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二更)
等到安排完了一切,戚映珠这才叫了慕兰时:“大小姐,该回去了。”
“你那轺车外面都还有并蒂莲的徽记,有没有想好若是给人瞧去了怎么办?”戚映珠还是不忘挖苦慕兰时两句,这人今天可把她气着了,挖苦几句怎么了?
南市鱼龙混杂,虽然见过慕大小姐的人不多,但是总有有心人看出来。
慕兰时跟在她的身后,浅笑着说:“本来就只是想要驾车过来,给妻主的新店撑场面。”
这话倒是说得一点都不假,她今日出门的时候,将那狼毫投入笔洗里面时,正是这么想的。
可是她并没有想到,孟珚竟然会做出骑马当街拦截的举动。
“本来?”戚映珠唇齿间扯出些许的讽笑,“这话我也会说,慕大人本来也没有打算要当驸马的呀。”
慕兰时面色一凝,浓密蜷长的乌睫,不可自抑地颤抖了下。
也不知道这八百里醋浪,她们慕家能不能承担得起。
阿星已在车辕上靠得哈欠连天,见自家大小姐终于出来了,立刻精神抖擞地拿出脚凳。
咦?大小姐的身边怎么还跟着一位戴着幂篱的女子……
只是看大小姐这颇为熨帖的样子,她心里面便又有了猜测。
主要是和今晨那位艳煞春光的女子比起来,对比实在是过于强烈了些,她觉得意外。
“仔细脚下。”慕兰时伸出手来,示意戚映珠就着她的手上了轺车,她才慢慢上去。
“直接回府。”她又吩咐阿星,阿星应了声“是”。
画壁轺车辚辚地驶过湿润的青石板路,朝着平津巷去了。
辘辘车声碾碎檐角残雨,路上浮着层幽蓝的夜光。孟珚的丹蔻深深楔入掌心,血珠顺着指甲的沟纹滴落,在积水里绽成点点红梅。
远处酒肆灯笼晃过车帘缝隙,她似乎能够恍惚看见,那车帘之中,说不定慕兰时正在替戚映珠拂去鬓边落雨呢。
可除了生意人和饮酒作乐的人之外,却还有一个人潜在暗处没有走。
今朝那骑着高头大马拦驾的女子倏然从暗影处晃出来,她只是看着远处的人,将染着丹寇的指甲深深地嵌入皮肉里面。
嵌到有血丝溢出,她都发觉不了。
她的心又开始揪着疼。
凭什么?凭什么站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她?
春雨连绵,细密如匝,丝丝缕缕地坠下来,“喀嚓”一声,齿间衔着的金步摇应声而断,她恍惚间想起前世。
彼时她觉得自己终于得偿所愿,将要践阼称帝,看朝堂上的谁都顺眼,却独独看自己的那位驸马不顺眼。
前世太极殿的熏香忽然漫过鼻腔,那日慕兰时跪在丹墀下,单薄衣衫上也是这样沾着细雪与梅瓣。
指尖挑起慕兰时的下颌,半是嫉妒半是虚假地说:“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
孟珚以为自己从来都不曾爱过慕兰时。
她对她,本来就只有利用之情罢了。
她是高华门望养出来的世家女,慕氏门望天之骄子,得到她无异于得到了整个慕氏家族,对她的皇权之路大有裨益。
她才不喜欢她呢,她本该对她只有利用之情的。
可是,在雍熙二年那场曲水流觞宴上,才方成年慕兰时不惧世家耆老,气度疏朗,将新制的《钱帛论》掷进了酒觞。那浸透醴泉的策论,后来成了推行新制的蓝本。
彼时孟珚终于意识到,自己对慕兰时的感情,还有嫉妒,嫉妒她不受限于条条框框,嫉妒她生来便被众人喜爱。
而她自己呢,虽名义上是天潢贵胄,可生母只是个不受宠的胡女,除了给她带来这一张皮囊之外便再无帮助,她仍旧在深宫里面受尽欺负。
后来慕兰时位极人臣,批阅奏折时朱笔划过的声音传到耳畔,孟珚后槽牙便会无意识发紧——就像幼时看着宠妃女儿把玩和田玉连环,自己却只能数着冷宫砖缝度日那样痛苦。
尽管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冷宫里面蓬头垢面的女孩,而是当朝煊赫、如日中天的瑶光公主。
孟珚嫉妒慕兰时,这就是不争的事实,更是理所当然的事。
所以她放弃了她的生命,似乎这样就能掩饰她曾用卑劣的手段勾|引过她的事实。
但其实慕兰时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引诱。
这朵高岭之花,从来只是自折其枝:
她会夜奔而来向她赎罪,用最诚挚热烈的一颗心说她会为她肝脑涂地;
那些相伴左右的日夜里,当那人连呼吸都放轻到颤抖了,而孟珚自己都要睡着了,慕兰时却会用大氅裹住她微微露在外面的脚踝,说:
“殿下冰肌玉骨,不堪消受这人间霜雪。”
还有呢?
她对慕兰时,除了利用,除了嫉妒,还有……
雨丝忽然转急,打湿了她散落的发鬓,太极殿外的雪霰子忽然穿过时空,混着今夜的雨点击打着人间。孟珚看着手背水珠,分不清是融化的雪还是新落的雨。
可旧雪难融,那旧情呢?
恍恍惚惚中,孟珚又见到自己的前世:她故意当着慕兰时的面,将合卺酒泼进炭盆,慕兰时眸中一闪而逝的水光——原以为是水雾,如今想来,那分明是焚心的泪。
可是,那是泪吗?
倒像她幼年在冷宫井底望见的月影了,看着触手可及,实则隔着万重波澜。
雨愈发地大了,就像慕兰时被泼酒时飞溅的炭灰,此刻仿佛又粘在孟珚睫毛上,扎得眼眶生疼。
断了的金步摇忽然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铿鸣声音。她突然惶惶,惊觉起慕兰时活在人间的最后那一日。
她说不清自己对她的感情是怎样的,她只知道,她没有亲手终结慕兰时的性命。
孟珚让慕严去做了这件事,*拜托,他和她可是亲兄妹,慕严已经有了新的凭依,要改姓为严了,跌落尘埃的慕兰时难道就一定非死不可吗?
可是这般拙劣的借口却说服不了自己。
祸根是要断除的;兄弟也会阋墙。她生长于宫墙之下,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悲可叹,她今日非要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一回,才会清楚地意识到,慕兰时不喜欢她了。
那个会为她夜奔而来的少年人,早就放弃她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从今生,第一次在慕府相见;第二次相见,她还惶惶然以为凭借这一副皮囊能够留住她;第三次呢,便是现在,她希图能够气跑戚映珠,直接逼迫慕兰时回答,她到底更爱谁。
可惜却都只是徒劳无功。
春雨总是瞬息万变,起初淅淅沥沥,现在却坠如银链,她疯了一般地蹲伏下来,就像后知后觉感觉到这情感钝痛一般,去找断掉的金步摇。
慕兰时她也死在这样滂沱的大雨中。
那个时候,她是怎样的呢?
双膝跪起,疯了般去寻那断掉的金步摇。
孟珚不知道,慕严是怎样对慕兰时的——他回来后,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瑶光殿下,臣已经解决慕兰时了。”
彼时孟珚也如释重负地笑了,只浅浅说“尸骨不带回来也好”。可转瞬她便失控一般地去了大牢,去翻看那人被她困守时是否在四壁上留下失控的痕印。
金步摇呢?金步摇呢?慕兰时本该寂寞发狂留下的痕印,找到了吗?
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或许不止是雨水,还有后知后觉落下的眼泪。
滂沱雨水中翻涌的,不再是什么泥土的芬芳,分明是那年渗入砖缝的血气。丹蔻疯也似的抠挖青石板缝隙——就像前世慕兰时死后,她在大牢里面徒然做的那样。
慕兰时被她囚禁的那段岁月里,却还保持着世家风流的正派,安安静静地等死。
又或是说,筹谋兵变。
她恨极了慕兰时这副故作冷静自持的派头,明明在床笫之间的求欢不是这样。
慕兰时,她难道不应该因为她把她关起来而发疯大吵大闹尖叫吗?
她没有。
孟珚后来找到了慕严,问出他最后将人带去哪里了,她同样去找过她的断骨。
——不得不说,孟珚彼时有一种隐秘的快慰:永不折腰的世家大小姐,最终那尖利刚烈的傲骨竟让这种方式折断了。没关系,她会将她的尸骨带回去,用最上乘的棺材安放。
她会追赠她为皇后的。
也有可能是有后知后觉的情感袭来,孟珚去了,却没有找到她的断骨。
——不过离慕兰时死,只有七日而已。
就已经找不到她的断骨了吗?
雨坠得更狂烈,孟珚终于拾起了那断掉的金步摇。
还能接回去吗?
是重新熔铸,还是接回去呢?
她颤抖着,沾满泥土的手握住那两截断掉的金步摇。
“慕兰时,你为什么不哭,也不闹……”她绝望地倒在雨泊中,发出一声前世积蓄已久的疑问,“也不愿意求我?”
其实只要慕兰时肯来求她,她就一定会低头的。
在她把她囚于后院之后。
可是,慕兰时的心,或许就在跪穿砖石的那一日,便心如死灰了罢。
怎么会这样呢?
一股贯穿两世的汹涌悔意,在此刻就像晨钟暮鼓一般,猛地撞得心扉震颤,让她眼前发黑。
可这还没有完。
又像是有一只大手攥紧了心脏,待到手缓缓松开,弥漫在心底的只剩下一阵酸。
瓢泼的大雨下得愈发急了。
在酒家茶肆歇脚的路人怅然地出门,看见这瓢泼态势,不由得哀叹自己要如何归家。
“娘嘞!这雨下得跟玉帝老儿踹翻了洗脚盆似的!”蹲在酒幌子底下的货郎猛啐一口,蓑衣下摆甩出的泥点子正溅在桌子上。
檐角铁马撞得比战鼓还急,雨帘子厚得能截断这条大街了。
忽然间,缩脖跺脚的茶客们都噤了声——隔着水雾,但见个华服女人跪在当街,如云一般的髻散作乱麻,丹蔻指甲正疯魔似的抠挖青石板缝,活像中元节从忘川爬出来的鬼。
“龟儿子!南市啥时候闹起水猴子了?”扛麻袋的女子吓得直往门神画后头缩,却被管账的一算盘敲在脑壳:“瓜娃,哪来的水猴子?没看见她穿多好么,指不定是哪个大宅门跑出来的!”
麻袋女娘讪讪地笑了笑。
人们都心知肚明,那个在外面哭倒扑地,不顾大雨滂沱的人,是真实存在的,才不是什么水鬼。
那样的衣服并不是什么寻常人穿得起的,甚至这样的人连来南市都很少见。
这种事情必然有其原因,她们不想细究。
只是,忽然有个挽髻的女子放下了手中酒盏,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拍案道:“我想起来了,那个女子,你们今日正午有没有到南市?”
一男子好奇问:“我来了,发生了何事?”
“我看那女子,正像那位骑高头大马的贵女!”挽髻女子说到这里,猛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揣测:“你猜猜看,她这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是哪家贵女啊?”
“谁知道,你说明三姐那么见多识广的,都说没见过这位小姐,”又来个人七嘴八舌地补充,“莫非她不是京城人?”
也是,毕竟会骑马,又得筛出一批人。不是京城世族,也是一个好猜测的门路。
“可是,倘若她不是京城人,敢这么大张旗鼓地骑马在南市招摇?”挽髻女子忽然又说。
这回换那过来插嘴的人愣住了,“嘶”了一声,道:“你说的这句话也是。可是,除了那四大家族,还有哪家人家里面有马场,还这么嚣张跋扈来南市招摇啊?”
八卦总是吸引人,何况疑似是这样的华服贵女的隐秘爱情故事。
“可你们再想想这里是哪里,除了四大家族,就没有尊贵的了吗?”
“这临都城内,还能有比四大家族更尊贵的?!”
这话一出口,货郎便后悔了,哎哟,还好今夜暴雨下得像天老娘踹翻洗脚盆,不然这话被那巡逻的卫兵知晓,指不定治他一个什么“冒犯天威”的罪呢!
四下静谧,各人心里面都盘算着小九九。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皇城辇毂之下,比四大家族尊贵的是谁?
整个大祁朝,最最尊贵的是哪家人?
当然是孟家人。
可她们谁也不敢说这要被杀头的话,况且这话说出来她们自己也不相信。
你说那孟家人,放着那山珍海味不吃,鲛绡云帐不眠,椒房兰殿不居,偏来这贩夫走卒之地刨那阴沟里的烂泥巴?
说出去别笑死人了!
动机呢?原因呢?难不成还是情伤啊!
各人正猜测着,脸上都带着一阵莫名的笑意。突然一阵穿堂风卷着雨星子扑灭灯笼,黑暗中不知有谁嘀咕:“保不齐是服多了五石散……”
这话说的不假,也引得众人倒吸凉气——上月刘氏便有个子弟,散毒发作,赤。身裸。体,咏什么“天地为栋”?
她们记不清楚,那些疯子疯就算了,偏偏说的话她们也听不懂。
人们只众说纷纭,最接近可能的猜测甫一出现便掐灭,无人知晓,在檐角铁马风铃如鼓鸣一般的时候,那疯狂抠挖缝隙的女人,露出了半截金缕衣。
——天潢贵胄,那又如何。
孟珚只一个人,沉浸在这无边无尽的雨幕里痛悔。
接下来,她要用何种的手段,才能挽回那一颗她早已踩碎的真心?
***
今夜的春雨下得比往日都急,但是慕严却不恼,反倒觉得这春雨合奏之声相当悦耳动听。
尤其是在听到心腹前来汇报之后。
他一挑眉,喜形于色:“你是说,方才我那妹妹才回来,身旁还跟了个戴着幂篱的女人?”
心腹当然知道如何回答能够讨得自家公子的开心,忙不迭地点头,谄笑着说:“对,又是上次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颇高贵,哪怕是隔着一层水雾,哪怕是她在伞下,都能看出她那通天的气派啊……”
其实他也不知道那跟在小姐身旁的女子是谁。不过心腹知道,只要往这个方向靠,公子就会表现得非常开心。
慕严大笑:“我明白了,好,你且继续去盯着慕兰时,注意着些,别被发现了,暂时盯梢不上,也不用管。”
心腹“哎”了声,退了下去。
候在一旁的管家赵郦愁眉紧锁。
她参与了宴会情酒的始末,自然知道那“心腹”不知道的戴着幂篱的女人是谁。
慕严没察觉到赵郦表情的异动,只是将酒倒到玛瑙夜光杯里,慢悠悠地道:“哎呀,这春雨,听起来真是好听,就是指不定这家里面有人做什么肮脏事儿呢。”
为了所谓心中的责任感,许下承诺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偏偏把未过门的女子带回家中,这自然不是什么干净的事了。
啧,不过孟珚毕竟是皇家,再不受宠也是公主,虽然慕氏从来不同皇室结亲,但第一世族同皇家交往,自然也不跌份。
这么想来,慕兰时倒也没想象中的那么不堪。
“还好她带回来的是天家血脉,”慕严晃了晃手中的夜光杯,看琥珀色酒液缓缓地流动,“若是带回来别的不三不四的人,贩夫走卒,怕是要把族谱都浸在泔水桶里!”
赵郦不说话,只一味地垂敛着眉目。
这些名望高华的豪门世家,连呼吸都浸着墨香。他们用焚毁寒门婚帖的余烬煨暖酒觞,将商贾递来的拜帖裁作如厕的竹筹。腰间玉碟刻着“上品无寒门”的祖训,连襁褓婴孩的银项圈都錾着“市侩莫近”的箴言。
当泥腿子们用数代骨血垒起登云梯时,他们只需掀开印着族徽的衣襟,便能踏着先祖的紫绶金印直上凌霄。
赵郦对自己的出身其实很不确定,她并不确定自己究竟属于哪一派,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得在慕府安身立命。
看到慕严志得意满的样子,她不禁开口道:“公子,今日我看见小姐她出去了一遭,车辙印都比平时深呢。”
“车辙印比平时深”是暗语,意思是,是否该多盯着慕兰时。
慕兰时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能够逼死慕成封父子,难道就不能将这把尖刀利刃放在慕严的脖颈上吗?!赵郦眼下就是担心这个。
然而,慕严却只是喝下了酒,眼神愈发游离:“盯她去什么地方做什么?她太过自信了。你瞧瞧,她都又把那一位带回家中了,我现在再找人看着她,不就是打草惊蛇了么?再说了,我自有打算,难道我从不和别人通气吗?!”
若非孟珚给他来了封信,他也不会这么笃定!
看慕严这笃定的样子,一下子就把赵郦剩下的话全部堵回到了喉管之中,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再说下去了。
慕严又睨了她一眼:“赵管家,我知道你这么多年待在慕府,讲究的就是一个心细。但是,你要明白的是,兰时她毕竟是我的妹妹,我和她是有血脉关系的。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了解她。”
“当年她去那什么伏善语的地儿学音律时,日日晚上都是我去接她回来呢,还送了她一把古琴……那可是把好琴。”似是钩沉到了记忆之中,也或可能是醉了,慕严的语气变得温和起来,“可惜啊,谁让她挡我的道呢?”
他必须要拿到这个家主之位!
赵郦想说的话都没说出来,低眸听慕严絮絮地讲起从前。
兄妹相争,这便是天下第一世家的继承人局面。
还只是,慕湄这一系。像慕成封父子那样觊觎家主之位的旁支,从来不在少数。
只不过,他能成功吗?赵郦担忧地望了一眼沉浸在回忆里面的慕严。
他太过刚愎自用了,可一旦回忆起往日,似乎又有些温情。
雨声渐密。
赵郦没有想太多,又因为方才的话得罪了慕严,便找了个机会说自己先下去了。
她迈腿跨出门槛时,只看见雨帘烦杂,恰如此时此刻她不定的心绪。
她忽然又想起那一日紧闭的祠堂——大小姐有令,任何人都不准进祠堂一步。
第二日,她们便不知晓慕老爷子的死活了。
再后来,她们也联系不上慕成封了。
——大小姐今日可以逼死那父子俩,明日便可要他慕严的项上人头。
那她呢?她总不能就这样无望地依靠一面在风雨中飘摇的危墙。
明明心头想的是那面危墙,赵郦眼前却出现了那日祠堂紧闭的乌门。
她不配进慕氏祠堂,可有人就不担心,有朝一日被关在门后的人是他自己么?
赵郦忽然又想起了一个人,马三。
她当初找马三做事,无非是看他的亲长都在府上,便于利用操纵。这样的人应当不会很尽心,可她近日观察,此人倒是颇积极热络……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又或者是说,他正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郦撑着油纸伞,斜飞的雨丝湿了她的衣襟,让她愈发烦躁。
***
春雨潺潺地流动着,万物都处在一种起伏不定的意志之中。
雨丝在窗棂上织就的帘幕里,浮沉着博山炉逸出的沉香屑。
大小姐最私密的闺房中,却穿插着女人极其暧。昧的喘息声:“轻些,好多……”慕兰时腕间缠着的鲛绡忽紧忽松,在戚映珠雪白的颈后印下蜿蜒的潮痕。
宛如雪地里惊心动魄的寒梅骤绽。
“娘娘难道不喜欢了么?”
衣料摩挲的声音渐起,伴随着女人亲密的耳语。
如绸缎般的乌发在床榻间披散,冷玉一般的面容浸透了绯红荔色。
戚映珠只能偏头,“倘若我说不呢?”固执得很。
属于她的信香漫溢出来,玫瑰的味道扑鼻而来。
而那素来清高的兰芷香气也不甘示弱,爬上人颤栗的脊线,非要把人的身躯褶皱每一处都爬遍,每一处都抚平一般。
“娘娘还真是善变,今日在仓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慕兰时低低地笑着,从她的耳边呼着酥酥麻麻的热气。
戚映珠只绷紧着足弓,摇摇欲坠着。
如白浪拍岸般起伏的曲线,跟随心潮意动的呼吸、瘫软的腿骨一起,成了一滩任由汲取的春水。
“是……吗?”女人间断回应答话,忽而扣住了慕兰时的手肘,再一寸一寸地往上覆盖,捏住她潮湿纤长的指节,报以回问:“那么,慕相,我还有一个问题。”
是想要从她这里知道什么呢?
慕兰时低低地垂下头,呼吸重重擦过戚映珠的脖颈——这时候她总会颤如春雪。
玉笋一般的足尖早就抵上了床栏,竟不知和窗外的滚滚春雨谁更滂沱。
此刻满室尽是春潮拍岸的暗响,混着戚映珠断续的求饶与诘问:“那么,慕大人,前世,有和殿下这么做过吗?”
第42章 042(一更)
戚映珠似乎对那个答案太执着了些。非要听慕兰时温声细语地哄过她许多遍,说“没有”,她才愿意暂时偃旗息鼓,再将自己最薄弱的命门送到慕兰时的跟前。
蟹壳青的天光漫过雕花窗棂时,戚映珠自交缠的锦衾间挣出半身春色。
慕家绝不容外人窥探的禁地——慕大小姐的闺房,此刻已然变成了浸透着情。潮的欢海。
慕兰时齿尖厮磨着雪肤下的青脉,玉臂如藤蔓绞紧纤腰,将人重新拖回温香软枕间:“娘娘昨夜可还满意?”
她说话时尾音带了不少情动的喑哑。
肚兜的细带被她捏在手心玩弄,像她昨夜的动作。
“尚可,”戚映珠眼尾洇着残红,额角相抵时吐息灼人,“只是慕大人要记住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日后……”
慕兰时仍旧疑惑地问:“日后要如何?”
还是要像以前那样发狠,说要把她压在身下,逼她叫“妻主”不成?
“日后,哀家要你次次作答。”
说着,她牵拉回细带,整理衣裳,唯独留下慕兰时一个人在原地哑然。
啧,竟然醋成这样?
醋成这样她倒是不意外,只是这对应举动,竟然会是次次问她答案。
当真让人脸红耳热。
“小君,一会儿还要去汤饼铺子?”慕兰时问道。
戚映珠“嗯”了声,不回头,又说:“是得去看看,然后还得去瞧瞧布坊那边。布坊改造起来麻烦,估计还得等一两日。反倒是大小姐你……”
慕兰时只抱着锦被,愣愣地听戚映珠的后文。
忽然,已经穿好衣服的戚映珠倏地转身压过来,花容娇靥骤然放大,鼻尖近得快要擦上,“如今无所事事,可不要不安于室。”
她说完,还故意用唇擦了擦慕兰时的脸颊,颇为亲密。
不安于室——倒不是什么好词,却让她为她守身如玉了!
“兰时明白了,一定会好好守身如玉,最好是出门的时候戴上兜帽,全副武装,绝不能给别家坤泽看了去,玷污了兰时的乾元清白。”
戚映珠闻言莞尔,细长的指尖轻轻挑起慕兰时的下颌,又有些情不自禁地烙下一个吻,从她流畅的下颌线开始,吻上她的唇角。
深深的、密不可分的吻。
她还不往将手覆上慕兰时遮掩住的地方。
“那——这便是本妻主出门前的验看,下次,还要看你是否真守住了。”结束这个吻时,戚映珠面上还带着笑。
看她那副志在必得样子,慕兰时心头熨过极幸福的感受。
她声音沙哑着,显然昨晚也努力了:“好。那兰时,就静待妻主来验看。”
戚映珠起身,又说她今日也许不会回来,或许一连几日都不会回来。
毕竟开店的事情忙碌。
慕兰时一一应了,还哄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兰时都会谨遵妻主教诲。”
“你只守身如玉就行了。”戚映珠淡淡地答道。
慕兰时仍旧扯着衾被,故意绵绵答她:“是啊,东家好忙。”
这会儿这强横霸道的犬,还装起无辜良善来了?
戚映珠皱眉,忽然抵近慕兰时,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那我再说一句正事,既还未到谷雨宴,我会帮你的。毕竟,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
慕兰时被她掣住下颌,双靥泛起些薄红,被迫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弧度,喉间红痣在晨光中如泣血珊瑚。
她又不可自抑地想起那日戚映珠因为这“替身”的事泼的酸浪、吃的飞醋。
慕兰时有些诧然,又看戚映珠一脸正派肃然的样子像极前世端坐丹陛,便故意逗弄她说:“娘娘是不陪臣演这偷情的戏码了吗?”
戚映珠却笑了,不点而朱的唇扯出些许勘破,她的手从慕兰时的面靥向上抚过,直直到了她的耳朵尖尖,然后俯身,一字一句似是警告:“这已不是偷情了,慕相。”
“昨日便问过你,是喜欢殿下,还是哀家?”
尾音未散她便已骤然松手,任这闺房的主人跌进云锦堆叠的衾被,毫不留恋。
她不需要慕兰时的答案。
戚映珠在跨出门槛时轻笑着——她当然知道慕兰时正盯着自己后颈的留下的咬痕。
毕竟自昨日荒唐后,这位素来冷情的娘娘学会主动索求了。
是又如何?她的确想占有慕兰时,食髓知味便是这个意思。
高岭之花自折其枝,这么愉快的过程为什么偏偏只能孟珚享受呢?
她想起昨日在仓房的时候,当慕兰时耐心为她拭汗时,戚映珠忽然按住对方手腕,诱导着往别处——前世在祭天台为万民祝祷的手,那一刻却沾满水液,在光里泛出糜。艳的水色。
某个瞬间,戚映珠尝到了比破戒僧吞下酒肉时更汹涌的罪恶甘美。
是慕兰时非要来招惹的,好啊,那她便从了她的意思便是。
她也要不管不顾起来,这本来是该属于她的欢海:压抑经年的欲念终成燎原之势,既已扯碎那层端庄皮囊,何妨共赴这场焚身之火?总归在收到回信前,她有的是耐心编织这张情网。
就当是场明知会醒的荒唐梦——可梦中人,谁又舍得先睁眼呢?
她也并非是,第一次浪掷命运。
***
孟瑕从来没有见过六姐姐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昨夜一整夜未归,孟瑕相当着急,因为宫中无可用之人——她所能用的人尽是些行伍之人,而她又不能直接出宫门。
这并非是其余人限制了她,而是六姐姐亲口给她下的禁足令。
那其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彼时,孟瑕才从外面回来,因着贪玩膝盖摔出了淤青。孟珚撇开她的小手,虽然语气嫌恶但是动作却温和地给她包扎:“你这笨蛋,平地摔跤的本事倒比射御书数娴熟!再有下次,你便去找你那活着的爹!”
——六姐姐私底下对父皇从来是这种态度。孟瑕起初还会害怕,后来她已经习惯了。
在姐姐眼中,她们姐妹俩都是备受冷眼的人,可彼时年幼的孟瑕也不知晓,为什么出身更差的姐姐却总是能找来许多好东西给她。
那次她摔了膝盖,姐姐将她怒斥一通后,她委屈地回去哭,醒来却看见床边多了一盒御用的雪玉膏,那是用来涂抹膝盖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孟珚单独给她设了禁足令,说以后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孟瑕出宫。而姐姐同意她出宫,也只愿意让她去军营之类的地方开开眼界。
但姐姐一整夜未归还是让孟瑕担忧,她仍旧偷偷地跑了出去,却不知姐姐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乱找一气回来,却看见让人惊心的一幕:
晨曦勾勒出孟珚湿透的轮廓,向来绾得一丝不苟的云髻散作泼墨瀑布,浸透的袍紧贴着脊背蜿蜒而下。掌事女官捧着织金雀纹披风疾步趋近,却被公主丹蔻错杂的指尖挥退。
“备水。”那永远端凝如庙堂神像的声线,此刻竟掺着砂砾般的嘶哑。
孟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那个在人前永远保持高贵自矜的六殿下去什么地方了?
女官“喏”了一声辞去,孟瑕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前,诧异地看着孟珚:“阿姊,你昨夜去什么地方了?”
她知道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雨势滂沱。姐姐出门的时候明明开心得紧,甚至还有空问她美不美,孟瑕以为她是要去见什么人,却没料到珚姐姐竟然淋了个湿透回来!
孟珚吸了吸红透的鼻子,看向孟瑕的瞬间,那向来完美的异域风情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扯唇讥笑:“怎么,本宫需要向你报告行踪?”
“好,我不问,”多年的经历早就让孟瑕习惯孟珚这么对她,她只关心姐姐,“那阿姊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也才从宫外回来,我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可话音未完,孟珚便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孟瑕,你是不是忘记我告诉过你的话?!我让你出宫了吗?”
孟瑕讷讷地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收紧。
“呵,本宫就算化作灰烬,也用不了你这雏鸟操心,”孟珚闭上眼睛,“若真要到那日了,你再来寻这捧余烬也不迟。”
“我只是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小时候和你约好的,要是违反了禁令,怎么办?”
孟瑕垂敛下长睫:“禁足一月,学兵书五卷。”
这时候女官已经过来传话:“六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孟珚颔首,毫不留情地路过了孟瑕,“知道就好。”
她要去沐浴了。
可昨日的那场沛然春雨都不曾涤荡尽她犯下的过错,又何况这一桶水呢?
***
蒸腾的水雾裹挟着西域玫瑰的糜烂甜香。孟珚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一片残瓣,沿着经络纹路寸寸碾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进浴汤,恍若新鲜伤口淌出的血。
那一瞬间,孟珚又怅然了。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如胶似漆的场面。
卿卿我我,蜜里调油。
这是她前一世和慕兰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了。
孟珚只回忆着戚映珠和慕兰时相见的时候。
其实慕兰时也没有多喜欢戚映珠啊,她这么想。
不过是去她的汤饼铺子看了看罢了。
孟珚猛地将整把花瓣按进水中,看着它们在沸腾的热浪里蜷缩成褐色的痂。
多可笑啊,那被史书赞为“冰魄玉骨”的戚太后,此刻正在市井与粗使婆子为伍,油烟气浸透的指尖,怕是连凤印都握不稳了。
况且汤饼铺子里面又有那么多人,饶是她们真的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的。
看样子,戚映珠也不在乎慕兰时嘛,不然的话,她怎么会一直在堂前忙碌呢?
那个冷漠无情太后的秉性,她孟珚再熟悉不过了。
想到这里,孟珚忽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戚映珠难道就是什么善茬了么?这辈子指不定她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可气过了,昨日在大雨中受过的潮浸还是同记忆一起,铺天盖地、劈波斩浪地袭来,她的心又有几分钝痛了。
她还是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前世慕兰时能为她夜奔而来,能为她拾起裙裾,能为她俯首称臣……这辈子呢?这辈子也应当如是啊。
不甘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奔涌。
她忽然低笑,笑声震得水面倒影支离破碎。前世太庙祭典上,慕兰时为她割断的祭牲喉管还在汩汩冒血;今生汤饼铺中,那双只沾文墨的手恐会替戚映珠擦拭粗陶碗沿!
多荒谬啊,曾经连她蹙眉都要焚香祝祷三日的人,如今却能在市井烟火里和第三者笑得那般鲜活!
孟珚自知是个贪胜的人,上辈子拥有了的,她也一定要拥有;上辈子错过了的,这辈子同样要紧紧抓住。
这才短短一月,她们两人难道就已然琴瑟和鸣了吗?她不相信!
昨夜在大雨冲刷下丹寇都花得没眼看,只从指尖剥落。孟珚只是垂下了眼睫,定定地看着指尖。
拳头复又攥紧,她会让她们知晓,什么才配叫作“天作之合”。
唯有九鼎之尊能与临都慕氏的血脉共鸣,这才是天下颠扑不破的真理。
至于戚映珠……呵,在大街上面那么一闹,去了戚氏的身份,如今不过是士农工商中最下等的妇人。
“慕兰时,你选择和她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裨益?”她冷笑着,复又诵读着这句话,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害怕你家那些老东西恨你不够多?”
慕严那个蠢货又来信一封,说慕兰时逼死了宗族中的一对父子,不过现在这事还只有他们少部分人知晓。
他说,他要等到谷雨宴那日,向众人揭露慕兰时的罪行。
“可请殿下一同赏这大戏?”
她应该回什么信呢?
想来,慕兰时这是把戚映珠带回家去了啊!
呵,可是她定然不敢正大光明地就将戚映珠带回家去。
是啊,就凭戚映珠也配?建康二等世族养出来的身子骨,也配在形容上有一分肖似她孟珚吗?
孟珚收到慕严这封信后,便打定了主意去见慕兰时,希望借此逼迫她就范。
这封信有用吗?
有用。
至少,在她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拦下慕兰时之际,起了一点点作用。
慕兰时从嫌恶地离开,变成了嫌恶地妥协,让她上车一叙。
呵。
没想到慕相就是慕相,她爱人的时候就那么爱,恨人的时候便这么恨:
是淬过火的刀,爱欲翻涌时是熔岩倾天,恨意昭彰时便作霜刃剖心。
忽然,浴房中干冽冰晶信香骤起,她操控着信香,将那些花瓣汇聚成了并蒂莲的形状。
昨日在慕兰时自讨来吃的苦、昨夜暴雨都历历在目,可身躯却是滚烫的。
“好一个慕相啊。”孟珚盯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个无数的雪夜,慕兰时用大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模样。
不堪消受人间霜雪。
彼时那人指尖温度,与此刻缠绕在脚踝的浴汤一样,滚烫得令人战栗。
“所以这辈子你要推我进火坑?”她冷笑着,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浴汤,冲散了并蒂莲的徽记。直到窒息感与慕兰时的眼神重叠——那是种淬了冰的厌弃,比恨更教她喉间泛起铁锈味。
***
慕严收到了来信,他用显字的水处理好后,在灯下展开阅读。
信上孟珚说她会来的,最近她很忙,便不用再通信了。
“忙?真不知道她那个身份,有什么好忙碌的,”慕严徐徐讽笑两声,“难不成她在辅佐太女监国?”
不过是个至今为止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的罢了,想要一个封号,所以打起了他妹妹的主意。
毕竟临都慕氏从来不与天家结亲,倘若能折下这根琼枝,哪怕是那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的病气恐怕都会被冲淡几分。
尽管慕严心里面再怎么不屑他这个妹妹,但不得不说,天下还是认这慕氏嫡女的!
——尽管他那虚伪的母亲总是说,她的孩子没有嫡庶之分。
啧,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那老女人自己相不相信?
既然没有嫡庶之分,那么当家主的人凭什么不能够是他?
那老女人分明就是死鸭子嘴硬,等他谷雨雅集上当着众族老的面揭穿慕兰时那些丑事。
至于孟珚嘛……她如何,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倏然,慕严心底涌出了一股邪念。
他既要在谷雨雅集上彻底让慕兰时身败名裂,那接踵爆出来慕兰时带回家的女子是孟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桩好事。
孟珚不就是想要攀上慕氏这根高枝吗?慕兰时这种将要倾倒的危墙并没有什么好仰仗,啧,亏得他怜香惜玉,不如就把孟珚收入……
想到这里,慕严眼底涌动的奇怪色泽愈发多了起来。
他动了别的心思,命仆人去拿了笔来,说要再去一封信。
“六殿下,届时,本公子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枝玉树’。”
看在孟珚天家血脉的份上,他呢,便勉强可以对她的过去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哎呀,真是幸福啊。
想到这里,慕严就重新又蜷缩回了椅上——这次他没有将孟珚的信烧毁,而是选择伸出猩红的舌,将信纸一角含在唇齿间。
洇染了用特殊墨水写作的字迹。
***
觅儿不懂这汤饼铺子里面的许多事,很多都要向几个大姐学习。
而几个大姐也看觅儿年纪轻轻,十分活泼可爱,对她颇好。
及至戚映珠来的时候,觅儿还正跪坐在青石水槽前,素手揉着醒好的面剂,瓷碗里盛着新磨的吴盐。
“小娘子,且看仔细。”掌厨的徐媪轻点石案,“这豚皮饼讲究‘面须冷淘,掌不沾粉’。”言讫,她广袖一振,面团竟在青瓷盘中自转如月轮,惊得觅儿两只眼睛又瞪如铜铃一般大。*
掌心翻覆间面皮已薄可映字!
T^T呜呜呜,小姐这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什么人呀!
怎么找来的大姐姐都这么厉害,还不告诉她?
觅儿正呆愣着呢,近处传来跫跫的足音。
清越的声音传入耳朵,原是小姐过来看她了!
“觅儿这是在学做什么?”戚映珠凑了过来,仔细瞧徐知真的动作,“拨饼?”
拨饼便是豚皮饼。这种饼的成品薄如蝉翼,形状和味道,都像小猪皮一样,故而得名。
徐知真一个劲地儿点头,似是也没想到戚小娘子这么早就来了,笑笑道:“是的呢,小娘子可喜欢吃?”
她没想到,戚小娘子从前在江南长大,而且也是世族出身,竟然知道这面饼的两种名字!
“尚可,不知知真姐姐可会做水引饼?”
水引饼便是细的面条了,沸水煮熟后要过冷泉的,这种小吃,戚映珠前世却是爱吃。
那会儿,她们也爱做给她吃。
徐知真爽朗大笑:“戚小娘子,你花这么多工钱请我徐知真来,我徐知真定然为您安排妥帖!”
戚映珠同样大笑,“那就谢过知真姐姐了。”
觅儿在旁边站着,就像是又听了一通天书似的。
难道,小姐昨天夜里去皇家御厨那里偷学了什么技艺吗?
似是看出这个在旁边走神的觅儿想别的事,戚映珠和徐知真说了几句话后,便过来拧她耳朵:“怎么见着我不开心了?”
觅儿哭丧着一张脸,“小……小娘子,您先松开我的耳朵呀。”
京城的确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小姐从以前的大家闺秀居然变成了要上手拧她耳朵的人!
还好还好,她只要不拧那慕大小姐的耳朵就行。
“不过小姐应该直接也拧不到慕大小姐的耳朵,她得踮脚才行……”觅儿小声嘀嘀咕咕,孰料一直走在前面的戚映珠却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回过身,又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望着觅儿。
“觅儿,有什么事,难道是不可以同我说的吗?”
觅儿尬笑,“我是在想那做豚、豚皮饼子的事情呢。”
哈哈,这事当然不可以同小姐说啦!她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戚映珠挑眉,杏眼里面淌着些许狡黠,“你做豚皮饼子,为什么要踮脚?”
完蛋了!这个也给小姐听到了!
觅儿浑身一激灵,但是俗话说得好,做了就不怕,她抵死不承认就可以了!
她连连说:“是这样的,小姐,因为你来之前,当时知真姐姐让我去够,去够那个……”
觅儿一边说,眼睛一边乱转,最后终于找到了可推卸的说法!
“她让我去够那个悬梁的竹筛,我又没那么高,所以才会踮着脚去够!”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筐,可能连自己都不信服的说辞。
怎么从做豚皮饼到了踮脚够竹筛的?她也不知道,希望小姐也别问。
戚映珠了然地一笑,语气轻渺极了:“噢,原来是这样啊,如果觅儿够不到的话,我把那慕氏那位亭亭纤长的慕大小姐捉过来给你够竹筛,你说好不好呀?”
哈哈,自己说了个谎话小姐居然信了,而且还说要找个人帮她够竹筛!
小姐真是太好了!
可是欣喜的情绪还没冲上多少,觅儿陡然意识到小姐口中方才提的那个人是谁——
慕大小姐。
哈、哈……
戚映珠正在对着觅儿微笑。
觅儿也在笑。
只不过笑声卡在喉间,像只漏风的陶埙。
觅儿从唇角特别僵硬地扯出了一抹笑:“小姐,你拉我去什么地方呀?”
“去焦尾阁找伏师傅罢,让你知道你家小姐自幼在世家长养,学的听音识律,到底是什么个水平。”
觅儿:T_T
听说那慕大小姐就是师从伏善语,所以这事也许大概是不是就是和觅儿我没关系呀QAQ?
***
戚映珠其实是处理了布坊的事再过来的,这边汤饼铺子烟火气旺盛,她和大家相处得融洽,所以快乐。
还有个开心果觅儿,就知道跟着她傻乐。
不过傻乐也好,总比她们前世过得开心。
晚间大家吃饭闲谈的时候,徐知真不禁感叹道:“戚小娘子,你这汤饼铺的出现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众人深以为然——她们汤饼铺子里面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是以对戚映珠也心存感激。
其实,起初知道戚映珠原本是世家女儿的时候,她们都心存疑惑。
世家女儿,那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还跑到这种贩夫走卒之地开汤饼铺子?别说旁人了,就连这些被邀请的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疑虑全部在看见戚映珠亲自上手切丝时,得到消解。
再说了,戚映珠只是请她们帮工,做出来的汤饼好不好吃,那得看她们的手艺,又不是看戚小娘子的手艺!
戚映珠本来只是捧着个面碗安静进食,吃的正是她们今天讨论的“豚皮饼”,只是听徐知真开口后,便留了一耳朵听。
她的眉眼间汤气氤氲,灼人的眼睛望过来,竟然一瞬让徐知真忘记了下半句话应当说什么。
世家养出的女儿,便是这般风骨吗?她徐知真没见过那传说中的慕大小姐,并不懂那些人在雅集上“为之绝倒”的话是怎么个事。
但是眼下她怔然望着对方,只觉那本该市井俚俗的作态,偏被映珠做出一派名士抚琴一般的洒落。
怕是连世家也鲜少有人能作此态!
“知真姐姐可有什么话要说?”戚映珠道,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徐知真有些别扭,毕竟自己刚刚居然望着这可以做自己女儿年纪的妹子出神了——想来也是映珠想要显得和她亲近热络些,才叫她姐姐的。
戚映珠见徐知真不说话,又继续道:“有话但说无妨,这里大家都在听着呢。”
有了戚映珠这番话,徐知真仍迟缓,说:“那我便说了,不过,你们可要答应我,不要嫌我嘴碎。”
一在旁边的小娘子嚷嚷道:“好了好了,知真,你别卖关子啦!反正我都听你讲你那七大姑八大姨许多回了!”
“哎呀,说什么呢!”似是被拆穿了,徐知真的脸上出现一丝窘迫,不过惹得众人发笑后,气氛便又热闹和缓了许多,徐知真这才说她想要说的东西。
“就是一些个人感叹,我有个远房表亲,她的出身比我要好,她父亲勉强捞了个官当,有次外出时碰见了萧家爷们,据说是救了他还是怎的,两家定下了娃娃亲,到了年纪便结婚了。那萧家官员,如今正是太女殿下的红人……”许是感情上来了,她说话时不免沾染了几分叹息。
一女子恰好吃罢放下碗筷,不解地问:“既是太女殿下前的红人,那不应该高兴么?”
戚映珠这时候才悠悠然开口:“之所以叹息,莫非这二人是对怨偶?”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了然。
第43章 043(二更)
怨偶?
大家都对戚映珠投来疑惑的目光,不过从大家转瞬间也就了然:倘若不是怨偶,徐知真为何要在这里长吁短叹呢?
“正是如此,”徐知真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叹气道,“那萧鸢出身兰陵萧氏,也分化成了乾元,也是如今临都的四大家族之一,换做谁来都觉得这会是一桩顶顶好的亲事!何况是我那远方表亲呢?她家已家道中落,可那萧家人知晓我那表亲分化成了坤泽,却还是执意过来提亲了。”
有人道:“这也是践诺之举。”
践诺?戚映珠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了某一日的景象。
——有人倚靠在海棠边上,明艳到快要泯灭晴翠日色的水平,也这样说,她是来践诺的。
徐知真继续道:“是啊,践诺固然是好,但是我这表亲……噢,对了,她名叫付昭。她自从去了萧府之后,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大抵是那公婆嫌恶她无所出,而那萧鸢也坐视不管,她在萧家的日子可谓是如履薄冰。”
是了,母家一派无所倚仗,这婚姻自然是高攀了,过去要看乾君一家人的脸色。
“既然如此,那为何当初又要提亲呢?”
徐知真道:“我方才不是说了么?这萧鸢出身乃是兰陵萧氏,虽然不是嫡系一脉,但也是世家名望,并且萧鸢她如今在朝为官,大家都知道她为了践行祖辈诺言,娶了个们不当户不对的坤泽呢!”
这样便是博得美名,待中正官循《人物志》核其行状,自当擢升品第于簿,跃升上品之列,更何况,此人出身本就高贵?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又表示了一些自己的看法,大家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听听之后也就过了,只有戚映珠不然。
萧鸢这个名字她当然熟悉。这是太女殿下眼前的红人不假,可是在前世,太女孟琼倒台之后,她不仅没有被连累,反倒节节高升。
她是太女殿下眼前的红人,更是另外一位殿下安插的眼线。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孟珚倒是应该很熟悉——她毕竟从那么微不足道的位置爬了上来,她又会怎样对这个萧鸢呢?
戚映珠前世只是听说了萧鸢和她妻子的事,却不知晓这妻子具体情况,如今一听,倒是豁然开朗。
六殿下,虽然我已不在朝堂,但有些时候还是能牵绊住你,不是么?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了,大家很快就叽叽喳喳说到了即将到来的清明。
“哎,我家就那么一点点人,祭扫用不了什么时间!”
“我也是……要不然我们就在店里面待着吧?”
清明节?这倒是吸引了戚映珠的注意力,她很快安排下去新东西:“既然大家都闲着的话,我们不若做些寒食,将糕点捏成各种形状,放进食盒里面……”
大家一听便来了兴趣,安静听戚映珠讲完之后,便说自己会做什么,可做个竹编提篮,放柳叶冷淘和酒酿,那几日的生意一定不错。
“好好好……那便就这样办。”戚映珠吩咐下去。
像店里的有些娘子,她们倒是不必怎么操心清明的事,但是慕氏这么大的家族可不一样——她们得去山上祭扫。
临都郊外有一座山头,那地方完全属于慕氏,埋葬着慕家的列祖列宗。只不过慕氏子女遍布全天下,各处都有坟茔,是以大家都会选择在本地祭扫。
专程来京城的,却是不多。
大家热热闹闹地说定了自己要做什么事情,戚映珠也安排既定,等到各自散去后,她叫来觅儿,道:“觅儿,明日清晨,你去驿站帮我问一问。”
觅儿作疑惑状:“问什么事?”
“问给我的信,倘若一有回信,便马上给我报来。”说罢,戚映珠还给了觅儿一个装满碎银的小包:“看着给那些驿站的人,权作好处了。剩下的,你便自己拿着去。”
觅儿狠狠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面全是星星。
呜呜呜,小姐果然还是好人,并没有被这花花世界迷住眼睛!
她明日一定去给小姐问那信件的事!
***
“呕。”孟珚在看清慕严给自己的信上面写了什么之后,难以自抑地发出了一声干呕的声音。
才涂上鲜红蔻丹的手,屈指弹了弹,毫不留情地将这封信撕成了雪片。
孟珚极其明显地翻了个大白眼,旁边的侍婢呆呆凝望着殿下:殿下这是看见什么东西了,居然能够恶心成这样?
只是她并不敢问,六殿下的性情乖张,好的时候特别好,坏的时候又特别坏,教人虽然无所适从但也只能慢慢适应。
“呵,这公狗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孟珚一边命人取炭盆来,一边掩饰不住眼底的嘲意讽刺。
她是什么人?心里面跟明镜似的,就算那畜生用词稍微含蓄了些,她也能够看出来他的意图。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又看看自己的出身,居然觉得他能够配得上她?
信里面还隐晦地提及了两人的过往,说都是不受宠的孩子。
同病相怜?谁要和他同病相怜?
孟珚想到这里,眼底的讥嘲之意便愈发汹涌澎湃,将那些碎片尽数扔入火中。
她睨着灰烬中扭曲的“天潢贵胄”字样,忽地嗤笑出声:“凭他也配提‘同病’?”
掌心血红痣在火光中艳如鸩毒,“本宫是浴火淬出的昆山玉,他不过是阴沟里发霉的苔米!”
她是天家血脉!是能够登临大统的人,和这种畜生哪里有相似之处了?孟珚眯了眯眼睛,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事情来。
在谷雨雅集的时候,她也去了,彼时慕兰时当着众耆老的面道出了她和她的关系。只不过孟珚彼时没有露脸,她只能观望这些慕家人。
但她仍旧记得那一日的慕兰时——
四月谷雨,慕兰时鹤氅广袖掠过曲水流觞,眉间朱砂映着青瓷盏中浮沉的雨前茶,转身向族中耆老执礼时,广袖却有意无意拂过她藏身的紫竹屏。那日满园飞花皆成陪衬,唯她执麈尾的指节如玉山将倾。
光是想想,便是极美好的回忆。
“共同沦落,同病相怜……”将这几个字从齿缝间挤出的时候,孟珚的眼底都燃烧起来了熊熊的火色,只碾碎了一朵花瓣,“且让这腌臜物瞧瞧,何为云泥之判!”
这普天之下,除了那位慕氏真门户,难道还有人能够配得上她?
没有人配得上她孟珚,除了慕兰时;
反过来呢,她可以稍稍让步——
没有人比她孟珚更配得上慕兰时。
她要让这棵慕氏的芝兰玉树,年轮里都生满她的纹路。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踏声。
这个时间,应当是孟瑕来了。
孟珚收敛了脸上近乎疯狂的神色,换上了一副好心情,又招呼婢女,意思她可以退下了。
婢女在心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又行了个礼,快步离去时,差点就撞上前来的十三殿下孟瑕。
婢女唤作“蘅芜”,自幼就跟在孟珚的身边,她同十三殿下一样,都知道旁人所不知的六殿下的一面。
六殿下固然有些时候偏执疯狂——譬如现在,可她永远也记得永巷雪夜,孟珚解鹤氅裹住染疫的她,那是她所见的第一缕慈悲。
“阿姊?”孟瑕庄重地行了一个礼,瞧见自家姐姐心情颇好的样子。
呼,她在心里面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要阿姊心情好,她的心情也会跟着变好。
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持续多久了,或许是她对自己这位姐姐有记忆开始,她的喜怒哀乐总是为她一人所牵绊——
孟珚笑得灿烂,妖如画中精怪的脸上漫着喜色:“微微,你今日怎的过来?禁足令还没解,本宫可不会放你走。”
孟瑕同样回以一个灿烂的笑意:“不出去便不出去,能陪着阿姊,微微也很幸福。我来,是想同阿姊说说清明的事。”
“清明有什么事?”孟珚歪了歪头,“怎么,你大姐三哥哪里有事?”
大姐便是当今太女孟琼,三哥便是三殿下孟瑞。
眼下这个时候,就是她二人最蠢蠢欲动,一个希望杀了自己亲爹和手足,一个希望把自己的亲爹和姐姐全部送上绝路。
她呢?只需要安坐钓鱼台就好了。
孟瑕眼底闪过一丝钦佩,但转瞬即逝。
——阿姊从来懂的事情都极多。
“父皇的身体如今迟迟不见好转,这次清明祭扫,他定然不能去。大姐如今不是正在监国么?她便说她来主持这祭扫之事,结果三哥不同意,和大姐在朝堂之上争执起来了。”
吵什么吵?真聒噪。孟珚冷笑一声,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还不能去朝堂,有时候也能避免一些吵闹的虫豸,污染她的耳朵。
“这样吧,微微,”她忽而声音又软下来,叫孟瑕,“这清明祭扫,她俩都吵成这样了,想必不会很看重——”
说到这里时,孟珚的嘴角不免动了动,也像一种讥讽。
她们这些出身比她好的人,从来不把她放在眼里过。哪怕她清明祭扫消失,也不会有什么。
可惜,这些眼高手低的人,上辈子就因为这些,输给了她孟珚。
这一世再得到慕兰时,再有前世积攒下来的经验,天下唾手可得!
“阿姊要微微做什么?”
“清明的皇陵我便不去了,你去就行了。”下
孟瑕诧然:“您不去吗?您不担心……”
孟珚抬声截断:“不必担心,她们不会在乎我的,有你在就是了。若是问起,就说我老毛病又犯了。”
这是她的母亲带给她的毛病,日蚀症,有些时候照了太阳,便会昏迷不醒。小时候严重,现在好多了,具体会体现在某一瞬间的心悸。
以前孟珚会经常心悸——比如在某些重要时刻。但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日蚀症发作的时候便越来越少了。没有人、没有事能够再让她心悸了。
除非是重要大事,上一世,她在计划败露时,恍惚间日蚀症又发作了。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若是能够用来推脱些繁杂事,那还勉强能用。
孟瑕讷讷:“是。”
孟珚愉快地向躺椅上仰卧去,慢慢阖上双眼。
清明,比皇陵祭扫更重要的,乃是慕氏的祭扫。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慕兰时在哪里祭扫。
呵。
又要见面了,乾君。
要说多少遍,我们才是天作之合?
那些阴沟里面的臭虫永远都不可能攀得上她。
慕兰时只与她孟珚最相配。
***
“大小姐,马上就快到了!”嘉嘉小心翼翼地掀起车帘的一角,看了看窗外的田野景色,相当雀跃地坐回原位,“马上我就带你去见我的婆婆!”
她真是欣喜。自从上次给小姐送去药物之后,小姐便让人给自己裁了新的衣服,春夏秋冬的衣服都备齐了,还说下次有空,带着她一起回来找婆婆。
慕兰时笑着,鎏银香炉里面吐出来的香迷蒙了她的视线,嘉嘉恍惚间甚至觉得大小姐的声音是浸在雾气里面似的:“好啊,那等会儿嘉嘉一定要向婆婆好生介绍一下。”
嘉嘉重重地点头:“当然,上次我回家,就告诉了婆婆,大小姐是如何为我做主,将林夫人撵走了的!这样婆婆才说为了感谢您,将东西给您呢。”
小孩子总是复述那些话,慕兰时听听也就罢了。
只是马车辚辚驶过时,她听见了一些嘈杂的声音,来自山下——有琴声,似乎也有讲话的声音。
莫非是有人在此处清谈讲道?
慕兰时眉心一皱,当今之世,大家都喜好清谈,只不过阶级有别。像周元籁那种暴发户,她们家便不允许去他的雅集。
而这种山野里面的清谈……
“嘉嘉,你知道是什么人在这里说话吗?”
嘉嘉鼓着一双大眼睛,道:“啊,可能是那个大哥哥吧?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只是婆婆不让我过来玩,说这里人太多了。”
“那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你说的大哥哥又是谁呀?”慕兰时追问。
嘉嘉挠了挠自己的头,说道:“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我知道那个大哥哥是谁,大家都叫他‘云鹤先生’,因为他很有学问,所以经常会有人到这里来。”
“大小姐应当是第一次来这里,您要不要去听听那个大哥哥的讲道呀?有很多人都在那里呢!”嘉嘉又说,“您听说过那个大哥哥吗?”
慕兰时笑了,声音轻如云气:“听说过。”
尘、鹤、先、生?她当然记得清楚了,她做中书令时,亲自见过此人的生死。
她掀帘,只见山腰处数十青衫士子环坐,中央那袭洗得发白的鹤氅,与记忆中的血痕渐渐重叠。
京郊反贼,聚众清谈,妄议朝廷,杀之以告天下民。
嘉嘉更加开心:“那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去?”
“待会儿嘛……一会儿再去,先去婆婆屋里看看可好?”
“好!”
***
嘉嘉的婆婆住在一处简陋的茅屋,外面种满了草药,还养了一条小猫。
婆婆打开门,迎接慕兰时和嘉嘉进门。
嘉嘉一见婆婆便扑了上前:“婆婆,婆婆,您看我今天带了谁回来呀?”
小小的团子裹在身前,谁见了都没有推开的道理,只是婆婆年事已高,她笑着拍了拍嘉嘉:“你带了谁回来呀?怎么今日又有空回来看婆婆了?”
“就是上次给婆婆说的大小姐,我把大小姐带回来了。”嘉嘉说,一直蹭着婆婆。
大小姐?
老妪的浑浊的眼底忽然清明了片刻,她想起自己孙女说过的话。她家大小姐撞见了她被林夫人欺侮,直接将人赶出了家门,并且承诺说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她。
老婆婆为了报答这位大小姐,听说她是乾元君,赠送了有用的药物,让嘉嘉带回去拿给这位大小姐。
没想到……这位大小姐今日竟然登门了?
老婆婆诧异地看着慕兰时——慕兰时生得亭亭纤长,而她已至暮年,佝偻腰背,气势被盖过了许多。
婆婆难以自制地生出几分颤意,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孙女在京城哪家人做工。
临都慕氏,当世第一名流。
慕兰时见婆婆迟迟不答话,便主动开口道:“婆婆,在下慕兰时。家中行二,不过是母亲长女,您可叫我兰时。”
“兰时此次登门,一来是送嘉嘉回来探望您,二来便是想来亲自感谢您,”她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那药物对我来说很管用。”
婆婆起初听到慕兰时说什么叫她“兰时”时,心头一惊,可完全听完,见这年轻人气派十足却又谦逊,绷紧的心弦还是稍稍放松了些。
她道:“像我们这样的山野民间,都出不了什么乾元坤泽,那药物能帮上大小姐您的忙,便是再好不过了。哪怕成堆的药丸堆在我家,却无人能够使用,也与粪土无异啊!”
“婆婆,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能配出这种丹药,已是登峰造极。”慕兰时笑着回应,语气愈发温润。
这样的夸赞听来如沐春风,婆婆布满沟壑的脸上笑意弥漫:“若是大小姐喜欢的话,老妪我每月都可给您送来。”
“婆婆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技艺?”
提及此,婆婆的脸上这才有些凝固。
她其实或多或少知道,自己的这制药的手艺来源于南疆蛊药。
“是我那过世的师傅教授我的,她大抵是从南疆那一带来的人……”婆婆说着,声音愈发沙哑,像是怀念。
南疆蛊药倒是一绝,传言还能控制人的心绪,名唤“牵丝蛊”。
《峒云志》有载:碧血为引,相思作蛊,可教金石裂而情不移。
上辈子慕兰时便有所耳闻,这辈子,她却想亲身试上一试,看看那蛊药是否真有如传说之中,可操控人的行为?
“兰时有一事相求。”慕兰时说着,低头同婆婆讲了话。
嘉嘉没听到。
婆婆听完后,脸上出现一丝诧然,只能用晦涩的土话嘀咕,慕兰时听不懂,只能让嘉嘉翻译。
嘉嘉道:“婆婆说,您说的她可以尝试做,但是她从来没有做过,不知道行不行……”
或许是因为震惊,婆婆刚刚用了土话,这会儿等嘉嘉翻译完了之后,她又平静下来,对慕兰时道:“大小姐,老妪并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做出来,不过,我这里倒是有当年聊作试验用的药物,您可以先拿回去试一试。”
慕兰时躬身行礼:“那便谢过婆婆了。”
婆婆脸上出现了一丝单薄的笑意。
这位世家大小姐,居然来亲自问她,那可控制人的蛊虫之法……她早听闻世家皇权争斗不休,像她们这种技艺,自然也成了争斗中需要争取的一份子。
……谁让她的孙女,在大小姐的府上呢?
婆婆答应了慕兰时,去取那蛊药。
等候间隙,慕兰时还有空问婆婆:“婆婆,我来的路上听见有人弹琴的,似乎还有人讲道,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婆婆一边翻找,一边回答说:“那是云鹤先生在讲道呢,只不过我这个婆子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他讲道时,来的人很多。”
“我看也是,”慕兰时颔首,“方才来的时候急着见您,不然也要驻足听上一听。我还没有听过这种清谈。”
闻言,婆婆却是将眉微微一拧,道:“大小姐还是不要去那样的地方比较好。”
婆婆说完这句话,便将装蛊药的盒子取了出来,递给慕兰时,将如何使用这蛊药的技艺告诉给了慕兰时。
慕兰时打开匣子,让她颇感意外的是,这其貌不扬的匣子里面竟然铺上了绒布,而绒布上面上又静静地躺着几颗烬色的药丸。
可按婆婆的说法,这药的功效有点类似“牵机蛊”,若是给人吃了,人的体内便会生出蛊虫,从而控制七情六欲。
只不过,这药的功效还没有牵机蛊那么强,对人的影响究竟如何还是个未知数——婆婆解释说,她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个药丸。
慕兰时应了。
“谢过婆婆,兰时改日还会把嘉嘉带回来看望您的。”临走之前,慕兰时仍旧笑得如沐春风。
婆婆和嘉嘉道别后,眼底却出现了一丝落寞。
她想,她本不该卷入这场纷争,可是谁让她的嘉嘉在慕兰时的手上呢?
……其实这位慕大小姐也没做什么事情。甚至还是她这个老太婆,因为她主动出手,帮助了嘉嘉,她才献上给乾元君的良药。
那药已经是最不似南疆蛊药的类型了,却还是给这位大小姐发现了。
这其中的门道,婆婆竟然有些不敢细想。
到了最后,她开始希望慕兰时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那就是不要去那云鹤先生的清谈讲道现场。
他们说的话,这位世家大小姐,定然不会认同。
***
慕兰时带着嘉嘉离开时,特意吩咐阿辰绕道,专程来山下听一听这位云鹤先生在讲什么。
下车时,嘉嘉仍面露兴奋:“大小姐,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大哥哥在讲什么呢。”
慕兰时挑眉,看着那人群中洗得发白的鹤氅,说:“没听过他讲,那又不是一件坏事。*”
隔着数丈远的距离,慕兰时清楚瞧见那边青衫接踵,人头攒动,而那云鹤先生就端立其中,也不知道在清谈什么。
“为什么呀?”嘉嘉不解地仰头,看向慕兰时。
“可别听他说的。”慕兰时淡淡道。
等到脑袋掉了,可就没有返回的余地了。
再靠近些,便能听见云鹤先生激扬文字、唾沫横飞了:
大抵是当真想知道这掉过脑袋的先生讲了什么东西,慕兰时还是驻足原地并不曾离开。
“姑娘,你是第一次来听云鹤先生讲学?”忽而有个头戴帷帽的女子唤了慕兰时一声。
慕兰时微怔,转过身去,浅浅行礼道:“在下只是路过,恰巧瞧这里人多,故而驻足。”
女子“噢”了一声,低沉的声音自帷帽中传来:“原来姑娘不是来听云鹤先生讲学的,那你如是空暇,可和我一桌听他讲授。”
“多谢姑娘好意,只不过在下还有事归家,恐怕不能听下去——不若您给我说一说,这先生一般会讲什么东西?”
帷帽女子闻言,这才又上下打量了一眼慕兰时,但见她穿着只是城中常见装束,心下松了些警惕,只当她是寻常城里人,便解释起来。
众人聚集在这里听云鹤先生讲学,便是为了反对朝廷的九品官人法,想要推行科举制度。
“九品官人法阻止了我们这些寒族向上的路,而那些世家个个如狼似虎,这在京城中四大世家中又有两家尤甚!”那女子几乎能将云鹤先生所说的话倒背如流一般,说到最后甚至有些义愤填膺。
嘉嘉再怎么年少不懂事,听到“京城四大世家”的时候,已经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姐姐的话,听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好话。
“那尤甚的两家便是慕氏和黎氏,前者百年簪缨世家,稍微有点人性;至于后者,本来就是乡野一霸,因为从龙有功,没有底蕴,恃其功勋,在朝廷上毫不掩饰地攻击那些想要推行科举制度的寒门……”
眼前此人似乎听那云鹤先生讲过不少学,一连说出了当今世家的许多罪状,听得令人咂舌。
在她口中,这四大世家里面便没有一个好人。
女子讲述中也提及了皇帝,言语中不乏叹息之情,慕兰时听完眼睛却一下都没有眨。
……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大发高论,辱骂世家攻讦圣上,若被发现,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女子因为开了话匣子,说得口干舌燥,但眼前这位姑娘似乎一直都反应平平。
待她说完,便不解地问:“姑娘,您听完之后可有何想法?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们一起做这云鹤先生的学生?”
慕兰时方要开口,旁边便又走过来了一个青衫男子,似是与这戴兜帽的女子相识,他便过来问道:“莹君,这位姑娘是谁?”
被称作“莹君”的兜帽女子便解释了慕兰时的来历,说她碰巧路过这里。
那男子似是相当热络,一听有新人来,又见这女子生得貌美,便立刻要同慕兰时攀谈。
“女娘第一日来,大概不熟悉我们说些什么,莹君你方才同她说些对吧?”
得到肯定答复后,男子便继续陈说这世家犯下的罪恶,他说话时词锋更加激烈,大有要将这世上所有沽名钓誉的世家一一骂个干净才罢休。
嘉嘉看着他气势磅礴的样子,心中觉得,倘若现在有哪个刚刚被他骂过的人在他面前,他定然要将其手撕了才会解气。
想到这里,嘉嘉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只见自家小姐还是如来时一样,唇边带着些莫名的笑意,不说话,相当温和的样子。
“……我最好奇便是那位传说七岁便被赞誉‘风神秀彻’的慕家大小姐,这定然是他们世家为了造势编造出来的品评,七岁小儿何德何能得此赞赏?”那男子说着还冷笑起来,紧接着又道,“那女娘似乎也该二十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她。”
慕兰时沉眸,不置一词。
忽然,那男子方才激烈的词锋霎时一转,改用了一种崇敬的眼神望向身姿如玉的慕兰时,相当恳切地道:“不过,姑娘……要我来说,倘若那慕大小姐真如传闻所说那样,那您当有天人之姿!但您没入世家那个品评阶级,便只能明珠蒙尘,可悲可叹啊!”
慕兰时方才一直垂敛着的蜷长鸦睫,此刻才有了些许的颤动。
第44章 044
天人之姿?
慕兰时那一颗一直魂不守舍的心,忽然有了几分回神——这情况难道不值得回神么?
此人当着她的面对着远在平津巷的“慕大小姐”大加挞伐,却对着这货真价实地站在他面前的本尊极尽赞扬。
也罢,她既然没有因为该男子骂了她就拂袖离开,而今也不应因为他赞扬他而过多愉悦。眼下,慕兰时只是想留下来听听,该男子还想再说些什么。
“这位小兄弟,您还真是谬赞了。”慕兰时不动声色地道。
嘉嘉吞咽了口唾沫,不安地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看着那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的大哥哥,心底一阵害怕。
她好想拉一拉那个大哥的手,让他别说了;可是嘉嘉同样也不明白,为什么大小姐要停在这里,听这些说她乃至于她们的坏话?
男子爽快大笑:“哈哈哈,我可不是谬赞。我看人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姑娘,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饶是那慕家的慕大小姐来了,您也不会较她逊色的!”
慕兰时只微微笑着,唇角翘起,心中无甚波澜,甚至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一袭洗得发白的鹤氅——云鹤先生,到底要讲些什么东西呢?
这一女一男两人,叽里呱啦地在她耳边说道了很久,只不过一个人是大骂世家门阀不是人,另外一个在说那平津巷里面的慕大小姐不如她,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云鹤先生的学徒,便从他的那里学到了这些东西吗?
至于那科举制度,慕兰时听得时忽觉一丝熟悉……
慕兰时的思绪很快被另外一个女子清脆空灵的声音打断了,那女子不似方才的那个女子一般戴着帷帽,而是大大方方地戴冠展露,似是阳光开朗的模样。
“你俩人在这里杵着做什么呢?先生马上就要开讲了,你俩……”女子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等到了的时候才惊觉原来这边还有一个成年女子和一个小女孩!
开朗女子诧异地看着慕兰时和嘉嘉,原本打算数落另外两人的话,也变成了“敢问这两位姑娘是谁……”
眼前这位成年女子发如漆池、墨瞳深邃,整体看来亭亭纤长,饶是衣服素净,也掩盖不住她身上一股子的轩然之态。
女子没有见过这般的人。
起初的女子本来想介绍一下慕兰时,但倏然间又觉得自己冒犯,反倒是慕兰时,听见她想知道自己是谁,便主动开口,将方才的介绍又说了一遍,强调是路过,所以驻足听了一听。
开朗女子恍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便“哦哦”两声,正想再说什么时,只听得远处一声琴音清鸣——这便是意味着云鹤先生今日要开讲了。
“嘘!你们快听,云鹤先生要开讲了,”开朗女子回过头来,这话是专门说给慕兰时听的,“姑娘既然来了,又恰逢先生开讲,不若就在这里听上一听!”
云鹤先生一月讲学的次数也不多,撞见本身就是一种运气。
慕兰时长睫再度微颤,心头的好奇忽又压过了一头。
眼前闪过的,却是自己当年救下来的两个孤女姐妹的面容。
——倘若她们运气不好,没有被她捡到,那会是怎么个局面?
又或是说,那些没有被她捡到的孩子,又去往何方?如今并非太平之世,前一世直到她身死,天下都没有一统的态势。
或许还真是方才第一个女子唾沫横飞地对世家大加挞伐有用,慕兰时这么想道。
云鹤先生开讲了。
慕兰时带着嘉嘉一起,往前面能够听清楚云鹤先生讲学的地方走。
云鹤先生一声琴音清鸣过后,便徐徐开始今日的讲学。
原来他今日说的正是让慕兰时心觉熟悉的科举制——希图用这个来取代九品官人法。
只不过在开始之前,他仍旧像方才第一位女娘那样,先说世家之恶:
“二十年前青州大旱,颍川庾氏用霉米换赈灾粮!就因庾三郎要买洛阳城南五十亩的牡丹园!”
慕兰时仔细端详那位云鹤先生——看起来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知道这些,大抵是道听途说,或是拜师高人、有人指点。
云鹤先生话音刚落,跪坐在前排的麻衣书生颤抖着举起断指:“去岁我作《治河十策》献给陈郡谢氏,三日后却在谢家马奴手中看见——他们用我的治水图给嫡孙充作课业!”
麻衣书生一席话,说得听者群情激愤,各自纷纷说起自己遇到的不平事。
慕兰时站在里面,忽觉脊骨有些凉意攀上。
这些人说的并无道理——光是想想她处理的慕成封父子,便可窥知一二了。只是……
忽然高台之上又是一声清鸣,云鹤先生又朗声开口了,这回终于到了今日讲学的主题,乃是科举制度。
“有鉴于此,我仍想宣扬这科举制……”云鹤先生不再抚琴,而是甩起了塵尾,“其一,废品状评语,凭策论取士;其二,考卷糊名,使门第不见;其三,设明算、治水等实务科,让贩夫走卒之子也能展才!”
云鹤先生极会鼓舞人心,此话一说,又加上他振臂高呼的态势,底下的学子又开始狂喜:“好!好!好!”
正在这狂热的人潮中,一瘸子突然扒开衣襟,大声嘶吼道:“若早有这制度,我儿不必为求郡守举荐,去给那荆州刺史的疯马当肉靶!”他脖颈青筋暴起,“他那日被马蹄踏碎脊骨时,怀里还揣着写了三年的《边镇粮草论》!”
慕兰时一直在旁保持着缄默,嘉嘉没有见过这等场面,又因为自家小姐不发一言,她并不知道如何应对,同样保持着沉默闭着嘴巴。
而围绕在她们俩人周围的两女一男不愧是云鹤先生的学徒,立刻同气势高涨的人群振臂高呼“科举制”。
男子似是相当有感慨地对慕兰时道:“姑娘,你今日是否第一次听云鹤先生讲学?我方才所言是否不虚?云鹤先生的才学真是不世出……只是撼动了那些世家的利益,便不被采纳。”
“那些趴在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世家门阀,早该被取代了!”
慕兰时很轻地点了下头:“先生是有些才华。只是这世家,也并非全然无道。”
她站的地方正是人群中间,听闻此话,不免有人投来诧异的目光:“世家,并非全然无道?”
在这种山呼百应、一边倒的情况下说世家并非全然无道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样的话,当然引来了注目,有一青衫女子便道:“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兰时淡然地睨着她们,对鸦默雀静的场景并未有所不适从。
连云鹤先生也朝着她这里看了过来,惊讶地看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
他到底是没有想到,在听众里面,居然有人直接给世家说好话!
云鹤先生:“这位姑娘,您说世家并非全然无道,可是有什么说法?”
慕兰时语气深凝,字字清韧:“永康三年胡马南下,是谁在邺城血战三日?是太原王氏私兵断后,嫡系十人九死洛水!”
众人一片寂静,邺城之战相当血腥,为抵抗敌寇,邺城百姓的确付出了不少努力。
只不过他们并没有想到……
然而慕兰时却并不打算中止,而是继续道:“而今诸君所来时,脚下所踩的盐田,便是方才被诸君唾骂的临都慕氏五代人苦治卤土所得。”
竟然有人,这样堂而皇之地打云鹤先生的脸?现在诸人中有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眼神。
有人低下头,尝试着踩了踩脚下的土地,渐渐地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但是他们毕竟是在这里听了不少云鹤先生讲学的,很快人群中便忽有人冷笑:“姑娘说得很对,世家并非全然无道,甚至有功绩。可这些功绩簿上,沾着多少佃农的血?”
“问得好。”慕兰时挑眉,声如清磬一般,“前朝时慕氏便编撰了《万姓谱牒》,耗费三十万卷藏书——若无世家的竹简,诸位今日怕是连先祖名讳都无从考证!”
她、她居然说无从考证先祖名讳?!
在场诸人俱是愣怔住,不知如何回话,这位看起来清丽素雅的女子,词锋居然如此激烈,并且还是向着世家!
方才还对慕兰时极尽夸赞之能事的那个男子,这会儿看慕兰时这副激辩模样,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对世族之事颇为了然,引用之时句句都点到郡望,那似乎不是从书中读到,而是从小耳濡目染。
莫非本就是世族之人?!
云鹤先生似是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这般直接地驳斥他,猛地按住琴弦:“姑娘难道要否认寒门冤屈?”
“我何曾否认?”慕兰时弯腰,拾起地上一片枯竹说道,“正如这新竹若要破土,何须将旧竹尽数斩断?”
说完,她手中的竹叶倏然断作了两半:“九品官人法固然有不合理之处,但寒门骤贵者侵田更甚——去岁荆州新刺史上任三月,强占的田比琅琊王氏三十年所得还多!”
瘸子突然捶地痛哭:“我儿就是被这等新贵逼死的!”
人群的声音渐渐变大,甚至有人向云鹤先生投以疑惑的目光,希望他能够驳斥这个女娘。
在瘸子的哭声中,慕兰时俯身将半片竹片递给他:“前朝兰陵萧氏主持开凿的十二道水渠,至今灌溉着千顷良田。”
“窃以为这革新也是如此:当如治水,疏浚而非决堤——若毁尽世家藏书楼,百年后谁人解读诸君今日的治国策?”
瘸子怔怔地看着慕兰时,接过她递过来的半片枯竹,竟然不知说什么好。
云鹤先生也愣住了,讷讷半晌。
慕兰时并没有去看那些学子一眼,只是语气相当平静地又道:“诸君在此处清谈并无不妥,只是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被有心人听去……”
“那便无异于以卵击石。”她说完这句话,还施施然行了个礼:“那么,在下就此告退。”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震住,怔怔然不知所以。
他们并不曾想到什么走漏风声后将其杀之灭口的手段,这些读书人心中,并不存在这种血腥事。
他们只是遥遥地望着那成年女子和另外一女童离开,各自怅然对视,讷讷说那女子究竟是何人。
云鹤先生到底年轻,不过也是二十出头的岁数,本打算今日来一番激昂雄辩,却被这位清丽素雅的女子拂了——在她说话时,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根本不知道应当如何应对。
那女人身上当真有一种天人之姿。
……可以肯定的是,她一定是世族中人,不然的话,不会像方才那样如数家珍。
可是,她最后的表现也不像是传说中那么恐怖的世族,要将他们要杀要剐如何,甚至还说,他们这样做被有心人听去,那就完蛋了。
又说,他们这样的举动是以卵击石……那几乎是一种透露出来的善意。
尽管她语带威胁。
“她是谁?”云鹤先生吞咽了一口唾沫,茫然地望向方才的两女一男,“你们三位,适才可在同那位姑娘说话?可有了解?”
其实他立刻追上去,说不定还能赶上,让那姑娘亲口告诉她的姓名。
可是,巨大的羞耻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云鹤先生只觉双腿发麻,愣怔站在原地不知所以,更不要说上去追问慕兰时,问她是什么人了。
就在这种茫然中,有个年轻一点儿的姑娘走近云鹤先生身旁,说道:“先生,我也许知道那女子是谁了。”
“她是谁?”
年轻姑娘语气中带了一些不确定,道:“我不认识她,但是我似乎认识她身边的那个小女孩……那是山脚下邓婆婆的孙女,叫作嘉嘉的。”
“嘉嘉?”
“对,正是嘉嘉,”女子颔首,“我记得,她是在京城里面……”
经过年轻女子这么一提醒,人群中也有人想到了,立刻说:“我知道那女子是谁了!”
众人纷纷投以好奇的眼光,云鹤先生更是因为莫名的原因,手都在颤抖。
那说话者把头一歪,就道出了答案:“嘉嘉正在京城里面做慕氏的小丫鬟!”
年轻女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讷讷道:“那、那慕家里面有多少小姐公子啊?”
这话说出来,她颇没底气地看向众人。
众人的表情也俱是疑惑但了然的样子。
——能有那般通天气度的慕氏女娘,除了那位名满京华的慕兰时还能有谁呢?
所有目光在虚空织就同一个名字,那是用金丝银线绣在云端的三个字。
云鹤先生忽觉一阵呼吸凝滞。
倘若那女娘真是慕兰时,那么这还是他第一次亲自接触到世家的人。
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他说不清楚,只低头看自己洗得褪色的鹤氅,如今像是有一道裂帛般的豁口。而裂口对面,是慕家百年煊赫堆砌的玉阶——此刻正化作千斤重的青铜鼎,压在他这具陶土捏就的骨架上。
***
“清明将近,大小姐不回去祭扫,怎么得闲跑我这个铺子里面歇着?”
戚映珠颇无奈地睨着慕兰时:眼下这人正挽起了大袖,装模作样地揉面。
偏她还振振有词地道:“上次不就是约定了要我来做这揉面师傅的么?”
“啧,那也是得寅时……现在是几时?你来得太早了。”戚映珠蹙起眉,虽然语气有些不善,但嘴角弧度却压不下来。
这位大小姐揉面的技术却不咋地——那双只沾文墨琴棋的手,如今却在糟蹋着团不成形的面絮。
但胜在真心。
“我还记得上次同你说过的话。”戚映珠忽然正经道。
慕兰时诧异地停下手中动作,回望过来:“上次同我说了什么?”
“上次说,”戚映珠抱臂,缓缓地贴近她身边,而后重重地俯身下去嗅闻她脖颈处,热气丝丝缕缕地蔓出来,“你无所事事的话,可别不安于室。”
牙齿突然磕上慕兰时的脖颈,舌尖沿着绷紧的颈线缓慢上移,在细细品尝,也在仔细嗅闻。
检查有没有别人的脂粉气。
舌头舔舐的同时,滚烫的呼吸灌进衣领深处,激得慕兰时身体都是一颤。
慕兰时忍着衣领口传进来的刺激,一边忍着道:“那娘娘可检查出来了什么?”
“兰时这揉面师傅可还做的?”
倒是承认得快。
戚映珠的牙齿最后落在慕兰时的耳垂,又细密地用舌尖碾过,语气清淡:“不过呢,虽然无所事事,还没有不安于室。”
“兰时哪里敢不安于室呢?”
……虽然有些时候和她拌嘴是一件乐事,但是倘若能够在慕兰时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她便会更心安一些。
自从上次在仓房那般荒唐之后,戚映珠便已经深味这快意。
“不敢就好。”戚映珠笑着,环住她腰肢的手向上,“虽然无所事事,倒还知道该在谁家灶台……”
“当看门犬。”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便顺势吻上了慕兰时的唇。
这几乎是一场攻城略地的辗转碾磨——她第一口在慕兰时下唇正中,用门齿精确丈量唇珠厚度,再之后将舌尖楔入齿关,模仿蛇类探穴的节奏扫过上颚褶皱。
要细细品尝、要一滴不剩。
慕兰时方正在假模假样地揉面,哪里有空防备戚映珠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再加之戚映珠此前并未这么主动过。
那日戚映珠离开,慕兰时只当她是气头上或是醋头上,这才警告说什么“哀家要日日问你”。
她只能被戚映珠压制,被她亲吻。
先前还被她隐隐约约嘲笑的吻技,这会儿戚映珠却是愈发地炉火纯青了。
慕兰时本想稍微反击,却又记起戚映珠此前所放的豪言“一定要把你压在身下”,这会儿慕兰时长睫不断地颤抖着,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好吧,亲就亲,这也算是享受了。
只是这位娘娘大抵真在醋头上,动作并没有任何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
“呜——”慕兰时被吻的呜咽声音漫出,而戚映珠却借机用力,突然将人压向堆满糯米粉的竹筛。
当真是不敢再惹她了。
慕兰时下意识就这么想,可转瞬间又疑惑起来,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戚映珠为何要这样对她?
戚映珠虽然将人往后压,可又在同时指尖却护住她后脑,再将薄唇压往人的耳侧:“慕相,你说说,如是前世,要是御史台知道哀家把你如此按在面案上……”
喘息声音渐次而起,前襟也在不断起伏。
“是参我不贞,还是说慕相秽乱宫闱?”
“娘娘嘴巴里面怎么没句好话,”慕兰时皱眉,主动挺起衔上戚映珠的唇,“这又如何不能是凤栖梧桐?”
到底是说不过她——
戚映珠怔然的瞬间,便听得外面脚步匆匆,她立时起了身将人扶正。
今夜慕兰时出现让她意外,幸得店里面的帮手不进来,才有空让这位慕大小姐在这里揉面!
可惜人究竟是在外面的,免不了她们会进来。
***
进来的人是觅儿,她是这里除了自家小姐之外,唯一知道慕兰时真实身份的人。
她进来的时候,仍然带着一脸纯稚,还看向面案:“哇,小……娘子,这是大小姐亲自揉的吗?”
她说话的声音很小,就像是生怕有人路过此地,将慕兰时的真实身份听了去似的。
慕兰时抬手,盖了盖绯红的耳垂,极清浅地道:“是,只是我这揉面的手艺还不精,以后还得多多来找学习。”
言讫,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找戚、小、娘、子学习。”
听她将这四个字一个一个地拆开,真有些咀嚼“娘娘”的味道。
觅儿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又或是说觉得这样的相处很自然,便大大咧咧道:“好呀好呀,反正我们这店一直都开在这里,您要是想来,什么时候都可以过来。”
戚映珠的嘴角很轻地抽搐了一下。
——这小丫头又开始向着她的“当家主母”了。
慕兰时含着笑接过话:“好,那我闲暇的时候过来,娘娘可别把门关了。”
她说到最后时,尾音故意落得很轻,模糊了“娘娘”二字的发音。恰好觅儿又站得离她们不近,也听不清楚慕兰时究竟说的是什么话。
这位大小姐只是叫自家小姐“娘子”这个称呼罢?
觅儿没有想太多,只是说自己进来找准备清明的东西,便离开了。
戚映珠这时候终于乜了慕兰时一眼:“那也得看慕相下次的表现,配不配我开这个门了。”
第45章 045(hzc)
“既是清明佳节,娘娘就没有什么东西准备给我这看门犬的?我分明看见你们店里有在准备。”
等觅儿一走,慕兰时便净了手,不再去做她那假模假样揉面的把戏,反倒是低垂下眼睫,把玩着戚映珠腰间的系带,还说:“倘若娘娘这衣服真是翟衣绶带……”
戚映珠顿时警觉地望她,听慕兰时浸着蜜糖般的危险尾音:“臣该跪着解,还是站着撕?”
当真是对这权臣肖想太后的把戏上瘾了不成!
戚映珠佯装气呼呼的样子,顺手抄起了剪子,用背部拍去了慕兰时的手,板着脸道:“那慕相恐怕这辈子都不会放过哀家了。”
听闻这气呼呼的一句话,慕兰时那一双弯弯的凤眼又染上了些许情愫,她偏过头来,盈盈地望着戚映珠:“或许还不止这辈子。”
戚映珠语塞,这才慢吞吞道:“下辈子也不成。下辈子哀家可要羽化登仙,而慕相嘛……因为上辈子的风流债太多,合该溺死在奈何桥下的鸳鸯冢,做那花下死的鬼。”
“前世轮回”这种话题,在戚映珠的口中总能翻成醋浪八百里。慕兰时对此早就深深了然。
于是她只靠得更近,鼻尖掠过戚映珠白皙的脖颈之间,尽心地嗅闻着,说:“鸳鸯冢里开花?那也得看是什么花……比如桂花,又譬如是玫瑰,兰时便觉得是死得其所了。”
这两种便是戚映珠的信香味道。
按说往日,倘若戚映珠知道她这么说之后,一般都会斥她油嘴滑舌,然后终止对话,只不过这次却不然。
“只此两种?”戚映珠忽来了兴趣,也跟着偏过头,斜斜对上那双清凌凌的凤眼,“那哀家可得记清楚了,下次得用凤印盖了懿旨。”
一向温和暖人的杏眼里面,又燃起来了燎原火色。
“那是自然。”慕兰时答道。
“呵,”戚映珠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却仍旧冷笑了声,“什么清明讨食不要脸的狗儿,怕是闻着饼的味道就来了。”
慕兰时手中仍旧捻着戚映珠腰间的系带,说:“这一回可不是闻着味来的。”
“那是如何来的?”
“娘娘上次说了,要把兰时的眼睛挖出来挂在店里,这么血|腥残忍的事情,娘娘都忘记了?”她故意唉声叹气,声音听起来愈发可怜。
“谁记得要挖你的眼睛!”
得到戚映珠这样气急败坏一般的回复,慕兰时便知道自己得逞了,狡黠的笑意自她弯起的唇边流出。
“兰时明白了,这便是娘娘不舍得挖了。”她说话时轻飘飘的,自有一种轻松感觉。
然而,这样的话却在戚映珠那边听起来,更像是“你早说嘛”和“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了然。
戚映珠额角一跳,拳头也跟着硬了,突然牙尖发狠,往慕兰时的脸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力道恰在见血与留情间:“滚去给你慕家祖宗磕头!”
“磕完回来再讨食罢!”
慕兰时全部应了,最终揉着那甜蜜的咬痕慢吞吞踱步往店外走去。
今日店里面大多数人都放假去了,眼下只剩一个徐知真还在店里面,她茫然地看着那个瘦削颀长的清丽女子走出店外,一边喃喃自语:“戚小娘子到底以前是世家的人,所以才会和这样的贵女交往。”
徐知真虽然不认识远去的那位姑娘到底是谁,但是她却能从其人的举止仪态猜到一二。
只不过这姑娘太喜欢她们店铺了一些,似乎总能看见她来。
徐知真想到这里,挠了挠自己的头,心道不能再分心了,得继续准备寒食了,清明将至。
***
慕氏百年开枝散叶,子女遍布天下,清明祭扫自有铁规:祭扫一事便都由当地那一支进行,若是当地家里面实在没几个人,这才考虑去别地同宗族汇合。
今年临都支脉凋零,统共只凑出七房十三人,慕兰时一一将她们安定了,约定好清明当日一起去鹤唳崖祭拜先祖:这便是慕氏在京郊外完全占有的一处山头。
主持祭拜的人得穿更加华丽的玄色祭服,东海鲛绡混着北疆玄狐绒,襟前并蒂莲纹以金线勾瓣、银丝绣蕊,花心处甚至缀着七颗鸽血石。
这衣服早些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出发前她恰恰步出院落,正好碰见迎面而来的慕严。
“兰时妹妹。”慕严的嗓音混着雨丝刺来。他竟也披着同样形制的祭服,只是那并蒂莲的银蕊换作了赤金。
慕兰时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讶然:
兄长倒真是一日都忍不了。这都清明了,离谷雨宴也要不了多久,他何必现在就穿上和她同样规格祭服呢?
——按理说这清明祭扫也应该由慕湄主持,只不过慕湄如今抱恙,一切全权下放罢了。
“兄长,怎的你也没有出发?”慕兰时接过侍女奉上的桐油伞,腕间玉镯与伞柄铜扣相击,荡出清泠一声。
伞面倏然撑开,又笼出一片潮湿之外的小天地。
慕兰时玄衣束冠,修长纤丽的手指捏着伞,亭亭立于伞下,轩然霞举。
祭服广袖如垂落青黛雨雾,襟前并蒂莲纹随呼吸明灭,恍若双生蛊在金银丝线间游走——慕严看了,霎时间竟然有些发怵。
不,发怵?他怎么能有些发怵呢?
他才是最名正言顺的慕家正统家主继承人,为了准备这身衣服他也算是煞费苦心。
今日来的人不多,可他照样也要穿上这身衣服,好让那些来的人瞧一瞧看一看,他慕严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在!
慕严定了定心神,这才笑道:“现在时候也不晚,兰时妹妹不也没有出发吗?”
慕兰时笑了笑,对这无聊的对话不甚感兴趣。
“母亲抱恙,这主持清明祭扫的大事便*只能落在我兄妹两人的身上了,”慕严倏然叹了口气,又道,“这还是我第一次主持这种大事呢。”
慕兰时“嗯”了一声,说:“是啊,要是母亲不抱怨,也轮不到兄长……”
说到这里,慕兰时还故意拖长了音调,在察觉到慕严脸色骤变的一瞬,这才慢悠悠地吐露出后面一句:“和我。”
慕严怔住,只觉伞外的寒凉侵入了他的骨。
方才慕兰时的停顿让他心跳骤然加速,好在慕兰时后面补充了“和我”两个字,这才让他的心绪稍稍平静下来。
可是,他的心绪也仅仅是稍稍平静了一瞬而已。
慕严说不清楚自己心头的那一股害怕究竟来源于什么。
“说起来,兰时妹妹,你上次同兄长说的事,可有什么头绪了?”他假装亲和,左边掩藏在大袖下的手,却紧紧攥握住那一方锦帕,“就是谷雨宴要说的那事……”
慕兰时方才淡然的脸上,这会儿终于出现了几分羞赧之意:“噢,兄长您居然还记得此事?”
她的耳朵尖竟然泛浮起来些许的绯色!
慕严方才死死把握住锦帕的手,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当然了,事关妹妹的大事,我这个做兄长的,当然要谨慎一些,把每件事都放在心里面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慕兰时有几分相似。
“承蒙兄长关心了,兰时大约也有些安排罢……”慕兰时说着偏过了头,话说得囫囵没把握。
这样的举动,只能让慕严愈发放心,慕兰时到底还是个孩子,上次心一狠逼死了慕成封父子,这会儿提及感情上面的事情,却幼稚得像个雏儿!
这样的人,怎么能当上家主呢?他当然不允许。
“好,兄长一定会支持你的,”慕严又说,“先不谈谷雨宴了,今日清明祭扫,才是大事。”
慕兰时微微颔首,这才施施然行礼离开,上了自己的车。
清明祭扫人不够多,还不能够让她丢大脸,慕严琢磨着,等慕兰时转身走了些许路,他就摊开了右手,去看掌心的那块绢帕。
——这是马三拾到的,他说这便是大小姐和那举止亲密的女子遗落下的东西。
慕兰时的东西都是绣有并蒂莲徽记的,而这方绢帕上面不曾有,还有一个形状复杂的字——天家孟氏喜好奢华,在手帕上留下这样的标志也是情理之中。
呵,到时候就将这方手帕展示出来……
不管如何,慕兰时和孟珚两个人,都会身败名裂。到了那个时候,慕湄那老货再怎么偏袒慕兰时也没有用了,少则也要将她撵去祠堂去跪着;
至于孟珚呢,那便更有意思了。
“你不就是看上了慕兰时这继承人的身份么?当慕兰时不是继承人的时候,你还能看得上她吗?”慕严说着,竟然又怀着一种隐秘的心情低头垂眸看向那方锦帕,“到了那个时候,也就只有我肯要你了。”
而且,也要看孟珚有没有这个眼力见了,若是她让他不舒服了,他才不会给她太多脸!
***
鹤唳崖得名于山巅终年不散的云雾中时有白鹤清唳,崖壁间生满千年紫藤,每逢清明便垂落如紫色瀑布。
九驾牛车碾过沾露的苍苔,嵌银的车轮在曦光中割裂山雾。临都慕氏沿着千年石阶蜿蜒如墨龙,在晨雾中缓缓前行。
前面的人并非是慕氏宗族,而是招来的哭陵人——这些人额贴银鳞般的鲛泪妆,手持骨白招魂幡,专替世家哭祭。
其实本来不用招这些哭陵人来的,只不过这次清明祭扫,慕氏人实在不多,恐怕没有那种气势,便招了人来。这本是慕氏鼎盛时不齿的作态,而今嫡系凋零,竟要靠这些哭嚎撑起世家的壳。
慕兰时一个人斜斜躺在金丝软枕上面,时不时挑扇看一看窗外横飞的雨帘。
潮润的湿意袭来,激得她看了会儿便关上了车帘。
如今是有些微凉,只不过鹤唳崖还有一处温泉,到时候也可去那里面暖和片刻。
她凝眸回忆的时候,突然想起前世自己在那一池温泉的胡闹荒唐。
温泉是好的,人却不是什么值得回忆的。
她轻轻啧了声,便继续在鎏银香球织造出来的轻烟里面,缓缓阖上了双眸。
“倒是会挑时辰凉。”
鎏银香球里沉水香忽明忽暗,像极了前世那池温泉里,孟珚浸湿的睫羽。
***
牛车碾过最后一道刻着慕氏族徽的界碑时,山雨突然转急了些。
只不过这并不能妨碍慕氏的祭拜。
“跪——”司礼官沙哑的尾音绞碎在雨水之中,有些听不清了,最后俱散作崖底飘来的鹤鸣。
慕兰时低垂着眉眼跪下,她玄色祭服上的金线鹤纹遇雨显形,在她屈膝时展翅欲飞,似要裂帛。
细密的雨丝织成帘,可慕兰时跪下的那一瞬,前世的记忆却忽然闪回。
先是她自己死前的场景:她被那猴腮踢了一脚,被迫弯下膝盖。正当她准备劫一人自保逃出生天时,旁边那一直蒙面的黑衣人竟然露出了真面目:不是别人,正是她珍爱信重的兄长慕严。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涌来,她忽觉喉中腥甜翻涌。自己前世究竟是做了怎样的错事呢?
雨丝如冰针穿刺后颈。恍惚间她又见母亲跪在祠堂的青砖上,额间血浸透砖缝里沉积的灰烬。而屏风后慕成封父子的笑声,此刻正混着地衣疯长的窸窣,从她跪着的石阶深处渗出。
那本不是母亲应该承受的苦难。一屏之隔,笑得像两尊俑似的慕成封父子如今早已化作坟冢枯骨,可这清算远远不够。
慕严对慕氏子女一点同情心也无,改名换姓以后,便将慕氏宗族一网打尽,生怕这已经折了翼的世家断绝他今后的仕途。
往事如走马灯一般闪过慕兰时的眼前,哭陵人的声音冲破雨幕天际,只让她觉得,哭号的不止生灵,还有她前世惜别的百余口宗亲。
思及此,一向没有什么大的情感波澜的她,却斜斜睨向了旁侧的慕严:如今他还腆着脸穿着和她相似的祭服,跪在碑前,却连袍角跪姿都透着虚情假意。
呵,他想的难道是要祈求祖先保佑吗?怕是正在求阴魂莫要缠身罢。
慕兰时觉得自己当真是恍惚了,在她的余光里,竟然看见慕严的祭服下摆在雨水冲刷下,展露的竟是逆鳞纹,泛出青黑毒瘴般的幽光。
她忍住了胸腔中将要满溢而出的愤怒,压下要掐死那人的冲动,她知道这并不是时候。
慕兰时摩挲着手心那块家主玉佩,按下起伏不定的心绪。
她本是理智的,历经二世,她本来也该理智的。
她大可在这里教人杀了慕严,然后便就势就展露出家主令牌——无人敢置喙。
但是慕兰时不动手的理由和他的兄长如出一辙,人太少了。
还不足以到威吓所有人的时机。
哭陵人的声音渐渐平息,祭扫活动也渐渐地步入尾声。细雨也渐渐转缓,又恢复了她们上山时的模样。
“起!”司礼官沙哑的尾音重又响起,黑压压的一片人窸窸窣窣地站了起来。
慕严如蒙大赦,膝头猛地弹起。他揉着发麻的腕骨,目光掠过碑林时如同扫视死物——这些朽骨于他,不过仕途攀爬时需拂去的蛛网。
他对尸首停在这里的先祖一点虔敬的意思都没有,只觉得徒增烦恼罢了。
他如今对自己尚还在世的手足都没有亲情,更何况是这些冢中枯骨呢?
司礼官一喊他便站了起来,往旁边望,却冷不丁撞进那两汪如深泓的目光——正是来自他的妹妹慕兰时。
长眉入鬓,眉峰凝着百年霜雪;那如墨一般深邃的凤眸,竟然投出了蚀骨的冷厉!
今日不过是清明,本该小雨淅淅沥沥,他却在她的身后看见了泼天雨幕……
那一瞬间,慕严的记忆仿佛与梦中的某个记忆叠合。
可是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否做过这样的梦。但那叠合的记忆又一定是梦,慕兰时,他这个从小到大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露出那样险恶的表情!
他眼皮痉挛般颤了颤,最后浑浑噩噩重睁开眼,却发现慕兰时已经恢复了从前那般乖顺温和的模样,她垂首抚弄祭服绶带的样子,像极了雪地里收爪的白貂,连睫羽投下的阴影都驯顺得恰到好处。
慕严定了定心神,吩咐仆人过来给自己打伞,然后主动走到慕兰时的面前,说:“为兄现在要去净手。”
净手也是慕氏祭扫规定的一环,这附近有水源,相当方便。
慕严其实没打算现在就去净手,但是他仍旧被方才自己的错觉吓呆了,又认为是这个地方风水不好,这些冢中枯骨竟然让他思绪牵扯了那么远!
他是得去洗洗手,把这些鬼气洗一洗,回家之后还得弄点符水来!
慕兰时微微颔首,表情无波无澜,一如祭扫时该露出的那样:“好。”
她凝着慕严踉跄远去的背影,山雨将他的玄色祭服浇成丧幡般的灰败,唇边浮起讥诮的弧度。慕兰时却忽又有些恍然,又见十四岁的慕严立在学宫廊下。
他袖中揣着绕路新买的桂花糖,琴匣上凝着特意呵气暖过的水珠。那时的雨丝也这般绵密,却透不过他撑来的鸟纹油纸伞。
大抵在她前世临死之前,慕严——这位兄长的形象——在她的心中都是如此高大友善,是以她才会放心大胆地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希望他能够帮助自己逃脱囚笼,希望他能够救慕氏京中残余的一百余口。
可是结果如何呢?她信重的兄长,带人押解她到了荒郊野岭,逼迫她交出密钥。
人的真心就是瞬息万变。那位能在她幼时学琴日日来接她的温厚兄长,从前世的某一刻就烂了根。
在记忆里面似乎也有这么个雨夜,他湿漉漉地抱着琴谱跑进檐下,说他妹妹的琴谱绝对不能沾湿。
那时候慕兰时相当感动。
可惜啊,人的心肠原比琴弦更易朽。
——谁也不知道那会儿他是否真心实意,是又如何?前世他将全族推入火坑,更是不留情面。
人的真心的确瞬息万变。他变了,她亦然。慕兰时垂眸,心绪渐起。
“大小姐。”晓月主动凑了过来,为慕兰时打伞,“您现在要去净手吗?”
“去。”慕兰时答应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伞。
正好天气有些凉,不若就去温泉那边暖一暖。鹤唳崖的温泉,因地底蜿蜒的火玉矿脉终年氤氲,所以常年温暖。
她今日似乎想了太多从前的事。
***
慕兰时筋骨漂亮的手如今正放入鹤唳泉中,泡得泛起珊瑚色。
她是独自来的,没让晓月跟着。
忽然间,她瞧见眼前有一片枯叶坠入了泉眼,在水面划出三短一长的涟漪。
慕兰时沉眸,从这涟漪中嗅出了几分端倪。
身后也隐隐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
她不禁有些诧然。这鹤唳崖乃是慕氏的山头,而今日又是清明节,闲杂人等根本不可能随意上山,除非……
慕兰时正疑惑着,转过身去,却看见一身丧服、额贴银鳞哭陵人装束打扮的孟珚。
放下招魂幡,她仍旧有那通天的天潢贵胄气派,情骨窈窕,甚至眼尾还沾染着薄红,不知是朱砂还是泪痕。
啧,她本来以为孟珚又找上了慕严,让慕严放她进来,却不成想,是自己扮作了哭陵人。
手也洗得差不多了,慕兰时没有多看孟珚一眼,起身旋踵欲走。
她方才只看了她一眼,可那一眼也冷若寒冰,就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孟珚满心欢喜出现时,并未料到慕兰时会这么将她视若无物!
这个鹤唳泉,她们可是在这里有过共同记忆的!
她满心满眼期待了许久的清明会面,却因为慕兰时一言不发而告破。
眼见着慕兰时欲走,孟珚也急了,三步并作两步,拉住她玄衣大袖,“兰时,你难道一句话都不想对我说吗?”
“兰时,你连我们鹤唳泉的旧约都忘记了吗?”
前世,慕兰时答应了同她成亲之后,将她带至这鹤唳泉中来。
那夜鹤唳泉蒸腾如春酒,孟珚的嫁衣铺在地上,像是灼烧绵延出了一片金红。而她的发间凤冠早在这纵浪时不知滚落何处,指甲在慕兰时背上抓出蜿蜒血痕,在灭顶的欢愉痛楚中,却笑着说要刻成合婚庚帖。
她还曾扣住她后颈深吻,崖顶白鹤似是有所察觉,振翅起飞而给她们披上的羽毛,则像令天地为证的雪色喜服。
要生同衾、死同穴。
要死死生生不可分离。
“旧约,什么旧约?”慕兰时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嘲的弧度,“我可不记得有那种事情,六殿下的记忆怕是哪里出了问题罢。”
孟珚吸了吸鼻子,见慕兰时未走,便又更大着胆子想要贴上她,说:“兰时,你不要这么对我好不好?”
“我们说好要生同衾、死同穴的。”
人活了一世就会这样不要脸么?慕兰时都觉得诧然了,感受到小臂传来的纠缠意,她忽而冷笑道:“我死在荒郊野外,可殿下睡在云锦衾枕里,难不成这也是约定?”
孟珚一怔:这便是慕兰时死时的场景了。
她咽了唾沫,那一瞬手有些松动但转瞬间又抓紧了——一如现在她对慕兰时的感情那样,只要抓紧了,她就再也不会松开她。
她只想紧紧地重新抓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