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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 拉面土豆丝 12982 字 6个月前

第15章 十五炖豆角,鸡腿饭

张若瑶说我们扯平了。

闻辽松开了手,往回走的路上问她:“什么意思?”

张若瑶说:“我也有脆弱和矫情的时候,暴露给你,扯平了。”

闻辽觉得好笑:“你又不是第一天有,你什么样我没见过。”

张若瑶走在前面,停了脚,向后转,看着闻辽:“什么样?”

闻辽也看着她:“你说呢?”

风在身周窜来窜去,有雨过的潮湿气息,还有灶台做饭的柴火味儿,闻辽低头,挪开眼,不好意思地笑,摸摸鼻梁。

“张若瑶”

张若瑶身后不远处,乐队在往车上装东西,铜镲掉在车后斗里,刺耳一声响,随之而来的是骂声,能不能轻点!

张若瑶回头看,再转回来,闻辽恢复到若无其事的模样,揽着她的背往前。

“快走吧,店里一天没人,你不着急?”-

张若瑶和闻辽讨论过这个问题,关于寿衣店的行业特殊性。

她从前看过个新闻,一家开在小区楼下的寿衣店,因为过年时贴了个“财源广进”的春联,被人在玻璃和卷帘门上都涂了油漆。

有条评论说,开寿衣店的,你盼望有客人来,就是盼望有人死。也有评论反驳,人家这是生意。

闻辽倒是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只是偶尔自己闲着没事也会琢磨。

张若瑶让他别太闲了,一闲就要作天作地。

闻辽说:“死亡不可避免,一个行业存在就一定有它的社会价值。但也无法否认感性认知和理性认知的确存在冲突。”

张若瑶问闻辽,听没听过路灯理论?

大意是说,人们不是恐惧路灯本身,而是恐惧路灯的光,恐惧那光照出来的一些东西,比如寿衣照出的是死亡。归根结底,我们都害怕死亡,痛恨死亡。

闻辽笑张若瑶:“你这也是感性层面。”

张若瑶说我就这水平,你爱听不听

周边村镇新建了一处生态陵园,有代理销售来聊,给张若瑶一摞宣传册,花葬、树葬、草坪葬、壁葬、海葬张若瑶看了两眼就扔给了闻辽。

闻辽说她没事业心。

帮刘卫勇往车上装货的时候,老李太太来了,站在门边上,朝张若瑶笑。

张若瑶问:“你端着什么?”

老李太太说:“好吃的。”

把搪瓷小盆儿的盖子打开,里面是炖豆角,飘着一些肥肉片。

张若瑶问:“你手呢?好没好点?”

老李太太又嘿嘿笑,说好了,然后从身后露出包扎起来的左手。

上周,老李太太的工作丢了。因为在饺子馆手滑打碎了几个盘子,割了手,饺子馆老板赶紧带着去医院缝针包扎,回来告诉她,不用来上班了,你这也刷不了盘子了。

医院护士包扎得好好的,让她定期去换纱布,老李太太不去,偏要自己在家弄,结果包得不伦不类,滑稽得很。张若瑶有心帮忙,可她自己手也笨,只能先把刘卫勇打发走了,带着老李太太去姜西缘花店。

姜西缘一看就乐了:“这包的什么,哆啦A梦,伸出圆手。”

然后举起自己的手,贴上老李太太的:“来,碰一个!”

张若瑶无语死了,让姜西缘别闹了,然后去药店买了纱布碘伏。

姜西缘说:“我只包过花凑合试试吧。”

结果包得很好,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张若瑶叮嘱老李太太,不要再碰水,也不要自己在家瞎搞,如果不愿意去医院,就来找我,找姜西缘,找盒饭那家任猛他妈,谁都会帮你的。

老李太太说她就只带了一双筷子。

张若瑶哭笑不得,说知道了,我俩一起吃。

等老李太太走了,姜西缘用筷子拨了拨豆角说:“这季节豆角不好吃。还贵。她自己才不舍得买呢。”

张若瑶说应该是市场菜摊老板给她的,有点虫蛀不太好看的菜,他们都会留给老李太太。

张若瑶吃不了这肉,姜西缘也不太爱吃,便说,订外卖吧,去你店里吃。我这香喷喷的,别污染了。

“行,你吃什么?”

姜西缘站起来抻了抻腰腿:“都行。”

“要不去任猛家吃?”

“那不行。”

姜西缘随后反应过来张若瑶故意的,提膝撞了下张若瑶屁股,说你是被你那发小带坏了,以前不这样的。

“他哪去了?不在啊?”

张若瑶说,出去了,认识了个墓园管理处的人,攀交情去了,发展他的代客祭扫。

姜西缘顺势问起:“你俩现在什么情况呢?”

张若瑶说,没什么情况,就朋友。

“朋友也挺好,顺其自然呗。”

外卖到了。

张若瑶定了两份鸡腿饭,俩人擦了桌子,边吃边说话。

“我前夫昨天给我发微信,说今年寒假要带小鱼儿去看爷爷奶奶,今年春节跟他一起过,被我给骂了。”

张若瑶说:“我以为你早把他删了。”

“没,当个垃圾桶,我心情不好就在微信骂他两句,让他给钱。”

“他给吗?”

“给个屁。”

姜西缘离婚的时候冲动了,答应了对方抚养费一次性结清,前夫直接把一套筒子房留给了姜西缘,抵了。可是房子降价得厉害,筒子房如今撑死几万块钱,姜西缘悔不当初,可也没办法,她那时着急离婚,一天都不想看见他前夫的脸。

“我现在常想起我俩处对象的时候,我第一次带他去我家,那时候我姥就说他面相不好,贼眉鼠眼,小眼睛滴溜溜到处乱看,将来必定不老实。老太太那时候八十多岁,耳清目明,到底被她说中了。”

张若瑶同意:“见的人多,看人就毒。”

姜西缘叹:“是呀,但我当时年纪小,哪里服气?我那时候还就喜欢他那小眼睛,单眼皮,那时候不就流行那种韩系长相么?”

张若瑶没忍住笑。

“你轻点,饭粒子都喷过来了。”

张若瑶摆摆手:“那任猛呢?任猛不韩。”

姜西缘大笑:“他是不韩,他有点憨。”

姜西缘说起任猛,声量迅速减三分,像是隔墙有耳,怕被人听到。

“任猛他对我挺好的,我知道,可是我总担心,有一天他对我不好了?我该怎么办?”

张若瑶第一次难得替任猛说话:“他本身人也不差。”

姜西缘说:“我当然知道不差,他是个好人,这一点已经很难得了,不然我也不会跟他纠纠缠缠好几年。光是他对小鱼儿的态度,就并非碍着我装出来的,小孩子和老人一样,看人都挺准。”

“下半年开始我锻炼小鱼儿自己上下学,自己过马路回家,任猛不放心,天天放学时间都在马路边儿上等,偷偷看。她亲爸也没做到这个份儿上,我都知道。”

“但我考虑得太多了”

张若瑶问:“你有再婚的打算吗?”

姜西缘说:“我也不知道,人一时一个想法。我跟任猛,我俩最上头的时候他跟我说结婚,如果那个时候他再强势一点,我可能就答应了,哪怕他妈在中间横档竖拦。但是现在没那个心气儿了。”

“谈恋爱无所谓,但步入婚姻是需要点不计后果的勇敢的,要么你勇敢,鲁莽,要么就得有承担一切风险的能力。我现在两个都没有。”

张若瑶不太饿,只把鸡腿儿吃了。

她跟姜西缘说,任猛妈不是个坏人。

任猛奶奶去世之前,在家里瘫了八年,后来刘卫勇告诉张若瑶,说给任猛奶奶穿衣服的时候,老人身上别说褥疮了,白毛巾擦上去,一丁点黑皴都没有,头发也干干净净,指甲也干干净净,八年如一日。这真不是谁都能做到的。刘卫勇非常佩服。

姜西缘说:“我知道,我也没有埋怨谁,都是当妈的,哪个当妈的不为孩子考虑?我离异带娃,个人能力有限,一

个小破店儿。没爸,就一个妈,还在农村,没有养老保险至少在婚恋市场上,我确实不算是一个好选择。”

这话说的丧气,不应该。

张若瑶放下筷子想劝解,姜西缘却摆摆手:“别说这些了,该想清楚的我早就想清楚了,我也是那句话,顺其自然吧。”

姜西缘把饭吃完,塑料袋系上,带出去。忽而觉得自己刚刚的表述不妥当,话茬有点扎人呢,又退回店里,跟张若瑶道歉。

张若瑶笑说,你想多了,我还好。

“过段时间小鱼儿放寒假了,我就把她带到店里,让她在店里玩写寒假作业。我就不信了,在我眼皮子底下,他爸能把她偷跑了。”

张若瑶送走姜西缘,把剩下的饭菜调整了下位置,没动的米饭装在方便饭盒里,和豆角一起拿去任猛家借微波炉加热,然后用保温袋装好,放到一边,继续盘货。

盘到一半的时候,闻辽回来了,携着一身寒气。

张若瑶问他,你们在室外聊天吗?

闻辽说他去新建的陵园转了一大圈。

冬天真的来了,怎么这么快。

张若瑶说是啊,寿衣店重新开业快三个月了。

她拉了个巨大的表统计厂家,计算营收,比对成本,做了好几天,今天终于捋明白了,要给闻辽看。

闻辽说:“先等等,不着急,我要饿死了。任猛家没菜了,我订个外卖。”

张若瑶把保温饭盒拿出来。

闻辽上楼洗了洗手,很意外:“给我的?”

张若瑶不说话,坐在电脑前,跷着腿,一晃一晃。

闻辽没多想,吃了一大口米饭,夹了一筷子豆角,说任猛今天豆角炖得一般,丢手艺了,不像他了都。肉也肥,米饭也蒸得不香。

张若瑶抽了张纸,把脚下垃圾桶里的鸡腿骨头盖住了。

“你吃了么?”

张若瑶说吃了。

闻辽继续埋头扒饭。

张若瑶把外卖送的一包小咸菜也扔给他,让他伴着吃。

闻辽总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抬头,正对上张若瑶的目光。

“干嘛?”

张若瑶懒洋洋趴在桌上,撑着腮帮子看他:“我感觉你也挺韩的呢。”

第16章 十六非逐利成功法则

第二天一早,闻辽往店里去,在早餐铺子门口碰见了张若瑶,她围了条绒绒围巾,挤在人堆里等油条出锅。天还没亮透,老板的大长筷子在滚烫的油里一翻一根,一翻一根,闻辽跟张若瑶说了早上好,然后也站她旁边看。

张若瑶问:“你吃什么?我只要了我自己的,不知道你起这么早。”

闻辽说跟你一样。

张若瑶又要了根油条,一碗豆浆。闻辽说:“我还想喝个鸡蛋汤。”

早餐铺子店太小了,人多坐不开,老板在门口支了个塑料保温棚,摆了桌椅,张若瑶一只手把围巾压在下巴底下,一只手拿小勺舀豆浆,闻辽强迫症发作:“你把围巾摘了再吃。”

张若瑶说我冷。

闻辽说:“你不是冷,你就是懒,我问你,我厨房放那箱柚子,你掏的?”

张若瑶干脆双手端起碗,不说话。

两三天前的事了,轮到闻辽晚上睡店里。张若瑶晚上给妈妈打电话,时间有点久,打完已经半夜,饿了,看到闻辽家厨房地上有快递,纸箱子边上有透气小洞,隐隐约约透出橙色,以为是橙子,就顺着小洞掏了一个出来吃。

扒了皮才发现,不是橙子,是红色果肉的柚子,又酸又涩。是闻辽用来做酸奶碗的。

“又不是不让你吃,就不能帮我拆了箱子,放冰箱里去?属耗子的。”

张若瑶理亏,仍不做声。她早就发现了闻辽的毛病,确切地讲,是重温,闻辽这个人嘴碎得很,要是不打断,他就不停地说。

她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胸前围巾,接过老板递过来的搪瓷小盆,抬脚就走。

闻辽三口两口把鸡蛋汤喝了,快步跟上。

回了店里,张若瑶坐回电脑前,沉默地对着进货单,闻辽抱臂站她旁边:“行行行,吃,掏,你想怎么都行,还想吃什么水果?”

张若瑶抬抬下巴示意那搪瓷小盆,让他帮忙给老李太太送去。

闻辽看着小盆里的一口袋豆浆和两根油条若有所思:“张若瑶,昨晚上那豆角”

“怎么?不好吃?”

“你说呢”

“不好吃你也一个米粒都没剩。”

闻辽把盖子盖上,问张若瑶:“你和老李太太进行什么秘密交易,一来一往的。”

张若瑶说,前几天她给了老李太太一个淘汰下来的手机,还有一张店里交宽带费送的电话卡,话费都预存好了。老李太太之前一直没有手机,家里用的还是座机。那炖豆角就是老李太太的回礼。

“干嘛要我去?”

张若瑶说,因为你是中老年妇女之友,你招人喜欢。

闻辽端着小盆走了。

这一走,快中午了才回来。张若瑶问你干嘛去了?携豆浆潜逃了。

闻辽说:“我去老太太家看见那只小猫了,她明显没养过猫,用了个长布条把猫拴着,一头系在她床头上。那小猫长得挺大了。我说猫不能栓绳,它难受。”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猫解开了。我看老太太屋子里放的猫粮,不便宜,估计是宠物店推荐她买的。”

闻辽在老李太太家呆了一上午,帮老李太太注册了微信,加了好友,教她手写发消息,老李太太会的字不多,但会写自己的名字。闻辽又教她怎么发语音消息。

老李太太在柜子里翻呀翻,给他抓了一把江米条吃,放太久,都潮了。

“我还想教她网购,让她上网买猫粮,别被坑了,老太太说她没有银行卡,只有存折,算了。”

闻辽叹气,说他之前看到过的一句话,真是有道理,平凡人的无奈就是明明自己也过得不好,可看见人间疾苦还是会难过。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真不好受。张若瑶让他打住,别矫情。

“你看看手机,加你微信了。”

张若瑶捞来手机,果然有添加消息,她看着那“健康幸福”的昵称,问闻辽,你给起的名字?

闻辽说,老太太自己起的。

老李太太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小张,你好,我是李奉枝。”

闻辽把手机给张若瑶看,他刚刚也收到一条,老李太太试手机的时候第一个发给他的:“小文,你好,我是李奉枝。”

闻辽说:“怪我,她问我怎么称呼,我说我姓闻。她可能不知道是哪个闻。”

张若瑶说:“也有可能她不会写。”

说着,老李太太又给张若瑶发来一张照片,显然是不会用前置摄像头,随手拍下的,泛黄的天花板,还有花白头发,半个额头。

闻辽撑着桌沿,看着张若瑶的电脑屏幕:“下个月有点事,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张若瑶继续划着表格,说行,也没问他去哪。

闻辽不高兴了:“你就不多问两句?去哪,忙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张若瑶面不改色:“想说就说呗。”

闻辽被气着,深呼吸了两下,肩膀沉下去:“你都不关心我。”

张若瑶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也给闻辽倒了一杯,塞到他怀里:“喝口水,不着急,慢慢讲,乖哈。”

闻辽撇撇嘴,把水杯接过来。

一是他接了个自行车工作坊的项目,必须到场,顺便推一推他的户外品牌,二是快到年底了,他要去给咖啡店的员工和咖啡种植基地的工人们结账发红包。

“今年荒废了,总觉得自己特闲,好像什么都没干呢,一年就到头了。”

闻辽发誓自己是无心的,就是随口这么一提,没有任何潜台词,他此时也没瞧出来张若瑶任何不正常,她只是把表格关了,打开了游戏,敲着鼠标问:“以前没这么无所

事事,是吧。”

“那说重了,什么叫无所事事?寿衣店不是很顺利么,一切都在向好。”

张若瑶哦了一声:“你除了咖啡店,还有别的什么店?我指的是对外营业的,类似于餐饮?”

闻辽实话实说,目前没有,但以前有,他上大学的时候曾和同学集资一起加盟过一家火锅串串店,那个时候网红餐饮的浪潮还正在汹涌,迅速涌入一批新餐饮人,目的纯粹,就是为了捞快钱,一项流行风头过了就迅速收拾战场,奔赴下一个。

那家火锅品牌的大老板是他小叔的朋友。闻辽大学读的商科,上了点理论课程就心痒,开始琢磨实践了,结果选址错误,加上没有很强的机动性,快钱没捞到,赔个精光。

那时候他了解到动机悖论,有时候对目标的追逐太过于苛刻,反而适得其反。

“实践出真知,我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自己的缺点,我性格里感性的作用力太大,这一点注定了我可能是一个连续创业者,但一定不会成为成功的商人。我后来做的每件事,都有除却逐利以外的东西存在。”

“比如?有趣?好玩?”

闻辽说是的:“有趣一定是出发点,毕竟热爱是最强大的驱动力。”

他又和张若瑶聊起他在殡仪馆附近认识的寿衣店老板,那老板不光经营自己的朋友圈,还运营起了自己的短视频账号和内容分享平台,分享一些行业讯息和案例,揭秘太平间经济和护工产业链。最近一段时间还做起了无偿的临终关怀。

服务行业,闻辽不否认这其中肯定有立人设、建立情感链接和品牌故事的考量在,但绝对不是唯一的考量。

这碎碎念张若瑶还真听进去了,她接上闻辽的话:“你的意思是,所谓非功利心带来的长期视角,是纯粹功利心做不到的,也无法坚持的。理想主义和商业可持续性也是能够相辅相成的。”

闻辽伸手在张若瑶眼前打了个响指:“我们瑶瑶真聪明。”

张若瑶笑笑,游戏里的小人拎着火把进了矿洞,画面加载时的黑屏映出她的表情,她注意到了,于是收敛了些。

“上次跟你聊的,关于做白事一行到底该不该盼着生意兴隆,我后来又想到了一些东西。”

闻辽洗耳恭听。

张若瑶说:“所谓自利和利他,本来就不是矛盾的,这也是政策越来越支持有社会价值企业的原因。”

闻辽说太对了。

他问张若瑶:“我想知道,你真的喜欢、享受你现在的事业吗?”

张若瑶沉默了一会儿,放开了鼠标,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闻辽。

“我没有参考样本,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我只是觉得现在的状态我很适应,或许有人会觉得开寿衣店很绑人,枯燥乏味,又没有自由,但我好像已经完整融入这种枯燥了,没办法说享受,但我确实感觉不出有什么不舒服。”

她说:“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事业上的野心,不想把场面铺得太大,也不想去往源头做,保持现状没有什么不好。”

她看着闻辽,反问:“你呢?”

闻辽说:“讲实话,张若瑶,在我回到荣城,决定跟你一起经营寿衣店之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在哪个城市、固定的地方待上三年之久。这也是我的缺点之一,我热情有余,耐心不足,所以我之前的几次创业都是见好就收,半路转手。我追逐变换莫测居无定所的生活,我觉得那样的生活更有魅力。”

张若瑶看着闻辽的脸,许久,把身子转了回去。

“那委屈你了。”

“说什么呢?”

闻辽去掰张若瑶的肩膀,没掰动。

“你是不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答应你合伙做生意,在一切彻底步入正轨之前就不会把烂摊子扔给你自己,没那么办事儿的,你别担心。”

张若瑶说没有,我没有担心。

游戏里的小人原地站着,火把早灭了,被踢出了矿洞-

十二月初,闻辽短暂离开荣城,处理自己的事情,告诉张若瑶元旦前会回来,但也有可能会延迟。

张若瑶说,那就是归期不定,我知道了。

闻辽每天找张若瑶说话,一切有的没的,今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时候连做了什么梦都要当玩笑话告知,但张若瑶回复得并不积极,这份不积极还挺明显的。

闻辽发消息:“我昨晚做了个梦,很可怕,我梦见咱俩回到上学的时候,校园里全是丧尸,我拉着你绝地求生,四处狂奔。”

张若瑶回:“那你应该是梦错人了,我也做过丧尸围城的噩梦,但我不跑。”

“?”

“我在梦里支了一口大锅,把丧尸剁吧剁吧丢进去煮,煮完的汤喝了会变得强壮,能对抗更多丧尸。”

闻辽大笑。

张若瑶扶额,说你别笑了,笑得我头好疼,挂了。

自从闻辽说完了那家寿衣店老板的操作以后,张若瑶也有心留意,发现确实有很多同行在经营自己的账号,多是分享一些做丧事服务时遇到的人和事儿,满足网友上网冲浪的猎奇心理。有些故事听上去很刺激,但行内人一听便知水分。

张若瑶衡量了自己,她既无法坦然编造一些刺激故事,也无法给一些内容取类似“人进了火化炉会不会突然醒来”这种只为夺眼球的标题,她只能尝试分享一些行业科普,或者展示最新款式的寿衣寿盒。

还有同行是直接穿着寿衣在直播间展示的。现在很多现代款式的寿衣,和正常服装没有太大区别,但因为寿衣讲究“衣不露手”,衣袖要更长,会盖住手背,很多人进了直播间,看了一会儿后发现端倪,便会呸一声,骂一声晦气,然后举报。

张若瑶自认做不了这个。

在分享了几条内容之后,还真的有人找到了店里来,问张若瑶,有没有定制的传统款式寿衣,要苏绣,并给了图样和预算。

张若瑶打听了厂家,定制可以,但苏绣的工艺,这个预算下不来,有些好的定制都是天价。

她如实告诉顾客,顾客说,我知道,我都问遍了,就是因为你说你家店开了二十多年了,我才想来碰碰运气,给我妈订一套。预算上我还能再加点。

张若瑶想了想说,她再试试,然后越过厂家,直接托人去问刺绣手艺人,最后终于在预算以内约到了工期,不过就是落到张若瑶这里基本没有利润空间。

那顾客对张若瑶再三道谢,说他母亲年轻时就是绣娘,上过电视节目的,一辈子就喜欢这东西。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张若瑶觉得这是应该的,可是和手艺人沟通细节、和顾客确定布料这种琐碎的事非常非常费心力,张若瑶扪心自问,若是搁以前,她一句“做不了”就把人给打发了,但现在总想着,既然都往店里投入了这么多,总要和以前有所区别。

闻辽给她打语音电话,没打通。

闻辽猜,她可能是在和妈妈视频,就隔了半小时再打,还是打不通。

又半个小时,终于通了,张若瑶有点喘,闻辽问你干嘛呢,张若瑶说,在大扫除。

“大半夜你搞哪门子扫除?”

“解压。”

“你还有压力?张若瑶?”

闻辽摸不到头脑:“我不在,你到底在忙什么?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

“我回了。”

“嗯,我发十句,你回一句。”

闻辽也觉得委屈,加上今晚喝了那么一点点酒,酒壮怂人胆,敢乍翅儿了,口不择言质问张若瑶:“我在的时候没见你这么忙呢?你忙什么呢?”

“问你用不用帮忙也不说话,每天恨不能拿表情包应付我。”

“我又怎么惹你了!”

唠唠叨叨。

没完没了。

张若瑶本来就烦得很,觉得脑袋快爆炸。

闻辽越说越上头,话音儿没落,就听得电话那边砰一声。是张若瑶把抹布狠狠扔进了桶里,刚擦完的地,水漫一大片。

张若瑶仍没出声,只余呼吸。

闻辽也终于察觉出不同,长长的沉默,给双方缓

和心情。

他严肃起来的嗓音更沉,深夜里,显出点不容置疑的份量,很稳:

“瑶瑶,你到底怎么了?”

第17章 十七你懂什么叫青梅竹马

张若瑶下意识屏息,片刻后才长长吐出。

她依旧想用沉默代替回答,把手机开免提放到柜子上,然后蹲下身,用抹布一点一点吸着地上的水,再到小桶那拧干。

闻辽又问了一句:“有事儿就跟我讲。”

张若瑶还是闭口不言。

“我给你打视频。”

闻辽的态度难形容,还有些陌生。

也就是这么一点点陌生,让张若瑶第一次感受到分明的异样,很不寻常,那个经常犯贱碎嘴的闻辽很少表现出的另外一面,坚决,强硬,不留余地。

至少,很少对她如此。

张若瑶心上有只手,狠狠揉捏了下,酸和疼令她更加不痛快,可她又无法判定这不痛快的来源,只是拧抹布的动作不停:“干嘛?”

闻辽说:“我不放心。”

张若瑶说我好好的,不放心什么。

闻辽说:“你有话直接跟我讲,我都能接受,没必要生闷气。”

张若瑶发现正经起来的闻辽,说话天然有令人信服的力量,这很奇怪。就好像回到了他们刚上高中的时候,刚开学的第一周,她因为不适应实验中学的全封闭管理而夜夜掉眼泪,那时候她借手机打给闻辽,闻辽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张若瑶,你的所有情绪都可以砸到我身上,我不在意。下周开始,我每周末去看你。

她说,不用,太远了,你别来。

闻辽没说话,只是在电话那边笑了声,明明只是声音而已,也像是幻化成了他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在那之后,闻辽就开始了每周末骑车给她送零食的固定行程,风雨不误

张若瑶用力擦着地砖,明明已经光洁,还是机械地一遍一遍,直到力竭,把抹布往地上一摔,然后到电脑桌那翻出个发圈,把头发在脑后扎起了个小啾啾,抹了把汗。

头发最近长了很多。

闻辽依旧在那边默默听着,直到张若瑶这里安静下来,他再次开口:“为什么不高兴了?”

张若瑶说,没什么。

闻辽好像叹了口气,很轻:“你生我气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我们上次聊天开始。我有个猜测,如果你不说,我来说。”

“张若瑶,我能说么?”

张若瑶站在桌前,指甲抠着桌沿。

又是沉默。

闻辽最终还是在这里停下了,他说:“最近实在是事情太多,晕头转向。元旦前,我一定回去,让你亲眼看见我。我向你保证。”

张若瑶说不用,你忙你的。

闻辽又笑了,和高一那年时的语气几乎一模一样,两道相似声线跨越十几年的漫长时光于电流里交织,落在张若瑶耳朵里,让她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轰然倒地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能答应我么?”

张若瑶看向玻璃门外,黑暗的夜,还有对面医院急诊红色的字,炽白的灯。

“你说。”

“我不在的这些天,你可以打电话跟我发脾气,但不能自己憋着瞎想,有什么话,等我回去再说。更不能不回我消息,不接我电话,能做到么?”

张若瑶扬了扬下巴。

奇了怪,闻辽像是看监控了似的,笑了,往回找补:“怪我,我措辞不当,怎么说话呢。”

然后,又切换成了那个熟悉的、贱兮兮的闻辽:“行么?求你,瑶瑶。”-

张若瑶看了日历,距离元旦不足十天。

每到年底,辞旧迎新的氛围一起来,总是会让人恍惚。

小区居民的集体上访似乎起了效果,供暖足得很,早上醒来,张若瑶觉得口干舌燥,想起闻辽有先见之明,提前在他租的房子里每个房间都摆了个加湿器。她也打算给二楼添置一个。

闻辽上午给她发微信,提醒她今天荣城要下雪,大概是今冬第一场雪。

张若瑶没在意,下雪有什么稀奇,转念想到闻辽大概率是在担忧,担忧她有什么不好的联想,所以先给他定心:“我没事,天气影响不了我的心情,这十几年荣城不知道下了多少场雪。”

她通知闻辽,要借他的自行车一骑。原因无它,是她最近这些日子确确实实被那件定制的苏绣寿衣搞得焦头烂额,想着都说骑车能放松,那不妨一试。

闻辽当然乐见其成,叮嘱她小心。

张若瑶翻出了许久不带的手环,用于检测心率,又按照闻辽的指示戴了护具,闻辽烧包显摆,说他这一套护具贵的很,山地城市都合适,相当专业。

张若瑶说没看出来,小区后面骑滑板车的小孩儿有套差不多的。

这场雪一直到下午也没下来,天气预报又扯淡。张若瑶在门上挂上紧急联系的号码牌出了门,脖子上挂着骨传导耳机,刚出发时还戴着骑行头盔和护目镜,骑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总有错觉,好像路人在蛐蛐她,于是摘了,放包里,把针织帽子拿出来。

先绕着城市主干道骑一圈,适应一下,然后去剪头发,最后去商场,已经是傍晚。

荣城最大的商场,门口是喷泉广场,晚间最热闹,因为新年临近搞活动,乌泱泱围了一群人,都是小年轻,还有一群萌娃在直播唱歌跳舞。张若瑶给闻辽拍了段小视频,然后找地儿停车,闻辽的语音电话很快打过来,问她:“你自己逛街??”

张若瑶说,我从来都是自己。

“有东西要买?”

张若瑶说,买个加湿器。

“哦,有家居店么?帮我买个床单四件套,我要在二楼用,现在那套旧了。”

张若瑶怼他:“就你那折叠床?”

“折叠床怎么了?我愿意睡折叠床的?你要是当初听我的把二楼重新装修,仓库留小一点,活动区域大一点,我至于连张新床都放不下?”

张若瑶一路上被风吹得,有点冷,脑袋像是空了,针织帽只能盖一半耳朵,耳垂也冻红了。她终于知道骑行能够调节心情的原理,就是通过折磨身体,从而放松灵魂,她仍无法感受到骑行的乐趣。

“冬天确实难受点,你平时不锻炼,多骑就好了。”

张若瑶把包挂在肩膀,往商场里走,路过那一群人,终于搞清楚,好像是某个明星过生日,粉丝们包下了商场门口的屏幕,轮播偶像照片。

张若瑶第一次见到这个架势,觉得新奇,还想拍给闻辽瞧瞧,手机刚拿起来,就在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儿。

刘紫君穿了个巨大的军大衣棉袄,带着毛线大围巾,手套,口罩,全副武装,正在手舞足蹈,指导屏幕前的女孩子摆姿势拍照。她偶尔需要帮忙举下反光板,除她以外还有一个摄影师,一个举灯给光的,看上去还挺专业。

张若瑶刚打算去打个招呼,一个男孩子捧着个保温水壶,去到刘紫君旁边,让她喝口水。

刘紫君示意大家歇一会儿,然后拽下口罩,就着吸管猛吸两口,皱着眉和那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拧开保温壶,往里看了看,朝刘紫君摇摇头。

张若瑶顿住脚。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男孩的脸,只能看到男孩个子不矮,身形挺拔,给刘紫君递水也挺耐心的。

她小声和电话那边的闻辽说,有点事。

闻辽问怎么了?

张若瑶说,看见我妹了。今天不是周末,她应该有晚自习的。

闻辽告诫她不要冲上去发火,也别挑事儿,大庭广众地留点脸。

张若瑶说,我又不傻。

“那你别挂电话。”

“嗯。”

张若瑶装作若无其事,这会儿

加湿器也不想买了,在商场门口转悠来转悠去,想看看刘紫君一会儿还能去哪。

半小时后,刘紫君一行人结束了拍摄。

摄影师和打灯的两个也都是女孩子,先打车走了,剩下刘紫君和那男孩。

男孩非常自觉地扛起了刘紫君的化妆箱,还拎着刘紫君的水壶。反观刘紫君,双手空空,倒是轻松了,两人说着话进了商场。

张若瑶紧随其后。

闻辽听了好久,发现张若瑶那边一直安静,就逗她:“歪,歪歪,后方来电,请问前线情况如何了?”

张若瑶压低声音,让他闭嘴。

她跟着前面两个一高一低俩小人儿进了商场一楼的必胜客,刘紫君和男孩吃晚饭,她则点了杯饮料,坐在视野盲区的桌子,保持观察。

吃完饭,俩人又去楼上的谷子店转了转。

转完了,刘紫君把军大衣脱了让那男孩帮忙拿着,然后拐进了卫生间。

张若瑶也紧随其后。

闻辽再次提醒,你别吓着人。

张若瑶说不会。刘紫君进了隔间,她站在洗手池前洗手,洗完手把骑行头盔和护目镜从包里拿出来戴上了,挡住了大半脸。

刘紫君出来,哼着歌,在离张若瑶最远的位置洗手,然后擦擦手,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自张若瑶身后经过。

本来都已经快走出去了,脚步又停了,迷茫地望向镜子。

隔着墨色护目镜,张若瑶的目光和刘紫君的在镜子里相汇了。刘紫君先是歪着头,表情诧异,随后便爆发出尖叫。

闻辽在电话另一边,手机差点吓掉了。

“怎么了?怎么了?”

“张若瑶?”

“你就惹祸吧你!”

张若瑶来不及给他回答,匆匆把电话挂断了。

第18章 十八多巴胺和内啡肽

张若瑶要带刘紫君回家,刘紫君死倔,不回。

“那去我店里,今晚咱俩一起睡,明早坐公交刚好到学校。我跟你爸说一声。”

“我不。”

刘紫君怀里抱着张若瑶的骑行头盔,脸上的眼泪刚抹干净,看着有点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