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2 / 2)

遥遥 拉面土豆丝 12982 字 6个月前

刚刚她是被结结实实吓到了,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在商场里戴头盔和护目镜,有那么一秒,忽然联想到伪装进女卫生间偷窥的社会新闻,怀疑这是个变态,等顺着镜子再定睛一看,好家伙,变态不是她姐又是谁?

张若瑶说,你被吓到我可以理解,你哭什么?

刘紫君说,生理反应。

张若瑶说不是,我看你是恼羞成怒。

在卫生间门口等着的那男孩一看到刘紫君和张若瑶一起出来,就明白了大概。张若瑶意外他的反应,很淡定,男孩说,他早半个小时前就发现了身后有人跟着。

他问刘紫君,怎么哭了?

刘紫君让他走。

他不肯。

最后是刘紫君发脾气了,大声喊了一句:“你赶快走!烦死了!!”

男孩拎着箱子一步三回头的样子让张若瑶忍不住偷笑。真好玩儿。

她问刘紫君:“那你想去哪?商场快关门了,咱俩就在这站着?”

刘紫君低着头看鞋带。

“那吃饭去。”

刘紫君说,吃过了。

张若瑶说你看你这幅憋憋屈屈的样子,刚刚对那男生不是颐指气使,厉害得很吗?怎么蔫了?看来你这厉害劲儿也分人。

最终刘紫君提议去河边坐坐。

冬天的河边,晚上连个鬼影都不见,姐俩挑了个路灯能照到的位置坐下来,张若瑶问刘紫君怎么穿这么件军大衣?刘紫君说拍照是体力活,穿那么好看干嘛。

张若瑶因为要骑行,穿得并不多,这会儿感觉到有点冷。可还没等她吸鼻涕,刘紫君那边先吸溜上了,把头埋在膝盖之间,哭得一抖一抖,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刘紫君终于开口:“他叫季桥,是我同班同学,他爸爸是我们学校老师,教数学。”

张若瑶点点头,问,他也是你们工作室的?

刘紫君说算是吧:“但是他不要报酬,他跟他爸关系很差,平时跟我们一起出来拍照当散心了。”

“你不是说都是女摄,全是女孩子,怎么冒出来个男的。”

刘紫君横解释竖解释好像怎么都不对,季桥又没参与她们的拍摄,只是帮忙递个道具,拎个化妆箱而已。

季桥和他爸妈的矛盾比看上去还要严重很多,季桥曾经离家出走过,也被他爸狠狠打过,胳膊肘骨裂,养了很久。

张若瑶问:“他学习成绩不好?”

刘紫君说:“好得很,上次大考是年级十几名吧。”

张若瑶很意外:“那应该在你们学校重点班,怎么会跟你一个班?”

刘紫君愤愤瞥了张若瑶一眼:“因为他爸就是重点班班主任,他每隔两回大考就故意考砸,不是故意不写作文,就是在数学卷上画画。他不想在家里挨骂,在学校还挨骂,不是同一个班的话还能稍稍自由。”

张若瑶更不理解了:“那他还敢跟着你逃晚自习?你怎么跑出来的?值班老师不管?”

刘紫君说,翻栏杆,三个字稍稍弱了点。

“季桥晚上回家是肯定要挨骂的,挨揍也说不准,我刚刚看到他爸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他都没接。”

刘紫君说,其实连她也不是很能理解,季桥为什么总要惹他爸不高兴,好像挨揍有瘾似的。

张若瑶裹了裹外套,对刘紫君说:“不聊他了,聊聊你。”

她解释,今晚真不是她故意跟踪的,纯属碰上的。

“马上高考了,你就还打算这样下去?”

张若瑶其实在心里揣度了很久开场白,她不想把自己表现得像个惹人厌烦、完全无趣的中年人,但受刘卫勇之托,又不能管都不管。果然,刘紫君听到这立刻十级戒备,张若瑶赶紧解释:“放心,我没有大嘴巴,至少目前没有,你爸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刘紫君双手搓着脸:“姐,你逼我也没用,我早说了,我就这样儿了。”

张若瑶问,哪样儿了?

“我成绩不好,长得不好看,性格一般,从头到脚挑不出一点拎得出来的地方。这些我都清楚,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比较出来的,我对自己有很清晰的定位。”

“我真不想高考了,我对继续升学没有任何兴趣,我也想不出我想学什么,而且现在的大环境,有几个人从校园走出来以后能从事本来专业的工作?我现在能赚到足够我生活的钱,满足生存的基本需要,一餐一饭,我觉得已经很好了,我本来的物欲就很低。”

“我爸没跟我说我也知道,他做生意又赔钱了,我顾好我自己,也是给他减轻压力。”

张若瑶不知道这鬼精是怎么发现的,她拍拍刘紫君的肩膀,告诉她经济上不要担心,家里的状况也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严峻。

刘紫君看向远处河水的流向。夏天时河边一侧的热闹夜市如今什么也不剩了,只有偶尔零星行人经过。张若瑶也顺着方向看过去,说:“我觉得你现在完全没有规划,完全迷茫,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刘紫君说:“是的,我迷茫,我没有规划,是因为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找不到任何能促使我做出一些努力的长久目标,所以我只顾眼前,我现在拍一组客人,拿一笔钱,收获一个好评,这些就是我生活的动力和满足。”

张若瑶反驳。

然后刘紫君再驳回。

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的都是大道理。

最后她看向张若瑶,问张若瑶:“姐,你还是别劝我,你不也是一样?你也没有的东西,为什么非得逼我找到一个呢?”-

张若瑶先把刘紫君送回家,回到店里感觉小肚子隐隐疼,一看,果然是例假提前了。

河边台阶太凉了。

洗了个澡,又去烧热水,抽屉里摆了一整排茶包,都是闻辽买原料,称重清洗,

自己做的。薏米赤豆,竹蔗茅根,陈皮玫瑰。张若瑶挑了个有红枣片的,丢进玻璃壶里煮。

闻辽发来微信,问她回去没。

张若瑶回拨了语音,跟闻辽说:“我想在店里也装一个净水器,我看你家那个就不错,还挺小的。”

闻辽说,你学人精吧你。

张若瑶一边倒茶,一边和闻辽复述晚上和刘紫君的谈话。她一开始没想着聊深的,只是想问刘紫君到底有没有谈恋爱而已。

闻辽说你这个姐当得,不知道的以为你和妹妹差了几十岁,谈恋爱又怎么了,十八岁的年纪有点情愫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关键看家长怎么引导,而你,很明显没当过家长。

张若瑶开骂,我没当过你当过,站着说话不腰疼。

其实她也觉得十七八岁是最好的年纪,青春正好,晚上在必胜客,她看到刘紫君把披萨上不爱吃的培根和洋葱都丢给季桥,季桥一声不吭埋头吃,然后俩小人儿头抵头一起看手机里的视频,一起笑闹,她也觉得挺美好的。

但那是她妹妹。

这心理就有点微妙了。

张若瑶还是觉得刘紫君没说实话,两个人的关系绝对超越普通同学。看刘紫君欺负季桥帮忙拎那死沉的化妆箱,那任劳任怨的态度,就很好品。

闻辽那边一下子没声儿了,张若瑶问你在干嘛,说话呀。片晌后,闻辽笑了声,说:“张若瑶,我真服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妹?

张若瑶愣了下,明白过来闻辽话里含义,不接招,轻飘飘把话茬转走了,说,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早恋不早恋,而是刘紫君好像丧失了对生活的兴趣,对未来的希冀。

闻辽的回应跟刘紫君的如出一辙:“你不也是一样么?”

张若瑶说不一样,三十岁可以丧失,十八岁不行。

“她现在是找不到自我价值,追逐的都是即时快感,为简单的情绪价值买单。”

闻辽反问:“你找到自我价值了么?及时行乐不行么?犯法么?”

张若瑶了悟,是她忘了,闻辽也是及时行乐那一派的人,眼前有一件足以勾起他兴趣的事情,就先做了再说。不过他比刘紫君强的点在,他就从来没有为钱发过愁。刚刚她用马斯洛需求的一通理论帮刘紫君拆解,刘紫君所说的生存需求只是最底层,满足温饱之上还有人际关系和社会地位等等需要实现,但这些劝刘紫君行,劝闻辽就劝不动了。

这些他都不缺。

闻辽说:“我可能更贪心些,我不仅想要即时的快乐,我还想要深层的、长久的满足,就好像多巴胺和内啡肽,我两个都想拥有。”

多巴胺和内啡肽作为化学物质,都能够让人产生愉悦感,但触发的条件不同,得到的感受也不同,简单类比,大概前者是在游乐园坐过山车,后者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到达终点后躺在地上看云彩朵朵,缓缓地挪。

闻辽说:“我的确痴迷于刺激、变换不定的生活,我喜欢旅行,喜欢极限运动,喜欢和不同的伙伴做不同工作,因为多巴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这不代表我就不想追求深度快乐,比如漫长跋涉后,终于到达目的地,这种满足感。”

张若瑶跟上,说对呀,我想让她忍过高三这一年,考一个打好一点的学校,不就是这个意思?

闻辽说:“她不愿,就证明目的地的诱惑对她来说不大。”

张若瑶今晚想了太多东西,想得头都疼了,她喝了一杯红枣茶,觉得没什么味道,和闻辽平时煮的不一样。闻辽在电话那边提醒她,抽屉里还有个不锈钢小罐子,里面是□□糖,扔两块,味儿就对了。

张若瑶翻出冰糖,敲了两块扔进去,又尝了尝,确实不一样了,然后坐电竞椅缓缓后躺,看着天花板。

她问闻辽:“你现在在哪?”

闻辽说在广州,做工作坊,一共三天,今天刚结束。接下来没什么事了,年底了,和许久不见的工作伙伴吃个饭。

“好远。”

闻辽笑了声:“快回去了,再有三四天。”

张若瑶品着舌齿间红枣味道,俩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她问闻辽:“你设想中的,深层长久的满足是什么?按照你的理论,并不容易被实现的、需要长途跋涉的那种。”

闻辽也斟酌了一会儿,笑:“其实有很多,比如,拥有健康长寿的身体,一个灵魂伴侣般的爱人,构建一个家庭,然后两个人没羞没臊,幸福到老。”

第19章 十九灵魂伴侣

张若瑶其实猜到了。

她和闻辽都失去过家,闻辽是在情绪波动最大的年纪同时失去了父母,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她也差不多,在后来的漫漫时光中,她重新搭筑着,也仍不断失去着,说起来就好像那道两根水管同时进水出水的数学题,她总觉得,如今自己的水池仍然空荡。

张若瑶曾反复做一个梦。

和闻辽不一样,闻辽梦里的内容都挺刺激,不是小时候抢地盘,就是大战丧尸,张若瑶的梦都很平常,她总梦见小时候在家看电视,爸爸让她下楼帮忙买烟,五块钱的烟,爸爸多给一块,让她买干脆面吃,妈妈则当场阻拦,说吃那么多零食全是虫牙,别吃了,一块钱买袋酱油上来,我要做菜。

闻辽渴望家庭,她一点都不奇怪。

他们都是还没有来得及真正品味家庭带来的酸甜苦辣,就已经彻底失去的人。

她也一样,只是她不会如闻辽坦坦荡荡说出口罢了。知晓命运爱玩笑,怕将她的手指根根掰开,把她从好不容易攀附的轮毂上踢下去。

闻辽说:“我本来不打算现在跟你讲这些。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隔着电话,不是那回事儿。”

张若瑶坐起身,手指轻轻划着杯沿儿,明知故问:“什么?你要讲什么。”

闻辽不回答,只是反问她:“你对恋爱和婚姻这件事怎么看,你潜意识里希望找一个什么样的配偶?”

张若瑶看着热水壶口的热气袅袅,思考了一会儿回答:“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平平常常的,安安稳稳的,会吵闹会和好的,正常人。”

撒谎了。

张若瑶撒谎了。

她终究还是觉得这个话题和闻辽讲有些难以启齿,跟姜西缘就不会有那么多顾及。她和姜西缘讨论过喜欢什么样的异性,当时她的回答是,有话题可聊,同时也要有性的欲望,灵魂和身体都要同时被满足,且关系稳定,才有步入婚姻的可能。

当时姜西缘问她,我一直以为你柏拉图,在你看来性的欲望在哪里?什么样子的人能勾起你的欲望?

然后指着店外不断往来的行人,非让张若瑶指一个出来。

张若瑶说,这种事儿难概括,碰到了再说吧。

姜西缘瞥她一眼,说,身体和灵魂二者皆命中,你知道茫茫人海里这有多难?

张若瑶说她当然知道难度

袅袅热气变换形状,缓缓升空。

闻辽在电话那边不满张若瑶的随口应付:“正常人,你这个要求太抽象了,你觉得我算正常人么?”

张若瑶笑了笑,说:“不算,你是个精神病。”

闻辽也跟着笑,说:“随你怎么说,那我也有追求爱情,渴望家庭的权利。”

“我的养父养母对我很好,那件事之后,我的人生里没有大的波折,我不存在创伤后遗症,因为要弥补什么东西而拿自己的终身幸福去填。”

“如果我要恋爱结婚,必定是因为我爱她,我和她在一起感觉到幸福,想要和她长长久久,与她构筑一个家庭,共担风雨。”

张若瑶听出闻辽的声音渐沉,语气也变得正式,好像又切换成了那种她不熟悉的、陌生的模式,她渐渐摸清,这是闻辽通常用来说正事的态度。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其实最近一直在想这些。”

“你不要觉得我喜欢追逐刺激,喜欢在天南海北四处游荡,就理所应当地认为

我不想成家,认为我没有责任心,不愿承担家庭的责任。这并不冲突。”

张若瑶轻轻推了一把桌沿儿,椅子带着她慢慢转了个圈。

她说:“我没有这样误会你。”

闻辽又笑:“算了吧张若瑶,你说这话不违心吗?自从我出了远门,你就看我横竖不顺眼,不是因为这个么?”

张若瑶闭口不答。

“现在太晚了,晚上不适合做任何决定。不着急,你再想想。”

“想什么?”

闻辽声音平而实:“你说呢?”

张若瑶继续在椅子上转圈,沉默着。

闻辽在电话那边轻轻叹了口气:“我就说吧,这种事最好还是当面讲,我现在看不到你的反应,有点不踏实。”

张若瑶顺势问:“你元旦前能回?”

闻辽说,保证。

“行。”

张若瑶也觉得不急。

她和闻辽说了晚安,挂电话之前她告诉闻辽,不好意思啊,我晚上跟我妹打车回来的,你的自行车被我停在商场门口了,改天我去骑回来。闻辽说,算了吧,不用你,等我回去了亲自去接回我的爱车。

张若瑶笑骂了一句,把游戏存档,电脑关了,一楼的灯留一盏,上楼去睡觉。

这一觉睡得就不是很踏实了。

她又做了那个重复的梦,只是这一次,梦里有闻辽,梦里小小的她穿着塑料凉鞋,快步跑去楼下小卖店买烟,闻辽就蹲在小卖店前的沙坑里玩玻璃球。

她走过去,踢了一脚,说,给我玩会儿。

梦里的闻辽抬起头,把他手里的全部玻璃球都奉上,眼睛亮晶晶的,说:“都给你。但我们要一起玩。”

张若瑶后半夜觉得肚子疼,惊醒一回,摸摸身下床单,干的,没沾上经血,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先是听到楼上老大爷咳痰刷牙,紧接着便是有人喊,下雪了!

昨天就该下来的今冬初雪,憋了一整天,终于洋洋洒洒。张若瑶透过二楼窗户,从窗帘缝隙里瞄见外面一片蒙蒙的白,是雪光。

她很少赖床,只是昨晚坐在河边台阶凉着了,一宿过去小腹还是坠着疼,想着反正门上贴了紧急联系的提示牌,又给姜西缘发了个微信,让她帮忙留意,要是有客人敲门,就给她打电话。

没有等到姜西缘的回复。

过了一会儿,反倒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吵架,正是姜西缘,还有任猛妈。声音朦朦胧胧,大概是因为扫门前的雪,任猛妈把扫完的雪堆都堆到了左边,贴着姜西缘的店门口,挡了路,姜西缘不乐意了,你家的生意就是生意,我家的就不是?

没听到任猛的声音,想到任猛应该是出去买菜了。张若瑶捞来手机,迷迷糊糊给任猛发消息,让他赶快回家。

任猛回:两个祖宗,要我命。

张若瑶没再管,翻了个身继续睡,吵闹声渐渐息了。屋子里的暖气笼罩,好像婴儿包被一样将人裹起,张若瑶真觉得没什么比雪天在床上睡懒觉更幸福的了。

这一觉就放肆了,一直睡到了傍中午。

她醒来觉得口干舌燥,想下楼去喝水,却发现床边小柜上已经有一杯了,拿手碰碰,还是温的。

张若瑶一骨碌爬起来了。瞬间清醒。

来不及去卫生间,也来不及洗漱,先趿拉着拖鞋下楼。她顺着陡峭楼梯一阶阶往下,眼前景象逐渐露出全貌,楼下大灯亮着,驱赶雪天的昏沉,茶水壶正在煮着热水,开关一跳,变成保温。

店门外,闻辽不知道从谁家借来的树枝绑成的大笤帚,这种笤帚最适合扫雪,他正在门外一下,一下,把积雪扫开。落在张若瑶耳朵里的,便是让耳膜都发痒的,哗啦,哗啦。

张若瑶看到电脑开着,电脑桌旁,是闻辽的行李箱。

她迟疑着,下完最后两阶台阶,轻声走到门口,双手拢在珊瑚绒睡衣的袖子里,站着看。

闻辽终于把雪扫完了,为了避免姜西缘和任猛家类似的矛盾,他把左右邻居的门口都给扫了。

把笤帚还了,掸掸手,推门回到店里,被室内热气激得眯了下眼睛。一片暖意盈盈里,张若瑶就站在门旁,冲他似笑非笑。

“醒了?”

“嗯。”

张若瑶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问闻辽,不是说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闻辽不明说原因,只是把双手都递到张若瑶眼前,说:“冻红了都!”

张若瑶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捂住,对到一起,搓了搓,还贴到嘴边,呼了呼热气。

闻辽很享受,用张若瑶的话说大概是:“笑个屁,美得冒泡了?”

闻辽把一只手抽出来,从外套兜里掏出手机,往张若瑶怀里一塞:“我昨晚跟你挂了电话,就买了机票,今天最早的一班,直飞回来要三千多。你给我报了。”

张若瑶说,我欠你的?谁让你回来的?火烧屁股了?

闻辽捏她下巴:“丧良心。”

张若瑶说:“本来就是,你急什么?”

“”

闻辽懒得讲自己的心理历程了,只说结果,结果就是他上午披雪拉着行李箱从机场回来,开门,上楼,看到张若瑶团成一团在被子里睡得正香,他心里溢出莫大的满足。

是的,就是那种长途跋涉,历经辛苦,才能获得的满足。

他把另一只手也抽出来,重新把张若瑶的手裹在自己手心里,时刻观察张若瑶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拉了她一把。

张若瑶被拉进一个冒着寒气的怀抱里。

“冷死了,松手。”

闻辽的声音在她头顶:“我就不。”

第20章 二十通天大道宽又阔

张若瑶睁着眼睛,能清楚看到闻辽脖颈处的皮肤,白白的,薄薄的,喉结处撑起来,再往上,清晰的下颌线顺上去。

好皮相这一点,她倒是不怎么怀疑。

她想起和姜西缘的关于爱与性的讨论,思绪飞走,也没个落脚处,大脑放空之际,冷不丁又回忆起闻辽脖子后面应该有颗小痣,忘了左边还是右边。

闻辽以为她不自在,不好意思了:“你乱扭什么,大大方方的行不行?”

“你大方。”

张若瑶不理他,挣脱了一双臂膀的钳制,再看一眼,发现闻辽耳垂有点红。

她指指,闻辽下意识去摸:“冻得!”

然后撒开张若瑶,去拿行李箱,把箱子搬楼上去,隔着楼梯冲张若瑶喊:“这几天我在店里睡!你歇歇。”-

张若瑶没觉得有什么,闻辽没来之前她都是一个人值夜,店即是家,这么多年也没感觉难受。

下午跟闻辽粗略讲了讲他不在的这些日子发生的事,讲来店的客人和订单。上周有个看着有点像社会闲散人员的年轻人来店里,说家里爷爷病重,来订寿衣,一般这种情况张若瑶都建议买现成的,别耽误事,那年轻人偏要预订一套店里没有的。

前天老人走了,寿衣还没到,后来家属去了别人家买的。

张若瑶把钱退了还挨一顿骂。

世人万相,这天底下就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儿都有,张若瑶不是不能接受,就是退钱的时候特尴尬。当初年轻人来店里预订时通着电话,跟他爸妈说,寿衣三千块钱。

闻辽问:“实际多少钱?”

张若瑶说:“九百。”

闻辽挠挠头:“挺狠。”

退钱的时候张若瑶把原委解释清,没人信,人家家属还以为是她黑了钱,扬言要打电话举报她,五六个人在店里闹了好一通,逼得张若瑶亮出微信收款记录才走。

闻辽让张若瑶以后碰到这种事别吃哑巴亏。张若瑶觉得他太天真:“不然呢?我怎么办?当初就该在他打电话的时候扯着脖子喊,哎哎哎!不是三千!是九百!你家这完蛋孩子坑爹妈钱呢!赶快回家胖揍一顿!这样?”

这其实不是她第一次碰到这种奇葩,来买丧葬用品卯足了劲儿砍价已经是很常见的事了,她还见过给假/钱的,回来退货的,精彩纷呈。自从重新装

修以后店里比以前亮堂,也比以前看着高端,其实已经拦下了一批不是正经来买东西的“非潜在客户”。

闻辽说不行,得把屋子里那老款监控换了,换个云存储的,能实时对话的,还得在门口安个报警器。报警器他早就想安,但张若瑶说太贵了没必要,她有50%的否决权。

闻辽心说您可真是谦虚了,您有一票否决权,牛得很。

张若瑶不想讲这些了,不重要,她秒杀到了两张券,问闻辽,晚上要不要去吃自助?

闻辽兴致盎然,说好呀好呀。

张若瑶后边那半句“姜西缘不跟我去,她嫌这家肉不新鲜怕拉肚子”就憋回了嗓子眼儿。

闻辽翻了两页进货单子,说自己年底这段时间总忙其他,有些忽略店里了,他说这话的潜台词是接下来一段时间让张若瑶歇歇,他多上上心,张若瑶个小心眼儿直接垮脸:“那算了,不吃了,忙吧。”

闻辽捏她脸:“忙也不是一天两天,走,顺便把我的爱车骑回来。”

张若瑶问,你就睡了几个小时,不困?

闻辽说,不困,兴奋死了。至于为什么兴奋你别管

还是那个商场。

张若瑶挑了一盘子巴沙鱼和鸡翅往烤盘上摆,闻辽问:“你为什么不吃红肉?”

张若瑶搅着蘸料,随口说:“不健康。”

“扯呢你,一口不吃更不健康。”

张若瑶看一眼闻辽的盘子,只夹了点菜叶子和水果,闻辽说他最近作息不规律,小脸蜡黄,应该控制控制。

张若瑶一边玩手机一边给鱼肉翻面:“不黄,白着呢。”

闻辽说你嘟囔什么呢?

张若瑶说没什么。

闻辽开始欠儿,说他有一次也是和朋友吃自助,还是当地客均最高的日料自助呢,结果端上来的鮟鱇鱼肝上面有明显的寄生虫,像是小芝麻,仔细瞧,是一长条卷曲着。

张若瑶嘴里这口鱼肉还没咽下去,特想锤人。

闻辽哈哈乐。

“吃完了陪我去逛家居店吧。”

张若瑶低着头:“买什么?四件套?”

她晃晃手机:“我下午闲着没事在网上买好了。”

“你给我挑的?”

“嗯,线下店太贵,没必要。”

闻辽不同意,线下才能摸得出来手感,看到实际的颜色,随后一边接过张若瑶的手机一边唠叨,说他喜欢纯棉的,现在很多商家都只是打着纯棉的噱头。他还要浅色的,素纹的。

张若瑶说,没错,我挑的就是浅色的。

闻辽打开张若瑶的拼多多,看到已发货订单,她给他挑了个米色底的斑点狗图案,满床单都是小狗头。商品链接关键词是:学生/宿舍/纯棉/单人

从自助餐走出来,张若瑶吃多了,有点反应迟缓,下电梯差点走反了,险些一脚踩到上行方向,被闻辽拽了一把,拉住,问她干嘛,要锻炼啊?

“张若瑶,我觉得我们以后的生活习惯要相互适应,要尊重彼此的喜好,或是怪癖,这样的关系才稳定,长久。”

张若瑶想挣开他的手,没挣开。

“你爱要不要。不要我退了。”

哪里来的毛病?惯的,一个破折叠床你打算配上千块的床单啊?

“不只是这一件事,我只是觉得最亲近的人之间,相互尊重是最重要的大前提,没有这个基础,谈感情就是空中楼阁,迟早要塌。你有什么瞧不上我的地方,就直接告诉我,别憋着。”

张若瑶撇他一眼:“我告诉你,你改么?”

“如果确实是我有问题,或者我的某些习惯打扰到你了,那我当然会改。不过目前应该没有吧?”

张若瑶没说话。

闻辽这个人目前在她眼里,是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有时她虽然嫌他生活过度讲究,但这也恰恰为她带来了一些便利,就比如净水器,还有抽屉里的茶包。她也享受了。

如此,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闻辽盯着张若瑶侧脸,指了指:“你看,偷笑了。”

张若瑶低头敛去表情,嘴角拉平:“事儿精。”

“我是认真的,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随时沟通,坦诚相待。我心目中最好的爱情,应该既是爱人,也是挚友,是无话不谈坚固不催的一个整体。”

张若瑶再次甩开闻辽的手:“少不要脸了,谁是你爱人。”

闻辽也不恼:“你还没想好也没关系,慢慢想,我等着。”

这次他老实了,把手收回外套口袋里。

刚从商场门口走出来,就看见个熟人,钱犇拎了个小筐在商场门口卖他自己勾的针织小花,还有钥匙链、发夹、包挂。

他这次认识闻辽了,朝闻辽笑,但说话不清晰,只呜呜呜地从筐里拿出一朵花,递给闻辽。

闻辽接了,扫码付了一百块钱,把花递给张若瑶,然后一拳锤在钱犇肩膀上,像很铁的朋友那样问钱犇,最近怎么样呀?

钱犇还是笑,继续呜呜呀呀。

闻辽又问,在这卖货生意好不好?晚上几点收摊回家?夏天冬天都在这吗?你家里人怎么样?

钱犇当然不会给他任何有信息的回复,但也不耽误闻辽自己一个人聊得挺开心,末了和钱犇说拜拜,还叮嘱他多穿点。

张若瑶找到了闻辽的车,把那支针织小雏菊歪歪扭扭绑在车把上,然后给自己扫了一辆共享单车。

这个时间好用的车已经很少了,闻辽说让张若瑶骑他的,张若瑶不愿,他的车太高。

“等我给你做一辆,咱俩就可以经常一起骑行散心。”

张若瑶说不要,好麻烦,还要找地方停存。

闻辽拨弄了一下车把上的花:“哎你说,钱犇这些花,全都是他自己勾的?”

张若瑶说,不全是,你看里面丑一些的就是他自己做的,还有一些是网上买的成品。不过钱犇很机灵,他只每晚在商场门口拎着小筐卖,这个时候人流量最大,遇上情侣或是带孩子的家长,他就主动上前推销,不贵,成交还挺多。夏天还会卖泡泡枪和气球。

“也不容易。”

张若瑶说是

俩人一人一辆自行车,车速很缓,并排骑在回去的路上。

闻辽说:“咱们都觉得钱犇智商不足,从上学开始就把他当成不一样的人,他上着上着课突然跑出去,去公园学打太极,所有人都理解不了,但其实现在看看,人家也没什么特别,没什么难理解。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未必不快乐,自我包容是在社会包容之前的,只要不违法犯罪,一人一个活法。”

张若瑶告诉闻辽,其实钱犇还有特长。他唱歌特别好听,有一次社区办歌唱比赛,钱犇还拿了名次。

“这么厉害。”

张若瑶点点头。

她记得钱犇妈妈去世那时候,钱犇没有表现出特别难过,当时还有一些不好的闲言碎语,说傻子没脑子也没心,自己亲妈走了,最护着他的人没有了,他一滴眼泪都不掉。

“隔了差不多半个月吧,有一天他搬了十几大袋子的元宝来店里找我,意思是说,找我借打火机。都是这些日子他不睡觉自己折的,要烧给他妈妈。”

后来张若瑶带钱犇找了个地儿,把元宝都烧了。再后来,她告诉钱犇,你要是以后有空就折元宝,拿过来,我帮你卖,卖了的钱给你,你留着吃饭买衣服。

“瑶瑶。”

“干嘛。”

“你咋这么

好呢?”

张若瑶切一声。

闻辽骑着车在外侧,张若瑶在里侧,他故意往里面贴,张若瑶本来技术就一般,被这么一挤,前车轮磕到马路牙子,轮子没事,就是她挑的这辆车座有点松,倏地一下,车座下去一截。

吓得张若瑶背后一麻。

把车锁了。

闻辽再次邀请,你骑我的。

张若瑶拒绝,她例假肚子有点疼,骑车好像会加剧。

“那你打车回去。挺冷的。”

“不冷,走一段吧,消化一下。”

就这么的,张若瑶步行,闻辽骑车,他将车速放缓放缓再放缓,歪歪扭扭,才能堪堪对上张若瑶的节奏,要不然就忽然猛蹬两下,然后把双腿伸直,让车子自然滑行。

张若瑶又无语,又好奇。她问闻辽:“你为什么永远都这么开心?你没有愁事儿吗?”

闻辽没有回答,只是反问张若瑶:“你有吗?说出来一两件,我帮你解决。”

张若瑶裹紧了外套,耸耸肩,她倒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她目前的生活,没有特别痛苦的事情,也没有值得开心的瞬间,就是平平常常,日复一日。

闻辽问:“你妹今天上学去了?没逃课吧?”

张若瑶说应该去了。她昨晚又没和说什么重话,刘紫君不至于想不通。

“我觉得你和咱舅都太神经过敏了,高三了,十八岁不迷茫,难道要等到八十岁才迷茫?况且人家也没有学什么坏毛病,只是拿摄影当个消遣,有什么不好。”

闻辽说起自己高三那年,也难回首。那时候小叔小婶想让他出国,他对出国没兴趣,但又不能明说,怕小叔小婶觉得他任性,觉得他不懂事,反正那些年,他基本不会拒绝家人的任何安排。

一边考语言,一边递材料,一边还要准备国内的高考,真的很辛苦。后来因为他高考考得不错,才有了一点点底气和小叔小婶商量,要不,不出去了?

“还有早恋这个事儿,有什么呢?上初中的时候我在数学书上一页一页写你名儿,我妈看见了也没骂我呀。更何况妹妹也不是恋爱,充其量就是互相有点好感”

张若瑶脚步停下,一言难尽地看他:“你写我名干嘛?”

闻辽撑着车子眼望天:“闲的,你名儿好听,写写还不行了?”

“你现在还能记得初中的事情?”

“废话。你都忘了?”

没忘。

张若瑶在心里这样说。

俩人继续往前走,张若瑶这会儿离得近了点,一眼看见闻辽脖子上的小痣,这次确定了,是偏右的位置。她快步上去,伸手,轻轻拧了下。

闻辽吃疼,捂着后颈停下看她:“干嘛!”

张若瑶又拍了下他后背:“快走!你骑车姿势挺好看。”

闻辽美了。

他本来就长手长脚,加上这辆车是根据他身高体重定制的,当然看着赏心悦目。心里高兴,嘴上仍碎:“张若瑶,咱俩要是不确定关系,你这样拍我屁股就是耍流氓。”

张若瑶哼笑一声:“我拍的是背。”

“你明明拍的是下面。”

“那就是后腰,反正不是腚。”

闻辽腾出一只手指她:“你真粗鲁。”

张若瑶说:“谢谢夸奖。”

又走了一会儿,听见一阵歌声。

一个穿军大衣棉袄的大爷在路边插麦直播,正唱着红歌,有零星路人停下观看。

张若瑶停下说:“我妹昨天就穿这么件军大衣,我问她冷不冷,她说干活不用穿得好看。”

闻辽说:“妹妹真厉害。”

俩人原地站着看了一会儿。

“唱的真好。”

张若瑶也赞成,不过冬天太冷了,室外直播很难熬。

夏天还好些

一首结束,大爷在切伴奏。

闻辽问张若瑶:“哎,你觉得让钱犇也搞直播怎么样?”

张若瑶没理。

他又说:“我上大学的时候,在理财圈认识一个大哥,做实业发家,结果冲动搞币被人骗了,赔得倾家荡产,老婆带着孩子跟他离婚了,他差点跳楼。后来被救下来,他就一个人回了乡下,租了个小房子,每天种菜,直播唱歌,顺便卖土鸡蛋,反倒一点点好起来了。”

闻辽用手指轻轻在车把上打着拍子:“每个人对于快乐的定义不一样,也没谁规定,什么样的日子才叫没白活。”

张若瑶说:“你又给我上课。”

闻辽说没有,纯是分享,我看你太拧巴了,自己拧巴还不够,还要带着你妹一起拧巴。人孩子够惨的。

张若瑶用手指弹了弹小花。

又一曲终了,闻辽急匆匆把车子给张若瑶推着,然后跑到大爷身边,不知和大爷耳语了两句什么,扫码,付钱。

他朝张若瑶这边指了指,大爷也顺着方向看。

张若瑶不解其意。

闻辽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你挑一首,咱点首歌让大爷唱。大冷天,不容易。”

张若瑶又想骂他烧包。

“快想想,大爷说老歌他都会唱。”

张若瑶没办法,思考了一会儿,回忆起刚刚大爷切歌时一晃而过的两秒前奏,告诉闻辽,就那个,那个那个,西游记

俺老孙去也!

闻辽秒懂,走回大爷身边,跟大爷一起翻歌单。

片刻后,大爷清了清嗓,电流声次次啦啦:

“接下来,今晚的最后一曲,献给这位帅气小兄弟和他媳妇儿。”

“祝他们感情幸福,阖家欢乐!”

“谢谢!”

歌曲伴奏轰隆隆地响起来了。

张若瑶听了一会儿,贴近闻辽耳边,问,这歌就叫《西游记》吗?

闻辽说你傻呀?这首叫《通天大道宽又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