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柔软心肠
这些日子, 宅子外的动静已经渐渐少了,深夜里也不再有沸扬杂乱的厮杀战声。
郦兰心坐在绣架前,先前晋王府的单子已经给了定银, 虽然如今京城里头大乱,可外边扬声喊叫的一派亲王名里, 或康或祁或陈或恭, 就是没有一个晋字。
那这番祸事, 大抵与晋王府没多大干系, 既是没卷入兵乱之中,那等到以后兵乱平了,王府定下的东西她们绣铺还得送去。
郦兰心边穿针,时不时抬眼,透过打开的窗牖, 看看院里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的梨绵和醒儿。
这几天已经不曾下雨了,地上干燥,好打扫,且如今入了秋,院子里那颗大树渐渐开始叶落,每隔几日就会积满一地。
日头快到用午饭的时辰,郦兰心收了线, 起身预备着去烧火做饭。
家里打有一口小井,铺子关之前囤的东西也够多,现下除了出不去门, 吃喝倒不愁什么。
等到什么时候晚上又有了街上打更声,抑或是白日也不再有偶尔传进来的惨叫,她再出宅子。
先沿着巷子去将军府后门看看,问一问朝廷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再决定什么时候张罗恢复绣铺买卖的事。
郦兰心思忖着生计打算,缓步出了房门,方才下廊槛,一阵沉闷惊心的拍动声毫无征兆从宅子后侧的方向传过来。
院中三人俱是浑身一僵,而后脸色大变。
“娘子!”醒儿吓得立马握紧了手里的扫把。
梨绵则是松了手中东西,反身就往屋里冲,三两下拿了柴刀、烧火棍和铁锹出来。
郦兰心急促深呼吸两下,把那最重的铁锹接过来,带着两个手握刀棍的丫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一路走,竟是到了后门处。
梨绵的声音都抖了起来:“后门,后门外面,不是没路的吗?下边,是条河啊。”
“对,对啊,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人敲那里的门……!”醒儿也吓惨了,抓着棍子的手指攥得发白。
郦兰心将手中铁锹握得更紧,抿紧唇,先一步靠近那扇长久不开的黑木门。
越走近,敲门声越清晰,等到真站在门边,郦兰心倏地睁大了眼。
门外透进来的咚咚沉响里,竟然还夹杂着虚弱的叫声,敲门的人似乎气力不足,喊声飘进来似的。
梨绵和醒儿站在后面一点的位置,自然也听见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只因这叫声竟然是在喊——“二奶奶”。
郦兰心没有开门,如那天夜里一般,走到那松动的石砖处,手指压上去,同时对身后两个丫头使了个眼神。
梨绵和醒儿立时一左一右站在那石口旁边,若是外头有什么东西敢伸进来,马上就能给它打折打断。
郦兰心动作利落,用最快的速度把几块石砖撤了下来,朝外微扬声:“外头什么人?”
敲门声立刻就停了,只听见外边一阵缓慢小心的摩擦移动声响,不多时,一张发黄发白的年轻面孔出现在石口。
透过口子瞧见郦兰心,将军府的粗使丫鬟眼泪几乎是喷出来的:
“二奶奶!二奶奶!二奶奶救命啊!”
郦兰心大惊,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见到的人。
从兵乱开始的那一天起,隔壁宅子就再也没来过人了,她本以为,许父身为朝廷重臣,消息肯定极其灵通,将军府不会比她准备得晚,一早把府里丫鬟婆子撤回去,很能说得通。
可现在,怎么会……
“你怎么在这?!”郦兰心瞳仁微震,这个丫鬟她也是认得的,常年在隔壁宅子的人手之一,
“你不在将军府里呆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这,这门外边根本走不了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罢,她朝石口又凑近了些,然后惊见这婢女竟是坐在这青石小道上,后背靠着墙,腿悬着,一路从隔壁宅子半爬半蹭到了她们宅子后门。
那粗使丫鬟涕泪横流,嘴唇干裂,哭得不成样子:
“奶奶,奶奶我,我饿了,能不能让我先吃点东西……”
郦兰心皱着眉头,看着眼前浑身狼狈,瞧着确实是饿狠了的丫鬟,朝上方醒儿努了努下巴,醒儿心领神会,飞跑去厨房里,那里还有些早晨剩下的胡饼。
郦兰心转回石口外,神色严肃:“我可以给你吃的,但是你得老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说,我就走了。”
“不,不!我说我说,我都说!”听见有吃的,丫鬟立刻点头,“二奶奶您别走,您别走……”又大哭起来。
郦兰心头疼得紧,只得半吓半劝:“你别哭了,你要是再哭,我现在走,你快些说,我已经让人给你拿吃的去了。”
粗使丫头忙不迭点头,抹了把眼泪,把脑袋低下去,似乎对后头的话颇为羞愧:“二奶奶,其实,其实我们一直都在隔壁,根本没回过将军府。”
“什么?”这回站在一边的梨绵也站不住了,一个弯腰探头下来,怒目,
“你们一直在隔壁?!那你们怎么一直没声?!”
那粗使丫鬟吓了一大跳,脸色惨白:“我,我们……是老太太,老太太好多日前就派我们过来了,还没打仗的那些日子,二奶奶就频频出门,老太太不高兴,但也知道,您应该是察觉到京里头要乱了,提早做准备,就说,让我们不用打搅您,还在隔壁院子里安静盯着您的动静就行了,别让您出什么事,更要紧的是,也别让有什么人趁乱摸进您的门……”
话音落下,郦兰心无奈地闭紧眼,梨绵则是直接气笑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许府那边还在想着这个?!
郦兰心平复了些心绪,再问:“可这些日来城内兵荒马乱,你们在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你们不生火不做饭?”
丫鬟抽抽嗒嗒地掉眼泪:“我们,每两日都会回将军府拿干粮和饭食的。”
“城里头到处在杀人,你们怎么能自如来去?”郦兰心更加疑虑。
丫鬟:“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外面虽然乱,可府里很平安,我们来来去去,也没见有什么军兵驱赶抓捕我们,有些时候,就是出了巷子见到,他们都直接装瞧不见我们。”
郦兰心蹙眉:“那你现在,怎么又过来了?”
说到这一处,粗使丫鬟像是被戳了最委屈的地方,满脸通红地嚎哭:
“前些天,我们派人照例再回将军府取东西,可是,可是一连去了三个人,一个都没回来,我们就趁着夜深偷偷去看,发现整个将军府都围满了黑甲兵!门上还贴着封条!”
“你说什么?”郦兰心焦急,手指扒上石口,“将军府,被围了?”
丫鬟疯狂点头:“是!是!奴婢不敢乱说啊!二奶奶,将军府进不去,我们已经饿了好几天了,米面粮食都耗尽了,只能喝水,就是喝水,也只能喝凉水,因为柴火和火折子也没了!街上到处砸的砸烂的烂,根本找不到吃的,我们怕把将军府外的兵引过来,也没胆子再出去,只能躲在宅子里,现在那边还有三个人,两个年老一些的都晕过去了,要不是快饿死了,我们也不敢来找您啊!”
说着,哭得快要厥过去:“二奶奶,求您救救我们吧,看在我们也给您洒扫过庭院,打扫过屋舍,给我们点吃的吧,求您了,求您了!”
一边哭,一边把墙当成地不断磕头。
郦兰心一惊,赶忙从石口伸出手,揪住她衣领让她停下,然后飞速把手抽回来。
醒儿拿着胡饼,到了口子旁,郦兰心把一块半月形的饼递出去给她。
丫鬟接过去,什么也顾不上,狼吞虎咽就吃了起来,连醒儿再递出去碗水,她也不要。
等她终于吃饱,郦兰心正色:“你听着,你现在就回去,不许再走这条路,这些天京里什么状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家的存粮耗了这么些天,肯定不够你们再过来吃饱喝足的,我可以给你们吃的,但是不会多,只够活命,你们要不要?”
丫鬟听见这话,像是听见了天籁:“要,要!只要能活着……”
郦兰心:“我会想办法把东西从院墙抛过去给你们,一次给你们三天的量,你们自己计算着吃,等到外头平安了,你们得自己出去找活路。”
“是,是!”丫鬟无不答应,感激涕零。
“那你现在就回去吧。”郦兰心说罢,不顾她不舍哀求,不由分说把石口闭上。
梨绵在一旁急了:“娘子,您还真给她们呀?我们的粮食可不够再供四个人吃的!”
郦兰心深深叹了口气:“……毕竟是四条人命啊。再者说,她们也是受主子命令才来的,没犯什么大罪,不该活生生饿死。”
“我说了,不会给她们足量的粮食,只够活命,我们自己的生活还是最要紧的,家里的米面倒还够一个多月,不必担心。”
……
晋王府。
探子一路小跑着进了管事院子,推门进去,瘦削人影坐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
“小姜管事!”俯身下去,而后细细密语许久。
姜胡宝假寐骤止,倏地睁眼,坐直身,回首笑道:“果真?”
“自然是的!”探子恭敬道,“这些消息绝不会有错,而且,那妇人确如您所料,是个心肠软的,还好救苦济弱,我们故意让人放了隔壁许家宅子的丫鬟过去求粮,这位娘子家里粮食不多,可却还是应下了。”
姜胡宝抚掌大笑:“好,好啊。”
笑着起身,整理了衣冠,朝门外走。
“小姜管事,您这是去哪儿?”
姜胡宝仰首看了看夜色,眯起眼:“这时候,殿下该叫安神酒了吧。这杜康喝得再多,也不足以烦恼尽消啊。”
探子:“小姜管事?”
“咱家这就去给殿下解忧。”姜胡宝笑眯眯地走出门。
第二十六章 锦囊妙计
又是入夜将眠之时, 阒寥寝房内却如旧满室灯辉。
宗懔静立于书案前,披散着发,目瞳郁陈深黑, 眼中其余处萦缠着赤红血丝。
案上一片狼藉,墨、砚、笔、再是石青辰砂土朱蛤粉……所有一切混乱作一团, 唯有最正中的横躺着的画完好无损, 半点杂迹也不曾沾染上。
画上幽园小池, 孤亭曲径, 妙笔风流最后凝作一道朦胧淡影,侧着身,素手捻着帕子,遥遥含情半回秋眸。
寂静点滴淌过,案边欲掉不掉的一杆紫毫终于滚落坠去, 打在案下满地被刀割裂的画中。
画上情景各异,却毫无例外都是妇人背身而走,投入模糊不知何人怀抱中。
宗懔神色极度漠冷,香醪好酒只能促人沉眠,却也难解梦中忧抑。
现如今京中乱党从谋远未拔除干净,跟随叛王之臣工尚待处置,顺安帝依旧缠绵病榻, 满朝文武、京畿百姓俱盼能尽快偃兵布德,好休养生息,众臣力推他为代监国摄政王, 他辞而不受,但也只是暂无名头,京中已无可与他相争之人。
白日里,繁重国事堆叠压下, 他方能从那无理裹挟而来的空虚里片刻抽身,然而夜深人静时,偌大王府,即便加上宫城,竟也觉空空。
最开始时入梦,还能与有那妇人魂影虚伴,然自从射堂那日后,梦境便逐渐生变。
妇人依旧与他缠绞着春兴癫狂,吻他眉眼,容他凶劣,可不多时,便慌忙抽身离他而去,追逐着另一道弱瘦人影,毫不犹豫将他抛弃在身后。
不论他如何做,哪怕钳着她,威胁她,最后锁捆她在榻上,眨眼之间,她又站在了那男人身边。
与和他在一起时再情事露浓也总有几分羞怯愧疚不同,她和那男人在一起时,小意温柔,含情脉脉,为那男人执帕拂汗,甚至喂药喂食,无限柔情地唤他“夫君”。
他怒意疯涨,气不过要将那脸都看不清的男人一剑杀了,可她竟然毫不犹豫挡在前面,跪下来苦苦哀求,
说夫君在她心里是最要紧的,要是他想杀,就先把她给杀了,还说看在她与他情好一场的份上,求他就此一刀两断两厢安好,放她回家和夫君平平安安过美满日子。
他怒极反笑,把她拨开一刀挥过去,那弱瘦身影便云散烟消,然而没过多久,竟又一模一样出现。
阴魂不散。
这时他便会醒悟此为梦境,她那丈夫早死了,死了已有八年了。
可正如这梦里,亡人的阴魂,即便骨埋黄土,生前忆影终究难以散去。
一回身,妇人跪在一道灵位前,痴痴地看着灵位上的描金小字,他走过去,从身后将她抱着带起,她随他如何贴缠,可眼睛却半丝不肯离开那牌位。
在他终于忍恨不住要在那神位前褪去她衣裙时,她终于动了。
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利刃,抬手,刀锋毫不犹豫划过脆弱颈喉。
他痛吼质问她为什么,她哭着说,失节愧于先夫,只好与亡人生死相随。
至此,他便会从梦中猛然惊醒,再无睡意。
而醒来时无论深夜抑或清晨,依旧粲枕孤帏,万绪寒灰。
宗懔锁视着那副半醉后落笔而出的画,良久,冷嘲嗤笑。
“来人!”
然而今日,不等他专门下令拿安神药酒过来,房门速开,何诚疾步迈进来,恭敬垂首:“殿下,王府副总管姜胡宝求见。”
他说着,身后已然出现一道瘦影,穿着太监服饰,同样万分谦恭地慎然等候。
宗懔冷眄而去:“何诚,你规矩忘了?”
他一早便下过令,夜晚,除非军情国事紧急要务,不见任何人。
何诚冷汗冒出,正想如何解释,身后人小步上前,跪地便道:
“殿下恕罪,是奴才百般哀求,何统领才答应为奴才请见,殿下若赐罪,奴才心甘受罚,但请殿下听奴才进献一策为主解忧,奴才纵死,也死得其所。”
话音落下,上首倏然传来长刀出鞘之声,姜胡宝瞳仁震颤的瞬间,刀锋指向的却并不是他,而是指向了另一边的何诚。
惊憾抬首,只见主子面若寒霜,杀意毕现。
“何诚,”宗懔缓道,“你是真不想活了?”
上一回和姜四海勾结着,这回,又找了个姜胡宝。
“本王瞧着,你颇是喜爱与他们为伍,既如此,本王给你恩赏,你现在就滚去净事房,出来之后,再改个姓名,叫姜何诚可好?”
何诚猛地跪下,满身大汗。
生死紧迫之间,姜胡宝赶忙俯身扬声,以最快的语速言语:
“殿下!殿下明察,何统领此番寻奴才前来是想将功折罪!因为先前查那妇人之事出了差错!”
长刀锐锋一顿。
“……差错?”
“是!”姜胡宝攥紧贴在地面的手,尽全力清晰快述,
“启禀殿下,何统领对您忠心不二,不忍主上烦忧,便想法设法为殿下解难,奴才从那日之后便一直想弥补师父过错,便向何统领毛遂自荐,何统领军中事忙,无奈同意由奴才细细再查,没想到果真查出,那郦娘子其实在那忠顺将军府里受尽了委屈,守寡多年,也许不是全出于自愿!”
宗懔眸中微缩。
半晌,长刀入鞘。
跪地两人顿时松了一口大气。
“你出去。”声音在何诚头顶响起。
何诚如释重负,立刻起身快步向外,而后将房门牢牢阖紧。
“起来说话。”宗懔回身,不疾不徐在主座坐下。
“是。”姜胡宝浑身还泛着紧张过度的抖麻,尽力快速撑身起来。
“说,到底怎么回事?”
姜胡宝抬首,认真正色:“启禀殿下,奴才细细探查了许多日,又抓了忠顺将军府之人审问,方才得知,那位郦娘子,从被聘到忠顺将军府起,便谨小慎微,受了诸般苦楚。”
“郦娘子年少失去双亲,辗转到了大伯家,寄人篱下好不辛酸,十一年前,忠顺将军府次子许渝重病,药石无医,主母张氏便做主寻八字合适的女子给儿子冲喜,于是,就找到了郦家,用五十两银子将郦娘子聘了来。”
“因为急着冲喜,郦娘子甚至没得到一场郑重婚宴,许渝重病缠身,昏迷不醒,张氏听从道士之言,说公鸡乃至阳之物,便让郦娘子和雄鸡拜堂。”
言语说着,宗懔眉心深深皱起。
姜胡宝紧接着继续:“郦娘子嫁入忠顺将军府后,劳前劳后,伺候身上有疾的许渝,名为妻,实则颇为辛苦,要为许渝按跷擦身,煨药煨粥,悉心照料许渝三年有余。”
“尽管如此,因为郦娘子未曾和许渝有一儿半女,在将军府中,哪怕是许氏来访的旁支,也能随心所欲蔑视奚落她,直到今日也未曾变过。”
声音带上几分叹息:“那许渝也算是个正人君子,知道郦娘子出身卑微,不受许氏待见,便拼着气力,让郦娘子搬出府别住,然而张氏和许长义不肯放过郦娘子。”
“如今郦娘子住所的隔壁宅子便是许家的产业,张氏常年派人监视郦娘子,不许郦娘子描妆涂粉,不许郦娘子精心打扮身着鲜艳,也不许郦娘子常常出门,原本许渝死后名下有产业,但忠顺将军府全部收回,一分不曾给郦娘子,只有许渝生前专门备下的那间二进宅子和一间绣铺还在她手中,郦娘子便靠着这铺子赚银子生活,带着两个丫鬟住在青萝巷宅中。”
听到这些,宗懔神色骤然全变,片刻后,有些怔怔道:“那……她每日晨起,都要先给先夫上香也是作假?虽然许府可恨,但,她与那许渝,难道也全无情意?”
姜胡宝连忙又说:“殿下!心肠柔善者多是重情重义,许府虽对不住郦娘子,可那许渝却给郦娘子留下了一宅一铺,郦娘子怎会弃先夫如敝履?妇人多是心善,这位郦娘子更是如此,如今她身边的那两个丫头,一个是从许府带出来的,另一个是流民孤儿,郦娘子不忍孩童受苦,将她买回家。”
“殿下您想,对待不相识幼童郦娘子尚且慈悯,何况朝夕相处,又有情分的先夫呢?但依奴才看,世间夫妻之道,大多是相互扶持,郦娘子与那许渝之间,还真不一定是男女深情死生不离,那许府里的人也说,郦娘子在许渝死后十分悲伤,但时过境迁,过去也就过去了。”
宗懔脊背挺直,抿唇片刻,才问:“……果真?”
姜胡宝谄笑道:“殿下,奴才哪有胆子以此向您说谎啊?依奴才看,何诚统领先前查得不清,才糊涂让您与郦娘子之间良缘受阻,如今真相大白,郦娘子这等柔善女子,殿下若喜,当是好女配英雄,殿下切不可错过啊。”
宗懔睥睨下首瘦削太监,微挑眉,唇角勾起:“何诚心思粗浅,你师父,也到底老了,你倒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姜胡宝心中倏然大喜,连忙趁热打铁:
“殿下,话虽如此,可那位娘子既然是重情义之人,又一直受许府压制规训,守寡多年不与外男接触已成习惯,殿下若乍然强取,只怕她也难以接受,且郦娘子能独自支撑绣铺,必定有几分性情,殿下,不如换法迂回行之?”
宗懔眯起眼:“迂回行之?”
姜胡宝恭敬道:“是,只不过,这法子可能要委屈殿下一番,不过,奴才敢保证,效果绝对比强来要好。”
“……说。”
第二十七章 院墙之下
乌云散聚半遮月轮, 夜深之后,主院重归平静。
院门外,何诚等得焦急, 终于见到一道颇有些踌躇的身影从主院大门跨出来。
连忙上前:“怎么样?”
然而姜胡宝却一言不发。
一路拉扯着走到置烛火明亮处,何诚方才惊见他脸上惴惴不安之色。
“你……!这是没成?”立刻急了。
姜胡宝点点头, 点完又快速摇了摇头, 犹犹豫豫:“我也不知道, 成没成。”
“怎么又不知道呢?殿下怎么说?”
“我把谋划说了, 殿下……没说话,就挥手让我出来了。”姜胡宝转头和身边的高大汉子大眼瞪小眼。
“什么都没说?”何诚瞪着眼睛,“那,那殿下什么表情?是生气了,还是怎样?”
姜胡宝依旧迷茫:“殿下, 没表情。”
“就,和往常一样,冷冰冰的,不笑,也不见怒气。”
话说至此,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相顾无言。
只是今夜,主院没有再要安神药酒。
……
宗懔静坐罗汉榻上,斟了一杯浓茶。
他今晚不再像先前一样迫切需要强行催人入眠之物, 而是需要清醒。
浅饮半口,敛眸沉思。
姜胡宝的声音还绕在耳边,声音谄媚尖细,内容可笑荒唐。
“殿下, 奴才虽是无根之人,却也晓得万般难求心甘情愿,殿下,妇人甘愿与不甘愿,这两者可是大有差别。殿下身份太过贵重,那郦娘子谨小慎微、不恋富贵,骤然得殿下青睐,立时所思绝对不是兴奋难言,而是恐惧害怕,何统领说,郦娘子与殿下初见之时,便慌忙逃离,正印证了这一点。”
“奴才斗胆,若殿下真想与那妇人露水情缘一场,不若换个身份接近她,温柔以待,徐徐图之。那郦娘子生性良善,怜苦惜弱,要想与她相见再日久生情,十分容易,等到那郦娘子对殿下您情根深种,殿下再表明身份,岂不是万千之喜。”
“且奴才提这法子还有一层,这做法虽然有些委屈殿下,可是颇有一番意趣,再者,殿下若是与那娘子接触后发觉不喜,也可轻松脱身,免去诸多麻烦,还不会于名声上有任何损失。”
“……”
宗懔抬手,再饮一杯。
温热茶水滑入,五脏六腑燥意不减反增。
……要他屈尊放下身份,束手束脚小心接近那妇人?
可笑。
他堂堂天家血脉,生而为世子,战功彪炳,天下大业将入掌中。
可这狗奴才,竟然敢叫他以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去讨一个区区守寡妇人的欢心?简直比直接强取还要难堪。
就为了那心甘情愿。
她若是真与那许渝无甚深情,换个丈夫又能如何?不比一直给个死人守寡吃苦得好。
那许渝就是没死,没伤,论战功文武,论身份地位,论年轻力盛,又有哪一样比得上他?
冷冷想着,那姜胡宝奸佞一样的声音又响起——
“殿下,守寡妇人本就艰难,空闺寂寞,茕茕独身,郦娘子受许氏贬低多年,受尽苦楚,才会胆小怕事,自惭不敢与权贵势要有任何纠缠。您喜爱那娘子,何不心疼心疼她,叫她免一场惊惧?殿下怜惜柔弱,不算堕了身份。”
“再者说,殿下天潢贵胄,龙姿凤表,不论气度、相貌,都是世间男子之最,何愁那郦娘子不对您一往情深、难以自拔。”
“届时若殿下依旧喜爱那娘子,便是两情相悦,佳偶天成,若殿下腻烦,留下钱银即可抽身而去,权当玩乐一场,不必担心那娘子对您依依不舍百般纠缠。这娘子能得您青眼一回,已经是她的福气了。”
宗懔搁下杯盏,眉宇间蒙着淡淡阴影,面色沉沉。
起身,拨幔入榻。
……
翌日清晨,一夜难眠方才睡下不久的姜胡宝被急促的拍门声唤醒。
“叫魂呢?!滚!”眼睛没睁开,狂躁尖声已经从嘴里出来。
“小姜管事!快起身啊!殿下召见,指明叫您快去!”
喊声落定,房中依旧寂静。
几息后,半梦半醒的姜胡宝一个倒吸凉气,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
青萝巷。
郦兰心在粮房里,将剩余的粮食细细记录一遍。
从隔壁宅子的粗使丫鬟过来求粮,已经快半月过去了。
骤然多了四张嘴,就算那四人只吃够活命的份,她们的粮食消耗也还是快了不少。
好在,这些天,外头混乱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少了。
从前每天都时不时有各种马蹄过街声、嘶吼高喊声、兵士结队跑过的隆隆震地声,现在,大抵三四日才有一回了。
郦兰心眉心轻蹙,在本子上勾写,虽然外面兵乱已经有了快要平息的迹象,可是那日将军府丫鬟过来说的话,叫她这些日都忧心忡忡。
将军府,被封了。
这个消息让她止不住毛骨悚然。
这意味着,这场兵乱,许府受到了牵连,不,或许他们就身在其中,只是现在成王败寇,他们是败的那一方。
那府里的许多张面孔,她都熟悉。
对她鄙夷冷漠的公爹,常常笑里藏刀的婆母、桀骜不驯口无遮拦的小姑……甚至是那些不够恭敬的下人。
再多恩怨,终究相识一场,当她梦中见到,他们的人头一个一个滚落在地,鲜血喷涌流满刑场的时候,她还是吓得泪水直流。
而那群受刑者里,还有一道瘦弱的身影,庄宁鸳也被压着跪上了断头台,怀里,还抱着福哥儿。
郦兰心做过那场梦后,破天荒地彻夜难眠。
等到出去了,就算只为了大嫂和那出生后她也抱过的小侄儿福哥儿,她也得去打听打听将军府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粮间,外头夜色初降,梨绵和醒儿刚烧好沐浴的水,正朝她挥手,开口欲唤。
撼地震天的兵甲交战之声平地而起,且这一回,距离不再是离她们家甚远,而是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巷口,即将打到她们家门。
三人不约而同震悚僵硬,瞬息间,梨绵疾速捂住差点尖叫出声的醒儿的嘴巴,郦兰心走路都有些发软,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个丫头带到了自己的屋子。
安置好她们,又赶紧跑出来,把火折子、未点燃的火把、菜刀、柴刀、铁锹木棍,所有可以用得上的东西全部拿进了房里,闭紧房门,再将另一侧通向后院的窗牖打开。
做好这一切,紧紧抱住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任她们的脑袋缩在怀里,听着她们牙关打战的声音。
她很想让自己别慌,可她控制不住能响在耳边的心跳。
房内寂静无言,此事再多的安慰,再多的“没事”,也无用了。
生死恐怕就在今晚。
恐怖的威胁持续到深夜,极度的恐惧和紧张下,不知不觉,三人抱在一块,竟睡着了。
屋外忽地传来重物坠地一声闷响,郦兰心猛地惊醒,低头一看,两个丫头还紧闭着眼。
将梨绵和醒儿小心拨开,下榻,提灯,拿起柴刀。
她虽是刚醒,可方才那声重响绝对不是幻觉。
郦兰心持刀,小心翼翼打开房门,朝声音传来的后院贴墙走去。
探出头,只见院墙角落处,一道黑影静静躺在那,一动不动。
她给自己鼓了鼓气,攥紧柴刀,轻手轻脚走过去。
等到了近前,终于看清墙角何物。
……是个男人。
还是个浑身染血,玄甲覆身的将士。
手里还抓着一块令牌,灯光照去,令牌上的字没有被血染没。
——“晋”。
第二十八章 烧得滚烫
秋夜的风卷着萧寒吹来, 郦兰心止不住打了个冷颤,她的手里还紧提着油灯和柴刀。
望着脚下人事不省,分明方才经过一场恶仗的年轻将士, 忽地陷入深深的怀疑中。
她们家后院……
是不是染了什么脏东西?
不然怎么总有意想不到的人在后门边突然出现呢?
但现下不是思考去哪儿寻些桃枝来驱邪的时候,此刻正有个大麻烦摆在跟前。
郦兰心眉间紧蹙, 回首望了眼两个丫鬟还在里头睡着的屋子, 转身朝柴房跑去。
不多时, 手里拿回了一捆麻绳。
回来的时候, 墙角的男人依旧一动不动,于是屏息凝气,缓慢蹲下身。
油灯放在一边,以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三下五除二绑住了他的手脚。
看着绕了好几圈结实无比的麻绳结, 郦兰心方才真正松了口气,拿着灯,仔仔细细地看地上将士的面容。
火光照过去,郦兰心慢慢睁大眼。
方才只大致看得出这是个年岁不大的男子,此刻将他有些杂乱散下来的几缕鬓发拨去一旁,相貌竟然出奇的俊美,鼻梁挺直, 长眉入鬓,无一处不好看。
郦兰心不是没见过年轻将士,许渝和她成婚的时候也是二十上下, 在她看来,许渝已经是她见过最端正的长相了,而若论清俊,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性情古怪的翰林院苏姓文官。
不过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容貌竟比他们二人还要更胜一筹。
她从前见过的将士,都是些大老粗,现在这个……她又提着灯扫了一圈他全身。
倒也像是军兵,脸长得好看,这身材可真是,冷不丁缩在这,跟座小山似的。
郦兰心低头看向他手里抓着的表明身份的令牌,又将掉在他旁边的长刀刀柄一端拎了起来,同样也在刀柄最顶端处见到了一样的标记。
心里大致确定了他的身份。
应当是晋王府帐下的小兵。
腿蹲得有些麻了,郦兰心撑膝站起来,抬首,看了一眼紧锁的后门。
外头兵荒马乱,现在带着晋王府身份腰牌兵器的士兵负伤翻墙进来,只能说明外面的动乱晋王府终于也参与了。
而她也不知谁胜谁负,晋王胜了,她们救下晋王军兵是小功一件,可万一晋王败了,那么现在这个将士就是叛军,她们家里收容了一个叛军,若是不慎被发现,那就是大难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