试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在那间被她们当做储物间的次卧里,江栎川发现了躺倒在地板上的岑韵。
“我……”她听到江栎川的呼喊后,睁开眼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她就彻底的晕厥了过去。
120何时来的,她怎么去的医院,她一点都不知道,医生跟江栎川说她可能这三天都没正常进食,有脱水的症状。
“没事,没事,她这么年轻健康,补点液体就好了。”医生安慰江栎川。
“你看,她的血压这么正常,心跳这么有力!”医生指着监测仪和她讲。
他也不好意思跟她讲这纯粹就是饿的。
真的没事吗?江栎川觉得自己都快被吓死了!她看到岑韵脸色那么难看,整个人意识都是模糊的。她尝试跟医生讲她经历了什么,结果医生劝她不要大惊小怪,那边还有很多真正需要抢救的人呢。
“你是她朋友吗?”护士看看她眼泪都要急出来了,但和病人的长相又不像是姐妹,“要不你联系一下她父母,或者男朋友?”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这个慌手慌脚的人最后也没说清楚,只是眼巴巴地守在病床前,哪儿都不去。
三个小时后,护士的疑问被解开了。
那位病人醒了,还用相当清楚的声音大喊了一句。
“我爱你!!!”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向了她们,脸上露出了五颜六色的各种表情。
护士姐姐偷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对抱在一起的两位说道:再做一次检查就准备出院吧,回去后清淡饮食,饿了很久的话不要一下吃太多。
“快回去吧,”护士姐姐过来拔掉了岑韵手上的针,“有啥回去说,好不好?”
呜呜呜呜,岑韵哭得跟个傻子一样,护士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明白。
她们回家了,江栎川给她放好了热水,安排她去洗澡,然后自己去给她熬了粥。
等岑韵把头发吹干出来的时候,乱糟糟的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那些手稿也被整整齐齐地放回了塑料盒里。
江栎川正捧着一碗加了糖的白粥:“过来吃吧,暖暖胃,已经不烫了。”
这三天里,岑韵只喝了半瓶果汁,中途清醒的时候,她强迫自己啃了点饼干……然后,然后就没别的了。
温暖甜糯的白粥唤醒了肠胃的知觉,吞下几口后岑韵才发现自己的肚子真的饿得咕咕直叫。
她狼吞虎咽,甚至想再来一碗。
江栎川看她吃着吃着,突然又不动了。
她放下碗,眼泪又掉了下来。
“怎么了?吃太急了吗?肚子疼?”
江栎川以为她刚才吃太快了,肚子难受,赶紧过来给她拿擦脸的纸巾。
我肚子不疼,我是心里难受,我在医院里跟你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到!如果你听到了,你为什么还是刻意离我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