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是她趁他没在的这几天,算了从春节到现在两个月的盈利,如今服务链条更完全,服务质量上来,客单也高了,按照这样发展,可能到今年九月,一年时间,还真有可能把前期投资和张若瑶这部分的房租摊平。
闻辽说差不多,跟他预想的大差不差。说着说着,又要怼张若瑶两句,说她之前开店的这么多年都在玩泥巴。
张若瑶如今免疫了,知道他嘴碎,随他怎么说,干脆把摄像头关了,把手机静音。隔了一会儿,再打开,果然,闻辽没动静了。
张若瑶说:“你是我交过的最烦人的男朋友。”
她跟闻辽讲过自己大学时的那段恋爱,没有隐瞒,她甚至还做好了准备,如果闻辽问起详细的,她有哪些能讲,那些不能讲其实唯一不能讲的,就只有那街舞老师的性格,和闻辽一样话多且密,天生乐观。
她不愿讲,因为知道闻辽必定顺杆爬——你看吧张若瑶,你内心里的唯一标准,其实就是我。
闻辽在视频那边冷脸了。
她不愿讲,他还不愿听了呢,大半夜干嘛聊不相干的人?还前男友?
他摇头晃脑:“不想听。不听不听不听。”
然后把视频挂断了。
张若瑶才不会给他打回去
十分钟过去,闻辽自我调节好了心情,又开始重新起话茬。
他发消息问张若瑶:“后天清明节,我爸妈和我爷爷奶奶都葬在这边了,我得去看看。”
张若瑶说,应该的。
“你呢?你要不要去看看叔叔阿姨?”
闻辽这句话其实打了好几遍,张若瑶看屏幕上边的“正在输入”出现了很久,就知道闻辽也在纠结,他在试探,试探她的痊愈程度。
她回:“再说吧。”
她告诉过闻辽,妈妈离开时给她留了一封很长的信。亡人留信,应该叫遗书。遗书上妈妈写明,她要求公益性海葬,因为当年爸爸也是海葬。这封信她只读到这里,就匆匆折起,锁到柜子里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看过后面的内容。这太需要勇气了。至少到今天,她仍没有做好这个准备。
海葬不立碑,在公墓里有一大面理石墙,上面刻着名字。
张若瑶上个月骑车遛弯,骑得远,路过公墓,没进去。上周开始代客祭扫的业务忙不过来,有兼职请假了,张若瑶迫不得已自己顶上,在公墓绕了一大圈,也没有时间去看。
清明节前一天,她跟着刘卫勇和刘紫君起了个大早,去看三姨姥三姨姥爷。
隔壁那条小路走进去,一百米就是海葬墓园。
张若瑶站在路口,远远往那边望,望了很久,但终究也没往那边走。
有小雀儿从她头顶飞过,落在嫩绿冒芽的树梢上。
清风带凉意,她深深呼吸,然后迎着朝阳,转身下了山。
第37章 卅七女人,钱要握在自己手里
闻辽回来以后,姜西缘掐着时间上门,匆匆找闻辽要东西,急得很。
眼看俩人鬼鬼祟祟,张若瑶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闻辽朝着姜西缘:“OK,微信发你了。”
转头和张若瑶解
释:“那个课,她好奇。”
闻辽去上的殡葬花艺课,姜西缘感兴趣极了,她没法去,就找闻辽来打听打听。闻辽把上课的照片和课件发她。姜西缘问,学费值么?能学到东西么?闻辽实话实说,他是零基础新手,而且不是奔着学什么过硬手艺开门立户去的,纯粹兴趣使然,这样的前置条件下,他觉得还不赖。
张若瑶阴阳他是二道贩子:“你这份学费花得值,课件挂到网上能收费了。”
闻辽驳她:“哥是那么没素质的人?”
课件和成品展示本来就不是保密的,随便发随便看,毕竟光有课件没指导,想学到什么也很难,真当人家开班的都傻子?
“滚蛋,你是谁哥。”
闻辽挨骂不恼,凑到电脑桌前,杵在她面前盯着看,盯着盯着,捏她脸,捏着捏着,心就痒痒。
小一个月没见,他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抓心挠肝。想念这个动词,带有无数的副作用,这些副作用让人无处可逃,酸与痛都是切实到心底里的,闻辽在感受这酸痛的同时也庆幸,他对张若瑶的想念是有归处的。
他们只是短暂分离,他知道她身处何方,他可以随时去到她身边。那感觉如何形容?就好像是痒着痒着,嘿,从天而降一个痒痒挠!
“”
张若瑶目视电脑不瞧他:“没文化。”
没文化就没文化,闻辽回头看一眼店门方向,确认此刻正午日头当空,行人都没几个,然后弯腰俯身,捏张若瑶下巴,蛮横索要一个亲吻。
张若瑶原本想在椅子底下踹他一脚的,但亲着亲着,这一脚就没伸出去。
因为她也想念。
闻辽高大身形遮了光,映衬得他眼睛黑亮黑亮的,亲吻了一会儿,又对视了一会儿,彼此心存不舍地放开,他揉张若瑶脑袋:“对了,我还给你带了个礼物。很好很好的礼物,不过现在不在我这,过几天快递邮过来。”
张若瑶对礼物倒没什么期待。
嘴唇湿湿的,她没多想,下意识随手抽了张纸擦嘴,这一举动被看见,闻辽诧异,掰过她脑袋再亲一口,故意亲得带响声。
“恶不恶心。”
张若瑶把纸团往他怀里一丢,站起来:“下午你看店吧,我要出去。”
闻辽当然说好:“辛苦你了,最近几天我在店里,给你放假。”
张若瑶刚点头,他又说:“但你晚上得回来。”
俩人各怀心思,巧的是,怀的还是相同的心思。对视半晌,张若瑶手不老实,牵起他的手,先是手指交缠在一块晃了晃,然后手向上逡巡,指甲尖儿划过他小臂内侧,轻轻勾了一下。
闻辽一把攥住她的手:“听见没?晚上回来。”
张若瑶用力把手抽出来:“看我心情。”-
她要赴的是刘紫君的约。
刘紫君模拟考成绩不佳,心情很差,张若瑶有点意外,倒不是意外成绩,成绩其实跟她平常大差不差,是刘紫君会因为成绩影响心情,这件事挺稀奇。
刘紫君又说:“季桥不理我了。”
自从季桥父亲去世以后,季桥转去了重点班,就是他父亲带过的那个班,变得不说话,不与人交流,课间操不去上,食堂也是独来独往,吃完饭不回去午休,一个人去操场荫凉处乒乓球台坐着看题。学校老师知道他情况,体谅他,同学也知道,所以更不敢吵他,唯恐哪句话说错了。
这里面也包含刘紫君。
张若瑶想了想告诉她,家里遇到变故,一个人的性格大变样都是完全正常的,他只是在调整,使自己重归那条向前的轨道。
至于人际相处,你不要过度冷漠或太过积极,只要时刻心存善意和同理心,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给予正确的帮助。
张若瑶本不想说教。她希望保护刘紫君,同时又能感知到刘紫君描述的季桥的痛苦,两者相加,使她很想做点什么。刘紫君说,她明白。
“姐,我最近在想,我要不要复读一年。”
张若瑶更意外了。
刘紫君说,起因是开学的时候,班主任请了几个曾经的学生回学校来做宣讲,目的是鼓励他们在高考前的最后几个月多多努力。她和其中一个学姐聊得很好,还加了微信,学姐跟她算是同行,也有自己的接拍工作室,但不是她唯一的事业。她还在宠物店兼职,接游戏公司的原画稿,十八般武艺的同时还不耽误她保研。
学姐说话怪不客气的,她说刘紫君,别嘴硬了,你现在接客单,不是因为你喜欢摄影,是因为你只会摄影。你是场域太小被动受限,而不是你的主动选择。
刘紫君说我不想选择,我就想躺着。
学姐说那你就继续躺着嘛,哭什么?还找我买二手相机干嘛?
刘紫君说,我总得给自己找点乐子吧?就算我是个对社会无用的、被淘汰的人,我也总还得苟延残喘地活着吧?
学姐说,哄自己玩已经很难了,你也不需要对社会有用。只是你得多找几个让自己开心的支点,只有一个不太够,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你爸把你相机砸了,你就傻了,无事可做了。
学姐再次重申,我没让你一定读大学啊,这只是选择之一,你自己琢磨琢磨。
后来刘紫君想来想去,越想越心虚。
因为发现自己的十八岁,除了摄影和学习,还真是什么都没尝试过!好像除了高考以外,此时此刻不论面朝哪个方向,她的进度条都是零。
这太糟糕了。
刘紫君捏起食指和拇指:“我想,我先把这个有一点点进度条的拉满,然后再找别的乐子?”
张若瑶问:“你现在又觉得学习是乐子了?”
刘紫君摇头叹气:“我说实话吧,我是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没勇气,我没勇气坚持做一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人。我是个胆小鬼,一点都不坚定。我担心看见我的同学们都去各个地方上学而我还在徘徊的时候,我会焦虑。这种焦虑会压死我的。”
张若瑶静静地听她说,揽住她肩膀,给她一点依靠。两个人各自捧着奶茶,坐在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看喷泉起起落落。
刘紫君坦诚地讲自己最近两个月的心态变化,很奇怪,季桥父亲去世这件事堪称飓风海啸一样,把她这个原本不相干的人也影响到,令她心底地覆天翻。
因为刘卫勇的职业,她从小对死亡一词很熟悉,但她始终认为死亡这件事其实是和自己有距离的,是很遥远的。她不是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亡,她记得爷爷奶奶缠绵病榻的那些时日,但那时她有心理准备。
季桥父亲的去世让她深刻认识到了死亡的随机性和突发性。可能前一天还相见的人,转过头来就是永别。
什么是永别呢?
永别就是从此日起,直到你走完这漫漫一生,你们都再不能相见了。
刘紫君捧着奶茶靠在张若瑶肩膀,她其实特别想说,姐姐,我很心疼你。但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喀啦喀啦吸着奶茶里的冰块。
她不知道建在自己心里的那些建筑的地基正在慢慢夯实。每个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对生死的敬畏、怜悯和仁慈在灵魂里扎根
今天出门是要给刘卫勇买个生日礼物。
她不太习惯记农历生日,她只知道刘卫勇的公历生日,是翻手机日历,翻到刘卫勇出生那一年,记下农历,再翻回来,找到对应的时间,最终挑了个打火机,很俗气的礼物。
张若瑶说行,挺好的,收礼还挑?-
刘紫君好不容易有那么一件想做的事,张若瑶觉得,不管能否成功,她都该守护一下。
她
认真研究了一下刘紫君复读的可能性,刘紫君所在学校是不接受复读生的,按刘紫君现在的成绩,转去更好的学校也很难,最切实可行的方法是找全日制的复读培训机构,不过就是很贵,对自律性也有要求。
张若瑶为了刘紫君这件事体会了一把辗转反侧,闻辽劝她,现在想也没用,先等今年高考结束吧,说不定考得不差呢?
张若瑶抱着个枕头左翻右翻,闻辽干脆用被子把她团住,倾身问她,紫君都有愿望了,你呢?你最近有什么心愿没有?我帮你满足?
张若瑶裹在被子里摇头。
闻辽把手探进去,掌心覆上一片柔软,压将下来与她亲吻,舌尖碰舌尖,含含糊糊之中问她:“我说真的,你一直以来担忧妹妹,现在放心了,轮到你自己了。人总得有点愿望吧?你说出来,能让你高兴就行。”
张若瑶伸手拢住他脖颈,鼻尖相擦:“你神灯啊?三个愿望?”
闻辽贴贴她唇角:“三十个也行。”
张若瑶把他脸推开,扭动着身子翻了过去侧躺,不看他:“一个都没有。”
话说完,就被闻辽拽着把人捞了回来,死死锢在身下,被子扯走,手掌四处游移,最终寻到她的,把手指一根根掰开,强行十指紧扣,俯身深吻。
张若瑶偶尔会感受到闻辽凶狠的一面。
但她会溜号。
溜号时,她想到了有一次在网上刷到科普,男女力量差别和各自身体上的弱点,不由得感慨,人的身体真神奇,躯体可以爆发出那么大的能量,可以对抗,也可以交融。
她抵住嘴唇,压抑不肯出声。至于闻辽,喜欢探索,也喜欢你来我往的对抗,他掌心全是湿漉漉的汗水,张若瑶身上也是,刚老实一会儿就像条滑不溜手的鱼,乱扭乱窜,他不得已一手握住她两只手腕锁在头顶,这时力量差异再次显现出来。
磋磨声细小,但不体面。
张若瑶咬闻辽耳朵说,轻点行不行?
闻辽忙着呢,勉强抽空回她:“不太行。”
好巧不巧,到了三楼大爷每天后半夜固定的起夜时间,塑料拖鞋趿拉着走。
张若瑶听到冲水声音本能一激灵,这一紧张,用了那么一下劲儿,这可害死闻辽了。
直到冲水声渐息,脚步声也无。
一切都安静了。
闻辽还埋首在张若瑶肩窝处,后肩微微起伏着,羞愤不肯起来。
张若瑶给他缓和时间,手指在他后颈小痣画圈儿。
“哎,我说,实在不行你把租那房子退了吧。”
她是觉得,反正如今也不常去住,租金还挺贵。不过就是白瞎后来的装修了。
闻辽还生着气呢,不肯说话,只动腰佯装攻击她,张若瑶道歉:“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闻辽声音闷闷地:“我发现你本来就为数不多的欲/望只会在两个地方,一个是钱,一个是我。”
张若瑶笑:“高兴吗?”
她拍拍他的背:“不过你说反了,先是你,再是钱。”
闻辽呵一声。
房子他没打算退,他还有其他打算。
张若瑶推开他,起身,赤脚走到衣柜那,柜门打开,在一堆衣服的最底层翻出来个东西扔给闻辽。
闻辽看了眼,是个存折。
“怎么现在还用存折?”
“我三姨姥留的,留给我的。”
当时两位老人去世,留下的那张大存折里有二十三万,是老两口一辈子的积蓄,结果被刘卫勇做生意赔了。刘卫勇不知道的是,张若瑶手里还有张小存折,三姨姥叮嘱不让说。
“不多,十万块钱,我三姨姥说让我留着。”
其实原话是,这是姨姥自己偷偷攒的,你姨姥爷不知道。不叫他知道。
闻辽觉得好玩:“咱姨姥还有私房钱。”
张若瑶说是:“三姨姥的意思是,这钱就是给我的,她可怜我,心疼我。但其实我用钱的地方没有几处,我也始终觉得这钱不属于我,我不会动。我想着,刚好,拿去给紫君报培训班补课吧。”
闻辽重新拽着她躺下,下巴蹭蹭她额头:“咱不至于啊,我不会让你为了钱苦恼。”
张若瑶把存折折起来:“又装霸总,有瘾啊?”
闻辽亲亲她脑袋顶,用正式的语气,重新说:“我的意思是,我的就是你的,同样,你的也都是我的,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希望我们是这样的关系,是一个整体。”
“我不想区别男女,爱一个人,想要为她付出,这是人性本能,人人皆如此。张若瑶,你高兴我就高兴,我就想看你吃得好睡得香,每天开开心心的,不为俗事所累。这样我会感觉到幸福。”
“承诺不靠说,你现在不信我也无妨,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我每句话,每个字,都是认真的。”
张若瑶抬头看他,看了很久,说:“我才掏十万块钱,你就讲这么诚恳?”
闻辽不解的目光里,她用存折敲他鼻子,逗他:“什么你的就是我的,这我私人财产,你别惦记。”
闻辽无语了:“我瞧得上?”
张若瑶挣脱怀抱,下床,重新把存折放好。
“我三姨姥告诉我一句至理箴言。虽然我不看重钱,但我觉得有道理。”
“什么?”
“女人啊,无论什么时候,钞票要握在自己手里。”
闻辽很捧场地鼓掌,好啊!太好了!真是名言啊!然后把人捞回床上,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行,我的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张若瑶,我所有都归你,没有的,你想要,我就去挣,去抢。”
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表述此刻心情。
他始终觉得爱情是灵魂层面的交流,精神意义固然要指导生活并且高于一切,但落地更为重要。
爱得如何轰轰烈烈,如何高亢浪漫,最终都是要落到一日一夜,一饭一餐,这是爱的具象化,才踏实,就像怀里抱了个人这样踏实。
张若瑶嫌弃踹他,下去给我倒杯水,抒什么情。
第38章 卅八温柔的晚风
过后张若瑶回想起她这一晚和闻辽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印象最深的竟是闻辽说她,关于她的欲望。
她对闻辽有欲望,她不否认。但对钱呢?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里有钱了呢?
从前闻辽没来的时候,店里生意一如那用了小二十年蒙了尘污的玻璃柜,说句苟延残喘不为过,但她花销少,基本无社交,完全不觉得吃力。如今她的消费习惯仍然没变,店里生意确实是好了。她的账就放在电脑桌面,行行列列各种颜色的数据像是挂在眼前的大萝卜,引诱人往前。
张若瑶盯着屏幕发呆,然后低头自嘲地笑了。
一是笑自己终究是个俗世中人,轻飘飘就被数字增长带来的成就感俘获,加入了目标追逐循环。二是笑,从前尚能给自己心理暗示,她干这行是为糊口,现在金钱一跃到驱动力的位置上,她倒真成了别人口中那带有贬义意味的“赚死人钱的”了。
张若瑶告诫自己,要正确、仁慈地看待这份生意,要心思方正,不坑不骗,就够了。这也是三姨姥从前告诉她的,人要问心无愧,闲言碎语莫理,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欺了你去-
姜西缘找闻辽要了花艺班的日程表,看了下开课日期。
下一期报名已经满了,下下期是是在八月。
她想去,可一去就是一个月,小鱼儿暑假往哪里送?乡下姥姥家住几天行,时间一长就该闹了,任猛自告奋勇,她没有答应,她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异性照顾,后来又想想,管她有血缘没血缘,交给谁她都不放心,这是当妈的修炼。
张若瑶下午坐在店里接待了个客人。
她和之前合作过的苏绣师傅聊好了,可以长期合作,后来熟悉了,师傅给她重新报了个长期的工价,张若瑶意外,其实手工也不算贵,以前是因为工厂拿走了大头。老师傅告诉张若瑶,很有名的手艺人除外,像她这种水平堪堪过得去,且因为上了年纪出活儿慢的,甚至都不能称为匠人,也就是个工人,工资也是一年比一年低的,一坐坐一天不起身,到手几千块钱。
今天接待的这个客人是家里曾祖父过九十九,循旧俗请寿衣冲喜,看了张若瑶的图册,最终定下了手绣定制款。
茶喝完了,拟好工期,张若瑶把客人送出去,撑着门,远远看见李奉枝拎着布兜子在公交车站等车。
张若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刚刚她把
客人迎进门的时候,好像余光扫到一眼,老李太太就在等车,怎么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还在等车?
她说闻辽:“你去问问,怎么了?”
这都眼看五月份了,老李太太还穿着件起毛的宽毛衣,呢子裤,花白头发乱蓬蓬在脑后拧了个啾啾,张若瑶明显察觉到老李太太的疲态,是从她腿不好出行不方便开始的,从前最乐意在外面晃悠的人冷不防被圈在家里,精神都掉没了。
闻辽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两瓶冰红茶,老李太太爱喝小甜水。
张若瑶远远看着闻辽和老太太站在公交站说话,老李太太两条腿其实都不太利索,站姿奇怪,背弓着,人往一边偏,用稍好的一条腿做支撑,仰头不知道和闻辽说了什么。
闻辽把布兜子打开看了看,然后自己拎着了。老李太太要伸手夺,他摆手,没夺成。
他扶老李太太走下公交站的马路牙子。
老李太太抱着两瓶冰红茶回家了,闻辽则拎着布兜子回来。一进门就跟张若瑶说:“你知道这东西有多沉?”
张若瑶看了看布兜子里面,装的是黄铜颜色的一元硬币大小的表盘,大概有一两千个,是老李太太最近做完的活,要交到工厂去。
“她刚刚坐错车了,绕了一大圈回来重新等车。她腿脚不好,公交车台阶高,她上车磨蹭,人家司机不等人,而且她还总忘带老年卡。我说给我吧,我一会儿骑车去送,估计都比她坐车快。”
闻辽捏起个表盘,对着阳光看看,说:“这玩意儿报废率那么高?”
张若瑶也看不明白,就是听老李太太抱怨过,说这个零件太精细了,往表盘里装的那个小东西也就芝麻粒大小,要是机器压歪一点,压伤了表盘,就算报废。报废一个还得包人家五毛钱。
老李太太老眼昏花,干这个真是没办法的办法,昨天,猫闯祸了,把她装成品的纸箱子给踢倒了,表盘哗的一下洒得满地都是,她抄起手边衣架去打猫,没打着。
后来坐地上捡了半个小时,捡完了腿难受,站起来又花半小时
闻辽骑车去了一趟工厂。
东西送去,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闻辽心有不忍:“确实太远了,城西,她三四天去送一次,都够她受的。”
张若瑶抬抬下巴,示意桌上的一袋子散称小零食小饼干:“李奉枝刚刚送来的。”
“干嘛?”
“大概是觉得给你添麻烦了。她不欠人。”
闻辽拆了个小麻花嚼着,问张若瑶:“还有没有什么轻便点的活能让她干?她眼睛也不行,眼球是灰的,像蒙了层东西。我感觉她看我都看不清,跟我说话的时候盯着我鼻子。”
说完竖一根手指在面前晃。
张若瑶说她也在找。慢慢看吧。
“要不让她做在咱们这做代客祭扫呢?”
话说完,闻辽自己就觉察出不对。且不说代客祭扫平日不年不节单子极少,就算有,老李太太能爬山到公墓去?
“算了”
趁小区快递站没关门,闻辽去拿了个快递回来,上楼拆了,下楼扔纸箱,看到张若瑶对着电脑发呆,游戏里的食人花一直攻击她,她背包里的东西都散了一地也不捡。
他推了下她肩膀:“哎!”
张若瑶猛然睁开眼睛,这一下子倒是把闻辽吓一跳:“坐着都能睡着啊?”
张若瑶说别烦,想事情呢。
过了一会儿问闻辽:“你累不累?”
闻辽欠样儿:“啊?有点早吧?”
张若瑶翻了个大白眼儿,才懒得理他,把游戏退了,站起身,绕过他:“我出去骑车。”
闻辽拽住她手腕:“怎么突然要骑车?”
张若瑶想说她心情有点低迷,老李太太下午一个人站在公交站,左右换着腿支撑,那背影印在了她脑海里。
但她还是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理由还是一样的,她没有办法替老李太太解决问题,就不想空口说一些矫情的话,俯视人间疾苦的姿态太傲慢了,张若瑶不想那样。
闻辽掌住她肩膀揉了揉,说:“我也去。”
“你刚骑了很远,不累?”
闻辽说这算什么,走吧。
他也有事瞒着张若瑶,其实他心情也不太好,刚刚从工厂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猫被车碾了,躺在大马路上已经没了气息。他把车停了,一只手示意来向的车,一边快步过去,把猫捧到路边。周围人烟稀少,他想借个铁锹都没处借,最后只能把猫放在一棵树下。
他在想,会不会有另外一个路过的人,在树下看到了这只可怜的猫,回家取一下铁锹,回来把它给埋了呢?
两个人打烊了店,出门骑车。
窄或人多的路段就一前一后,路宽的地方,闻辽习惯骑在张若瑶外侧,落后她半个身位,这样说话能听清,也能随时关注到张若瑶状态。
她不像他高中时就接触骑行,怕她分配不好体力,当看到她脸上明显泛红,呼吸幅度大,就提醒她停下来歇歇。
张若瑶不想歇。
但闻辽已经把车停下了。
“我不累。”
“你不累我累,歇会儿再走。”
找的地方其实不太好,在一条商业街的路口,这一条街有很多KTV和烧烤店,晚上也是闹哄哄的。没地方坐,就把车靠边停了,然后站着歇息,活动活动身上关节。
闻辽去买水,给他自己买的是矿泉水,给张若瑶买的是果味的电解质水。张若瑶说你把我当李奉枝了?我不爱喝小甜水。闻辽把瓶盖拧松递给她,说,让你补充电解质!少说话,喝就完了。
张若瑶小口小口的抿着。
闻辽看着她似笑非笑。
“笑屁。”
闻辽摸摸鼻梁,将视线移走,也仰头喝水。
水把他想说的话压下去了,他刚刚想告诉张若瑶,和她一起夜骑很幸福。那为什么没说呢?因为昨晚张若瑶警告过她,情话一类说几句就得了,她心里有数。说多了怪起腻,烦人,像念经。
面对面站着喝水。
四月末的晚风已经有了丝丝热气,微弱,但可以被感知。
路口那家最大的KTV,走出来一群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其中有个女生染了个黑白两色的头发,从中间一分为二的那种,黑得彻彻底底,白得明明白白。
咋说呢。有点猎奇。
张若瑶眼神不由得扫过去,没看清,再扫一眼,鬼鬼祟祟。
闻辽换了只手拿水,冰凉潮湿的手掌盖住张若瑶后脖颈,把她吓一跳。闻辽觉得好笑:“看就大大方方看呗。”
张若瑶使劲儿拨开他的手:“不礼貌。”
说完又远远看了一眼。
“好玩。”
闻辽认同:“嗯,像库伊拉。”
然后跟心血来潮似的,问张若瑶:“哎,咱们也去染个头发吧!”
张若瑶用有病的眼神儿看他。
做了白事这一行,就别想着搞什么好看的头发啊指甲啊,她跟闻辽说过,她现在其实连浅色衣服都很少买。闻辽说你可拉倒吧,你哪是为了职业避讳,你就是懒,浅色衣服不好洗。
闻辽问:“上次你给我看过照片,你大学毕业还是蓝色头发呢,超短发,挺酷的。”
张若瑶点点头,捋了下自己如今也并不长的发梢:“我最夸张的一次,一个月换了三个颜色,头发/漂坏了,野草似的,一拽就断,然后就把头发全剪了,两边都剃了。”
闻辽是很遗憾的,关于他未能参与到张若瑶过去的那些年,很漫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提灯夜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上。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自己去年回到荣城来真的是冥冥之中的巧合,老天爷手一拨,你永远不知越过这一道青纱帐,帐外是何种光景。是
雨雪霏霏,还是春光乍晴。
未知性,他不喜欢。
不是他没有冒险精神,而是他更希望人生的每一个选择都是由自己敲定的,只要是自己选的,好坏他都担。
闻辽说:“我还想看看你以前的照片。”
张若瑶又喝了口水:“有机会吧,我手机里没存。”
而且她也没有发朋友圈的习惯。
轰隆
轰隆隆
张若瑶和闻辽正说着话呢,同时抬头,看向道路远处。
一团炫彩的影子,稍稍离近了能看清,其实是一辆炫彩的车,一辆摩托车,车上能安装、能贴灯带的地方都装满了跑马灯,闪得人眼睛疼。摩托车上大音响哐哐震,播着劲歌热曲,dj版的《爱如火》。
速度倒是不快,可见还是惜命的。
张若瑶和闻辽科普,这是荣城最后一辆摩的,荣城最后的荣耀。
闻辽大笑:“交警不管?”
张若瑶说,这人是姜西缘初中同学,人家都骑自行车的时候他就已经骑个哈雷满街晃了。她和姜西缘一开始也诧异,这改装车怎么还不被没收呢?后来再次碰见,偶然发现,他根本就不止一辆摩托,没收一辆还有好多辆,他所有的积蓄全都用来改装车了。
闻辽说,挺厉害的,想做什么就做,不在意别人眼光。说明这人很自洽,不糊弄自己,也从不为难自己。
张若瑶说,她上大学的时候也有一段时间对摩托车很感兴趣。
那个街舞老师总有三教九流各路朋友,其中有对情侣是搞音乐的,有才华的同时颜值也拉满,平日里出行的交通工具是一人一辆川崎,帅哥靓女,羡煞旁人。张若瑶一开始也觉得俩人是模范情侣,后来慢慢发现他们性格相近,都太极端了,一言不合就吵架,大打出手也是常有的事。后来也是一次吵架,那男生出去开赌气车,半夜在没人的街道狂飙,结果出事了,就在一瞬间。
“你会骑摩托吗?”
闻辽不看张若瑶,一脚把路边下水井上的小石子踢飞:“会,但是肉包铁不安全,也不环保。你的性格,我也不建议你骑。”
张若瑶问,我什么性格?
闻辽说,蔫着坏,闷着狠。
这种人最难缠斗了。
张若瑶用手里水瓶碰碰闻辽的,朝他喊:“你环保就该自己带水壶出来!”
闻辽回碰她,也喊:“下次就带!”
张若瑶又想起了几桩大学时有趣的事,通通讲给闻辽听,她的本意是想慢慢地,把两人之间的缺失补齐,有些压抑沉痛的部分可以先略过,先从轻松的记忆开始。闻辽听着,但明显兴致不高,把她的水拿过来,拇指抹去她手腕上的一颗水珠。
当张若瑶讲起自己当时在烤鱼店兼职,每晚都是最后一个回宿舍的时候,他抬起了手。
啪。一巴掌打在她手腕。
不重,但声音清脆。
“你干什么!”
闻辽揉揉后颈,再次将目光甩向远处:“哦,有蚊子,没看见?”
“打死了吗?”
“飞了。”
“”
回去的路上,闻辽仍旧落后张若瑶半个身位,时不时看她手表上的示数和监测灯,再瞧瞧她头盔底下被风刮起的发梢,速干衣包裹的窄而薄的背,像是轻易就能被折断那样。他不理解,她明明吃的也正常,怎么就是一点都不长肉呢?
“张若瑶。”
“说话。”
“我们一起健身吧,你要是觉得我家里那几样器材无聊,要不我去帮你办个卡?”
张若瑶想要回头看他,确切地说,是瞪他,但碍于正在路上,忍了。
“你差不多得了,别得寸进尺。”
骑车这件事,她依着他了,但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任何心态的转变都是要有过程的,她说闻辽:“你小心揠苗助长,我把这破车拆了,谁也别再跟我说骑行的事儿。”
说完快踩了几下,和闻辽拉开距离,把闻辽的笑声远远甩在身后-
晚上睡觉前,张若瑶在二楼床头柜上看到了一朵花。
是一朵被弧形玻璃罩罩起来的花。
这就是闻辽去学殡葬花艺二十天给她带回来的礼物,下午快递刚到,他悄悄把它放在靠近张若瑶这一侧。
“这是永生花。”
原本是鲜花,通过处理,延长了观赏时间。
闻辽没说他搞这朵花有多艰难,人家花艺班教制作,做的都是百合或者菊花,他下课去问老师,有玫瑰吗?
老师说,白玫瑰啊?
他说,不是,红玫瑰,我做一朵回去送给我女朋友。
花艺老师真的是措了很久的辞,不知道这话怎么接。她以为闻辽说的送女朋友,是墓碑前献花。
整个培训中心,硬是找不出一朵红玫瑰!最后闻辽是外出买了一朵,回来按照老师教授的工艺,制成了永生花,因为工艺耗时长,今天快递才收到。
张若瑶不领情:“真俗。放你那边吧,我不要。”
闻辽不高兴了:“就放你那!不喜欢就扔!”
说罢转过身去。
张若瑶也躺下,借着加湿器的微弱灯光观察那朵花,观察花瓣,花茎,还有茎上两片明显凹过造型的叶子,翠绿翠绿的,像是要滴出水。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晚上骑车时没来得及聊,和被闻辽打断的话题。
在她大学快毕业、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的性格和心态是有异的,是非常压抑不健康的,她有所感觉,觉得自己像是被埋在山下的一把火,没有氧气让她燃烧。那段难熬的时间里,她甚至想过伤害自己,用暴戾的方式折磨自己。她和同学约着去海边蹦极,就是那种在脚踝绑着一根绳子,然后跳下去的运动。
她大头朝下被吊着的时候,离海面可能仅有一两米,她能闻见腥湿的海水味,混同着眼泪一起涌入她的鼻腔。
她还尝试抽烟,染奇怪颜色的头发,去夜店通宵蹦迪,这些妈妈还在时绝对绝对不会允许她做的事。
她都做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她发觉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她需要的氧气,她仍是一具空着芯子的躯壳,那些东西无法给她带来任何快乐。
近处的快乐不奏效,远方的路也瞧不见转向和尽头。
这让她脚步一沉再沉
张若瑶看着那花,漫长的出神,直到小腿传来一阵轻微酸痛。她忽而就想起今晚骑行时,微热晚风扫过睫毛,打在脸上的感觉。
温柔、让人熨帖的晚风。拂过她,再拂过闻辽。
他们在共享同一隅静谧的浪漫,那晚风没有形态,没有重量,却好像把骨骼之间的缝隙都充盈,都填满。
这样想着想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掀了被子起身。
几乎是她起身的同一刻,闻辽就醒了,手往旁边探了探,没探到人,陡然睁眼,吓一大跳,张若瑶已经绕到他这边来,正目不转睛弯腰盯着他。
“你”
“嘘,闭眼睛。”
她伸手,盖住他的眼。
睡衣袖口扫过他鼻子,手心里的温度将他皱起的眉头都熨平整了。
闻辽想问,大半夜,你干嘛?
没有问出口。
张若瑶俯身亲了亲他,像是额外的安抚,由浅浅的吻逐渐加深。
闻辽心里有点美,他不知道张若瑶是什么状况,怎么忽然眼底全是温柔,就那么温柔地看着他,对待他。
是想到了什么,还是梦到了什么?他懒得想,本能的反应就是抬手,捧着她的脸,耐心地亲吻。
“怎么了这是”
两个人额头相抵,张若瑶垂着眼无言。
直到把刚刚卷起的情绪都平复下去。
然后,她抬手,一个轻巧的巴掌就这么突然地拍在他脸颊。
不重,但声音清脆。
闻辽一脸难以置信。
好氛围烟消云散。
“哦,有蚊子。”
张若瑶恢复冷脸,刚刚的温柔全都没影儿了。
这个记仇鬼。
她站起身,还好心替他拽了拽被子:“打死了,快睡吧。”
第39章 卅九上穷碧落下黄泉
五一假期,刘紫君同学做了一个壮举。她瞒着所有人,一个人订了高铁票去泰安,要夜爬泰山。
头一晚十点多开始,第二天一早看日出。
张若瑶是看到朋友圈才知道的。
刘紫君发了一张泰山顶的日出视频,浩渺的云海之中,耀眼的一轮太阳。视频里没有她折了两根登山杖,湿透了冲锋衣,脚指头起了水泡的窘迫,除了潇洒就是潇洒。她在手机上查了半天文案,最后选中一句:“海水黄金熔。”
山顶有点冷,她出了一身汗,风一吹直哆嗦,不得已租了件棉袄穿。等日出的时候几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挤过来,其中一个子高高的男生问她:“你好妹妹,需要拍照吗?专业帮拍。”
刘紫君第一反应是,这什么称呼,油腻死了,随后撩开大棉袄,给他看看她挂在身上的相机。比他的专业好吧?
男生抬手:“不好意思,打扰了。”
太阳露头以后,刘紫君只拍了几张,就把相机放下了。好风景易逝,她不想把时间都花在拍照上,要好好看,认真看,把那灿灿烈烈的光都看进眼睛里去,看进心里去,才不枉她爬了七千多层台阶。这趟回去,距高考就剩一个月了。
十几秒的日出视频,张若瑶看了好几遍,然后给她评论了一个大拇指。赞。
隔了一会儿有小红点提醒,闻辽也给刘紫君评论了,他接了那首诗的下一句:“浴出车轮光。”
张若瑶搬了小马扎坐在店门口,回头朝闻辽喊:“你装什么呢?”
天气只要一暖和,她就喜欢坐在店门口,姜西缘说过她无数次,像个老太太,应该再放一兜子菜来择。张若瑶说没毛病,她三姨姥以前就是这样,在店门口坐着择菜聊天。
闻辽装傻:“我装什么了我。”
张若瑶转过头来:“显着你了。”
就你有文化。
“我就是有文化啊。”
闻辽才不会承认,其实是他刚刚上网搜的。
那是宋代诗人描写登泰山看到的日出景象,当雾气渐散,金光乍泄,会发现原来云海竟在自己脚下。世间一切皆可得,年少心气,绝不俯仰由人。
张若瑶高兴刘紫君愿意出去玩。
有了山川湖海作例,心胸会更宽,她一直都没违背她从前的看法,刘紫君的学习从来就不是最值得操心的。与之相比,看世界的角度更为重要。但道理永远都是用别人身上行,怎么看怎么有理,落在自己身上总有这样那样的障碍。
闻辽给张若瑶看手机上的文档,他和他的伙伴们最近的战果,他们的小团队被一个骑行品牌邀请共同研发一款高性能山地车,这意味着他们的环保材料和工艺正在被市场慢慢认可。闻辽叭叭叭讲一堆,问张若瑶:“怎么样?酷不酷?”
他告诉张若瑶,他最近几年都会抽空参加各个城市的业余公路车联赛,去年是因为忙他的咖啡店,无暇分身,现在好了,他打算带着张若瑶一起。前提是她要再练练。
张若瑶不接话,一个字都不想往脑袋里进。也可能是进了,但转瞬就从另一个耳朵里出去了。
她在小马扎上伸长腿,头向后仰,后脑勺靠在玻璃门上,感受阳光透过眼皮儿,朦朦胧胧像小鸡蛋黄,深呼吸,然后长叹一声:“累啊”
闻辽说你早上起来到现在,干什么了?就能累成这样?
张若瑶说闭嘴吧,夏虫不可语冰,你不懂-
中午去任猛家吃饭,回来时路过花店,被姜西缘叫住。
姜西缘还在琢磨那个殡葬花艺班的事,因为张若瑶之前和她聊过,也给了她启发,所以她现在非常纠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她以前是瞧不起花艺短期培训这种高溢价服务的,但她了解了一下之后,觉得自己以前有些短视和封闭了。
“我有一个朋友,是很多年前我在花店打工当学徒时候认识的,那时候我们一起上班,恰巧这几天我刷到她的朋友圈,才忽然想起来,人家做类似的花艺培训项目好多年了,我就跟她聊了几句。”
姜西缘说:“你知道的,我的性格就是谁也不服,不想承认谁比我强。小鱼儿小时候在乡下由她姥姥带着,我还能自由点,能学点新东西,现在她上学了,我分身乏术,这几年的输入极少,我安慰自己,是因为客观条件受限。可是我那个朋友还有对双胞胎呢,一样没放下手里的事,做得远比我要好。”
张若瑶打断她,让她不要这样横向比较。当妈妈都很辛苦,况且每个人的实际情况不一样,不能拐着弯地为难自己。
姜西缘说:“我没有跟她比,也没有难为自己,我只是觉得自己这几年懒得很,懒得折腾,而且我昨晚睡不着觉在想,到底是懒还是怕?难讲。”
姜西缘给张若瑶看她朋友的动态,这人前几年在做创业孵化和商业顾问,最近在做的则是资源对接,比如供应商白名单和行业协会资源。最新一条是和当地县妇联合作的技能培训,当地扶持妇女创业,这是政策红利领域。
姜西缘笑说:“里子面子反正都有,坦白讲,我是有点受刺激的。我想学习的愿望从没这么强烈过,我觉得我好像已经被时代抛弃了,这种滋味儿可不好受了。”
张若瑶坐在姜西缘店里,帮她整理剪下来的花枝:“照你这么说,我也一样,我一直在吃老本。”
姜西缘说:“以前可能是,但这一年,你的事业很有起色,变得很不一样。心思没有白花的,付出总有回报嘛,要么是当下,要么是为未来铺路。”
张若瑶本能想说没有,但又想起闻辽来,想起去年初冬的一天,他顶着大风去公墓转了一大圈,和公墓负责人聊代客祭扫的合作。
她想到闻辽被冷风冻红的耳朵,张了张嘴,又阖上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不想抢闻辽的功
晚上,在店里,闻辽钻在电脑屏幕前头不知道在忙什么。张若瑶就随口说了两句姜西缘的事。
闻辽表示,早该这样了。
他从不认为技能培训是割韭菜,有需求才有市场,这不可逆推,他之前认识的殡仪馆附近的那家殡葬用品店老板,早就开始整理自己十多年积攒下来的厂家资源,做供应链管理了。
如果未来几年行业发展好,他也想下场,不过倒不是为了赚钱,纯粹是对民俗文化感兴趣,感兴趣各地区、各民族的丧葬文化,想做民俗知识教学,还有门店运营。
这一个细分领域有个听着让人心里舒服的名字,叫生命礼仪。
闻辽说:“再想想。不急。”
眼看又到夏天,张若瑶想吃冰西瓜的瘾又上来了,去隔壁水果店看了看,西瓜还没正经到季节呢,现在只有小吊瓜,也不是特别甜。
张若瑶不喜欢那种皮特别薄的瓜,她就喜欢吃大瓜,喜欢西瓜边缘带着白色皮的那几口,清爽。
等她拎了几个油桃回来,闻辽手指敲着桌面,表情很烦恼,探头问她:“老大,我想咨询一下,咱们家开店这么多年,有跑单的吗?”
张若瑶冷不防被问懵了,想了想答:“你是说办完葬礼不给钱啊?”
闻辽斟酌:“差不多吧?”
“不给钱的没见过,讲价的有。”
张若瑶实话实说,来店里请寿衣寿盒,那就是买东西,肯定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仪式部分以前都是先办,后结款,但后来碰到过一两个说话不算数,狂讲价的,刘卫勇生气了,就改成付定金,多退少补。
不同事情不同处理,像是家里老人猝然离世,他要上门帮忙净身穿衣,这时家属往往都处在巨大的打击里回不过神,拿个收款码让人家先结账就奇怪了。这种情况一般还是签个服务合同,等事情都结束了,最后结款。
总要接手、经历过许多事例,商家和消费者
博弈,才能不断完善这个流程。
所有行业都一样。
张若瑶问,怎么了?
闻辽把键盘一推,向后一滑椅子,伸伸肩背,说:“之前接的很酷那哥们儿的葬礼,突然联系不上了。”
倒不是钱的事,都打完款了。
闻辽心里有个不好的猜测,他不想说出口。他添加了合同上的紧急联系方式,试图找到男人的朋友或家人,问问情况。
正说着呢,手机响起。
是有人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发来的就是一张讣告。
男人因为情况突然恶化,已经去世。告别仪式是在两天前。
遗憾的是,考虑到家中还有老人,以及在亲友之间口口相传的影响,葬礼最终没有按照他的意愿做成一场新潮聚会,终究还是按照家人的意思,用了传统礼仪。闻辽做的方案没能派得上用场,他费尽工夫找到的无人机跟拍素材,还有剪辑的微电影,都用不上了。
闻辽双手叠在脑后,望着电脑屏幕出神。
他很遗憾,也有些惆怅。不是因为付出的时间和精力没有归处,而是因为没能帮得上忙,维护对方的想法。
闻辽依然是那样想的,他觉得人有自主权,生命更如此,应当被尊重,而且中国人的观念,事死如事生,生者寄也,死者归也,死亡与出生同样值得被纪念,都是一段新旅程,如果每一段旅程的开始都不由自己做主,那也太悲伤了。
想着想着,他又开始幻想自己的葬礼。
他早就有所设想,进入殡葬行业之后,他的想法更加坚定了,甚至考虑到了切实的可操作性和风险。其中可操作性又是最重要的,他幻想了一下,要是回头他走在张若瑶前面,剩她一个人,一个小老太太,拄着拐棍儿驼着背,要给她老头子办一张摇滚音乐节葬礼
他怕张若瑶会很无助,会生气,会抹眼泪,还会往他遗像上吐唾沫。
闻辽说:“还是算了,等我们老了,最好是你先走。要是实在不凑巧,先走的那个人是我,那我会把自己的葬礼全都安排好,不让你插手。你只需要坐在那,闲着没事想想我,就行了。”
然后越说越下道:“当然了,要是我走了以后,你碰到合眼缘的老头儿,想再找一个,我也同意。不过就一点要求,你要把眼睛擦亮,男人的贼心思男人懂,不会随着年龄的成长而消弭,只会越老越纯,你要是找到个对你不好,坑你钱,等你伺候的,那趁早拉倒,你别把我再气活过来。”
“哦对了,还有,我还是希望能合葬的。”
“我会在墓碑上刻上我们两个的名字,我有学石雕的打算,我们的墓碑也要我自己做,到时候我会画好图样,一定会是整个墓地最高级最极繁主义的碑,最好镶点什么锆石,闪闪发亮。不管谁来祭拜,第一眼就能看见咱俩,知道我们走过了多么闪闪发亮的一生。”
“怎么样,不错吧?”
“张若瑶,跟着我你就享福吧!”
砰!
闻辽被战斗姿态的张若瑶轰了一炮,后肩剧痛。
他刚刚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得意忘形了,完全没注意张若瑶是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他回头,茫然之中又挨了一巴掌,然后就是再一巴掌,再一巴掌。
张若瑶双臂抡起,像是螺旋桨一样,巴掌打在他肩膀,脖子,胸前,手臂高频率挨揍。
闻辽有点恼了,试图抓住张若瑶手腕:“能不能别一言不合就动手!你原始人啊?”
张若瑶没停,那姿态是真的想要弄死他:“不用你幻想了,你现在就去吧,去地底下报道吧!不然都对不起你这张恶心人的嘴!”
闻辽目光愣愣的,不是,怎么就恶心了?
张若瑶站着施暴,他坐着挨打。又挨了几下,张若瑶终于停下。
两个人面对面,一高一低目光交汇,眼睛里都有熊熊火焰。张若瑶肩膀一起一伏,看向他的眼神锋利,像是胸腔里压了许许多多亟待燃爆的□□。
闻辽委屈死了。
“张若瑶,你能不能适当地心疼心疼我?下手真狠。”
他揉着肩膀,但其实那是他身上疼得最轻的一块地儿。
张若瑶长久地望着他。
很久,很久。
直到眼里心里的火焰都熄了,最后把头一扭,说了句:“算了。”
闻辽哎了一声,伸手抓她,抓了个空。
什么叫算了?谁跟你算了?
张若瑶把头发一捋,蹬蹬蹬上楼换鞋,把拖鞋换成运动鞋,然后再下来。闻辽高大身形堵在楼梯中间,双臂撑开,一侧是扶手一侧是墙,锁得死死的不让她过。
张若瑶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闻辽脑门:“你给我让开。”
闻辽不让。
“我推你了。”
“你推。”
闻辽也开始轴起来:“你就把我推下去!”
张若瑶使劲儿推着闻辽肩膀,但闻辽有准备了,就不大能推得动,反倒是步步紧逼。他比她高,站得低也依旧能与她视线齐平,对视了一会儿,语气就软下来:“你要去哪?我也去。”
张若瑶把脸扭向一边,静了一会儿,说:“我出去骑车。”
“好,一起去。”
张若瑶说:“我想一个人。”
闻辽看着她:“下次。”
“?”
“下次你再一个人。”
张若瑶不管他,自顾自出门,随便他跟不跟。
她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抽空出去骑一小段,说来奇怪,她从城市骑行里感受到乐趣的方式十分刁钻,不是运动流汗的爽,也不是不断突破记录的成就感。张若瑶觉得骑车有趣,在于车子骑着,会带动风。尤其是晚风。
天气不同,风不同,晴天的风干燥爽利,雨天湿盈盈的,吸进肺里有潮味儿。
地段不同,风也不同,河边的风有浓烈草木气和水腥,居民区楼下的风则像刚从人堆里钻出来似的,柔和慢钝,携着烟火。
张若瑶还没有在盛暑天气骑过车,去年错过了,今年的夏天就快到了,她定要体验。
她猜,夏天的晚上骑车,车轮搅起的风应该是带刺的,刺得人满身大汗,风里应该还有高温发酵的汽车尾气,还有接连铺陈的烧烤大排档味儿。
想想也不赖。
张若瑶一边想一边骑,骑了没多远,在附近公园停下了。
这会儿刚过晚饭时间,公园小广场是最热闹的时候,跳广场舞的,健身操的,接麦克风唱歌直播的,带着孩子遛弯的,卖小玩具的。
张若瑶一眼就看见钱犇了,他也在。
他实在太显眼,头上夹了一只会发光的颤颤悠悠的小鸭子发夹,拎了个小筐,正在兜售他的泡泡枪,手工编织的花束和毛线小动物。
张若瑶回头看了看,没有人。
闻辽大概是在某一个红绿灯被甩开了。
长椅全都坐满了,她找了个空的花坛边坐下。
大概十分钟,闻辽出现了。他把车和她的停在一处,然后走过来。
张若瑶望着远处正在跳中老年健身操的人群,想起姜西缘之前抱怨过的:唉,你看,我交的社保在跳舞。现在大爷大妈比我都有精神头儿,我回家就只想躺着。
张若瑶那时是怎么安慰她的来着?她说,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也会成别人交的社保,也会有人这样说你的。
姜西缘撇撇嘴,平衡一点了
闻辽的手臂伸到张若瑶眼前,手里拿着一根西瓜冰棍儿。
张若瑶接了,打开包装袋,小口小口咬。
也不看他。
“你怎么找着我的?”
闻辽坐到张若瑶身边,胳膊肘撑着膝盖,低头缓了下呼吸,说:“车上有定位,忘跟你说了。”
“变态,跟踪狂。”
“嗯,怎么都行。”
两人一起望向远处,再没人说话了。
健身操的音乐换了一首又一首,都是节奏很快的DJ,一开始听得心慌慌,后来慢慢适应。
闻辽终于开口,声音低低地:“对不起。跟你道歉。”
张若瑶不说话。
“你知道,我说话百无禁忌的,有时候想不到那么多。以后不会了。”
“你嘴欠。”
“嗯,我嘴欠。”
“你哪都欠。”
“嗯,哪都
欠。”
闻辽认错就是认错,绝对不反驳。
张若瑶咬着西瓜冰棍,这冰棍造型就是一块三角西瓜,红色的冰里面有黑色巧克力豆伪装西瓜籽。她不爱吃那个巧克力豆,干脆把剩下的半根冰棍都给了闻辽。
闻辽仍旧俯身坐着,安安静静把冰棍吃干净。
“我还是接受不了死亡。”
张若瑶说出这一句后,自己心里都一颤。
她也不管闻辽是何反应了,自顾自往下说着:“我不忌讳谈论死亡,我的工作就是处理死亡。但我不喜欢听我身边的人,尤其是我在意的人跟我讲这些,我会不舒服。”
闻辽看着她:“你害怕。”
“死亡意味着分别,谁不害怕分别?我最害怕的,是没有尽头的分别。”
张若瑶目视前方:“我们都经历过亲人离开,我知道生死是必经之事,没人躲得掉,我幻想他们正在另外一个世界好好生活着,我们终有一日会再见。可我仍然控制不住痛苦。因为等待的日子太漫长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日子太漫长了,相聚固然值得期待,可是在那之前,漫长的一生我终究要自己走完。”
“我听不到他们说话,看不到他们的脸,他们在那里过得如何,我也不清楚。我安慰自己,不要有执念,只要相信他们还在,那他们就一定在。”
身后花坛,矮树常青,不知是什么树种,不管四季,春夏秋冬都郁郁葱葱。张若瑶深深呼吸,闻见浅浅的植物气息,苦也涩。
她努力适应了这种苦涩,然后缓缓开口:“但是闻辽,刚刚我说的这些,都是我的幻想。我清楚,你也清楚,这是在自欺欺人,在哄自己玩。”
“人是生物,生物的死亡,就意味着结束。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即便有一日你也踏入死亡,那也只是属于你自己的终点,你想念的那些人不会如你幻想一般,在某一个彼岸等待着你,你们幸福久违地拥抱,然后满怀期待地共赴下一生。”
“不会的。不会了。”
这话太残忍了。
太残忍。
但闻辽没有办法反驳。
他伸出手掌,覆住了张若瑶搭在花坛边的手,察觉出她的手已经被大理石冰得泛凉。
张若瑶眼睛有些湿润:“我时常能想得通,偶尔又会被自己绊住。所以我想请你,不要再给我加码了。”
她回握住闻辽的手,印象里第一次,她对着闻辽说很软很软的话,连自己都有些恍惚:“你离开过我一次,我已经体会过那种痛苦了,我无法幻想你有一天会再次离开我,所以闻辽,我拜托你,不要在我面前谈论死亡。”
“我想你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那样活着。真像你说的,等我们都到了八十岁,我也希望,我比你先走。”
她脑袋一歪,靠在闻辽肩膀上。
“你不能再抛下我第二次了。”
第40章 四十家和万事兴
张若瑶闭了闭眼睛。
按照她的描述划分,这一晚的风是干燥而爽利的。
今晚是个晴天。
她靠在闻辽肩膀上,胳膊挽着他的,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闻辽一会儿亲她额头一下,一会儿又一下。
视线望向天际,夜空晴朗,有星星,不多,但很亮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车速都放缓了,便于聊天。
闻辽问张若瑶,有没有看过前几年的一个讲殡葬行业的国产电影?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孩。
张若瑶说看过。
其实自从她从事这个行业以来,她看过很多部讲殡葬文化的电影了,还有许多探讨生死观的片子,碰到了就去看,倒不是渴求从中找到慰藉,她再清楚不过,这给不了她慰藉,那些塑造过的剧情其实不如现实翻云覆雨得更果决,更不讲道理。如果一定要说,她想从中获得什么,那应该是启发。
她想看看古往今来到底人们对于生和死之一事能有多少种不同的解释,不一样的看法,能够开她智,明她目,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建筑材料,来填补她心里那一小块屡次重修搭建不成的角落
第二天是刘卫勇生日。
张若瑶给他买了双鞋,前几天到了,就是二百多块钱的打折运动鞋,问他,好不好穿?顶不顶脚?刘卫勇说好好好,特别好。
张若瑶又转了六百六十六过去,刘卫勇不收,隔天就自动退还了。这几年都是这样的,张若瑶也不强求,不会发第二遍,转头带刘紫君去配了个新眼镜。
说起刘紫君,在刘卫勇生日这天,爷俩又闹矛盾了。
当天早上,刘紫君起了个早,给他爸煮了碗方便面,给他爸感动哭了。
刘卫勇给这碗面拍照,发朋友圈,表达欣慰之情,收到的评论都是“姑娘终于长大了”“值得鼓励!”“好孩子。”“当爹的不容易啊,儿女终于知道感恩”一类内容。
结果刘紫君当场就炸了。
刘卫勇不知道刘紫君为什么爆炸。
他觉得这不是挺好的吗?
刘紫君没好气问他,你还吃不吃了?
刘卫勇忙着回消息,说,不着急,一会儿吃。
刘紫君端着碗进了厨房,一碗坨了的方便面直接倒进了水槽,哭着拎上书包,上学去了。
刘卫勇后来和张若瑶讲这个事,张若瑶的评价是:“你真是没事找事。”
刘紫君从泰山回来以后,把平板和Switch锁起来了,手机里只留了个微信,态度很坚决,要集中精神完成最后一个月的冲刺。张若瑶不担心她,也不说什么无谓的鼓励。她也从激烈压抑的高三走过来过,知道这个时候身为家人已经无法向她输入什么了,能做的,只有当一个纸篓,承接她的输出。
刘紫君大半夜给张若瑶发消息,说她用ai预估了分数线,今年历史类本科线估计也要四百三十多,她今年是肯定上不去了,偏偏今天班主任还拿话还呲儿哒他们这些后排的,说但凡带点脑子,就不会考那么点分,别说什么尽力了,没有学习天赋之类的话,高考不需要天赋。
刘紫君被呲儿哒哭了。
班主任刚好拿她当典型,说你玩了三年没想起来哭,现在这个时候哭给谁看?
刘紫君说:“姐,我觉得我很差劲,但也没他说得那么差。”
张若瑶说,是的。尽力就好,别听他放屁。
刘紫君又说:“我觉得我们班主任有时候是不自觉往我们身上发泄他自己个人生活里的不如意,根本没在就事论事。”
张若瑶说,对。你说的对。
“姐,等我考完试我们出去玩吧。我好累。”
张若瑶回她:“好,再坚持一下。”
刘紫君发来哭哭脸。
张若瑶回她一个抱抱-
春天事情多,人忙,忙得乱哄哄的。
任猛妈旅游回来了。
一开始不知道那旅行团是姜西缘花的钱,还以为是任猛,咬死了不去,一会儿说是店里忙不开,一会儿说自己腿疼,后来知道是姜西缘找朋友订的,就又答应去了。
她这么一答应,姜西缘跟张若瑶说:“靠,我又后悔了。”
任猛妈没去看樱花,自己挑了个路线,去了四川,去看了乐山大佛,还去了峨眉山。
回来的时候带了许多东西,其中一件是给小鱼儿的金项链,是小鱼儿的生肖,一个挺可爱的小挂坠。
任猛妈让任猛告诉姜西缘,不是开过光的,也不是宰游客的纪念品,是她跟团友晚上逛商场金店买的,有证书有牌子,让放心戴。
任猛妈也给姜西缘带了礼物回来,都是吃的,基本都是辣食。姜西缘爱吃辣,就是一吃辣就坏肚子,坏也吃,有瘾。任猛妈把上面标签指给任猛看,让他告诉姜西缘,这是微辣,微!辣!
任猛特别没情商地说了一句,妈,你看你,明明是个心软的人儿,干嘛总装恶老太太。
这句话就把任猛妈给惹哭了,她敲打着任猛的背,骂任猛没心肝。天底下父母和儿女作对的,无一例外,最后都是父母先退步。
她是为了谁?
这次出门旅行,她刚好有空闲仔仔细细想了任猛和姜西缘的事,还和住一间房的团友聊了天,其中一个团友年纪跟她差不多,也是当了婆婆的人,给任猛妈支招,你儿媳妇想进门可以,但一定要让她再生个孩子,你得有个亲孙子。对,亲孙女都差一层呢,要孙子才行。
任猛妈不听这话。
她不这么想,血缘不血缘的不要紧,多少亲生儿女不也闹出不赡养父母、鸡犬不宁的事?关键是看孩子怎么教育,是否懂得感恩。
任猛的奶奶,她的婆婆,年轻时对她很好,所以瘫在床上那些年她一手照顾,觉得这是应该的,一句抱怨都不讲。人与人就是这样的,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本该如此真诚才对。
至于性别之论,更是无稽之谈了,她虽然生了儿子,但从来不觉得儿子就比女儿强。这都什么年代了。
那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
她到底是看不上姜西缘哪里呢?
姜西缘这个人,大个儿,漂亮,性格拔尖儿,会说话,嘴甜,和前夫没有任何瓜葛,离婚不是她的责任,也会教育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但从不露出任何力有不逮之处,小鱼儿被她教育得乖乖巧巧,懂事极了,身上的校服鞋子也从来都是洗得娇娇的,干干净净的。
任猛妈还听到过,小鱼儿私底下管任猛叫“萌叔叔”,有时也叫“萌爸爸”。
多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
她想起从前的那几年,她真是对姜西缘印象极好。
那为什么当得知她和自己儿子在一块儿了之后,这印象就变了呢?
任猛妈不想承认,即便她努力在拜托刻板思维,但只要当她给自己套上“婆婆”的壳儿,她的下巴就自动扬起了,姿态就立刻挺拔高傲,本能地用起审判的态度来。她开始审判姜西缘。
姜西缘也一样,她能感觉到,姜西缘在猜度她,猜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行为背后的动机,就好像潜意识里认定她是个恶老太太,坏婆婆了。
她有一次偷看了儿子的手机,想看看任猛和姜西缘是如何讨论她的,结果真给她面子,都没用她翻,最新的聊天记录就是姜西缘发来的。姜西缘问任猛:“你妈今天路过,往我店里瞅什么呢?还踮脚瞅。她回家跟你说我什么了吗?”
任猛妈回想,只是因为店里空调坏了,她白天路过时顺便看了一眼,看姜西缘店里装的空调是什么牌子。
然后就被误解了。
任猛妈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不被理解,一辈子如此。
丈夫不管家里事,任猛就是娶个外星人回来,他也愿当个老好人,唯一要求是那外星人少要点彩礼。
儿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她看了聊天记录,任猛从小到大就没那么耐心地跟她讲过话!姜西缘给他买双袜子,他没口子地夸,这么好穿那么好穿的,她还把他生出来养这么大一坨儿呢!怎么从不见他感恩感恩自己呢?
想着想着,任猛妈泣不成声。
她想来想去,姜西缘这个人本身,到底有哪里不如她意?其实真就找不出。只是她们不知不觉、不受控地就走到了对立的位置上,然后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相互挑事儿,你掏刀,我掏枪。
任猛妈把东西给任猛,让任猛拿去给姜西缘。
她想好了,不管了,再也不管了。
管来管去,谁记得她的好?
这次出门玩一圈,她觉得自己真是有点亏,祖国大好河山,她无暇他顾,活了六十岁竟然第一次出省。
她没有告诉任猛,没有告诉任猛爸,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去乐山看大佛,在大佛脚下仰头望得那一眼,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
导游说她与佛有缘,她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后又慢慢捂住脸和眼睛。
她就是觉得自己的委屈无人懂,而佛像的那一眼,悲悯的目光把一辈子的所有委屈看穿了。
姜西缘这边,也在质问任猛。
她问任猛,这些东西,真的都是你妈买的?
任猛说是啊。
姜西缘扒拉扒拉真空袋子,里面的手撕鸡是去了皮的,她诧异,任猛妈还能记得她不吃鸡皮呢?
小鱼儿自己把项链带上了,跟姜西缘说:“妈妈,这个挂坠有点丑,没有你给我买的好看。”
姜西缘扳着小鱼儿肩膀,跟她认真讲,这是王姥姥给你的礼物,礼物是心意,心意是不能被挑三拣四的,不管是金链子还是一包瓜子,都是一样的。你要是再说这种不懂感恩没家教的话,我打死你。
说完假装扬扬手。
小鱼儿也假装害怕地躲一躲,然后穿鞋去了。
姜西缘问,你去哪?
小鱼儿说,我戴上去给王姥姥看看。
任猛在旁边舒了一口气,悄悄的。
其实他在他妈回来之前,就已经网购好了当地的伴手礼,想着要是他妈真什么也没给姜西缘带,他就送给姜西缘,骗她说是他妈买的。
还好,还好。
没用上。
姜西缘把那些好吃的放进冰箱,任猛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也溢出感恩,感恩自己有个善解人意的好妈妈,还有个宽宏大度的好媳妇儿。
至于他,他到底是修了什么福呢?
起因无法追溯,那就做点什么延续吧!
他当晚就在网上买了个更大的金链子,打算送给他老妈,又悄悄下单了姜西缘看了半年一直没舍得买的那个包。
这一下没少出血,但他一点都不觉得肉疼,反倒捶捶自己肩膀,认为自己秀了一波明智的操作。
家和万事兴嘛!
过日子,这五个字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