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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遥 拉面土豆丝 25679 字 6个月前

第31章 卅一谁还没个脾气?

“你去哪?”

张若瑶觉得自己很累,心累是一部分,主要是吵架这件事真的非常消耗体力,她原本想说,下楼再去倒杯水,可话到嘴边就诡异地拐了弯,好像根本不受控:“我回去睡,你在店里吧。”

闻辽这次没有拉住她,只是说了句:“你知不知道几点了,知不知道外面多少度?”

张若瑶张口便回:“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辽说:“我看你是想让我活活气死,呕死。”

他拿上手机外套就要下楼:“别瞪我张若瑶。你呆着吧,我走,不碍你眼。”

“用不着”

“闭嘴吧你!”

这话就很不客气了。

张若瑶还想回嘴,但闻辽没有给她机会,几步就下了楼梯,她静静看着闻辽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最后几阶,闻辽是有过停顿的,很明显,张若瑶听得清楚。

她迅速思索,闻辽还会说些什么,她又该怎么回,以及,要不要让他留下。如他所说,现在很晚了,外面很冷。

她张张口,发现自己喉咙好像粘连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短暂的停顿过后,闻辽还是下楼了,紧接着是他开灯再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开门。

“张若瑶!”

张若瑶如梦初醒,下意识就要迈步。

闻辽喊她:“你下来,把门锁一下。我走了。”

门阖上了。

张若瑶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慢吞吞下楼,锁门,倒水,喝水,上楼。重新回到被窝的温暖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好像流泪的冲动也随着闻辽一起滚蛋了。

她面无表情望着天花板愣神,反应过来香薰精油好像没味道了,起身一看,是加湿器没水了。加湿器底下还压着一千块钱。

地上是闻辽的鞋。

这个傻缺儿穿棉拖走的-

后半夜没怎么睡,睡不成。

张若瑶早上起来,先给店里象征性地扫了扫地,一年的最后一天,怎么也要有个辞旧迎新的态度,然后去市场买了好看的红包,把现金装起来。

她想起之前和闻辽讨论过的,寿衣店要不要贴对联,以前的那些年她是从来不贴的,今年也还是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碰见了老李太太。

市场卖春联福字的摊子今天是最后一上午了,马上就收摊了,匆匆忙忙的,摊主不要的一些残次品,比如印花印歪了的,不小心撕了个口的,就统统被老李太太装塑料袋里带走。虽然她留着也没用,但就是要带走,这是除了工钱外难得的福利。

老远看见张若瑶,老李太太就迎上来,问她请没请福字?

买福字不能说买,要说请。老李太太这些日子又是给健身房发传单,又是看摊儿,嘴皮子都比以前更利索,不待张若瑶说话,就卷了好几副对联要塞到张若瑶胳膊底下夹着。

张若瑶横档竖拦说不要,拿这么多对联干什么,家里几个门啊?

最终只从塑料袋里挑了个“抬头见喜”,打算贴到床头上。

看老李太太慢慢悠悠往家走,张若瑶多嘴问了一句,你今晚吃什么?家里买菜了吗?

老李太太说有啊,有好多菜,还热情邀请她:“你来我家吃呀?”

一上午看了很多次微信,闻辽的对话框始终躺在最上方,安安静静。

她想问他,晚上你还去不去舅舅家了?

但字打好了没发出去。

直到下午时分,刘卫勇给她发微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她说,不着急,和饭店订的五点去拿饭菜。

刘卫勇说,别的都不用买了,闻辽上午就回来了,买了好多东西,还帮我把厨房燃气灶电池换了。我说怎么打不着火,还以为是年头长了,没想到燃气灶里还装电池呢?头

回知道。

张若瑶回:“嗯,好。”

磨磨蹭蹭挨到五点,去饭店,结果饭店排大队,全是人,除了来吃饭的,再就是和张若瑶一样预订了饭菜取不着的,饭店没预估好后厨人力,直接爆单了。

张若瑶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半,天黑得透透的,才堪堪把饭菜拿到手里。路上碰到一群小孩蹲着不知道玩什么,然后又都捂着耳朵呼啦啦跑开,还冲过路的张若瑶笑。

把张若瑶吓得脊背发麻,登时就不敢往前走了,她不害怕放鞭炮,可谁知道下一秒炮仗会在哪里响!偏偏她还双手拎着袋子,腾不出手捂耳朵。

一路千难万险地回了家,刚进家门就听见刘紫君和刘卫勇在厨房吵吵。一个说“不行不行,不是这样的,应该用土豆淀粉”,另一个说“我是你爹,土豆淀粉地瓜淀粉我分不清?你赶快回屋去吧,显着你了。”

闻辽来开的门,顺手把她手里的饭菜接过去,两人全程不对话,也没有眼神交流。

张若瑶问气鼓鼓的刘紫君,又怎么了,大过年的吵什么。

刘紫君气得不想说话,窝在沙发里玩手机。

闻辽坐在单人沙发那侧,剥了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解释原委,是刘紫君突然说想吃凉皮,或是凉粉,过年的菜都太腻了,不爱吃,这个时间也没外卖了。刘卫勇想表现一把,急吼吼说他会做,不就是凉皮吗,有淀粉就能做。

结果父女俩人因为用什么淀粉,在厨房干了一仗。

张若瑶用脚踹踹刘紫君,说你至不至于?给我发微信,你想吃什么,我在饭店买行不行?

刘紫君眼看张若瑶也不站她,眨巴眨巴眼,哭了,委屈万分地回房间去,把门关上了。

与此同时刘卫勇在厨房大喊:“成了!成了!闺女,老爸成了!”

管它薄厚的,凉皮反正是做出来了,不过家里不常做大菜,调料不全,没辣椒油也没醋。

张若瑶起身说我去买吧,刚刚路过楼下小超市,人家还营业呢。

闻辽先她一步站起来,把剥好的橘子扔给她:“我去吧。”

张若瑶掂量掂量,橘子瓣都被焐热了-

菜摆上桌,电视打开,把春晚当背景音乐,张若瑶去敲了几遍门刘紫君都不开,她把红包从门缝底下塞了个角,倒是嗖的一下就被抽走了。

张若瑶觉得好笑,又砸了两下门,给最后警告:“差不多得了啊,还得三催四请啊?”

刘紫君不情不愿出来了,眼睛肿着,但给自己换了对新耳钉,红色的小苹果,平平安安,还给张若瑶一对同款。

张若瑶当即戴上,问刘紫君,好看不?

刘紫君点头,说好看。

“行,等我出门有机会再戴。”

自从她做殡葬业,其实已经习惯规避鲜艳的颜色,更不要说戴首饰,染头发之类的了。

但刘紫君特别喜欢张若瑶以前的样子,就是大学刚毕业回到荣城那时候,那时张若瑶头发贴着头皮的短,前几天还是灰蓝色,后几天就变成粉红色,很先锋,很扎眼,令她记忆深刻,因为和她印象里温柔内敛的表姐特别特别不一样。

之后就再没有过了。

张若瑶也回忆了下,竟然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太久远了。

她锁着的朋友圈里还有几张照片,是那个时候她和刘紫君的自拍。刘紫君拿来手机看,张若瑶给她夹菜,说:“你那时候还没上初中吧?看你那样儿,从小就知道臭美。”

刘紫君美滋滋地说,我这叫从小美到大,懂不懂啊你!等我今年高考完我也把头发剪了,也染个粉色头发去。

张若瑶说她:“你不适合,你长发好看,剪了心疼。”

刘紫君不同意:“只有我喜不喜欢,没有适不适合。只要我自己想要,怎么都行,别人怎么看不重要。”

张若瑶鼓励她:“好,我希望你能保持坚定,不要被噪音干扰。所有事情都是。”

刘卫勇也想看看照片。

张若瑶就把手机递了过去。

刘卫勇眯着眼睛,把手机拉远,端详着端详着,便开始叹气:“时间多快,紫君那时候还是个小屁孩儿,转眼就要上大学了,再过几年,可能就要谈恋爱结婚了,就不是老刘家人了”

什么话!刘紫君直翻白眼,张若瑶看得好笑,在桌子底下踹她拖鞋,意思是不要和刘卫勇争吵,有什么必要?他说什么你哪怕不认同,听着就得了呗。

桌上就四个人,三个人看过手机了。张若瑶纠结一会儿,还是把手机推到了闻辽面前,但没说话。

闻辽扫了一眼屏幕,继续吃饭,也没有说话。

刘卫勇惆怅劲儿上来了,拍闻辽肩膀:“你去把酒拿过来,就你买的那个吧,陪老舅喝点儿。”

“妈呀,又喝。”

刘紫君再也忍不住吐槽,夹了两筷子凉皮就下了桌。

张若瑶吃饱了,也撂了筷子,留刘卫勇和闻辽单线交流。

刘卫勇之前有一次问过她,你这个同学,你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就是合伙做生意,有没有别的?张若瑶也没想瞒,直接说了。

然后刘卫勇就开始拿闻辽不当外人了,有活的时候支使起闻辽一点都不迟疑,还美其名曰,反正是要学东西,作老舅的当然倾囊相授,以后要是干好了,咱家生意都要交给他了。

张若瑶说你别这么打算,没谱的事

她打算和往年一样,吃完饭就回店里了,店里不能没人,但昨晚没睡好,躺在沙发上竟然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就感觉,隔着眼皮那个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应该是有人在她面前走来走去。睁开眼,果然是闻辽。

他故意站在她面前穿外套。

她刚要坐起来,就被闻辽一句话拦住:“不用起来,你在这吧,我回店里了。”

说话归说话,但他就是不肯看她一眼。

张若瑶好心提醒他,舅舅家这个地方不好打车,何况现在这个时间,外面鞭炮震天响。

闻辽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骑车来的。”

“”

张若瑶说话声音有点哑:“喝了酒还骑车?”

闻辽哼笑一声:“那你给交警打电话抓我。”

说完,和刘卫勇打了个招呼,走了,头也没回。

张若瑶尝到了闻辽的脾气,也体会到了好心被当驴肝肺的滋味,深深呼吸过后劝慰自己,算了,大过年的,不和他斗嘴了。

第32章 卅二无助的时候

这场冷战一连持续了好几天,新年新气象,硝烟弥漫。

姜西缘看出来不对劲儿,悄悄朝张若瑶使眼色,问她,怎么了?张若瑶摇摇头,不回答,因为不知从何说起。细论起来她和闻辽吵得这一场是因什么核心矛盾呢?好像也没有,但不耽误满地玻璃渣子。

姜西缘带小鱼儿来串门儿,小鱼儿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是新簇簇的,倒是姜西缘还穿着去年冬天买的大衣。姜西缘说觉得小孩儿买衣服还是要舒服运动为主,平时上学也能穿,但小鱼儿就喜欢穿裙子,裙子也就罢了,现在很多店的衣服都太成人化了,不能跑不能跳。小鱼儿抬头看她妈:“我就是不爱跑不爱跳,我最不喜欢体育课,我体育课都躲在教室看书。”

姜西缘瞪她:“你还等我夸你啊?”

小鱼儿给张若瑶展示她的手表,说晚上要去看贺岁档,张若瑶和小鱼儿聊了两句,把红包给她。

闻辽也给了个红包,红□□儿看着还更高级。

姜西缘伸手拦:“你俩给一份就行了,这是干什么?”

闻辽说应该的,然后蹲下来,看小鱼儿的电话手表,和她讨论贺岁档哪一部好看。小鱼儿说我都看影评了,balablabala闻辽难以置信:“你还能看懂影评?”

小鱼儿说不然呢,又没什么生僻字。

姜西缘朝张若瑶

撇撇嘴,张若瑶则把目光挪到一边儿去,给刘紫君发微信,问她:闻辽给你红包了?

刘紫君回:给了呀,过年那天就给了。

张若瑶无语:给你就要?

刘紫君回:干嘛不要?我爸也给他了,他也要了呀

这都什么事儿!

嘀嘀。任猛停车在门口,招呼姜西缘和小鱼儿:“走啊,电影到点了。”

然后朝张若瑶挥手:“哎!明天打麻将啊?”

姜西缘拉着小鱼儿上车,让他闭嘴。

“瑶阿姨再见!”

“拜拜!明天见。”

张若瑶和小鱼儿说完再见,走到电脑桌旁。闻辽在打游戏,短短半年,他的存档进度涨得飞快,且农场矿场全部自动化了,和张若瑶不一样,张若瑶喜欢一边发呆一边慢悠悠收菜种树的过程,闻辽是效率至上,田地里,自动灌溉设备一圈圈洒着水,采矿机器轰隆隆运作着,小兔子和鸡在禾苗里穿梭,吃虫子。至于他本人,戴着耳麦故意无视张若瑶。

张若瑶直接把他耳麦拉下来,问:“你给紫君多少红包?”

“你给多少我就给多少。”

“我给五百,你给多少?”

“我给了一千。”!!

张若瑶很无语,实在懒得骂人,迅速给他微信转了一千块。手机响,闻辽拿起来看一眼,又放下了,都没点开。

上一次给他转的钱,他也没收。

张若瑶不想争论,一方面是觉得很无趣,一方面是心知肚明,他巴不得她找个由头跟他吵呢,毕竟争吵也算是一种交流。

她偏不交流-

第二天,任猛期盼已久的麻将局没攒成。

以往都能摆两桌,今年跟商量好了似的,两三个朋友都出远门了,任猛说,那咱们去张若瑶那摆一桌,被姜西缘当场制回去,说张若瑶店里今年刚装修完,你当还像以前啊,破水泥地随便怎么折腾,你往人家新店里搬麻将桌,脑子呢?

任猛说那有啥呢?去我那去我那!

姜西缘说不去,不愿意看你妈。

初二那天她让任猛带小鱼儿回家,给任猛他妈拜年,但她没去。孩子是孩子,该有礼貌要有礼貌,任猛妈也很热情地给小鱼儿做了一大桌子菜,还带小鱼儿去逛了超市。

任猛提议,不打麻将,那晚上去唱歌吧!一年就这么几天休息,要抓紧时间,不能浪费。正说着,刚好赶上社区来统计元宵节联欢会的报名情况,今年不仅有联欢会,还会从各个单位和社区抽调人才,参加市里举办的元宵晚会。楼长大妈问张若瑶,小闻呢?他都答应了,可不能跑。

张若瑶示意外面:“玩呢。”

大白天的,闻辽带着小鱼儿在外面放烟花,就是那个什么加特林。

这东西太大,也危险,不能让小鱼儿上手,就由他拿着,让小鱼儿站在几步外看,白天的视觉效果不如晚上,但也还行。钱犇刚好路过,和闻辽打招呼,闻辽看出钱犇也想玩,但他同样也不敢交给钱犇,最终就是他扛着,钱犇和一群小孩跟在他身后,烟花一发发突突突出去,收获此起彼伏的“哇哦”。闻辽也笑,笑得那叫一个开心,像孙悟空制霸花果山。

楼长夸赞,哎呀,小伙子性格多好。

张若瑶把脸扭过去,刻意不去看。性格好的解释可以有很多种,但放在闻辽身上,好听了说是明白敞亮,难听了说就是没心没肺。

等烟花放尽了,小猴子们四散了,闻辽和钱犇一起回到店里。姜西缘看见闻辽手不太自然,问他怎么了?

闻辽说,啊?手怎么了?没怎么呀。

小鱼儿心虚极了,低着头一个劲儿往姜西缘身后躲。闻辽没法说,是刚刚小鱼儿跟他闹着玩,把会闪光的小鞭炮扔他脚底下,结果没扔准,扔到他身上了,他往下摘的时候,就在他手上炸开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儿,杀伤力没多大,就是虎口那红了一块,估计过几个小时水泡会起来。

闻辽跟楼长打了个招呼,楼长问他你想好了没?马上可就元宵节了,表演什么节目?确定独唱?闻辽胳膊搭在钱犇肩上说,不独唱啊,我和钱犇,我们俩一起唱。

张若瑶把垃圾袋系好,出门丢,闻辽堵在门口,被她狠狠搡了一下。

钱犇知道大家在聊什么,他什么都懂,不过就是不会表达,闻辽问他:“咱俩唱歌?”

他就笑,一边笑一边呜呜呜地点头。

任猛说那正好了,走,今晚先出去吃个饭,然后ktv,给你机会练练歌!

张若瑶扔完垃圾回来,发现这几个人已经把晚上行程定好了,她没所谓,服从安排。姜西缘和任猛在研究晚上吃什么,还让她把妹妹也叫上。

张若瑶说行,等她上楼换个衣服。

刚上楼,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她身上还穿着毛绒绒的家居衣服,刚解开第一颗扣子,赶紧又系上了,回头一看,是闻辽。

她顺手从口袋里把刚买的烫伤膏拿出来,扔到一边。

闻辽看过去,看清是什么东西,很识相地揣起来了。

她撵他下去:“我要换衣服。”

闻辽不走,就那么杵她面前:“我也换衣服。”

“那你先换吧。”

张若瑶作势要下楼,结果她往左,闻辽也往左,她往右,闻辽也往右,就是这么没皮没脸。

“干什么?”

闻辽抬手,吹了吹,递到她眼前:“手疼。”

“该,怎么不疼死你。起开。”

张若瑶是压低了声音的,不想让楼下人听到他们争吵,越是这样,闻辽就越肆无忌惮,挡在她面前,她不肯瞧瞧他手上的手,他就刻意一遍一遍往她眼前伸,张若瑶忍无可忍,他又握住她后脖颈,低头寻她嘴唇,深深亲她。

张若瑶不敢出声,只能使劲儿咬他,越咬闻辽越起劲,另一只手攀上了她的腰,顺着衣摆往上。张若瑶快喘不过气了,拧他胳膊,闻辽还是不松口,俩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却又安静地纠缠,热气灼灼。最后是闻辽先把她推开,再不推开收不了场。张若瑶低头一看,自己衣服扣子一颗不剩,全被他解了。

闻辽小声贴她耳朵:“给你的惩罚,慢慢系去吧!”

缓了一会儿,然后拿着药膏哼着歌下楼了。

张若瑶要气死了,还系个屁,正好换了一件外出的衣服-

晚上去唱歌,闻辽问小鱼儿会唱什么?他来点。

小鱼儿张口报了好几首抖音热曲。

闻辽说这都什么呀,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唱日文歌,数码宝贝,和田光司,听过没?

小鱼儿摇头。

闻辽就大大方方给自己点了一首,日语发音还挺准。

张若瑶下午就给刘紫君发微信,问她要不要一起来?刘紫君晚上才回,说她正和同学们玩着呢。

张若瑶叮嘱她,别玩太晚,早点回家,你爸再被你气哭了,我可不救你。

刘紫君回了个表情包。

任猛心思粗,聊天时说起他小时候,爸妈在塑胶厂干活那时候,厂子也有联欢会,一般都在是元旦的时候,可热闹了,一晃眼这么多年了,现在的孩子估计都不知道什么叫下岗,什么叫厂子改制

正说着,姜西缘在茶几地下狠狠踩了任猛一脚,眼睛瞪他:你要死啊?

任猛马上反应过来,恨不能扇自己嘴巴,抬头一瞧,张若瑶和闻辽两个人都没往这边看,一个在给小鱼儿插西瓜吃,一个在和钱犇研究合唱曲目,正研究得热火朝天。

任猛也不知道张若瑶听没听见,不过她看上去倒是毫不在意,还顺着话茬讲起了上高一的时候,学校办艺术节,也是在冬天,她受爸妈影响,这种场合不往前冲,但那次是全班女生一起表演节目,跳舞,她不上也得上。

张若瑶说她印象很深,班里女生一起订演出的衣

服和鞋子,是黑色的皮鞋,排练时就一直穿。第二天艺术节正式演出,头一天刚好是月休,她晚上把皮鞋放在门口,打算带回学校,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一看,鞋子被刷了,刷得倒是干干净净,还滴答水呢。

她把妈妈喊起来,委屈得哭了,妈妈也生气,说她,你平时在学校宿舍不刷鞋吗?鞋边都黑了你没看见?我给你刷干净倒成我的错了?

张若瑶哭,说今天要演出呀!这怎么穿!

妈妈更生气了,说,你演出的东西你自己不收好?!

讲着讲着,笑出来了。姜西缘也笑,说她小时候可不一样,班里文艺先锋,唱歌跳舞都往上冲,样样行,就是学习不太行,现在就期盼小鱼儿千万不要随她。

“也不对,随他爸也不行,更完蛋。”

任猛高高举起手:“随我!随我!”

姜西缘一巴掌上去:“有病吧你。”

闻辽还搞不清状况,正和钱犇唱着呢,一首又一首。钱犇唱歌确实很好,声音浑厚,还会一点美声唱法,一首终了,大伙都捧场地鼓掌。

张若瑶手机响了,但是太吵,她没听见。

第二遍的时候,小鱼儿帮忙把手机拿了过来,说,瑶阿姨,有人找。

张若瑶一看,是刘紫君,去卫生间接了,刘紫君在电话那边哭得不行,话都说不明白,张若瑶特别害怕这种突如其来的电话,刘紫君这么一哭,她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她让刘紫君慢慢说,刘紫君抽抽搭搭也说不明白,只听到个,季桥,季桥

张若瑶拧紧了眉头,问:“季桥怎么了?”

“季桥,他爸,死了。”

张若瑶沉默了下,先安抚刘紫君,问她现在在哪,和谁在一起,怎么回事,是谁说的消息。

刘紫君说,原本晚上大家在一起玩呢,刚看完电影出来,季桥要送她回家,可是中途接到电话,整个人就开始哆嗦。季桥他爸晚上去泡澡了,心梗发作。

张若瑶问,你现在在哪,和季桥在一起吗?

刘紫君哭着应,说还在医院呢,季桥好像也要死了,怎么办,他刚被他妈妈打了,额头都打破了,怎么办,好吓人,怎么办啊姐。

张若瑶叮嘱她,你不要乱说话,也不要插手别人家的事。

“给你爸打电话了吗?”

刘紫君嗫嚅着说,没有。

张若瑶给刘卫勇打去电话,告知情况,刘卫勇纠结一下说,也不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人家家里请没请白事先生也不知道,要是人家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贸然去是不是不太好。

张若瑶也是这么想的,但又扛不住刘紫君一直磨,一直哭。她还和季桥在一块呢,要真是像她说的,季桥家里是那么个情况,孩子现在得有多无助。

张若瑶思前想后,没让刘卫勇出面,把闻辽叫过来,简单说了一下事情,两个人决定先去医院看看。

任猛和姜西缘一听这情况,歌也别唱了。

任猛说:“那就散了吧,改天再聚,上岁数了,这音响震得我头疼。”

姜西缘也说:“我也脖子疼,走吧。”

大概没玩过瘾的只有小鱼儿和钱犇,但这俩人听话。

闻辽不让任猛开车送,和张若瑶打车去医院。

站在路边,他顺手就把张若瑶的手牵起来了,牵起来才发现,张若瑶的手心全是湿的。

“怎么了?”

张若瑶摇摇头。

干这行很多年了,其实已经免疫了一些生死离别的苦痛。但也正是因为干了很多年,所以也见证了更多,知道人生易逝,尚不如草木长青,难免惆怅。

张若瑶再一次想到了自己,也想到了闻辽,十几年前,她尚有妈妈可以依靠,不至无助。但闻辽,是切切实实的孤身一人。

想到这里,难免再次悔意涌上来,后悔那天的刀枪相向,她怎么能拿命运一词攻击他。

她不吭声,看向远方,只是手指搭上他的手背,从他握着她的手变成十指紧扣,还小心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地方。

闻辽感觉到了力道,也没有说话,带着安抚和鼓励意味,捏了捏她的手指。

第33章 卅三恨

一路上,张若瑶在心里措好了辞,她是作为刘紫君的家长去的,关系很好的同学的父亲出了意外,谁也不想看到。她不想提自己就是殡葬师傅,先看看情况,把刘紫君带回来就行。亲戚朋友家突遭变故,到场帮忙其实是应该的,但刘紫君这个年纪,能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她就是觉得刘紫君在那不合适。

闻辽让她先看看情况再说。

张若瑶也很想把刘紫君当大孩子或是成年人看,但每每当她有这种想法,刘紫君一定要闯点祸或者是做点让人大跌眼镜啼笑皆非的事。

闻辽启发她,人的成长真不是看年龄的,也不看贫富贵贱,不是有那么句话吗?人教人教不会,事儿教人你看着吧,这辈子都不会忘。归根结底还是要多经历,经历多了就能长大。有小小年纪做人做事就圆滑妥帖的,也有三四十岁还像个滑稽小孩的。

张若瑶扭头看他:“你说你自己呢吧?”

闻辽心里还有坎没过,把脸转走,拒绝与她对视:“你爱怎么说我就怎么说我,随便。”-

最终,季桥父亲的身后事还是由张若瑶接下来了。

说起来也是阴差阳错,医院急诊,尤其是深夜的急诊是很有门道的,很多同行消息灵通,甚至还有蹲守的,但凡看到失魂落魄的家属就上前搭话了。确实能接到单子,但挨骂的频率也高,挨揍的也有,刘卫勇称之为,行业风险。

不过他和张若瑶从来不去主动抢活,干的年头长就有这点好处,经人介绍的就已经够他们忙了。

去接刘紫君的时候,正赶上急诊门口一伙人打架,这场面不稀奇,张若瑶不爱看热闹,接了刘紫君打算走,刘紫君不肯走,说心里难过,要坐在花坛吹吹风。

她受了点刺激,张若瑶能够理解,主要还是因为季桥。季桥的家庭确实有些问题,导致季桥的性格也很极端,晚上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张若瑶不知道,她去的时候季桥已经把脑袋上的伤包扎好了,刘紫君说,是季桥她妈用手包和钥匙串打的。

可季桥她妈看上去就是个温柔知礼又大方的中年女人。

张若瑶安慰她节哀,问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她和张若瑶道谢,说添麻烦了,快带孩子回去吧。紫君是个好孩子,俩孩子初中补课时就认识,她看着紫君长大的,有时候就想,要是季桥能有紫君一半听话和善解人意,不知道该有多好。

说着说着就痛哭不止。

谁也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怎么刺到了季桥,他突然就从长椅站了起来,一把扯掉了额头上的胶布,飞快冲到急诊问询台,没有找到锋利的东西,唯有桌上的一只圆珠笔,他夺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往胸口扎

刘紫君坐在花坛边,呆愣愣望着医院门口起落杆一升一降出神,张若瑶说别怕,别怕,刘紫君说姐我不怕,我就是心口疼。张若瑶说你是心疼谁呢?刘紫君说我也不知道我该心疼谁,随后就爆发出大哭。

闻辽说你们姐俩聊,他先闪了,张若瑶回头望了望,看见他正和一个男的蹲在停车场边上边抽烟边说话。张若瑶不知道,那其实是季桥的大伯。闻辽一开始也不知道,刚刚急诊门口吵起来的就是家属、校方来的领导、还有洗浴中心的负责人,后来被民警平息了。

季桥父亲有基础病,连带几年高三让他身心俱疲,年还没过完,他头一晚还叫了几个班里成绩下滑的学生到家里补课,无偿的,谁知第二天蒸桑拿就昏倒了,这确实是一场意外。

张若瑶和刘紫君站起来,准备回家,闻辽和季桥大伯加了微信,走过来跟张若瑶说,先把紫君送回家吧,咱俩得加个班了。

打车回寿衣店的路上,张若瑶和闻辽坐在后排,俩人都无话。直到下了车,开门,回到室内,人一被温暖空气包裹,周身就都软下来。闻辽厚着脸皮向张若瑶伸开双臂:“抱抱。”

张若瑶不动。

闻辽上前一步,直接抱住她,说:“咱俩和好吧。”

张若瑶烦

闻辽身上的烟味,其实不重,很淡很淡,但不耽误她骂他:“你能把我臭昏。”

然后回抱住了他-

季桥父亲的仪式还有火化的流程都是张若瑶主持的。

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但刘紫君不放心,问张若瑶,姐你行吗?不用我爸去吗?我爸去做是不是好一点?

张若瑶说她,你是觉得我业务能力不如你爸?

刘紫君不说话。

张若瑶又说,放心吧,我是你爸教出来的。

火化当天,见最后一面的时候,季桥忽然崩溃了。人由工作人员推进去,家属隔着封闭门不能进,只能远远送最后一程,张若瑶见了太多这里的痛哭、鞠躬、叩头、祈祷还有忏悔。季桥不像那天晚上那样冷漠刚硬了,只是崩溃地哭着喊着,反复重复的一句话是:我恨你。

我恨你,我好恨你,所有人都说你是个好人,好丈夫,好老师,你多年前教过的学生也来送你,但你起来,你起来告诉他们,你是个好爸爸吗?

你忽略我,打我骂我,我只要成绩不如你意,你必定对我拳脚相加,拿我当撒气筒,觉得我在学校丢了你的脸,这些你告诉过别人吗?你的学生知道吗?你的领导知道吗?为什么受委屈的只有我,为什么接纳你不好一面的人,只有我?

季桥妈妈把季桥从地上拖起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栏杆上掰开,然后给他了响亮的一记耳光,随后母子俩又抱着哭。

家里人都在劝,说季桥不懂事,你不懂你爸对你寄予厚望,对你用心良苦,季桥不听,始终梗着脖子大声呼喊,似乎要把那喊声递到火化炉前,递到他爸耳边: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但不会有人给他回应了。

张若瑶脚下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无论如何也挪不开步子,她身边一片糟乱,听着季桥的呼喊,可眼睛看到的人却是自己,对,跪在那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看见、听见自己和季桥别无二致地肆意发泄,看见她跪在医院床边,拦着要给妈妈穿衣服的人,声嘶力竭地要把他们统统赶出去。

有人说,这孩子太孝顺了,不忍她妈妈走。但只有张若瑶自己知道,她心底里想要呐喊出声的,想要嘶吼却始终无法突破喉咙那一句,也是我恨你。

妈,我恨你。

我真的好恨你

季桥家还没来得及安排墓地,骨灰在殡仪馆暂存。

张若瑶带着家属去骨灰堂办理缴费,由季桥抱着他父亲的骨灰盒送上楼,骨灰堂里安静肃穆,空气似乎都不曾流动,那一列列一排排的柜子,四四方方不过寸尺大小。打开玻璃门,把骨灰盒和遗像一起摆进去,再将玻璃门锁起来。

这就结束了。

过程里需要说的场面话张若瑶说过太多遍了,对她来说是一种机械地重复,她叮嘱季桥,扶着你妈妈,往前走,出门去,中途不要回头看。

季桥不肯。

他呆呆站着不肯动,刚刚的崩溃和怒火已经散去,转瞬间竟是一脸茫然。

他指着那小小的玻璃门,茫然地问张若瑶:“他就留在这里了?”

张若瑶一哽。

季桥眼底红着,又问:“我爸,他以后就在这了?他自己在这?”

张若瑶没有办法和他解释什么,因为没有什么能解释的,只能用最平静的、置身事外的态度告诉他,是的。

季桥妈妈揽着儿子的背,让他走。

季桥不走,说:“等一下,我再看看,我想再看看。”

他没有看爸爸的遗像,而是越过这里,看向四周,看向后面一排排的柜子。环视过后,说:“好了,走吧。”

“爸,我走了。”-

把事情收尾,回到店里,已经是中午。

张若瑶说困了,想睡觉。

闻辽觉出张若瑶有点不对劲,情绪很低,以为是她这几天太累,赶紧赶她回家,张若瑶说不用,楼上睡一会儿就行。

任猛家盒饭要初十以后才营业,中午没饭吃,闻辽想起前几天刷到的,好像是哪儿新开了家日料,就给刘紫君发微信,问她在不在家,吃不吃,他要出去买,顺便给她送点。

刘紫君说姐夫,我想吃披萨。还有,你定外卖不好吗?

闻辽说现在放假,骑手都忙,单子多,送的慢。日料那生食,他害怕时间久了不新鲜,还不如他自己去买。

说去就去,闻辽骑着车,先给刘紫君送了披萨和牛排,张若瑶不吃红肉,给她打包了鳗鱼饭和寿司。

全程也不过一个多小时,等他回到店里,上楼喊张若瑶起来吃饭,却发现二楼根本没人。

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

他出门,去隔壁便利店问,便利店老板说张若瑶啊,她刚走啊,买了个泡面买了个饮料。

提醒到闻辽了,回店里一摸热水壶,果然还是烫的

人呢?

他站在店门口迷茫。迷茫了好一阵儿,再回到店里,也不知道是幻觉还是怎么,好像闻到了泡面味儿。

但这味道的源头在哪呢?

闻辽觉得自己这回真像个小狗了,竖着鼻子在店里使劲儿闻,闻了一大圈儿,终于找到了!他气笑了,店里前段时间刚装好的那个全封闭的“一人空间”,隔音得很,是个客人平复心情的,他一手撑着门边,一手敲门:“哎!出来!再不出来我暴力执法了!”

他趴在门边仔细听,能听到微弱的窸窣声,是张若瑶在擤鼻涕。两分钟后,她端着空的泡面碗出来了。

闻辽看了看,汤都喝干净了,里面扔了几个纸团,还有一瓶可乐,也喝完了。

他戳她脑门儿:“你挺会找地方啊?这是让你吃饭的吗?”

张若瑶好像真的精疲力尽,吃饱喝足也未能弥补一二,任他动手,她也不想还手了,只把泡面碗递给他,还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闻辽无语了:“咱俩之间是不是适当的得保留点礼貌?”

张若瑶充耳不闻,眼睛也红,鼻头也红。

闻辽问:“你怎么了,能跟我讲讲吗?”

张若瑶摇头:“我心情不太好。”

闻辽说他不瞎,看出来了。

“我能不能帮上你?”

张若瑶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看向闻辽身后,他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哑着嗓子问他:“吃撑了,我想借你的车骑一会儿,行么?”

那有什么不行的呢?

闻辽让开,勒令她穿够衣服再出去,要骑多远?骑得远的话还要带护具,最好把脸也遮一遮,你这刚哭过,风一吹回头疼死你。

张若瑶任凭他安排。

闻辽也扫了辆共享单车,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她后面,跟着她沿着主干道走,越过桥,碾过路上积雪,路过许多营业的、未营业的商场和店铺,经过一个又一个红绿灯,穿越整个城市。

闻辽终于认出这是去城西的路,他们小时候住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那里曾经聚集了许多工厂,如今都已销声匿迹。越往城西的方向,人和车都越少。

他跟着张若瑶,有一种跟着她共同远离现实世界的错觉,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趟旅程的目的地未必让人感到幸福。

他想得通透,每个人都有不想回忆的事,用不着非要给自己脱敏,做不到无动于衷,那不去接触就好了。

但张若瑶今天好像就是故意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路上车少了,所以张若瑶开始提速了,后来渐渐发现不对劲儿,她根本就是在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发泄似的。他喊她,她装听不见。

“瑶瑶!骑太快了!”

“张若瑶!不安全,你慢下来!”

“张若瑶!!”

闻辽在心里骂了一句,开始往前追,共享单车骑不快,他只能尽力,眼看前面就是个红灯,张若瑶一点降速的意思都没有,吓得他

后背都麻了。

终于,终于,张若瑶一个急刹车。

一辆满载的客车从她面前驶过。

闻辽下了车,没好气把车掀路边了,走几步上前,抓住张若瑶的车把手,一把把人从车上拽下来。张若瑶死死抓他衣袖,两个人就一起摔倒在马路牙子上。

闻辽惊魂未定,张口说话发现自己牙都打颤:“张若瑶,你”

说不出口了。

张若瑶不肯站起来,就那么大字型躺在雪上,望着天,眼泪从她的眼角溜进头发里。沉默着,无声地,一颗又一颗。

第34章 卅四这遥遥的一路啊

塑胶厂的原址因为发生过爆炸事故,所占地皮至今空闲,不知是不是还未符合工业用地的标准,周围圈着的施工围挡已经褪色,里面却没有任何施工设备。原本家属院的位置拆迁以后倒是建起了新的电子配件厂,非常宽阔干净的厂区,工厂的春节假期长,现在还没复工,远远看过去,除却门前的巨幅春联和大红灯笼在冷风里飘来晃去,一切都空荡荡。

当然,空荡荡其实也不只有一座工厂。城市规划如此,整个城西远离了城市商业和生活区域,是被遗忘的角落。

闻辽说没什么,每个城市都会有这样的角落,没人会对留恋一片没有生命力的土地,即便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因为生命力是由人赋予的。人走了,一切都是空的。

张若瑶这会儿已经平复了心情,拉拉闻辽的手,打算骑车原路返回。

闻辽想开她玩笑,想说你是不是狗脸儿啊,翻篇这么快,但忍住了没说。拽着她的手不肯走,坐在马路牙子上,没歇够似的,仰头看她:“再坐会儿。”

张若瑶说这路上一来一过全是大车,在路边坐着不安全。

闻辽说那走,挪地儿,然后拍拍屁股站起来,俩人推着车子走到工厂门口去,厂区门口那么大一块空地呢,平时做临时泊车用,现在没车,只有他们两辆自行车。

探头看眼门卫室,发现里面没人。闻辽在门卫室旁边的石阶坐下,把外套脱下来给张若瑶垫着坐,张若瑶瞥他,大过年的冻感冒了怎么办,正月里吃药不吉利。

闻辽说:“我有那么虚?”

张若瑶懒得理,拍拍裤腿坐下了。

“哎,你见过旧楼爆破吗?”

张若瑶想了想,说:“见过,电视上见过。”

闻辽说那是你忘了,咱们上初中的时候,周围就有旧楼爆破拆除,那天咱们还在操场做课间操呢,就听见轰的一声,远远地望见一栋楼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七扭八歪地就倒下了,倒得稀碎的。

张若瑶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她初中时候最想做领操员,每次做课间操都很认真地做动作,但她不敢去跟老师毛遂自荐,一是怕自己做不好,二是妈妈不让她出风头,这种观念已经根深蒂固。反正她做课间操的时候都全神贯注,可不会观察周围哪座楼倒了。

闻辽开始耍赖皮:“我做课间操的时候经常盯你后脑勺呢,你都没发现。”

张若瑶不吃这套:“首先,你在我背后盯我我当然不会发现,其次,你看到高楼倒下,应该是先看到楼倒,然后才听见声音。”

闻辽哦哦哦地点头,朝张若瑶竖大拇指,说,你物理学得真好!

张若瑶觉得无聊,站起来说:“你要是想跟我讨论走近科学,咱俩回去讨论,店里不能一下午都没人。”

话刚说完,又被闻辽拽住手腕,拉着重新坐下了。闻辽说:“不急,不急,你再让我想想,我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头”

天上有飞机驶过。

荣城机场不大,航班有限,离城西倒是很近。

闻辽忽然想起来了,说他刚回到荣城那天,从天上往下望,愣是没发现这是小时候的家。

张若瑶说废话,那么高你能看到什么?又说,直飞的机票向来贵,你以后因为店里的业务出去出差,我只给你报高铁票。

闻辽伸长一条腿,伸伸筋骨,说:“我小时候确实是被我爸妈惯的,不知道钱难挣,就知道花钱很爽,买玩具买课外书很痛快其实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我爸妈那个收入,到底是怎么能安心月月光的。”

张若瑶笑,难得说了实话:“是,我小时候特别羡慕,甚至嫉妒你。我还动过很邪恶的心思,我想把你的课外书都扔进旱厕里去,想想就解气。”

闻辽看她:“我小时候真那么烦人吗?”

张若瑶认真点头,她描述的甚至不足他实际情况的三分之一,她从小就不理解,怎么会有人那么不谦虚,愚蠢地用金钱笼络人情,拉帮结伙,还沾沾自喜。

闻辽说:“因为那个时候不自信吧,觉得自己身无长物,学习不是最好的,个子也不高,但很想在人群中找到存在感,就只能想尽一切旁门左道。小孩儿嘛,都这样。”

他把张若瑶的一条腿叠到自己腿上,一下一下给张若瑶按摩膝盖:“我小叔小婶,对我也很好,他们的条件要比我爸妈好太多,给我经济上的自由度当然也更高,但我没有办法像小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花钱,肆无忌惮地讨要,那样不计后果。”

他告诉张若瑶,他大学毕业以后急着想要自己做生意的原因,就有一部分是为了在家人面前证明自己。他不会幼稚的想要“偿还”,因为是偿还不完的,但他真的很想尽快独立出来。

张若瑶表情难喻:“那你当初还跟我扯什么非逐利成功法则,搞得好像你视金钱如粪土,理想多么高尚。”

闻辽大笑,按她膝盖按得更起劲儿:“那叫成功以后的谦辞,你懂什么你。不过我也没说错,那个法则对我来说确实适用又扯远了,你别打断我。”

他说:“我很早就发现,不仅是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讨要父爱母爱,我小叔小婶也是一样,他们对我的态度好得有点太过了,对我说一句话要斟酌很多遍,唯恐有什么歧义,让我误会,让我不舒服。更别说像我爸妈一样,我捣蛋就揍我一顿赏我两巴掌,这在我养父养母身上绝对不会发生的。我明白这是为什么,可正因为明白,更觉得心酸。”

张若瑶说:“是孤独吧?”

闻辽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对,是孤独。”

“他们是很好的人,对你很好。”

“是,很好。”

一辆大货从十字路口缓慢地转了个弯,扬起一路尘,闻辽看着那远处灰尘直到它们慢慢平息,淡淡地说:“我也会觉得自己欠儿,经常想念小时候我爸妈揍我的那两下子。有时候想得都哭了。”

这话让张若瑶心里发紧,像是一只手抓住她血管死命拉扯那样,因为感同身受。她也想安慰闻辽,所以和他开玩笑:“我印象里你爸你妈都是特别温柔的人。”

闻辽也笑,说,就跟季桥爸妈一样,亲密的家庭关系从外看和从内看是完全不同的。

“我爸也有喝完酒回家耍酒疯的时候,我妈为这事还跟你妈诉过苦,在你家哭了好久,后来是我爸去把我妈接回来的,你都不知道。”

张若瑶摇摇头,她还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很多被遗忘被忽略的东西,从前觉得无所谓,到了想要寻找的时候才发现无处可寻,真成了生命里切实存在的一段缺失了。

记忆里的高楼还在,但现实中已然倒塌,一块砖石都找不见了。

这可真让人悲伤。

“好了张若瑶,有来有往才叫聊天

,你现在能跟我讲讲阿姨的事儿了吗?”

张若瑶把腿撤回来,然后起身,绕过闻辽,在他另一侧重新坐下,把另一条伸出去。

闻辽认命地开始按摩她的另一条腿。

“你怎么知道的?”

闻辽说:“我又不傻,咱俩天天在一块,你那电话究竟打没打出去我还不知道?”

“那你一直没问我。”

“有些秘密,询问的人要比怀揣的人更纠结,更为难。”

闻辽试探着问:“你今天心情不好,和阿姨有关?”

张若瑶自己也捶着膝盖,点点头说:“我不知道从哪开始讲。还是你问吧。”

闻辽斟酌着,斟酌着,最后还是决定直接些。

“阿姨走了几年了?”

张若瑶看向远处那个红绿灯:“十一年。也是冬天,刚好十一年。”

“因为什么?”

张若瑶说:“生病。”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左手的衣服袖子撸起来了,胳膊肘外侧有一块皮肤微红,看着并不明显。她给闻辽看,闻辽摸了摸那儿,说:“你上次告诉我,是大学时候打水不小心烫的,留了疤。”

张若瑶点头:“没错,是开水烫的,但不是在学校,是在医院。”

2012年冬,爸爸走后第三年,有人上门介绍对象,被妈妈赶出了门。

2013年春,张若瑶读大二下学期,妈妈确诊,她才知道原来妈妈过去几年总提起的胃痛其实已经很严重。

2014年年初,张若瑶读大三,妈妈走完了确诊后九个月的生命周期。除了最后的时刻,妈妈全程拒绝在医院接受治疗,这让张若瑶不理解,不接受。从前是这样,十一年过后回想起,也仍是这样。

但即便她再不理解,再不接受,妈妈的态度也远比她要更坚硬,更无懈可击。

她无法撼动。

如果妈妈是用最后的时间接受姑息治疗,用身体较好的状态来完成人生未尽的一些遗憾,比如旅行,比如去看世界,张若瑶想,她大概也不会如此痛苦,可偏偏妈妈最后的时间也如平常一样,照常上班,照常衣食起居,照常去超市卖打折的米和菜。甚至在离去之前,还帮她交好了未来几年的保险,家里的物业费,取暖费,在抽屉里留好了自己办葬礼的钱,写了一张纸条,告诉她,应该怎样办手续,去哪个派出所,怎样办死亡证明,以及应该在哪一个时间点去哪一个银行取定期存款,那些钱足够张若瑶个人缴纳社保一直到退休,这样哪怕她一生无所建树,到了晚年也能有养老金正常生活。还告诉她,瑶瑶,别害怕,我的身后事从简,妈妈担心你忙不过来。如果自己不行,就去找三姨姥,让三姨姥帮帮你,不要不好意思。

这些都算前情。其实最让张若瑶无法释怀的,是妈妈说,乖瑶瑶,从你爸爸离开以后,妈妈好像看透了人生无常,对生活已然没有盼头,也没有留恋。如今离开,亦是解脱。

“我恨过我妈,她说她没什么留恋,我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能算作她的盼头?她的留恋?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再坚持一下?”

即便她也清楚,可能通过治疗延长的生命时长有限,生命质量也并不高,但她仍不能接受,不能接受妈妈这样“不负责任”的、任性地离去。

“我知道,我妈那个时候已经很痛苦了。”

“我也知道我不该这样想,我太自私。”

“我恨我妈,我也恨我自己。”

闻辽的手臂绕过她,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头发:“尊重生命的自主权,是个说起来冠冕堂皇、做起来万分痛苦的决定。你和阿姨都尽力了,如果你自责,无疑是对自己的二次伤害。”

从妈妈确诊到离开,张若瑶有很长一段时间好像处在情绪的真空期。

那段日子里,即便心里痛楚,但她统共只掉过两次眼泪。

“第一次是在我带我妈去北京看病,回程坐公交,我看到坐在前面的一对夫妻,他们手上也拿着影像科的塑料袋。妻子坐着,她的丈夫站着,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块儿,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讲到这里,张若瑶没有办法控制眼泪了。

闻辽说,缓一缓,先别说了。

张若瑶说没关系。

“第二次,是我妈最后的日子。我去水房打热水,她不小心把水杯打翻了,刚烧的开水洒在我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外侧。

“我妈走了以后,我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全程都没哭。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哭的欲望。后来大概过了半个多月,我洗澡的时候再次注意到这个疤,我发现它快要长好了,我很害怕,很着急,我快要急死了。我不想让它长好,就一边哭,一边抠它,挠它,我想让它永远留在我身上。”

闻辽有点听不下去了。

转过头去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然后把张若瑶拢在怀里。

风从这边刮到那边,再刮到这边。

好像一个轮回。

而张若瑶,把故事讲完了,忽然记起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想要问问闻辽。

她早就想问。

“我妈说,她是因为看透人生,觉得没有盼头,才想要离开。时间越走,我就越来越恐慌,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慢慢地变得和她一样,变得能够理解她了。”

闻辽心如刀绞,看着张若瑶:“是什么?你觉得你也看透人生了?”

张若瑶看向远方的红绿灯,那里红灯熄灭,绿灯闪烁。

车辆有条不紊地向前。

“没有,我没有看透人生,我只是没有什么期待。”

“如果人生没有期待,那么我们徘徊在这的意义是什么?我想不明白。”

“我担忧紫君,担忧她小小年纪表面漂浮,内心却沉郁,生活没什么可持续的渴望,对一切都漠然。但我好像也是一样。”

她看向闻辽,眼睛里是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希冀,她是那样无比希望闻辽能给她一个解释:“你能不能告诉我,如果结局已定,那是为了什么?”

每个人来这世上一遭,从天上到地上,再从地上回到天上。

如此辛苦、漫长的遥遥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闻辽给不出答案。

这在张若瑶的意料之中,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殡葬,与生死一事交手这么多次,不也没能找到答案么?

张若瑶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里所有的积尘都吐出去。

远处红绿灯频繁变幻,车辆行人交错。

一如人生光景。

第35章 卅五共良宵

“我妈留下的一套回迁房,我租出去了。留给我的钱,到期取出来之后我全部捐给了福利院,就是之前带你去过的那个。现在网上的捐款途径五花八门,我不敢信,所以干脆捐到家门口,起码我能看到那些钱都用在了哪里,比如衣服,生活物资,还有设备。”

张若瑶看着闻辽,发现他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于是解释:“你别这么看我。我经常后悔,如果当初我强硬一点,逼着我妈去治疗,结局就会不一样。那些钱我留着也不会花,放着也就是放着,我一辈子都不会动,我花每一分钱都在砍我的心。”

闻辽点点头:“我理解,也尊重。”

张若瑶说:“我还想过,要是人死了真的有另一个世界,世界与世界之间有沟通方式,托梦什么的,我妈会不会骂我?我还挺期待的,但每次梦见我妈,她都不跟我说话。”

她低头笑:“可能是真生我气了。”

工厂的伸缩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门卫大爷出来活动筋骨,顺便问问外面这俩人来厂子干嘛的。

刚在门卫室蒙着脑袋睡下午觉呢,不怪闻辽探头看那一眼没瞧见。

打量这俩人,一男一女,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男的给女的捶腿,一会儿女的下巴搁男的肩膀上,还坐着男的衣服。应该是处对象的,但跑人家厂子门口处什么对象!

门卫大爷尽职尽责,要轰他们走,张若瑶站起来,眼前一黑,腿也麻。刚刚白捶那么长时间了。

大爷警惕问闻辽,你们干嘛

的?闻辽满嘴跑火车,哦,我们,我们找人。

“找谁?”

“我们找老闻头儿。”

大爷真被唬住了,想了半天说:“老闻头儿也是看大门的?我们这没有姓闻的。”

“哦,那可能是我们找错了。”

这么一打岔,张若瑶的腿好点了,去解锁车子,听见闻辽还在跟大爷聊,这附近都有什么厂子啊,都几号复工啊,门口公交多长时间一趟啊张若瑶骑上车,示意他该走了。

“行,我俩去那边看看!”

骑出去一段了,大爷在后面喊闻辽:“哎!小伙!你往北边,两个路口有个手表厂,你去那问问,可能是有个姓闻的”

“好嘞!谢谢大爷!”

刚好十字路口换灯,闻辽往北边骑了一个路口,脱离了大爷视线,然后鬼鬼祟祟拐了弯。

张若瑶真是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她靠边停下:“我要换车!”

闻辽这个车子对她来说真是不舒服,高度不合适,几回都没能适应,尤其骑得时间一久,总觉得不好控制。

闻辽下了车,两人交换了一下,张若瑶顺势给了他肩膀一下,说:“快走吧老闻头儿!”

闻辽大笑。

重新上了路,他对张若瑶说:“瑶瑶,谢谢你告诉我那些。你的秘密。”

张若瑶淡定目视前方,只眉梢动了动,说:“我本来不想讲。”

事实上真是和谁都没讲过。但为什么今天就说出来了呢?张若瑶想了想,大概这也是一种天时地利吧,有那么一瞬间,你的心境与另外一个人重叠了,很多话就自然而然的倾泻而出,而你并不会感觉到不安全,相反,会有一种泡过热水澡、吃过饭后的饱恰和释然。

闻辽分给张若瑶一只蓝牙耳机,播了一首刘若英的《原来你也在这里》,里面就有那一句——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张若瑶只听完这一首就把耳机还给他,她不能戴单边耳机,晕。

闻辽说:“讲出来好,你讲出来了,会让我觉得,你把我当自己人。”

“幼稚。”

闻辽耸耸肩膀,幼稚就幼稚。

回程路上车更少了,经过来时走过的桥,下坡时他撑开双腿,随着惯性一路往下,还撺掇张若瑶,不用踩了,这就够快了。张若瑶看了看他,也松开了脚踏。

闻辽在她外侧,把她护在里面,提醒她,但也别太快,你要捏着刹车。

张若瑶嘴上答应,却还是大胆地任由车子飞速驰骋。嫌麻烦,没戴帽子,风把她两颊边的头发都尽数吹飞了,吹成一个大光明造型,也吹干了眼睛。

顶风最大的时候,甚至无法呼吸了,她望着远处的楼顶,有片刻缺氧,心脏怦怦跳,这种窒息感直到道路平缓才慢慢消散-

张若瑶告诉闻辽:“我妈的手机,在我电脑桌下面的那个抽屉里。我妈的手机号早注销了,里面装着的电话卡是我后来办的。”

塞一张卡,是为了有拨电话进去的机会。许多年过去,张若瑶已经习惯有大事小情就向那只永远不会接通的号码里倾诉,她之前也尝试过发短信,后来放弃了,因为没有回应,一整面一整面的单侧消息,看着并不让人心情好。

闻辽之前翻抽屉找东西看见过那只旧手机,但他一点都没多想。张若瑶下午说的那些话让他心情复杂,他之前虽然有过猜测,但被亲口证实了,还是倍感沉重。张若瑶的语气一点都不压抑,但越是云淡风轻,扬起的悲伤就越是铺天盖地。其实最让他心里难受的,是张若瑶淡淡讲出的,十一年。

闻辽仔细琢磨,十一年啊,真是很漫长、很漫长的时间了。

和张若瑶重逢以后的默契和熟悉感,掩盖住了他们从彼此生命里抽离出去的那一段缺失,但这段缺失真实存在,且再也没有办法弥补。在这段缺失里,张若瑶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工作,一个人生活,闻辽脑子里蹦出电视剧一样的闪回画面,张若瑶端着饭盘在大学食堂打饭,张若瑶拎着行李箱在火车站被人挤来搡去,张若瑶刚接手寿衣店因为不熟悉业务而被顾客骂

这些,张若瑶没有跟他讲过,是他的想象,但闻辽又觉得,这些一定发生过。发生这些的时候,他不在,他不在她身边。下午张若瑶说他孤独,她又何尝不是一样?如果说下午听她讲那些话,他的心痛是一百二十分,那现在夜深人静,他的心痛就是两百分。

闻辽体会到了什么叫,爱情会让人把眼光聚焦,此时此刻,他的全部心疼都聚焦在张若瑶身上,他们的经历所差无几,在十几岁性格未定型最敏感的时候失去了父母,但他真没办法那自己的心境变化去套在张若瑶身上,没法去和张若瑶类比。

那是瑶瑶啊!

她从小是什么样?她损他闹他,但也是那样依赖他。高中时因为在意自己的头发恨不能把满超市的护发素都试一遍,他帮她去买,周末送到她学校去,那时他还逗她,你长几个头啊?要用这么多?

现在呢?

现在她把头发给剪了。

闻辽翻来覆去,真不能再想了。

他太难受了。

这种难受外化成实际行动就是,他翻了个身,确认张若瑶也还没睡着,于是把她捞进怀里,耐心再耐心地亲吻她。亲吻她的发梢,睫毛,鼻尖,嘴唇,轻轻地啄来啄去,反复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张若瑶感觉到闻辽脸上是湿的,是眼泪,他的眼泪在黑暗里落下来,滴答在她颊边,差点滑进耳朵里。

她明白闻辽所说的对不起是指什么,所以抬手,温柔地给他擦眼泪:“烦死了你怎么比我还爱哭?”

闻辽摇头,用更加细密的吻把她的话通通堵回去。纠缠之中汗湿皮肤,他的拇指揩去她额角的汗,亲她汗涔涔的眼皮儿。好像没有哪一次亲吻是这样小心乃至虔诚的,另一只手逡巡至下感觉到更加泥泞的存在,张若瑶也一样,一样小心,一样不敢出声,将所有尖叫都压在心肺,唯恐破坏此刻静谧。她交叠的双腿夹住了他的手腕,感受到明显的骨骼,他手腕上突起的一个小角,然后轻轻含住他舌尖,像是裹着一颗糖。

她挺着脊背,浑身都是汗。

急急抽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在云彩上松懈下来,还耳鸣了好一阵。

闻辽又亲了亲她,然后缓缓下移,摸摸她腹部胆结石手术留下的疤,三处,小小的,然后低头亲了亲。

张若瑶不让他亲,有点痒。

闻辽想起来,问她:“你忌口是因为术后要求?”

张若瑶说不全是,主要还是因为她以前总觉得妈妈做的排骨天下第一好吃,不想睹物思人,结果越来越严重,她先是不吃排骨,后来干脆连牛羊肉也不碰了。时间可以治愈一些东西,会平复一些东西,同样的,也可以培育一些东西。比如习惯。

她习惯往一个永远不会被接起的号码里打电话,习惯在打电话的时候留有停顿,在这短暂停顿里幻想妈妈给她的回应。她说一句,停一停,幻想一下,然后再说下一句。

她挑食,幻想妈妈会说她:从小到大嘴就刁!吃一口能怎么!

她大学毕业考公失败,幻想妈妈会说她:你呀你,你就是临场反应太差,怪我,从小不该管你那么严,就该让你多见见世面。

她接手了寿衣店,幻想妈妈会说她:我不同意!你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每天在这守着一堆不会说

话的纸活骨灰盒,都把自己活成个老太太了!你等着,我找你三姨姥去

还有啊,张若瑶想起她刚在寿衣店门口见到闻辽那天,当晚也给妈妈打了电话。电话里,妈妈说:闻辽啊现在还那么没心眼儿吗?我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其实是个挺好的孩子,心思纯正,心胸宽广。

后来闻辽提出又是要租她店,又是要和她合伙经营寿衣店的,张若瑶就又给妈妈去了个电话,说,对,妈,他没变,还是那么没心眼儿。

张若瑶想着想着,笑出来了。

她把闻辽拽上来,推着他躺下,然后肆无忌惮地趴在他身上,安安静静靠在他胸口听他心跳,扑通,扑通。闻辽屈起膝盖,让她有所察觉,尽心尽力的同时贴着她耳边哄她:瑶瑶,你真好看,瑶瑶,我好爱你

净捡好听的说。

张若瑶寻了他的一只手臂来,先是亲了亲,然后舔了舔,再然后照着小臂一口咬下去。这一口的力道是实打实的,像是要在他身上也留下一块疤。闻辽闷哼了一声后,从别处把力道还给她。两个人都展现出发泄一般的暴戾,那是今日一整天情绪压抑的后续。张若瑶喜欢这样,她今天把从未对外人道的故事讲给了闻辽听,自然,也要他承接她的所有不展现于人前的任性、骄纵和野蛮。

反正他是闻辽嘛。

闻辽的手从紧握她的腰,到死死按着她的肩膀,最后变为了温柔的拥抱。把她拢进怀里,满含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元宵节这一天,张若瑶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为她量身定做的,和闻辽的那辆一样,是从远方邮寄过来的。

闻辽说其实早就做了,刚做好,看她最近有骑行的愿望,就说那快点吧!抓紧运过来吧!

张若瑶上车试骑了一圈,确实很合适,等天暖和就可以经常出去遛弯了。

老李太太看见了,说真不错,这车一看就很贵。闻辽问,你想骑吗?老李太太说,骑不了,腿疼,年前磕碰那一下到现在都没好。

张若瑶催促她去医院看,老李太太说,不着急,等演完节目再去,说完拎着布兜子走了。

闻辽问正在点货的张若瑶,老李太太演什么节目?

张若瑶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答:“扭秧歌吧?每年她都上。”

确切点说,是社区秧歌队每年都带上老李太太。这老太太可气人,比赛演出的衣服每年都要发给她一套新的,叮嘱她,这是公共财产,下一年还要继续用的,老李太太答应得好好的,但每一年都是头一天表演完,第二天就把衣服裤子都扯了拆了,要么改成电视机盖布,要么改成枕套,一整屋都是鲜亮颜色,怎么说也不听。

楼长气吼吼说,下一年可不带你了。但又一年元宵,排练时看着老李太太自己在台下一个人跟跳,可怜巴巴的,还是于心不忍。

今年元宵节场面大,不仅有联欢会,还有猜灯谜的活动,甚至还拉了赞助商。电视台来了记者采访,市里要评选最美最和谐社区。

闻辽和钱犇的合唱排在第一个,唱完了,钱犇没走,过一会儿他还有独唱,唱《向天再借五百年》。

钱犇一点都不紧张,不怯场,高音也稳,轻飘飘就上去了,收获了非常响亮的掌声。钱犇下台,兴致未尽,又快跑回家去把二胡拿过来了,钱犇姑父是教二胡的老师,他和钱犇一起上台,拉了一首《良宵》。

元宵节可真热闹,就是室外太冷了,闻辽和张若瑶坐在台下的椅子,冻得都哆嗦了,也不能走。大伙都还没走呢!钱犇今晚一个人就表演了三个节目,高兴坏了,闻辽要给钱犇捧场。

等到联欢会结束,闻辽回店里,把除夕夜剩下的加特林拿出来给放了。

今晚放鞭炮的人也不少,习俗如此,过了元宵,这个新年才算结束。

碎星升空,照的眼睛里亮亮堂堂。张若瑶站在闻辽旁边看他,也看烟花。

“对不起。”

闻辽耳朵尖,于嘈杂鞭炮声中听见了,问她:“干嘛?”

张若瑶说,你跟我道过歉了,我接受,我也向你道歉。我不该口不择言的跟你吵架,不该用你最痛的地方攻击你,因为你从不表现出来,所以我忽略了你的伤口。

我为我的想当然,为我的冲动道歉。

“你换三个字呗?”

闻辽不想听对不起。

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开始了,张若瑶捂着耳朵大声对闻辽承诺,如果你以后回忆起从前,碰到很难过的时刻,我可以安慰你。就像你安慰我那样。

这句闻辽也听见了,但他装听不见,抬起手,双手手掌盖在张若瑶手上,帮她一起捂耳朵。

“过去了。”

张若瑶扭头看他,大声喊:“你!说!什!么!”

闻辽抬抬下巴,示意面前缤纷明亮的夜空,大声回答她:“看烟花!”

第36章 卅六勇气

暖春开始了。

清明节在四月初,张若瑶如常从三月末开始就如常陷入忙碌里,她是从今年的清明节开始才有所实感,店里的经营状况确确实实是从前更好了,最明显的区别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闻辽不在。

执行力强的人,说要去上殡葬花艺课,真就去了,三月初走的,课程为期二十天。

春节没见面,这次顺便回家看看他养父母,既然认了亲,很多亲戚还是要走的,尤其是养母那边的亲戚,那是一丁点血缘都没有的亲人,需要用更多心思去维护。

理论上是这样,但闻辽并不觉得这对他来说是什么压力,也没有多么刻意的去对待,他已经够自由了,就平平常常,该叫人叫人,逢年过节该来往来往,他坚信,只要你自己不别扭,别人就不会别扭。你不把自己割离,就没人能把你割离。

钱犇这段日子照常来送元宝。

听钱犇姑姑说,打算给钱犇买个那种运动摄像机,小小的,挂在脖子上。她在网上刷到的,有一个自闭症孩子的妈妈就给孩子买了个那样的,每天以第一视角记录一个自闭症孩子的日常生活,剪辑成视频发出来,已经有上百万粉丝了。看着没什么难度,也就是一餐一饭,衣食住行。

钱犇姑姑分析了一顿,得出结论,之所以这种视频能博到关注,还是依靠着看客的怜悯。

她也想这么干,和大伙要点怜悯,行不行呢?钱犇三十了,但谁规定三十岁就不是孩子了?要是能有点粉丝接点广告就最好了,她就是想给钱犇多攒下点,总有一天他要独自生活的。那时候怎么办呢?他的智力,注定无法成家,那他能自己照顾自己吗?能吗?

钱犇姑姑很苦恼

今年是双春年,按照老习俗来讲,忌讳很多。

张若瑶不信这些,但身边人都信,尤其是上了年纪的,比如钱犇姑姑,比如老李太太。

老李太太的腿自冬天磕了那一次,就始终没好。她拖着不肯去医院看,菜摊儿老板好心给她几贴膏药,她不贴,扔家里落灰,偏信网上说的刁钻偏方。气得菜摊儿老板骂她,说你呀,就该着,没人搭理你就对了。

都三月末了,老李太太还穿着毛裤加棉裤,走道一挪一挪的,像只老企鹅。张若瑶坐在店里看到她,缓慢挪着经过店门口,打开门问她:“李奉枝,我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

老李太太咧嘴一笑,说,没电了,充电器的线让猫咬坏了。

张若瑶拉开抽屉,拿了自己不用的数据线给她。

又过了两天,大概是真疼得受

不了了,忍不住了,老太太自己挪着腿,悄么声去了社区诊所,后又由社区的人带她去了医院拍片子,最后诊断是关节炎,有积液,已经很严重了。可能是她之前就有症状,没注意,磕碰那一下就加剧了。

如今已经到了不能走路的情况,老李太太平时走街串巷,总觉得自己腿脚利落,身子骨硬实,哪里受过突如其来被圈在家里的委屈。

最重要的是她得出去挣钱。

有人给她介绍在家里也能做的手工活,手表厂的表盘加工,就是用一台订书机一样的机器,把零件安装到表盘上,这是个非常精细的活,计件,老李太太不爱干,眼睛花,但一时间也没别的活给她,就只能在家里百无聊赖,一下一下压着机器,和猫作伴。

姜西缘找了个周末带小鱼儿回了一趟乡下。

小鱼儿姥姥跟人合伙包地种樱桃,头茬黑玫瑰,又大又红,姜西缘搬回来几箱,给张若瑶送来一箱,又让小鱼儿抱一箱子,去给任猛妈送。她记得任猛妈上次的人情,还一箱樱桃感觉不够,又托朋友帮忙订了个看樱花的高标团,随时出发。不是爱旅游么?

任猛和闻辽真是亲兄弟,厚脸皮如出一辙,趁姜西缘给花喷水,任猛搂着她肩膀亲一口就跑。姜西缘反应快,一个塑料水壶从店里扔到店外,不偏不倚砸他小腿上。

“我得跟他讲明白,我只是为了还人情,不是为了向他妈示好,也不是为了他就委曲求全了,他以为他有多大脸?”

张若瑶说:“他妈就是过过嘴瘾,说自己爱旅游,哪哪都去过,实际最远也没出省。你就是给她报了团,她也未必去,她撂不下快餐店。”

姜西缘说:“那就不关我事儿了,反正我钱是花了,她去不去随便。”

小鱼儿在一边吃樱桃,把樱桃咬一个小口,然后把汁水涂在嘴唇上,撅起来,嘟嘟嘴:“妈妈,你看我,这个口红色号好不好看?”

姜西缘气不打一处来:“你好好的吃!别逼我揍你!”

然后转头和张若瑶对视一眼,深深,深深呼吸:“可烦死我,累死我了。”

以上,张若瑶尽数讲给了闻辽听。

闻辽说:“这俩人不对付,归根结底就是大猛的问题,他太直,太不会处理了。耿直是个好品质,但做事和做人不一样,处理人际关系,尤其是家庭关系,太直必定鸡犬不宁。”

张若瑶说:“那要是你,你怎么办?”

“反正我绝对不会等着姜西缘来亲自还人情。这事儿早就该他来出面,给他妈买点喜欢的东西,说点好话,就说是姜西缘买的,示意的。这有什么难?”

张若瑶哼笑声:“那姜西缘那边呢?”

闻辽说:“也一样,编瞎话不会,那隐藏一些话,烂在肚子里总会吧?”

闻辽十分不理解任猛,他对姜西缘表忠心的方式竟然是一字不落地把他和他妈的聊天内容告诉姜西缘,包括他妈是怎么看待他俩谈恋爱的,还不忘总结中心思想:你放心,不管我妈再怎么反对,我都认定你了。上回吃烧烤,任猛把这些告诉闻辽,闻辽差点被铁签子硌了牙。

“这真不是道德绑架?”

闻辽说屁,他单纯是傻。

张若瑶终于笑出声:“你兄弟。”

闻辽也很无奈:“我是怎么跟他当兄弟的?太拉低情商水平。”

张若瑶敛了嘴角,骂他:“虚伪。”

她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边,声音传过去就显得空远,闻辽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问她:“你干嘛呢?”

她刚把店门锁上,上楼洗完澡,在照镜子。

闻辽提议:“视频啊?”

“行。”

语音挂了,重新接通视频,张若瑶钻进被窝,看到他那边还在室外,问:“你在忙什么?”

闻辽说:“晚上约了人吃饭,刚结束,回去路上。”

“那你旁边有人吗?”

“没人,我自己。”

“哦。”

张若瑶感到安全,手机屏幕稍微往后撤了撤,能够露出被子边沿底下,她的脖颈,锁骨,肩膀和胸前一片雪光。

闻辽哭笑不得,一时有点舌头打结,饶是正在路上走着,也还是左右看看,然后压低声音问张若瑶:“干嘛?催我回去啊?”

张若瑶摇头,一脸无辜:“没啊。”

“把衣服穿上,你自己在店里不安全。”

张若瑶说没你的时候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闻辽越是瞪眼睛,她越是微微笑着看他。她不吃他这套。闻辽也意识到了,于是转了态度,哀求:“好瑶瑶,穿上衣服,别着凉。”

张若瑶稍微满意了,腾出一只手,把掉下肩膀的睡衣肩带拉了上来,给他看看。

她从来就没有裸睡的习惯。

闻辽咂了下舌,扭过头笑,她永远都知道怎么逗他,怎么牵动他,让他团团转。

张若瑶说:“等你回来,我要跟你算算账。”

闻辽嘿嘿一笑:“行啊,算,好好算。”

张若瑶骂他:“你脑子里装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