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两个选择,要么,将这人从后门推出去,落进河里,谁也不知道她们家来过这样一个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来无论如何,她们家也不会出事。
要么,救这人一命,先将他藏起来,等到外面风浪平了,再看情况决定他去留。
可这样,风险很大,且不说这人醒过来之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恩将仇报,单就她们家里的粮食,再支撑这么一个高大的年轻汉子,没过几天就要见底了。
更何况家里的医药也不多,万一耗了药材,这人也救不活呢?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救人一命,百害未必有一利,杀人抛尸,轻松又能不留后患。
郦兰心重新躬下身子,手里攥着那把柴刀。
轻轻放到了一边。
从怀里拿出长帕,绕后打结,紧紧蒙上男人的双眼。
算是最后一道保障,这将士受伤之后情急翻墙进来,立时晕了过去,黑夜深深,巷子里宅子这么多,几道院墙旁边还有占地宽阔的重臣宅第,他清醒过来后,不一定知道翻进来的是哪座院子。
但要是让他看见她的脸,将来不定要发生什么事。
先把他眼睛蒙上,等到他醒了,也不和他说话,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是谁了。
后边如何行事,且再看看外面的情况。
郦兰心尝试着扯他的手臂,可男人身量太高大,根本挪不动,她又尝试着把他撑起来,但她估计也就到他肩头,他上半身还没直起来,她已经累得喘气。
终于还是放弃了,擦了擦汗,实在想不通这人到底是吃什么长这么大的。
郦兰心转身去了院子另一边,捞起袖子,推来家里唯一一架板车。
她小时候做农活,嫁进将军府之后日日照料腿脚有疾的许渝,平常吃喝也不亏待自己,力气还是够的。
发愣盯着男人数秒,目光触及他身上的颇具分量的玄甲,猛地一拍自己脑袋,赶紧蹲下身,找寻解开这兵甲的锁扣。
万幸许渝从前热衷于向她介绍战场上的大小事务,不然,她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解将士的兵甲。
把扯下来的沉重外甲往旁边一抛,复又使劲将地上的人又推又拉又拽,半晌,终于把他搬上了板车。
这架板车平常都用来推米面重物,还从来没推过人。
杂房离男人掉下来的地方最近,郦兰心把他推到里头时,还是累了个半死,撑着腰坐在一边。
这人真的太沉了,幸好她放弃了把他撑起来,他这身量真压下来,能把她压得喘不过气。
休息了一会儿,再找来几张凳子,撑起板车,算是一张简陋的小床。
做好这一切之后,郦兰心再看了一眼确定紧实的麻绳和蒙眼帕子,有些不放心,又出去,从绣房拿回来一条长布,将男人的口绑紧塞住。
终于放心,小心上手,解开了他的腰带。
手脚绑着,男人也脱不了衣衫,只能用剪刀,把几层衣衫彻底拔下来。
郦兰心看了一眼他没有血迹渗出的下半身,脱了他上衣后,没再往下看。
提着灯仔细检查了一遍他布满疤痕的身体,她忍不住皱紧眉,即便是许渝,身上的疤痕也没有面前人来得惊心。
不过,此时他身上只胸口和腹部上有两道清晰的血口,但伤口都不深,并不致命,郦兰心轻轻触碰他的身躯,才发现他浑身滚烫,整个人几乎像个炭炉一样。
瞳中微缩。
身躯烧得着火一样,晕死过去。
当年她爹,就是这样,烧着烧着,人就没了。
呼吸倏地急促了些,转身赶紧去了厨房,灌了一壶水,架上炉子。
然后又回到了丢弃兵甲的地方,仔细翻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找到一个小小的木瓶子。
许渝和她说过,但凡上战场的人,身上大多会带上药,好一点的带的是金疮药,那是疗伤保命的东西。
回到主屋里,后院动静不小,但梨绵和醒儿担惊受怕了一整晚,刚睡着恐怕还没有一个时辰,现下也没醒。
郦兰心动作把动作放到最轻,将通向后院的窗牖也关上了,拿上房里干净的布条、巾帕、装进木盆里,阖紧房门。
回到杂房里,郦兰心看了一眼男人身上的浅口子,因是隔着衣物划伤,伤口倒也没有太多脏污,但还是要先用烈酒来擦一遍。
杂房里放着家里唯一一坛女儿红,她和两个丫头都不喜欢喝烈酒,这坛酒还是去年过年时,她公爹和婆母高兴,发下来的年货之一,没想到竟会派上这个用场。
郦兰心将酒倒出来在碗里,用干净帕子浸透,然后小心捺压男人的伤口,再撒上金疮药,用布条绑好。
做完这些,厨房里的滚水也烧好了,郦兰心倒了一小半进木盆,再掺入半盆凉水,手试了试,水温而不烫,方才将巾帕放到里头去。
浸湿,拧到将将不滴水,而后慢慢擦拭年轻男人的身体。
她照料许渝时,每日都要帮着擦身,虽然过了八年,冷不丁做起来,还是娴熟上手的。
年轻男子身躯本就灼热,如今发了烧,更是烫人,郦兰心一手撑在帕子下,另一只手要配合着摆弄他的身体,
先将脖颈处擦一遍,再是手臂、肩膀,又费力将他翻侧过身,换水,慢慢压拭他背后沟壑,顺线而下的紧实后腰。
最后是身前胸膛与腰腹处,更是要仔仔细细,因着有伤口,还需万分小心,轻柔一些。
顺着向下,手被裤带挡住。
郦兰心也不觉有何羞耻,她又不是没见过男子身体,从前在老家,真穷到极致的,一家里几人穿一条裤子,路边乞丐不知多少衣衫褴褛讨饭吃。
更何况,看这将士的年岁也不大,至多二十出头,而她都是嫁过人又再守寡的嫠妇了。
且现在他还昏着,什么都不知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郦兰心神情平静,一把将男人的裤带扯开,拉到了腰与下身连接的边缘,两道深深纵沟自男人腹肌处延伸入下。
重新拧好帕子,慢慢擦拭。
帕子刚放下去,余光忽地瞥见一点晃动。
郦兰心惊得猛地直起身,再定睛,许久,半点变化也无。
摇了摇头,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累了,且烛火燃烧摆动,影子本就一直在跟着摇晃。
于是俯下身,继续。
半晌后方才抬起头,准备换新的干净帕子给男人敷在脸上时,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头脸烧得通红。
郦兰心吓了一跳,赶紧弄好帕子,给他敷上去,再把脱下来的衣服粗略给他盖上,跑出去找药材。
烧成这样了,不喝药的话,人可就要烧坏了。
杂房房门闭阖,寂静许久,板车上的人动了动被绑得有些麻木的双手。
第二十九章 烈火灼身
真正从墙上翻落坠下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宗懔在想,他可能真是睡得太少, 头脑有些不清醒了。
他应该做的,是趁着这宅子里的人没发觉, 起身回去, 把献上馊计的姜胡宝和何诚捆一块打板子。
暗卫探查, 说这宅院里的人都没了动静, 烛火熄了也不见添上,应当是都睡着了,
但没想到,他方才进来,那边屋子就立刻有了动静。
虽闭着眼, 但来的那人蹲下身,缓缓靠近他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都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那股萦绕着无法忘却的绵柔香气,还有妇人轻而小心的喘息。
他大抵真是疯了,否则怎会将她的气息牢牢记得数月,她不过只是在行宫那林园里,匆匆擦过他的身前。
事已至此, 他只能不再动弹,任她施为。
且他也想看一看,究竟, 她会如何做。是按理智,将他推出家门,还是心善到愿意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里,救下一个不知好坏的陌生男人。
急促的脚步声来回, 她竟然拿来了麻绳,把他的手脚全给捆住。
那日在亭子里,她胆小得连他的脸都不敢抬头看,如今却敢直接上手绑人。
将他捆住后,细指温腻的指面轻轻撩动在他的面上,拨开他的刻意弄乱的鬓发。
温和又带着紧张的视线从上方投下,像几缕无形的羽毛,似有若无扫过,留下丝丝幻觉般的痒意。
她看了他面容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也不能睁开眼,直接问她,对他的面容可否中意?
寂静间,听得见她手中拿着的刀具摩擦地面的声音。
若她将这刀对准他的脖颈、抑或心脏,那么,在她挥刀的那一刻,暗卫的弩箭立刻就会射来。
但,她没有。
而是轻轻放下了刀。
半晌,她又蒙上了他的双眼,然后开始来扯他的身子,扯不动,又想把他撑起来,结果也还是失败。
她到底与他身量相差太大,费了大劲,也没能挪得动他,然后,转身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在他心中生出恼意,想着是否不该用现在这个法子来试探时,她竟然推来了辆板车,车轮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然后手上十分利落,解开了他的兵甲,再把他拽拉上车,吃力推进了无风的屋子里。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想。
在梦里,她柔弱、娇气,但凡他重些狠些,她虽然受着,却会一直哭,对着他,要么软声求饶,要么柔颤低吟。
便是后来背他而走,去找她那死人丈夫,也是柔情似水,温温言语。
但真正的她,却和梦里的虚影不再完全重合。
她真的如他们所说,心肠极为柔善,但她做起事,却利落得很,半点没有梦里总是哀哭的样子。
他不禁想起那些调查来的消息。
年幼之时丧父丧母,寄人篱下小心生活,大了些,五十两银子被卖给权贵家中将死的残疾儿子冲喜,拜堂都是和公鸡拜的,照料病夫多年,婆家却瞧她不起,本应分她的遗产也一分不给。
青春年华守寡不能再嫁,尚且年轻,却不能如其他女子一般打扮穿衣,也不能时常出门,吃喝倒是不愁,但余生的尽头,就是等着将来死了,和一个多年前早已埋葬的亡人合坟。
如此的生活,她却还有余下的心力接济这个,帮扶那个,那日远远瞧着她呵斥那苏冼文,虽然是发怒,却也活气十足。
她身上没有苦痛后留下的哀伤悲怨,反而有种风雨加身也默默扛过去的平静。
他躺在板床上,任由她推着他到了屋子中。
直到此刻,他决定回去重赏姜胡宝。
他真的想看看,她究竟会做到何种地步。
思忖之间,他感觉到腰带一松,衣服就这么被妇人刷拉一下扒开了。
她甚至还拿着剪刀,把他上身的衣物褪了个精光,然后手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毫不避讳。
宗懔浑身僵硬,瞬间调动内息,压制下了骤然欲起的反应。
这下,她和他梦里的模样更不一样了。
就算是那说不出口的疯癫旎梦,那虚影扯他衣服时都没有如此的迅捷。
他故意划伤了身子,又服下催身发烫的药,想过她为他处理伤势,可她的娴熟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想来,是照料那许渝三年多得来的经验。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她的照料、救治,让人如此难熬。
她的右手和他的身躯只隔着一块薄薄的巾帕,在他的身上缓慢、细致地游走。
而左手因着要扶他的身子,毫无间隔地直接贴在他的肌肤上。
妇人掌心柔软细腻,累到后的喘息就在他耳边。
她将他上身所有的地方都抚拭了一遍,无比认真。
她确是个救苦救难的好人,可她没有菩萨播撒柳枝甘露润泽大地的本事。
她的细细照拂,近乎贴身下来的距离……
让他浑身几乎灼烧得要燃炸起来。
可她尤嫌不够,下一瞬,竟解开了他的裤带,手带着帕子伸到了最靠近那处的下腹上。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她绑紧了,眼睛也被她蒙了起来,连口中都被她用帕子堵住。
她折磨得他快要发疯,他却只能继续装下去
所有的内力都调动起来,压制身体的反应,但却只能压下那欲起的浊物,他自己都能感知到,身上滚烫得不成样子。
头脑仿佛真的烧起来了,他眼前竟有些发昏,鼻尖还蒙着她的香气,她的手抚拭着他的身体。
在快要不愿再忍耐下去,想要就此破了这场闹剧,撕开假面的时候,她起身了。
手抚上他的脸颊,似乎惊喘了一下,很快,湿了水的凉帕覆上他的额头,她又离开了这间屋子。
这场酷刑,终于暂告一段落。
不知过了多久,她返回来,扯下他口中的帕子,将他的头使劲抱起来,靠在她的肩下。
木勺抵在他的唇边,温柔又缓慢地将药汁喂进他口中。
那药不知加了什么,苦极了。
但他却并无丝毫抵抗的欲望。
即便这碗里的是毒药,他也认了。
……
操练完毕后,副统领疾奔回上官身边。
“大统领,今夜的演练按照您的要求都做完了。”
何诚淡淡应了一声,挥手让他下去。
副统领站在原地,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没问出“为什么大半夜要跑到城里这处街道上实战操练”。
上头自然有上头的道理,此处多是重臣宅第,或许王爷是想震吓一下那些人呢。
何诚转首,靠近了些身旁的姜胡宝:“王爷喝的那药,真的没问题吧?”
姜胡宝重重点头:“自然,那是宫里太医调配的,能有什么问题。”
“只要殿下平心静气,调动内力便可自如压制药效,再说了,你不是说,还有暗卫看着呢么。”
何诚松了口气:“……也是。”
第三十章 姊姊莫怕
折腾了一夜, 等弄完一切,天都开始有些蒙蒙亮了,郦兰心在确认过捡回来的这个年轻将士烧开始退了之后, 重新烧水,简单沐浴洗漱了一番。
从盥室里出来, 又去杂房看了看, 发现这人的烧竟然退得挺快。
她洗浴净口的这么一会儿功夫, 他身上已经没刚被抬进屋子里那么烫了, 脸上颜色也恢复了正常,呼吸平稳。
松了口气,扯扯盖在男人身上的薄被,把锁住他手脚的麻绳检查了一番。
还是不放心,又拿了一捆绳子, 把人整个绕着板车再绑了几圈,方才转身出了杂房。
横竖也睡不着了,郦兰心去厨房里将粥煮上,回到主屋,和往常一般,先给许渝上了柱香。
眼下的形势不比从前,往日许渝的香案上, 除了香炉,她还会摆上他生前爱吃的几样瓜果糕饼,两三日一换。
可如今, 粮食光供她和梨绵醒儿都有些不够了。
隔壁宅子还有四个等着少许粮食吊命的婆子丫鬟,昨晚还从天而降了个年轻汉子。
郦兰心止不住地想要叹气,眉头紧锁。
给许渝点香插进坛中,祈祷兵乱快些彻底平息的同时, 心里默默诽语。
若是他在天有灵,再看顾看顾她们家吧。
最起码,后院别再出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或者人了。
从里间出来的时候,床榻上被子忽地拱动起来。
梨绵头发睡得蓬乱,揉着眼睛坐起来:“娘子……?”
郦兰心见她醒了,走过去,拍拍还窝在被子里的醒儿:
“粥已经好了,起来了就去洗漱吧。”
梨绵还有些懵:“哦,好。”
转头看了眼窗户,终于想起了昨晚的事,连忙问:“娘子,外头怎么样了?”
郦兰心:“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听见声音了,我们应该暂时安全了。”
“好几个时辰……?”梨绵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
“娘子,您一夜没睡啊?”
郦兰心摇了摇头,一边把一动不动的醒儿强行托着抱起来,轻声:
“先去洗漱吃早饭,吃完了,我有事和你们说。”
梨绵瞧出她脸色似乎有些不对,眉心也皱起来,赶忙点头,然后半拖半抱着醒儿回自己的屋子。
两个丫头清醒之后动作很快,洗漱好之后坐上桌子喝粥。
郦兰心累了一夜,此刻却没什么胃口。
等着她们吃完了,犹豫着深深叹出长气,低声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完抬起头,只看见梨绵和醒儿呆若木鸡的两张脸,眼神异常同步地呈现出一种头脑理解不了耳朵的空茫。
郦兰心扶着额,不知为何竟然觉得有些难为情。
桌上沉默了半晌,郦兰心站起身,把她们拉起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把那人绑得严实,眼睛也蒙住了,他没见过我的脸,待会儿过去,你们都不要出声,如果要说话,我会说的。”
梨绵和醒儿愣愣地跟着她走,一路到了后院的杂房门口。
推开门,里头的场景让原本还不敢相信的两个丫头瞬间把眼睛瞪得快掉出来。
望着五花大绑在板床上的高大人影,不约而同,倒吸长长一口凉气。
郦兰心抿紧唇,不敢和她们写着“娘子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对上,再次重复让她们别出声。
走上前,解开男人口中束缚,再推了推他,没见有反应。
郦兰心犹豫了会儿,直接上手,“啪啪”几下拍他的脸。
这下,躺在板床上的人终于有动静了。
男人先是沉沉咳了几声,因为刚醒,脑袋有些迷茫地偏转几下,而后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肉眼可见的焦急愤怒起来,声音还带着嘶哑:“……谁?!”
“是什么人?!”
郦兰心不说话,从一旁的架子上费力把昨晚掉在这人身边的大刀取下,在地上撑着竖起来。
另一手拿起一堆散乱衣物中的剪刀,对准大刀刀锋,重重来回摩擦。
令人不安的磨刀声骤然在窄小的杂房内响起。
板床上的男人顿时眉头狠狠皱紧,更加愤恨:“究竟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郦兰心悄悄摆手,让梨绵过来撑着大刀,醒儿则接过铰剪,继续在那刀刃上恶狠狠地刮来磨去。
郦兰心拿起板床边缘那块印着晋王府中人标记的令牌,掀开被子,轮廓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紧贴,让后者认出这是什么东西,随后用令牌轻拍他的脸。
男人登时冷笑起来:“你们是陈王的人?”
“啪。”右脸被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一根指头压在他肩膀上,一笔一划慢慢写画——
“不是”。
“你受伤,我救你。”
男人却丝毫没放弃警惕,眉心紧蹙:“既是救我,为何将我绑起?!”
那指头不紧不慢,继续在他肩上写动。
“你翻进我家,你危险。”
此时此刻,板床上的人似乎才想起昨夜翻墙之事,态度顿时好了一些:
“我乃晋王府亲卫,昨夜藏匿于京中的陈王残部作乱,我们与他们鏖战一番,我恶战后力竭,不慎被他们使计逼入一处无人宅子,情急之下,只能翻墙逃离,并非故意闯入你家。”
郦兰心微蹙着眉,又用那令牌拍拍他,示意他继续说。
年轻男人却鼻尖轻动,沉默了一下,忽地说:“你是女子?”
这下,板床前的人没了动静,几个呼吸之后,一双手掐上了他的脖子,同时另一边本来已经有些偃声的磨刀声骤然激烈了起来。
无一不是向他传达一件事——纵是女子,此刻想要杀他也是易如反掌。
男人被威胁着,却不惊慌了,也没了之前浑身绷紧的严肃警戒,声音放缓了些:
“这位……娘子,您不用怕,我不是乱军,真是无意闯入您家中。我名林敬,晋王府一等侍卫。”
“您可能不知道,前些日子,晋王领兵入京清君侧,如今已经快将兵乱彻底平了,昨夜只是藏匿于忠顺将军府的陈王乱党最后顽抗,根本不足为患,现下京城尽数在晋王殿下掌控之中,您放我回去,绝对不会有事的。”
郦兰心脑袋有些嗡嗡作响,身后,梨绵和醒儿和停下了动作。
藏匿于忠顺将军府的,逆党?
死寂片刻,男人感知到脖上的手有些颤抖地撤下,一道闷闷沉沉的奇怪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你说的忠顺将军府和逆党,是怎么回事?”郦兰心用布捂在唇鼻前,掐住鼻子,再刻意压低嗓音。
床上的男人愣了愣,而后正色回答:
“您不知道吗?京里最开始大乱,就是陈王起的兵,忠顺将军府是陈王逆党爪牙,从一开始就协助陈王控制京城,一直到前些日,我们西北军攻入城内。”
话音落下,郦兰心的瞳仁、手、肩膀,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不禁回想起那天后门,隔壁粗使丫鬟过来拍门时说过的话。
“……外面虽乱,府里却平安。”
“我们来来去去,也没人驱赶……有时他们见到了我们,也装瞧不见……”
“前些日子我们深夜悄悄去看,发现将军府被黑甲兵给围了!!”
骤然涌回的记忆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她的脑海里。
此时再愚钝,再不愿相信,也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了。
将军府,真的参与了谋逆,而且,是起兵夺位的大逆。
正因如此,先前那群丫鬟婆子才能安安生生地在她们家隔壁呆着,吃喝不愁,自如来去。
因为是陈王掌控着京城,而陈王的军队,怎么会为难自己人。
而半个月前,丫鬟冒死过来求粮,说将军府被围,是因为晋王攻入了京城,陈王败了,许家也败了。
而许家若是以谋逆处罪,乃至株连,那么,那么她、大嫂、福哥儿……她们会怎样?
会不会,也要跟着,被押上刑场,被斩首、杀头?
还是被流放、被关进牢里再不见天日?
她要是死了,被抓走了,那她的梨绵和醒儿,该怎么办?
短短几息,她的脸色已经惨白如纸,而身后紧接着反应过来的梨绵更是冷汗直接浸湿了衣衫。
骤然耳边没了声响,板床上的男人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恩人,娘子?”
声音却不着急:“你问的,我已经都说了,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吧?”
依旧迟迟没有动静。
男人叹了口气,似乎无奈极了:“娘子,我不是那等恩将仇报的小人,您救我一命,我自当涌泉相报,你若是有什么条件,只管说就是。”
“晋王府的大统领何诚乃是我义兄,他是晋王殿下的心腹,只要您把我放回去,您想要什么,不管金银珠宝还是田地宅子,多难办的事,我也有办法给您办到。”
听见这话,郦兰心猛地抬头,抿紧唇,眸中有了些许犹疑又期盼的光彩。
还尤嫌不够,板床上的人再轻飘飘砸了重话:
“况且,你就是现在不放我,后头也得放的,我说了,那何诚是我义兄,我若不见,他定要一一找遍这片地方的每一处,你要是不信,只管等着。”
郦兰心倏地睁大眼,立马回头,刚和两个也紧张起来的丫头对视的一瞬间,震天的拍门声从前院毫无阻挡地传过来。
“哦,巧的很,”名叫林敬的年轻男人轻笑,“这不就来了。”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说法,杂房房门未关,怒而高昂的杂乱吼声也伴随着拍门声一起扑来——
“这家有人吗?!开门!!”
“把门打开!搜查乱党!”
“再不开门,我们就撞门进去了!!”
“……”
梨绵和醒儿吓得抱在一起,手中的大刀和铰剪也全部落地。
昨夜、今晨,危机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叫她们无从防备。
事情到了这地步,郦兰心闭了闭眼,回身疾步把两个丫头拉着,推出杂房,气声:“去屋子里躲着,不要出来。”
两个丫头在原地跺了好几下脚,才哭着飞奔离开。
郦兰心行动迅速,宅子大门外的剧烈动静还在继续,她面色惨白,尽了全力保持平静。
走到板床前,解开了男人蒙眼的帕子。
男人骤然得见光明,还有些难受,郦兰心静静等着。
片刻,她见到他终于适应,一双眼眸竟是难见的深黑,黑到有些瘆人,像是沉沉的深渊。
视线投过来,牢牢定在她身上。
郦兰心抿紧唇,眉心微微皱起,不为别的,只因这人的目光奇怪极了。
像是如梦初醒,又像是鹰隼寻猎,带着一股让人胆颤的寒气和锋锐。
表情也有些异常,没有惊讶,反而似笑非笑。
古怪到了极点。
“你……”
不等她说,年轻男人忽地扬起微笑。
先前的异态转瞬消失,眼神里充满恳切和感激:“娘子,多谢您救我,待我回去,定然报恩。”
“只是还未知恩人姓名。”
郦兰心犹豫,但想着门外那群人破门进来后也瞒不住了,只说:“我姓郦。”
“郦?”男人笑得更深,“那,我便唤您郦娘吧。”
郦兰心心中顿时有些难言之感,轻声:“你瞧着年岁不大,我已二十有七,你如此叫我……”
“这样啊。”又是不等她说完,笑着打断,“是我不对,那我便叫您,姊姊可好?”
郦兰心脸色更加不好看。
可这叫林敬的却不再改口,而是轻声自说自话:
“姊姊莫怕,姊姊救我一命,我定护姊姊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