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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样的,兰时,”孟珚低下头,掌心愈发攥她玄色祭服紧了,“你听我解释,我当时以为慕、慕严他……”

孟珚的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那日她在南市滂沱大雨里面,这个可笑蹩脚的借口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慕严和慕兰时是兄妹,所以她让慕严去杀慕兰时,慕严一定会手下留情,所以慕兰时一定不会死。

——这样才可以满足她心中卑劣的愿望。

兄妹血缘岂能消弭屠刀寒光?不过是为成全自己既想弑君夺权、又不愿脏手的伪善。

这么可笑的理由,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慕严他……”孟珚支支吾吾着,她喉间挤出破碎气音,却依然不成句。

这是她此生对慕兰时生出愧疚之情以来,第一次希望慕兰时能够粗暴地打断她说话,让她不要讲出这蹩脚借口的时候。

然而,慕兰时却一反常态地寂静。饶是没有抬头,孟珚都能察觉得到,那双灼人的凤眸,一定正死死地盯着她。

孟珚心里面有一根弦,紧紧地绷着,就像那纹丝不动的大袖。

那么可笑的理由借口,她说不出来;可是她也同样不敢抬起头来看慕兰时。

“说啊,瑶光殿下,怎么不说了?”徐徐的讽笑自上首传来,被她牵拉着的大袖纹丝不动。

——这是慕兰时唯一对她有耐心的时刻,可是她要解答的却是一个无解的死局:前世,就是她这样残酷地害死了她。

孟珚长睫垂敛,所有的话全部卡在喉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如何作答。

忽然,那纹丝不动的大袖有了动作,一阵极强势的风漾起,她的咽喉转瞬便被那修长干练的手抵住!

“怎么不说了?那日在南市,瑶光殿下骑着高头大马出来丢人现眼的时候,可不是这般支支吾吾,”慕兰时的手用力抵着她的咽喉,似乎下一息便能将她扼杀,“让我听听,瑶光殿下的心肝究竟浸过几重黄泉,才能找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来?”

孟珚心里面绷紧的弦,终于断掉了。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夺眶而出,她仰头,泪眼模糊地望着慕兰时:“兰时、兰时……你原谅我好不好?”

她知道辩解徒劳。

她知道在劫难逃。

她更知心火焚灼,自己只配在无间告饶。

可她,还喜欢慕兰时。

那只如竹一般修长的手倏然不再发狠抵在她的喉间,而是向上卡住了下颌,而手的主人,话音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下来:

“瑶光殿下不说是吗?那我就帮你说。你自有那八百乾元陪你调笑,伴你笙歌,为你醉生梦死;又有多少人替你碾碎月光作银钱,把银河都喝成胭脂色的长河?她们捧着你金丝绣的裙裾踏遍十二楼灯火,我不过是你掌心的星子碎屑,连映亮你鬓边一朵牡丹的资格都不配有。”

“毕竟您最擅长的,不就是用真心熬馊饭喂狗么?要不要我再去找三千坤泽,为你撕碎天河?”

她本就擅长清谈辩论。

闻言,剧痛混着酸楚在孟珚在五内炸开。眼前,慕兰时冷笑的唇形渐渐扭曲,送来了前世的记忆:

那个时候,她轻松抬起手,挑起长跪不起的慕兰时的下颌,“慕大人的真心,本宫瞧着与平津巷的馊饭无异。”

这是慕兰时的报复。孟珚无力地想着。

她只想告诉她,她没有和那些乾元君厮混,于是慢慢开口:“不,兰时,你听我……”

可惜话音未尽数落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音,慕兰时怔住,循声望去——对她来说,未知的步履声音才是暗处危险。

更何况这次和她一起来的,还有慕严,她不得不防着些。

孟珚低低地垂下头,忽然心生一计,见慕兰时侧身去望,便卯足了力气,将慕兰时径直拽入温泉之中!

水浸透了她们的全身,两人俱是湿漉漉的模样。

慕兰时额角猛然一跳,立刻想将人推开,却只见孟珚不管不顾地贴上来,用湿透的身体紧紧拥抱她。

她喉间仍旧是破碎的气音,只一味地重复“我错了我错了”。

脚步声音愈发近了。

孟珚终于恢复了些许理智,贴着慕兰时哭:“兰时,我以前做错了好不好?那人一定是慕严派来的眼线,你不是要等着谷雨宴将他们一网打尽吗?你不是要利用我的身份吗?”

“只要你能原谅我,我做什么都可以,就像现在一样,慕严他一定乐见——”

“闭嘴。”慕兰时冷冷地开口。

这其中的门道,不需要孟珚来告诉她。

“你若是敢碰我别的地方,我不介意现在就将你溺死在这湖里面。”

她故意侧了身,将自己的背面侧对那细作——玄衣宽大,正好可以盖住视线。

正好,可以让孟珚什么都不能做。

孟珚此时已经眼泪模糊,浓密纤长的眼睫凝上了霜白色。她并不知道那是温泉的蒸汽,还是自己的泪水。

她只知道,这是她和慕兰时片刻的温存。

是她费尽了一切卑劣心机偷来的肮脏奖赏——若非她看不上的那只癞蛤蟆派来眼线,她连同慕兰时这片刻的温存都不会有!

哪怕只是这片刻的温存也够了。她这么想着,更不管不顾地贴上去。

这副她最熟悉不过的身躯、也是最熟悉她不过的身躯,如今却无波无澜地倚靠着。

“兰时……”孟珚将哽咽咬碎在齿间,染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只珍惜这偷来的片刻虚妄。

可是,慕兰时甚至借了位,远离她,也警告她:“别碰我。”

明明就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连触碰的资格都被水汽模糊。

她只呜咽着哭泣:“兰时,兰时……我知道错了好不好?我们重新开始。”

慕兰时长睫垂敛,目光移向它处。

看哪里都好,总归不要看孟珚——就像她前世对自己所做的那样。

心软吗?她的心早就被孟珚踩碎成了齑粉,那便更没有软或不软的追究头了。

只是看她这泪眼模糊的模样,总有一些下意识的想要拭泪的冲动,就像看见无数个冬夜孟珚裸。露在外的脚踝,便想要为其遮盖那样。

有那么一个瞬间,三百个雪夜蓦然撞进胸腔:孟珚蜷在她怀中看红梅映雪时,总爱用这双噙着碎玉寒雾的眸凝望她,直到她无奈地以鲛绡拭去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睫上的霜。

可是再金贵的鲛绡,却化不作她枯骨的裹尸布,而手指却仍记着拂泪时该用三成力,小指要虚虚托住对方耳垂那颗琉璃耳珰。

慕兰时忽觉自己好笑。

前世她本是光霁如天上月的世家长女,甘受孟珚驱策变成活的恶鬼,从白衣胜雪的琼枝玉树,到玄衣翻墨的恶鬼罗刹。

她为孟珚扫清了一切政敌,最后的结局却是被她和自己最信重的兄长害死。

如今孟珚还低三下四地来求饶,终于,她一手喂出来的恶鬼心肠,报复在了她自己身上。

最可笑的是,慕兰时如今还穿着玄色的祭服。

“从哪里开始?我跪在殿外而你置之不理开始,”慕兰时说话的句尾都淬了冰,“还是你将我抛之荒野开始?”

孟珚深深地吸了口气,啜泣着道:“兰时,你既已恢复记忆,为何又能与你那兄长虚与委蛇?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

“你还可以同他装得无事发生一般,任其坠入陷阱,为什么独独要对我这样呢?”

为什么就不肯给她一个机会呢?

她长睫翕动的无辜模样,更像前世她指使她杀人的模样。

“那不是因为他什么记忆也没有么?”慕兰时轻笑着出声,“倘若六殿下你也一样没有记忆,你猜猜我会对你做什么?”

“……要做什么?”

“我会——”慕兰时倏尔低下头,那几乎是一种要撞碎孟珚额头的力道将其抵住,而孟珚咬破下唇的血珠滚落在泉面碎成花,“我会像你玩弄我那样玩弄你,我会把你养成最乖顺的雀儿,用金链锁在慕氏祠堂,每日剜片肉喂鹰喂狗喂狼,直到你哭着求我赐死。”

孟珚被迫仰起头,雪白的脖颈弯折出了修长的、破碎的弧度,紧紧绷着,却无从宽赦。

“孟珚,你给我记住了,这是你欠我的,”慕兰时低下头,语气忽如冰裂春河一般,“你不是想要知道,为什么我对你,和对慕严不同吗?”

破碎的声音自孟珚喉间涌出:“……为什么?”

“因为你,是孟珚。”她掐住她脖颈的手终于松开,竟然带着一丝泄愤般的快意。

慕兰时说完这番话后,决然起身。那在暗处盯梢的眼线看到了这一切,也应该满足离去了。

她一身玄色祭服被水浸润得湿透了,但她丝毫不在乎。

孟珚孤零零地浮在温泉里面,怔怔然望着慕兰时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的心好痛。

可疼痛的时候却也莫名有一股快意——她骂她,她掐她,她报复她。

原来赎罪也有这般快意么?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出现的竟是那位太后的身影。

戚映珠,你难道就能驯服这条,我亲手养出来的恶犬吗?

呵。她不相信,她也不甘心。

她同慕兰时,明明才最相配。

第46章 046(修罗场)

鹤唳泉的雾气氤氲如纱,孟珚单薄的身躯在温泉水波间载沉载浮。蒸腾的热气在她锁骨处凝成细密水珠,又顺着起伏的曲线滚落泉中。

方才留存的战栗,至今仍能从尾椎骨攀上脊背。不知何时,她的足尖已在池底青石上绷成一道凌厉的弧线。

孟珚诧异于这具身体对慕兰时的记忆竟深刻至此——当那人带着寒意的指尖掠过腰际时,每一寸肌肤都在苏醒战栗的知觉。

多久了,她有多久没有被慕兰时这么触碰过了呢?即便方才那人眼底凝着千年霜雪,即便那些刻薄字句如冰锥刺骨,可相贴的体温骗不了人。

或者换一句话说也成立,她有多久没有触碰过慕兰时了呢?尽管方才慕兰时颇为厌弃她,也只是为了逢场作戏才那样对她,可是她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并不是虚假的。

哪怕只是她费尽了卑劣心机,偷来的片刻温存。

孟珚想起咽喉被深深扼住、差点窒息的感受——她无法呼吸。被冰凉的指节嵌入的钝痛,气管痉挛的窒息感仍在胸腔震荡。偏偏在那濒死的须臾,她竟看清了慕兰时浸着寒潭水色的凤眸:

虽然冷淡,可是眼尾的那抹胭脂色分明在灼烧,将压抑两世的星火燃成燎原之势。

那是,她对她的恨意。

那也更是她对她斩不断的感情。

慕兰时肯这么掐她,甚至说要将她溺死在这温泉里面,也便只有一个缘由:在慕兰时的心里面,还是有她孟珚的一席之地。

窒息的感觉实在太过令人回味,特别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恶犬,用更惨烈的方式咬在她的脖颈上。

孟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低下了头,水面忽起涟漪,她看见水面倒映出自己扭曲的笑靥。

比哭还难看。

她忽觉耳垂疼痛,伸手去碰时,却刮蹭下了些许的血迹,她怔愣了一瞬,这才意识到血迹来源究竟是什么地方——因为慕兰时掐她时小指虚托耳垂的旧习未改,但是她又暴躁,不经意间刮蹭出了血痕。

孟珚轻轻地笑了起来:“呵……”

慕兰时,你说你恨我,你要掐死我,要把我的肉一刀一刀剜下来。

诚如是,可你的身躯却还不自觉地记得,如何爱护我的每一个动作。

真是讽刺。

***

慕兰时踏过石子路,湿漉漉的祭服在身后拖出蜿蜒墨迹,恍若判官笔在生死簿上勾销最后一丝恻隐。

山风卷起她散落的发丝,遮蔽了她回望的视线。自鹤唳泉至慕氏碑林的路,从来都是断崖绝壁,容不得半步回望。

这女人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为了见她,竟然妄自装扮成了哭陵人。

慕兰时忽地有些想问一问孟珚,装作哭陵人跪在碑林面前的时候,她的铁石心肠可有一分一毫的触动?

可有对不起她慕氏一百余口的冲动?

只不过她已从鹤唳泉离开了,那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从她前世在太极殿外跪穿砖石那一日起,她的心对孟珚便再无感情。

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孽债,她宁肯血溅三尺,也决不肯转圜。

她永不回头。

慕严也正好净了手回来,方才他才从眼线那里得到了情报:慕兰时在温泉里面和一个女子亲密接触。

他吊梢着一双眼,不紧不慢、故作镇静地打量着慕兰时湿透了的衣服、披散的头发,倒是天雷勾地火,这小兔崽子居然在清明祭扫这种大事上面也能这么莽撞!

只不过,慕严知道事情的原委,并不疑问。

可慕兰时的丫鬟晓月见了却不然,她见自家小姐这般湿漉漉地走来,相当担心地问:“大小姐,您这是去什么地方打湿的?”

“我,我方才就应该同您一道去的!”晓月哭丧着脸。

按说清明的雨细如丝,淅淅沥沥,小姐方才就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就全身上下湿成这样了?

而且,她还将伞递给了小姐!

如今伞去什么地方了呢?

慕兰时菱唇紧紧抿着,闻言望了过来:“无事,我现在就去换。”

鹤唳崖毕竟是慕氏的山头,还有些空屋子准备了衣服。虽然不是慕兰时应穿的,但用来蔽体已然足够。

晓月还想说什么,却被慕严抬声截断了:“好了好了,小姐都说了怎么做,你这丫鬟便不要多嘴了!”

他说话时相当不耐烦。

晓月无法,毕竟这位也是自家长公子,也是说一不二的德行,她只能闭嘴,用担心的眼神继续看着湿漉漉的慕兰时。

……小姐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定然不是下雨导致的,而像是跌进了什么水里。

小姐行事沉稳小心,难不成还会走路跌进湖水?这一定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可是为什么连长公子都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呢?

她并不明白。

***

慕兰时回去后,用最快的速度沐浴、重新换了衣服。

她穿上了那日戚映珠特地为她挑选的霜白对襟。铜镜前,她第三次将兰芷香囊按在颈脉。

直到走出朱色大门前一刻,她还在反复不断地嗅闻自己身上是否有多余的、不应该出现的气息。

她甚至尝试使用了兰芷信香,希图掩盖和孟珚拉拉扯扯留下来的痕迹。

祭扫本来就是一件麻烦事,而今暮色沉沉,细雨斜飞,她哪怕是坐马车到戚映珠所在的铺子,时候也不早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这戚氏汤饼铺子关门,她还要讨食呢。

马车厢内的沉水香气味浓得呛人,她却仍觉浑身沾满鹤唳泉的味,混着孟珚眼泪的咸涩,在喉间烧出灼痕。

南市灯火在暮雨中洇成昏黄油晕,汤饼铺的伙计正将最后一块门板抬上。

慕兰时眼疾手快,伞尖挑住门板缝隙,霜白衣袂卷着雨珠扑进堂内:“且慢——”

伙计诧异地看这位颀长亭亭的女娘,带了满身的水汽,相当急躁。

这清明节的,这么急躁做什么?

她诧异地看向眼前的白衣女子:“您找谁?”

伙计是前两日才来的,并不认识慕兰时,也不知道她同自家老板有什么关系。

慕兰时还未开口,便听得伙计身后传来了算盘拨动的声音,“有什么人来了?”

伙计听清楚是戚映珠的声音,便放弃抬上门板,转过身*去告戚映珠:“娘子,有一位姑娘来了。”

今日清明,她们歇业得比往日更早,前几日,该忙碌的已经忙碌过了。

“一位姑娘?”戚映珠挑眉,杏眸里面流淌出几分狡黠意,“你且让开,让我看看是哪位姑娘,若不是如花似玉的,便别让她进来。”

慕兰时本来心绪不宁,听了戚映珠故作嘲弄的话语,不禁失笑。

她便更绷紧了脊背站好。

戚映珠眸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全身,心下大致已有了猜测。

料想是清明祭扫耗费了她太多时间,她处理完一切之后已经赶不上来她这汤饼铺子。

还算她有良心,比上辈子有良心得多。

“戚小娘子不放我进店里面坐着,忍心看我淋雨吗?”慕兰时撑着伞,在细密的雨帘里面笑。

她总是吃定了戚映珠不忍心——就说连让她淋雨这种话都不会忍心说。

戚映珠圆圆的杏眼一转,懒得中她的计,却道:“这位贵客,如此晚了,还到我们这店铺上来,是来讨馊饭的,还是来讨打的?”

这时候伙计已经完全开了门且知趣地让开了,慕兰时恰恰走进。

“嗯,来讨掌柜的不行?”她进门时都带着潮润的水汽,蒸腾在她俊秀的眉眼间。

戚映珠拿算盘戳她,一边又盯着她湿润的眉睫:“掌柜的便只能赐你馊饭和一顿打,选一个?”

“没别的选项?”

“那解释晚归?”

慕兰时笑着说:“那掌柜的猜不到原因吗?”

戚映珠撇撇嘴,慕兰时倒是聪明。

诚然,她知道为什么她过来得晚,也知道她为何会沾湿了全身过来。

可戚映珠就是不想认,便说:“有言在先,我不会感动。”

言讫,她还转过身,将算盘放在柜台的一瞬,纤腰就被揽住了。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女人亲密的字词落下:“戚掌柜的心怎的这么硬?”

慕兰时的指尖堪堪触到戚映珠腰际的系带,便觉掌下肌理骤然绷紧。

戚映珠向来是敏感的,尤其是与自己结契过的乾元君,光是触碰,便让人觉得难耐。

“心虽然是硬的,但总有地方是软的不是?”慕兰时继续逗她,低下头含住她的唇,肆意碾磨。

尽管她身上沾惹潮气,可却并无半点让人厌烦之意。

当然,也许是她等她太久了吧,戚映珠这么想着,受着她唇齿间的厮磨。

等慕兰时过来找她的感觉,和当下的感觉是相似的。

满足得像是倒满了水的杯盏,维持了微妙的饱胀感,只需要轻轻一戳,就能打破她,然后肆意奔流。

深吻、亲吻,各种角度的试探。

慕兰时不愧是乾元君,连亲吻的动作都慢得恰到好处,只抵着轻轻磨蹭,似乎就能够将这朵靡丽娇艳的花朵研磨成水。

舌尖撬开戚映珠紧咬的齿关,将未尽的话语尽数搅成黏腻水声。

“呜……”戚映珠难耐地睁开眼睛,她看见慕兰时同样绯红的面靥。

她作为坤泽,当然比她更敏感:“轻点,你属狗的?”

“掌柜第一日知道吗?”

真不要脸。戚映珠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把伙计支走了,倘若她还在的话,这属狗的还不会这么放肆!

戚映珠在这种难耐间意志起伏不定,衣襟间漏出的雪色肌肤如月下潮汐涌动,随喘息漾出细密的珠光。

指尖深深掐入对方后颈,恰似藤蔓绞紧崖边孤松,在痛与快意间寻个支点。

可就在那叫声快要变得尖锐、高亢的时候,一股莫名的、冰晶一般冷冽的信香闯入了戚映珠的鼻子。

她皱眉,忽然明白了慕兰时身上有那么多兰芷香和沉水香的原因。

就是为了掩盖那不合时宜出现的冰晶信香气味。

象征着,孟珚天家矜权的信香。

呵,到底是尾巴尖上沾染着脂粉香气的狗。

戚映珠心头不悦,便在一瞬之间猛地拍开身上的人:“怎么,慕大小姐,我还要感谢你回来不成?”

慕兰时被她这么一拍手弄得措手不及,腰也同样撞上了柜台,她呲着牙,“嘶”声发出疼痛,似懂非懂地看向戚映珠。

她揉着自己的方才撞疼了的腰,似是苦恼一般地道:“掌柜的可真是心狠。”

戚映珠却敛容,眸色沉沉地看过来,又倏然走近。

慕兰时今生几乎不曾在戚映珠面前见过这般严苛的表情,像前世金銮殿上,那人执凤印批斩决奏章时的森然。

纤长的指尖向前,挑起了慕兰时的下颌,冷笑自戚映珠的喉间溢出:“心狠?慕兰时,我倒是想问问,你把我当作什么了?”

慕兰时哑然失声,怔愣着。

夜间的铺子里面烛火浊弱,却愈发衬得戚映珠面容如九重宫阙深处的冰雕——眉似远山含雪,唇若冻樱凝朱,分明是温软皮相,偏生浸透了摄政太后执掌生杀时的凛冽。

戚映珠在认真。

前所未有一般地认真看着她。

“慕大小姐……”戚映珠唇齿间摩挲过这几个字,脸上出现了几分莫名的笑意:“还是说,我不应该这么叫你,那我应该怎么叫你?”

“还是说,慕大人,该称您为瑶光殿下的入幕之宾?”

慕兰时忽觉喉中滞涩。她本来以为,自己出门前已经做过了很多充分的准备,譬如洗了很久,香也熏了很久,可还是被戚映珠闻到端倪。

她的下颌仍旧被戚映珠的指尖抵着,向上,脖颈折仰出脆弱的弧度。

“想好怎么回答我了吗?”

其实戚映珠并没有任何暴力的倾向,她只是沉着脸冷着眼,问她有没有想好如何解释。

可就在这淡漠如雪的静默中,慕兰时重又深味到了戚映珠的个性。

性如白玉,烧犹冷。

这似乎是“背叛”的举动,在她眼中似乎也翻不起太多的波澜。

可她的性格又远远不止这一方面。

她柔韧坚毅,像河边的苇草,受到冲击会垂下,但绝不会折断;她心慈心软,养过的花败了也会收回妆匣;圣洁单纯得会因为潮泽期来临而她逗弄她而气得哭……

可眼下是什么?

正当慕兰时惶然时,戚映珠的拇指已然抚上了她蜜色的脸庞,寸寸碾磨、宛转,似乎是在检查,另外一个人的气息到底深入到了何种程度。

“慕大人,不是最擅长清谈辩论了么?快点告诉哀家啊。”她低垂着眉眼,语气里面尽数是平静的疯狂。

戚映珠双眸失神般描摹着慕兰时妩媚的凤眼和朱红鲜润的唇瓣。

“今日清明,你和她做了什么?”

她忽然俯身下来,热息尽数扑打在慕兰时的脸上,让她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霜白色的衣襟已然被戚映珠扯得松散。

“答不出?”戚映珠笑了起来,去按她的腰,“慕相前世在朝堂上舌战群臣、驳斥哀家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怎么,偏生到了我这铺子就哑火?”

这几乎一种让人晕眩的拷问。

可也算不得什么拷问。

慕兰时倏然不敢看戚映珠,别开了眼睛,她意识到了她新滋生出来的、独独对她一人的情愫。

又或是说,这不是情愫,只是雪崩前压弯松枝的寂静,是山洪欲破闸时的闷雷。

是对她全盘占有欲爆发的开端。

“就在这里,”戚映珠忽然低下眉眼,玉柔花软抵靠上了年轻女娘如云浪一般的身躯,“像你今日那样。”

她说话时发了狠:“你今日怎么做的,就怎样对我!”

这几乎是一种决绝。

慕兰时大脑嗡鸣,竟不知说什么好,她只能解释:“我今日和她什么都没做。”

然而身上的女人当然不信这套说辞,杏眼里面流淌着灼热焰色,“什么都没做?好,但是你不能对我什么都没做。”

慕兰时怔住。

“既然今日什么都没做,那便前世做了什么一并给我!”

慕兰时胸腔骤然轰鸣,只尽力感受着女人薄薄春衫下的曲线,膝盖抵近了她的裙下。

每每这种时候,每每见到戚映珠眼底翻涌出来的灼热焰色,她就不可自抑地想起那一夜。

要纵浪到底,要孤注一掷,要拍案坐庄。

泪水如决堤一般夺眶而出,戚映珠自己都想象不到自己会变成这副模样。

——明明重新睁开眼睛时就已经定下了结局,说今生再不与这位世家大小姐见面。

可她偏要勉强,而她却放纵自己沉沦。

脑内也跟着炸开了时序混乱的春雷,一如某处皮肉随喘息翕张如鱼鳃。

慕兰时皱着眉忍着腰间的疼,却主动将人送得更近些:“好,既然你要讨债,那我便连本带利还给你便是!”

兰芷信香骤然大作,她将自己的薄薄凸。起的腺体露在了外面。

这是心甘情愿让坤泽君标记的意思。

戚映珠也像是醉了,只是胡乱亲吻着慕兰时的脸,将泪涟全部挂在她的脸上。

“标记我。”慕兰时低低喘息着,复又更加坚定,“永久标记我。”

“娘娘不是最恨臣不忠么?现在就可以,完全占有我。”她这么说着,几乎也卯足了力气,按上戚映珠的后脑勺往自己的脖颈处,逼迫她反向标记她。

虎牙快到脖颈那一处时,戚映珠便发了狠,要咬下去。

但是慕兰时却没有得到那种令人战栗的快感。

她又中止了。和上次,如出一辙。

慕兰时沉下脸,嘴角不自觉地抽搐起来:“戚映珠,你是连一块肉都咬不了?”

可话音被突然爆发的恸哭截断:“谁稀罕标记你!”

说完,戚映珠猛地推开了慕兰时,涕泪挂满脸上,胡乱整理了下衣服居然踉跄着去往墙角。

“慕兰时,你恶不恶心?”

慕兰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知今日是个不得不攻克的难关。

她也顾不上许多,同样跟近到了墙角,将近乎蜷着的人揽进怀中,用最温柔的兰芷信香包裹住她。

戚映珠在她的怀中不停地震颤着,啜泣着,像受惊的兔。

“好好好,”如今也只能慕兰时妥协,一味告饶,“我慕兰时是沾了泥的烂藕,是馊了三日的冷饭。我慕兰时最恶心,成了吗?对不起戚小娘子……”

慕兰时其实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若是有人蓄意引诱,那不过是两相对抗的暧昧拉扯;可如今怀中的人是真情实感的恸哭,她便觉得自己卑劣。

竟然在想要用什么样的花言巧语才能蒙骗住她。

“对不起,”慕兰时轻轻开口,泛着青白的指尖向上,想要拂去戚映珠的眼泪,“都是我不好。”

就像周公吐哺,不日复日吐哺,又焉能归心呢?

她必得吐出自己的真心才是。

“我恶心,我最恶心,我沾染了别人气味恶心,我没洗干净恶心。”

“我不应该搭理她,娘娘可愿意渡我这腌臜的魂魄?”

可慕兰时愈发不解自己应该怎么做——似乎那些“我恶心”的告罪越是碾出清苦汁液,越将真心裹上层层蜜蜡。

所幸的是,怀中的人抽噎啜泣的声音渐渐平息了,如今的动作更近似于一种倚靠着她,缓缓平复着刚才冲动的心绪。

而慕兰时仍在无措地重复那几个字。

她恶心,她最恶心。

也不知道这样的真心吐露,到底有无用处。

“慕兰时是最恶心的……”

“够了。”戚映珠忽然瓮声瓮气地截断她的告罪,“我知道你恶心了。”

慕兰时轻轻挑眉,低眸去看她泪痕涟涟的面靥。

戚映珠如今都哭得脱力了,只是一味地倚靠在她的怀抱里面,听她絮絮念叨了许久的“慕兰时最恶心”。

她又吸了吸鼻子:“知道你恶心了,别再说了,倘若我还有什么伙计没走,路过门口,知道她家老板和这样恶心的人厮混在一起,指不定怎么想我。”

慕兰时垂敛下长睫,将双手插。进戚映珠的乌发间,唇也压到耳垂处,温热鼻息喷洒:“那我们东家别气了成不?”

“东家?”戚映珠“呵”了声,仍旧还在气头上,嗔怪她说:“小姐小君妻主娘娘,各式各样的称呼都被大小姐您叫了个遍,倘我生气,岂不是小姐小君妻主娘娘各生一遍气?”

慕兰时歪了歪头,仔细咂摸着戚映珠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没看戚映珠,可戚映珠却偷偷地将眼波缠上她眉梢。

慕兰时的皮相生得极好。最好看的是什么呢?

按前世的记忆来说,便是她那一笔入鬓长眉下的凤眼,眼角清凌凌却生倒钩,拖曳出恰到好处的一个尾,锋锐、清冽,像是有人用刀刃精心修剪过,恍若名家工笔悬腕急转,将三分锋芒凝在欲坠未坠的墨痕里。

“那各生一遍气的话,兰时就挨着道歉?”她故作诧然地低头,语调里面浸满了温软,“那……映珠最喜欢什么称呼?”

她的确不知道应当如何称呼她。

又或是说,在称呼戚映珠这件事情上,本来就是一件难事。

最初,她连叫她“戚二小姐”都要被挑错;再称呼“您”也不被允许;叫她“小君”又嫌过分亲昵,唤了“娘娘”她却假装听不到;至于“妻主”么,便更被嫌弃孟浪了。

“既是东家呢,那兰时便把所有账本全部誊一遍……”慕兰时说着,一边用小指缠绕上戚映珠鬓边的一缕发,“若是小姐呢,明日便八抬大轿,开到这里迎娶如何?”

戚映珠的啜泣忽地变成气笑:“那若是太后娘娘呢?”

“那便用天子印盖婚书,再把龙袍裁了做嫁衣……”

“呸,慕大小姐如今连个官儿都讨不到,如今只配到我这铺子上讨馊饭,还说什么天子印和龙袍?”戚映珠稍显得别扭,推开了慕兰时,自顾自整理衣服。

慕兰时被她这么柔柔的一推,索性也跟着整理衣襟,但她仍旧忍不住问:“那掌柜的方才可为兰时量体够了,什么时候裁衣,兰时才好入仕呢?”

“管好你自己,好好当看门犬去。”就是不想答应。

暂时不会给好脸色!

慕兰时忍着笑:“做看门犬就做看门犬,那掌柜的可先答应兰时,别气了——”

倏然,戚映珠手中动作忽然停下,一如方才她冷冽面目一般,她望了过来,相当认真严肃。

慕兰时诧然挑眉。

她本来以为,戚映珠气消了泰半,便会抵死不承认。

“不。”戚映珠否认道,脸上竟然带起了笑,“生气也要有始有终。”

慕兰时怔住,修洁的指尖恰恰悬在衣襟处。

“慕兰时,我在生气。”她一字一顿,相当清楚地把这句话说完。

她在生气,她戚映珠正在生气。

纵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可慕兰时却不得不审慎对待。

这和她方才意识到的情景是相似的。

——除了她从前认知到的戚映珠的性格,现在还多了新的。

那便是对她慕兰时满盘的欲,这样堂皇火色、熔金蚀骨一般占有欲望,自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面灼然。

不论她是谁,也不论她是谁。

慕兰时也被一种未知的情绪牵扯着,像在许诺一般:“戚映珠,我永远……”

可这话音并没完全送出,却被忽然递上来的长指中断。

长指卡在她的唇珠处,堵住了后来的话。

“慕兰时,”她这么说着,绯润的唇翕动,“永远?那你要永远记住戚映珠。”

“不是娘娘,不是妻主,不是小君,不是小姐……不是任何身份,你要永远记住,我戚映珠。”她一边说,一边将慕兰时拥入怀中。

戚映珠本来是没有慕兰时那么高的身量,可将她揽入怀中并不显得突兀。

在腰肢被牵动的一瞬,慕兰时这才恍然惊觉,这场逆转的掌控,主导者究竟是谁。

她本以为自己在逗她玩,可是……

如眼下看起来,这场戏的主人,更像是戚映珠。

想了想,慕兰时便又说:“既如此,为表诚意,也为践诺,不日兰时一定会找您成亲的。”

她不知不觉地又换了称呼的字眼。

然而戚映珠这回却没让她不用,只是在听完这句话后,嘴角牵扯出一丝笑意。

成亲吗?她到底有怎么样的手段,让她们成亲呢?

可戚映珠此时此刻竟也不想打击慕兰时,又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我上次手帕落在你家,现在它在什么地方去了?”

慕兰时只将热息喷洒在戚映珠雪白的脖颈,没多想,缓缓地道:“娘娘的手帕,留着可有大用。”

第47章 047(二更)

“这张手帕的质地真是不错。”慕严眼带迷离地扫过檀木桌案上的那方手帕,一瞬之间仿佛又沉浸到自己想象中的世界去了,“天家就是天家,生活再怎么不幸,还是奢靡。”

跟他一桌之隔、相对而坐的人是他的姑姑,也是慕兰时的姑姑,慕迭。

慕迭是个年逾花甲的老人了,只是眸光仍然如鹰隼般透亮——她又有着她们慕氏一族几乎一脉相承的凤眼,饶是随随便便看人一眼,那都是几乎要刺伤人的睥睨与锋锐。

她上次来京城,还是兰时丫头启序宴的时候,想看看这传说中的继承人,到底是不是真有几分本事。

这黄毛丫头,有什么能耐呢?

“这帕子是孟家人的?”慕迭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她一听慕严说话,便抓住了他讲话的重心,“哪个可怜雀儿找到你了吗?”

帕子,天家,不幸,奢靡。

一下子便能确定说的人什么样。

慕严嘿然一笑,嘴角扯出弯弧:“姑姑猜得很对,这帕子的确是孟家人的东西,且看这细致的纹路……”

他低下头,指尖轻轻地扫过那方锦帕,“瞧瞧,便是能在谷雨宴大展神威的东西呀。”

“姑姑您来得正好,族中耆老们来得也正好,谷雨宴人多,最好来开这一场好戏。”慕严的笑声愈发疏朗快意,“好了,先不提这个手帕了,赵管家,上回吩咐你的事情,你做得如何了?”

赵郦如今还随侍这对姑侄左右,不管二人讲什么,她都是一脸闲然的模样。

切莫逾矩。

听得长公子主动点她,赵郦也不能在一旁当哑巴了,便说:“回长公子的话,您上次吩咐我做的事情,全部都做了。那东西早送去书房了,且旁的事也安排定了。”

将那五百斤涂抹改为三百斤之事,是由赵郦亲手做的。

她隐隐约约能够猜到长公子的想法。

“都做了?”慕严的声音中显出一丝不信任,尾音故意拉得很长。

赵郦硬着头皮道:“是,都做了。”

她早就和慕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让她去做什么,她便不能不做。只是眼下关头,慕严似乎并没有把她当作什么自己人看待。这三年间她为他埋过七具尸体,可此刻他审视她的眼神,像在打量棋局中的过河卒。

又或者是说,太矛盾了。他若是不相信她,就不应该在与自己姑姑会面的时候让自己进来;可若是相信她,亦不应该用这般不信任的语气问她。

她又想起自己彼时的惶惶之感,再抬头去看慕严时,却发现他正用一种轻慢、不信任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赵管家,你先下去休息吧。”他吩咐道。

赵郦一下子便如释重负,又朝着姑侄二人行了礼,深深道:“那小的便先下去了。”

目送着蓝衣女子离开后,慕迭那深深凤目这才有了些许微澜,她说:“你方才一直让她站在这里,我以为她是你的心腹……”

慕严道:“姑姑这么说其实也说得过去,赵郦这个人嘛,还是帮了我不少忙的。”

“那你为何将她支走?”

闻说这里,慕严狭长的眼睛里面出现了一丝不可思议,似是诧异姑母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一般。

“姑母可知,驯鹰人要定期折断禽鸟的翼骨?”慕严望着廊外渐沉的暮色,捧起青瓷茶盏,缓缓说道,“越是得用的爪牙,越要教它记着——飞得太高,会摔碎骨头。”

空气倏然一瞬凝滞,姑侄二人对坐,似乎只余下袅袅的茶烟,氤氲了彼此相似的眉眼。

这侄男真有意思,一边信任、一边猜忌。不过这也正像她对慕严的态度一样。

她起初并未将这个侄男放在眼中——慕氏宗族里面的人都知晓,慕湄这一支,出名的不过只有一个慕兰时罢了。

说实在的,她也对慕兰时没什么兴趣。或者大而言之,她对慕湄这一支都没什么兴趣。

真要论起来,当年慕湄成为家主的时候,她便觉得不快:慕湄只不过是一个坤泽君罢了,怎么能堪当家主之任呢?

她比慕湄年纪稍大一些,那会儿忙于政事,宵衣旰食不可开交,没空回来选这家主之位,不然的话,有她在,哪里会有慕湄这个坤泽的事情呢?

不过,慕迭到底是多了几分理智,知道这家主之位已然定下,她无力将手支得太长,便高高挂起了——她不做家主,在族中同样能得到敬重!

她没必要费那劳什子功夫。尽管许多年过去了,慕迭还是可以清楚地回忆起,当年慕成封和他母父二人为了夺走慕湄家主之位所用的拙劣手段。

只是三人鼻子都被碰了灰,全部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连住在临都内的资格都不曾有了。

好在慕湄大度,没有持续追究这三人的责任。

“话说回来,严儿,你说……四叔他和他父亲都死了?”慕迭同样捧起眼前茶盏,撇去了茶中浮沫,“什么时候死的?”

慕严给她来信的时候便点出了父子俩的死亡,只是没写得太清楚,他说见面后详谈。

“就在上个月底,”慕严打了个哈欠,眼睛眯得愈发小,“他父子俩人应当是一前一后死掉的。四叔乃是自杀,至于那姓林的……还是大白日地跪在慕府门前,丢尽了脸后才死。”

林是那老爷子的姓氏。

慕迭诧异:“他们怎么死的?莫不是你那个妹妹做的?”

“姑姑说得正是呢,这父子俩人的死,都是我那心狠手辣、要当家主的妹妹的手笔。她先是邀请了四叔去赴宴,只不过我问了在场的人,她们也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慕兰时和四叔吵了起来……”

“然后呢?”慕迭的指甲刮过茶盏边沿,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慕兰时似乎还动手了,啧,之后便是慕成封跌跌撞撞回去了——这场鸿门宴她倒是设得好!在叔公为他下跪的时候,他便自尽了!”

“那老爷子已过耄耋,身体再怎么康健也忍不得一下午的跪啊!估摸着当日就死了,”慕严重又补充道,“那日我家祠堂大门紧闭。”

慕迭眉心蹙起:“你这么说,不就是……慕兰时她逼死了慕成封父子吗?”

好个一石二鸟,逼死了人证,又除宗亲。

虽然她的母亲是族长,可以按族规惩罚宗族,但这个权力决计不会直接传给她的后代。

“你母亲没有出面?”

慕严低下头:“母亲她抱恙休养了,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妹妹干的荒唐事。”

慕迭皱眉,说:“你也知道她做的是荒唐事,你作为兄长,看着胞妹行此悖逆之事,也不知道劝阻下她?”

慕严脸上表情忽然有了一丝裂缝。

呵,他这个道貌岸然的姑姑,明明都和他商议好了,如今就在这只有两个人的地界装什么族中耆老的公正派头!

他若是劝阻慕兰时,岂不是让他这个好妹妹谷雨宴好过了?

但慕严脸上的裂隙很快就消失了,转而抚平袖口褶皱,温厚笑意重新爬上眼角:“我那时,也劝不了妹妹。”

“劝不了?”慕迭凝眸,“正好谷雨宴人多……到时候,就让我这个做长辈的,教教她何谓‘规矩’罢。”

“正说起来,你们也到了该入仕的年纪。”慕迭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慕严颔首,喉间泛起腐酒般的涩意:“是,是该入仕了。”

他比慕兰时年长几岁,他分化后,早就可以入仕了!只不过就是那老货没良心,他偷看了中正官撰写的行状,给慕兰时的评价可谓是高之又高。

初仕,便可做五品秘书郎这种清要之官。

那他偏就不如慕湄的愿。

“今后,可要多多努力。”慕迭点了一下头,眼中又浮现出些许长辈的慈爱。

慕严笑了,嘴上仍旧说着客套话。

只不过,他心里的秤又有了偏斜。这个姑母,断然不是什么能一直帮助她的人——直到现在,她都还端着架子,似乎要为了宗族和平。

他在她的面前,不能直接叫慕成封的大名,还得毕恭毕敬地喊一声“四叔”。

对那个死人!

她和他,以后终究不会是一路人。只不过,眼前能够扳倒慕兰时,那他便要吸收她的助力。

像那个被他支走的赵郦,知道的事情,同样也不能太多……

***

灿金流水般的日光穿透九曲回廊的朱漆栏杆,在赵郦靛蓝裙裾上烙下斑驳光痕。

画眉的啁啾本该悦耳动听,此刻却像催命符般,追着她疾走的步子。

这些年她为慕严做事,做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活。要不是慕严用什么可以帮她找到赵王家族的份上,她也不至于答应。

其实按她现在的管家身份,哪需要傍上那异姓王呢?只是,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就不能收住。

没人能叫寒潮春回。

她只能就这样,背着家主,私底下做这种悖逆之事,日日祈求不要败露。

她并不敢想象,自己为慕严做的那些阴私事情若是败露了,她的下场会是怎样。

不能败露,不能败露。

她一直默默地念叨着这四个字,死死盯着自己靛蓝裙裾,一边往自己住的厢房里面走。

开门,复又关上门。

赵郦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正疑惑时,转过头,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吓了一跳,本欲恢复一下作为管家的姿态,可下一瞬,她的喉间便被卡住了——

“你要做什么”的尾音断断续续,戛然而止!

第48章 048

谷雨时节的雨脚,踩着二十四番花信风的尾声,在慕府兽首门环上溅起碎玉之声,同样也织到了慕府的朱门前、声音里。

这是一年中慕府鲜有的几个重要时刻,仆役们虽然忙忙碌碌,却也想要找个时候偷闲,讲两句话。

一年轻模样的绿衣小丫鬟疑惑地去拉旁边身量修长的姐姐,问她说:“桃桃姐姐,这谷雨宴会很重要吗?我们为此准备很久啦!”

被叫作“桃桃”的女子点了一下头,仍旧头也不抬地洒扫,回道:“正是呢,你年纪小没有经历过,我都经历四回了!除了元夕,恐怕没有时候比谷雨宴热闹了。”

“为什么呀?”

桃桃颇无奈地叹了口气,似乎是难办于这小丫鬟冒出来的傻气,放下了手中扫帚,偏头看向她:“毕竟每个家都有每个家的规矩,就像你娘收拾你一样。”

一听这话,小丫鬟立刻垮下脸,极小声地说:“我娘才不打我呢……”

似是听闻这两人叽叽喳喳没说出什么东西来,旁边也有个蓝衣姑娘插嘴了:“不管你娘打不打你,反正谷雨宴是慕家最重要的集会!来的人不仅仅有天下各处的慕家人,还有曾经的门生……”

慕氏百年簪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若是得闲,这些人也会趁着谷雨宴的时候来临都一趟。

“来的人你们可能不认识,但是我说一个人,你们铁定认识!”

“谁啊?”

蓝衣姑娘挑了一下眉:“京兆尹王大人,怎么,这个你们总认识吧?”

“噢——”其余几人发出了异口同声的应答声。

王茹王大人,这个她们还真的认识。

这么一捋顺,绿衣服的小丫鬟也弄清楚了她们缘何这么忙碌了。

来的人多且重要。

“怪不得最近府上也来了好多人!”

蓝衣姑娘同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手指,戳一戳这冒傻气的小丫鬟:“还有一批你没见过的人,她们没来府上,就在别业里面呢!”

慕氏可是有许多别业容纳族人居住的。

绿衣小丫鬟一个劲儿地点头,突然又问:“话说回来,既然是在我们这里,谁来主持呀?”

她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家主大人了。尽管家主大人深居简出,想要见到她也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但是,家主大人最近似乎不在京中。这么多人来了,她会出席吗?

“哎呀,家主大人岂是你能够轻易见到的?”桃桃姐也听不下去了,拿着扫帚的背部去碰小丫鬟,“你的事情做完了吗?其次,家主大人有事不来,那便是大小姐、长公子代劳呗!”

难不成还能亏待了这些来客不成!

绿衣小丫鬟揉着自己方才被戳的腰窝,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小声嘀咕:“万一呢……”

“什么万一,你再说一遍!”

“哎哎哎,桃桃姐,我没说!你别打我呀……我这就去做!”

***

骤雨初歇时分,慕怀瑜单骑破开雨幕,往京城家中飒沓而去。

她推门牵马而入的一瞬,便有江水的潮润与鱼腥气倾覆,在穿堂风里,酿成了边关独有的煞气。

这般厉害,惹得仆役们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甚至有两个洒扫婢女被这*腥风逼得倒退半步,更加晕晕乎乎,不知所以。

又有两个仆人看了慕怀瑜半晌,并不曾反应过来这位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女娘是谁——直到一个嬷嬷走了过来,大声喊了句“慈慈”,她们这才意识到,原来这位女娘正是家主大人的二女儿慕怀瑜!

众人齐刷刷俯身想要行礼,可谁知这位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小将军,眼睛掠过满庭,却只是将手一挥,道:“虚礼免了!”

——就像她不打伞行于这斜风细雨中一般自由畅意。

她只大迈步向前,嘴角洋溢着笑意:“我回来得还算及时,正好见我阿姐一面!”

话音未落,慕怀瑜便瞧见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了一把桐油伞,割开了雨幕。

她的心忽然有一瞬间凝滞,伞下那身影她其实熟悉,正是她的兄长慕严。

隔着大老远,慕严便听见了慕怀瑜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可走到慕怀瑜身前的时候,这笑便变得温厚不已。

她沾染了满身的水意,而他一身锦袍,纤尘不染。

在慕严心中,他自己端的就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那把桐油伞大,忽然倾斜下来,恰恰为二人遮蔽出一方小天地。

“慈慈,多日不见,方才阿兄可听清楚了,你只想找阿姐,不想找阿兄?”他狭长的凤眼半眯着,似乎在打量这一位和自己同姓的妹妹,和自己离心程度究竟有几何。

“二妹归心似箭,连蓑衣都不及披,这么急躁,居然不想见阿兄,可真让阿兄伤心呐。”

慕严嘴上说着伤心,可嘴角翘起的笑意却一直不曾压下来——任谁见了,都认为这是兄妹间的逗乐打趣。

然而慕怀瑜的确不是什么能言善辩的人,面对兄长的两句话,她却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头。

这,这要怎么回答呢?

她并不是一个喜欢说谎、否认自己内心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比如此时此刻,她就是急着回来见阿姐。

但是慈慈决定安抚一下兄长。

慕怀瑜咧开沾着雨丝的唇角:“阿兄,我就说一说。反正谷雨宴,你横竖总在家中的!”

他定然在家?呵,这话说得似乎没什么问题,但仔细想来,不就是没有把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吗!

真让人反胃。慕严一边想着,喉结重重一滚。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这个妹妹。

他不喜欢她。她的性子就像一条野狗,毛毛躁躁,偏生这蠢物还顶着一张百年清贵的皮相!

说实在的,和他勉强关系尚可的妹妹——那也就只有慕兰时了,可惜,她要挡他的道,那么,也就不能怪他不留情面;

至于慕怀瑜,这个粗鄙的武人,白瞎了这个名字!

剩下那个姓徐的,慕严从头到尾都没有将她放在眼里过。连姓氏都不属于慕家,当然不值得他这位长公子费心了。

……呵,这就是他的手足。

也罢,她们得意不了许多时候了。想见慕兰时?好啊,现在就去见吧!

慕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锋芒。

以后可就只能去她的墓前见了!

“是啊,我和你兰时阿姊都在家,既已见了我,便去见你的兰时阿姊吧,可要抓紧时间。”慕严笑得如沐春风。

可就是这般温润的笑意,却莫名其妙地让慕怀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她的兄长,怎么能够笑得这么难看呢?

……饶是她这种在边关摸爬滚打了很久的人,都保留着慕氏长久以来的秀骨清像。

***

慕怀瑜很快见到了自己的阿姊。

大抵是久别重逢,她便将自己先在庭院中碰见大兄的事情告诉给了兰时阿姊。

慕兰时一边听她说,一边拿着金剪子修剪花朵,闻言挑眉笑道:“哦,你回来的路上见到大兄啦?”

“是!”慈慈肯定地道,又说,“大兄肯定是吃味了,因为我当时风风火火回来,就说要找阿姊你,他还质问了我两句呢。”

慕兰时持剪的动作停住,“那你怎么回答的?”

“阿姊,你也知道慈慈我不怎么会编,我就说他反正在家,都能见到的。”慕怀瑜说完,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头。

慕兰时笑了:“这样?”

“是啊,最后他还让我抓紧时间来见你!”

说至此,慈慈忽然觉得兄长说这句话的口气很微妙,可她想不到那口气之外,有什么含义。

慕兰时重又将目光放在那并蒂芍药上,又用金剪修着它们的花瓣,道:“是啊,得抓紧时间。”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明明只是重复了大兄的一句话,可在慕怀瑜这里听着,却又有了别的意思。

她怎么隐约觉得,自己兄长同阿姊的话,都是让她珍惜对方的意思呢?

“呃,”慕怀瑜决定不去想这事,复又开口,“阿姊,我这次回来,也是母亲专门吩咐我来见你的……”

“先等等,”慕兰时偏头看她,“大兄今日衣服的纹样你可看清楚了?”

慕怀瑜愈发摸不着头脑了,她早告诉过母亲的,兄长是聪明人,阿姊更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和她们说话简直就是累得想死!

因为完全摸不着头绪,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想要问什么东西。

这衣服的纹样又有什么象征?

好在她对这些弯弯绕绕不在意,记起兄长衣服纹路还是没问题,老老实实答道:“好像就是我们家纹,莲花吧?”

“不过,上面似乎多了只朱色的鸟。”

手中金剪子“咔嚓”一声,倏然剪断花茎,慕兰时轻轻地笑了起来:“好极,正愁谷雨宴缺道朱雀衔珠。”

慕怀瑜悚然一惊,想琢磨阿姊这话背后究竟有何意味时,阿姊的手指却点上了她的额头,再下一瞬,她便对上了阿姊那双深邃如潭的清黑眼瞳。

“正巧,来说说母亲让你做什么罢。”阿姊笑得极其疏朗。

***

慕氏的谷雨雅集备受瞩目。

那方小小的请柬,有时候却能比御史台的弹劾奏章更牵动仕途——得慕氏雅集邀约者,来年九品中正定品时,总能多添“风仪峻整”四字批语。

这可是当今第一世家!能够参与慕家的谷雨雅集,无异于还是“名士”的一个铁证。

连临都的京兆尹王茹也不例外,她提前几日就沐浴焚香,要准备赴这场雅集。

她做京兆尹也有好几年了,每一年慕氏谷雨雅集,都会邀请到她——这也是慕氏谷雨宴会的铁规了,当有京兆尹出席。

慕湄毕竟官至司徒,王茹不可能拂她的面子,同样每次都到。

这次亦然。

“啧,这慕氏的谷雨踏春,还得到郊外去,真是气派!”她嘀嘀咕咕着,却还是穿上了对应的礼服。

那可是司徒慕大人!

她在牛车中,也不忘摩挲腰间银章青绶。这方掌管京畿治安的官印,在慕氏麈尾轻拂间不过玩物。

***

辰时初刻,启宴鸣钟,铜兽香炉吐出的青烟与雨雾纠缠。

王茹毕竟是京兆尹,还是受了礼遇,慕家一大早就派人到了她府前接她。

这些年一直都是如此,王茹已经习惯了。

按照规定,应当是家主慕湄穿着五重礼服,先在祭坛行礼。

王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官袍被雨汽洇出深色水痕。她这京兆尹啊,不过是慕氏雅集的吉祥物,就像陵墓里那些永不开口的青铜人俑。

她像前些年一样,隔着如银线的雨丝,眯着眼睛尽力找慕大司徒的影子。说来可笑,饶她是掌京畿治安的大员,却连朔望朝参时都只能遥望司徒的紫绶金印。

可她发现那穿戴五重礼服的人究竟是谁时,不惊讶然:那并不是慕大司徒,而是……

“话说回来,今日这主持雅集的怎的不是二娘?”

慕湄行二,故曰二娘。

“司徒大人竟让出主祭位?”又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行礼的人是谁啊,莫非是兰时丫头?还别说,你看她还真有气场——”

慕兰时立于天地苍茫间,广袖垂落如云瀑倾泻,朱砂内衬忽被风掀起惊鸿一瞥,墨色深衣流转着暗夜星河。斜雨织就的雾绡笼住她身影,黛色凝成万千游走的墨痕。

只需远远一望,此人便清绝如水墨千山,风骨峭峻。

王茹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主持雅集的人并不是司徒大人,而是那位名动京华的慕大小姐。

今年她的行状,全被中正官批了好。将来仕途坦荡,无可估量。

只不过让她疑惑的是,她身旁那些慕氏宗族的人,议论之声却愈来愈大:“寺臣,你莫非糊涂了不成?你怎么还夸上了?”

“啊?怎么不能夸了?”唤作“寺臣”的男子疑惑抬声,“兰时丫头她穿这身衣服确实气度卓然……”

王茹无知觉地点了个头,尽管眼皮略沉。

“才不是呢,慕湄跑去什么地方了,谷雨宴会这么重要的大事,她怎么能够不在,而是找她女儿来?”

寺臣仍旧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也许是二娘病了吧?反正以后这家主之位也是传给兰时丫头的,让她代劳就代劳一下。”

“去去去,你根本不懂!”先说话的人颇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无奈道,“没有一年的谷雨雅集不是家主主持!”

换言之,这便是僭越了。

王茹发胀的太阳穴和混沌的脑子,这会儿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她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些不平凡的气息。

事关,这百年簪缨世族的隐秘之事。

司徒大人怎么不在?

***

鸣钟结束后,仍在编钟余韵里,六十四名垂髫童子鱼贯而出,开始起舞。

而慕兰时仍然一派闲然淡定,如方才祭坛行礼那般,肃然而立。

她这般模样,却引得方才在王茹背后议论之人的不满。

“慕严,”十六叔来到了慕严的身边,目光如钩刺向祭坛,“今日这雅集安排你可知晓?”

慕严此时也肃然站着,静静观望慕兰时代为行礼。

天知道,他看见慕兰时行礼时,自己端庄衣袍下的手捏得有多么紧,已掐到指尖发白了。

她也配?她凭什么站在那里行礼?她又不是家主!

嫉妒翻腾,快要吞噬了慕严的五脏六腑,还好他自诩是个理智之人,绝不会乱了大局。

所以他等。他知道,慕兰时得意不了多久。

十六叔拍他的时候,他故作诧然地转头:“十六叔,发生什么事情了?”

“喏,我是说今日安排,”十六叔低头靠近,语气里面带着些许不确定,“我赴京之前就有所听闻,但是我一直不相信。”

慕严明知故问:“不相信什么?”

十六叔抬眼瞥了下周围的亲族,知道这事还得藏着点说,便将慕严拉到一旁,正巧那些童女童男载歌载舞,可以说话!

“我来之前,便得到了消息,说这谷雨雅集不是由司徒大人主持,而是由慕兰时主持,你想,这谷雨宴会年年都是这个规矩,都由家主主持,怎么会变成慕兰时?”

所以他当时不相信。

谷雨宴之所以重要,还有一个原因,毕竟司徒现在掌天下贡举文脉,考评的事,她怎么会缺席?

可是今日一见,怎么这主持者还真不是司徒大人了呢?

十六叔觉得自己身为长辈,这点规矩,他必须要维护。

哟,现在知道了?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慕严想。

不过,他仍旧一片茫然地说:“是吗?十六叔,您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消息的?严儿自己,都不曾知道这种事情呢。”

十六叔狐疑地看他一眼:“连你都不知道?”

“是啊,我不知道,”慕严叹了口气,一副颇受伤的样子,“我也是见兰时妹妹穿了这衣服,才知道主持雅集的人是她。”

十六叔抿着唇,极其勉强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等十六叔离开后,慕严窃笑。

呵,他不知道?这事儿啊,除了那老货和她的宝贝女儿,最先知道的人就是他了!

慕严睨着十六叔拂袖而去的背影:那人眉心的悬针纹深如刀刻,连后颈都绷着刚硬的线条——活脱脱一柄出鞘的刀,正该用来劈开慕兰时那身虚伪的华服。

他的舌尖抵住上颚,压住即将泄出的冷笑,余光瞥见同样端坐的姑母慕迭,心情愈发好。等会儿,这位曾官居九卿高位的姑母,就会让兰时妹妹知道,什么是规矩了。

光是想想,慕严就觉得激动万分。

唯一可惜的地方是,慕湄她居然不能亲自看到这场戏:拖她的宝贝女儿下神坛的戏码。

若是慕湄此刻能睁着瞎眼,看着自己亲手教养的凤凰被拔光翎羽,该露出怎样精彩的表情?那老妇枯爪般的手,怕是连药碗都要捧不住了吧?

思及此,广袖忽然扬起,慕严转头便去问自己的心腹:“东西拿到了吗?”

心腹藏在人群里面——他扮作了慕氏宗族的模样——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回长公子的话,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拿到手了。”

***

等这六十四位童女童男舞毕,分过肉,便要候着曲水流觞了。

慕兰时仍旧笑得满面春风,指挥与会者应当如何如何。

羽觞随清波流转,到慕兰时膝前时,她广袖轻扬执杯,即兴吟出名赋末章。清越的嗓音惊起白鹭,引得众人一片喝彩。

十六叔冷眼看着那盏停在她面前的杯盏——本该属于家主的位置,此刻正被这丫头坐得稳如泰山。

呵,再能歌赋又如何?

就在慕兰时俯身拿酒的一瞬,身旁闪来了一个丫鬟,借着添酒语气沉沉说:“主上,东北角三位族老已离席七次,四处议论您。属下已经听过了,他们说您不该僭越。”

她说话的语速极快。

“不该僭越?”慕兰时唇齿间摩挲过这四个字,往昔的记忆却纷至沓来:慕氏一族,凋零散尽,再无从前气派。

如果她的选择只在僭越和凋零之间,她便会选择前者。

只可惜,她现在已经不是僭越。

——母亲,早就把家主令牌传给了她。今日,她甚至还找人带了一整卷慕氏族规来。

谁敢冒犯她,那才是真正的僭越。

曲水流觞过几轮后,众人喝得耳热。

十六叔却忽然发问:“各位知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有人道:“谷雨踏春呀!十六叔,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人群中有人窃笑几声,似乎想说,十六叔年纪也不大,怎么喝多了却问这种无聊问题,连今日是什么日子都不知道了?

慕兰时安安静静地斟酒,不复方才曲水流觞时的情态。

“嗯,我知道,兰时,”十六叔抬着微醺的醉眼看向慕兰时,“你可回答一下四叔么?”

慕兰时淡淡:“方才六妹不是说过了么?谷雨。”

她仿佛没把十六叔的质问当回事。

“是啊,谷雨,”十六叔胸腔中震出几分冷然的笑,“你母亲往年此时,可都亲自祭天地!”

他说完,又看向不远处的王茹:“以往王大人来的时候,是不是每次都瞧见了司徒大人?”

慕寺臣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了十六叔想说什么,冷汗顿时浸透内衫。

面前的溪水突然打着旋,吞没了羽觞,可这席间荒唐却没法吞没——谷雨宴无代主,这是要把慕兰时架在宗法烈火上炙烤!

众人焦急地看过去,想看慕兰时如何回答。

第49章 049

还耷拉着眼皮,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王茹闻说十六叔将话头引到了自己身上,悚然一震立刻惊醒,赔笑道:“似是如此,本官上任这几年,谷雨宴的确是由司徒大人主持的。”

她本来就是个和光同尘的性子,在暗流涌动的夺嫡之争中都不轻易站队,说的话都力求圆滑,不得罪任何一个人。

十六叔自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慕兰时仍然气度闲雅,广袖垂落如云霭轻拂,她甚至起身执起碧波上的羽觞,从容应道:“十六叔所言极是,往年的确乃是家母主持。”

十六叔瞧她这般冷静自持的模样,心头愈发不快,但仍旧忍着,堆出长辈的慈色说:“原来兰时知道么,十六叔还以为,你不曾知晓呢。”

他惯常用的方法便是如此,将问题回抛给对方,令对方自己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样他便兵不血刃。

慕兰时将羽觞送至眼前,恰恰露出凤眸上挑的部分,她轻声笑道:“是啊,兰时七岁随母赴宴,至今十二载。自然知道这主持者是谁。四叔对此有疑惑,难道是之前的谷雨雅集不曾来过吗?”

“什么时候抱恙了呢?兰时竟是不知。”

十六叔的脸顿时铁青,袍袖下的指节也掐出了白色。

这个死丫头到底,居然敢玩弄他?

慕兰时这般看似娴静的举动,却将十六叔讽刺了一番,激得在座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但十六叔毕竟是长辈,那不小心漏出笑音的小辈见那锋锐的目光扫过来,也只能讪讪闭嘴妥协。

权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低头抚平自己衣袖上的褶皱。

慕兰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故作无事一般,仍旧饮下羽觞中的酒液。

手臂弯折,恰如她眉梢那抹讥诮的弯月。

这番对峙于她来说,就像闲话家常一般。但是熟知十六叔的人,却知道这事定然完不了。

他这般自负高傲的人,最喜欢看她人承认错误,这慕兰时还偏偏云淡风轻地让他丢脸——这当然会让十六叔受不了。

更何况,慕兰时还是小辈。

这是她最吃亏的地方。

果不其然,十六叔——慕毅立刻拍案而起,手背暴出青筋,声音唬得众人纷纷侧目。

有一中年女子小心翼翼拉了拉自己的女儿,说道:“小心你十六叔,别看他那边。”

小女孩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慕兰时,你这丫头年纪虽轻,但至少也是司徒大人带在身边教养,竟然对家规族训无知至此?”他拧起眉,勃然大怒,词锋凶厉尖锐,直指那至今还故作淡定的慕兰时。

慕兰时咽下喉间最后一口酒,讥诮的笑意攀上嘴角:“十六叔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可以说的。若是不说,方才的事就当作一件小插曲,大家今日还有别的正事要做呢。”

这句话的意思,便是他慕毅妨碍正事了?!

听听,这虚岁双十的黄毛丫头,嘴巴里面到底吐的什么没教养的话?

他清楚看见,慕兰时话音甫落,隔了她几个身位,便有个小女孩去捡流至跟前的羽觞。

——这完全就是没有把他,这个勃然大怒的十六叔放在眼里!

“所有人都给老夫静着!”慕毅恨声,烦恼于有人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忤逆他,“今日,兰时丫头若是不给老夫一个交代,这雅集还是先歇歇。”

慕兰时适才平静淡然的脸终于有了波动。

她抬眸觑了过来。

长眉入鬓,眸盛山水,眼尾却犹如凤翎斜飞,那是一种极迫人的目光。

“十六叔若要说教,”她骤然将手中的空觞掷入奔涌溪流,惊起圈圈涟漪,“何不直指兰时违了哪条族规?”

慕毅忽然哑然,片刻后才忿忿道:“你!你方才说七岁同司徒大人一起赴宴,难道连这谷雨雅集到底应该由谁主持,不知道么?”

她竟然寡廉鲜耻到了如此境地!真是太让他意外了!

司徒大人教子居然这般无方!

赴宴者众,各自都被十六叔这突如其来的霸气吓得噤若寒蝉。还有些本来心思有异的人,则是用一种看好戏的表情望向了慕兰时:她们倒是想要看看,这位年纪轻轻的少主,应当如何面对十六叔的诘问呢?

窥探目光如冷枪暗箭一般袭来,慕兰时却全然不顾。

刚被她丢下的羽觞忽地撞上溪石,清越声响惊得满座齐齐战栗。

慕兰时只是哂然,一声轻笑溢出她的喉咙:“这么说来,十六叔其实是不知晓兰时违背了哪条族规吗?”

她说着,猛然起身,身姿灼然,一如玉山巍峨,激得慕毅一瞬间也不知晓自己应当说什么。

方才还热闹的曲水流觞,倏然间鸦默雀静,唯有溪水潺潺流过的声音。

不少人在掌心捏了一把冷汗,不知是为慕兰时,还是为了那咄咄逼人的十六叔,既盼着雏凤折翼,又恐引火烧身。

“怎么了,十六叔?”慕兰时脸上清墨一般的长眉拧起,笑意如春风,“是被兰时说中了吗?”

慕毅忽觉头有些晕眩,隐隐然竟然觉得慕兰时有些重影!

“你,你……”

想要反驳的词句却堵在了喉中,他只能支支吾吾。

“不过,”慕兰时忽然话锋一转,“兰时目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违背了哪条族规,是以,现在还真的不能够告诉十六叔。”

她笑眯眯又从容的样子,和那绷紧脊背端坐的慕毅形成了鲜明对比。宴席上到底有些年轻气盛的小辈,眼看得胜负将要分明,也毫不厚道地又笑出了声音。

慕兰时没管那笑声的来源,只继续从容平静地道:“不过呢,眼看得十六叔这么关心家慈的份上,兰时倒是可以告诉十六叔,母亲如今在哪处别业休养——”

“只不过那处别业似乎同十六叔如今居住的地方南辕北辙,十六叔若是不辞辛劳想要去看望家慈,那兰时待会儿就亲自给母亲去信一封,让她知晓,十六叔这做弟弟的恭敬。”

因着方才的大笑没有人阻止,有人便愈发大胆,等慕兰时这话一说话,一片哗然。

慕毅显然是被慕兰时这番刻薄话给讽刺到了,脸色由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竟然能被一个小辈欺侮到这种地步,而还有和慕兰时一样寡廉鲜耻的小辈,居然迎合慕兰时,一起嘲笑他?!

慕毅咬牙切齿,丝毫不顾风度:“慕、兰、时!”

然而慕兰时仍旧从容平静,甚至还陷入了深思,最后恍然大悟道:“噢,我又想起来了,母亲住在京畿别业,正和十六叔您私自购下的邙山田庄隔江相望呢,如此说来,当然算不得南辕北辙了。”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慕兰时和慕毅这俩叔侄。

她们虽然不敢直接参与,但是对这二人说的话,那便是一个字都不会漏听。

方才慕兰时说了什么?十六叔私自购下的邙山田庄?

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慕兰时语气极温和,像极了真心实意在给慕毅出主意:“您想去的话,应当很顺……”

“给我住嘴!”慕毅哪里忍得住这般羞辱这般揭短,抬脚便踢翻了眼前桌案,勃然大怒道:“你这黄毛丫头,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私自购买,我一概不知!”

这可是全族参与的谷雨雅集,不管是真是假,这么说出来都是让他威信受损的事情!

思及此,慕毅的手指都快要深深地掐出血痕了。

更何况……这该死的黄毛丫头所言不虚,句句戳他死穴!

慕严在旁侧,将这一切尽数收入眼底,心中也不禁了然,终于看懂那夜家宴的杀局:尽管慕成封已经死了,但是他依然能够从慕兰时今日的举动中,看到那一场他不曾参与的家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彼时,慕兰时一定也是像现在这样,将人的把柄牢牢抓在手心,威胁逼死了慕成封。

原来是这样啊。

慕严垂眸掩住眼底精光。这手段倒是不错,只可惜……对他来说,不过稚童耍刀。

他做事周密,力求不留痕迹。没有用的人、物,都不会活下来。

像慕成封那种本就劣迹斑斑之流,把柄多得数不胜数,脑子里面又缺根筋,被慕兰时逼死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要是能够把慕毅逼死也好。慕严眯了眯眼睛。

反正,他对慕氏宗族的所有人都没有感情。

倏然,一女子清声断喝,如铡刀落下,打断了人群的聒噪:“够了,兰时丫头,今日乃是谷雨雅集,并非你仗势侮辱宗亲之际!”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慕迭——她曾经官拜九卿高位,还曾判过谋逆大案。这位老姑母在族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譬如现在。

慕迭审慎地观察完了慕兰时的举止,终于得出了结论。

像这般用把柄要挟人的本事,她在官场上当然见过。确实有用,但是这恶毒的法子根本就不能用来逼死族老!

因为慕兰时是个小辈!

所以,慕迭看慕毅陷入困境时,厉声终止了这场才开了个头大加挞伐。

“慕氏百年清誉,岂容小辈挟私报复!”慕迭复又开口,冰冷的眼斜斜扫过战栗不止的慕毅。

眼瞧慕毅现在被蜜蜂蛰了一般,抖如筛糠,慕迭便知晓,这兰时丫头所言非虚。只是世家大族这么多年以来,怎么会没有一点阴私事情呢?

这些做长辈的再怎么不对,都轮不到慕兰时——这个尚无任何名分的小辈来置喙!

须知,昔年谢氏因少主专权招致覆灭灾祸,慕氏引以为鉴,从无再无“少主”之类的说法,并非因为慕兰时是慕湄的亲生女儿,她便继承了家主的权力,现在可以随时随地处置宗亲!

慕湄掌权二十载,至今仍要忌惮数房族老,何况慕兰时这未及双十的“伪少主”?

老姑母不愧是老姑母,她一开口,所有人都闭口不言了,就连方才抖如筛糠的慕毅,都缓和了幅度。

“依老身看,这流觞也流不下去了,”慕迭淡淡开口,威压的目光却扫过众人,“老身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既然兰时丫头说司徒大人抱恙,那老身正好便问问你。”

慕兰时这才望过来,轻轻挑眉。

老姑母的目光没在慕兰时身上停留多会儿,抬手截住溪水中漂流的羽觞,直接道:“前些日子,京郊十三户佃农跪在我别院外。说今春麦苗枯死三成,求宽限田租。”

“说收成不好,对不起我们家。”

众人心头疑惑,不知老姑母此时说起这件事情究竟有何用意。

收成这种事情,特别还是收成不好之事,需要在雅集上面当场说吗?

慕兰时垂眸敛容,一言不发。

今日的局,都是为她设下的。

春末夏初的光明明灭灭,洒在她清癯眉间,更衬从容。

慕严在旁边看着,笑意愈发深了,都快在脸上纵深出两条皱纹。姑母发话了,今日,这“伪家主”想不脱层皮都难!

不过慕迭做到何种程度并无妨,他手中的证据,才是重中之重。

——他这位年轻的妹妹怕是想不到,那些哭诉旱灾的佃农怀里,还揣着他亲笔写的免租契呢。

“兰时丫头可知道,这收成不好的原因?”慕迭问。

慕兰时竟落落大方坐下,平视慕迭,回答说:“方才姑母不是说了吗?那些佃户过来告罪的时候,说的便是,天不作美,收成不好呀。”

收成不好,不就是收成不好么?

是天灾啊。

慕迭嘴角牵出一抹讽笑。

这会儿,这个心思歹毒的黄毛丫头倒是知道装起无辜来了?

此前知晓她要代司徒主持这场谷雨雅集、从慕严那里听说这小丫头疑似逼死慕成封父子时,慕迭心中还抱有一丝不确定。

毕竟这小丫头到底也是被名士称许,虽然从中肯定少不了她娘慕湄在其中运作,但是慕迭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竟会做出那么狠毒的事情。

可是今日一见,慕迭却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了。

她要重新审视慕兰时此人。

方才她逼问老十六的时候,分明娴于此道,且对老十六没有一点同情、尊敬之心!她这么个年纪,居然杀心如此重。

恍惚间,慕迭仿佛也猜到了慕成封父子是如何死的。

如此不仁的小辈,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挺身而出,作为一个宗族耆老,来阻止慕兰时。

……这小辈擅专的模样,倒是像极了当年谢氏那个几乎将全族害得覆灭的少主。可惜啊,慕家从来没有少主这种说法!

慕迭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折一人而救全族,当然是件好事。

约莫就在短短一瞬之间,这位曾经判过谋逆大案的九卿大员,在心头下定了主意。

“兰时,你不会以为,这收成不好,仅仅只是天灾么?”慕迭忽然扬声,斜飞双眸直直刺向慕兰时,音声气势似乎没有方才十六叔大,但同样让满座鸦雀无声。

甚至更胜一筹。

——十六叔只是脾气有些坏,他没做什么特别的高官。可是,老姑母可就不一样了!

威胁程度,不可等同而语。

慈慈吞咽了口唾沫,差点按捺不住。她担心地看向阿姊。

饶是慈慈再怎么不管族中的事,她现下也知晓,这位和母亲近乎并称“苛刻”的老姑母,如今对兰时阿姊的意见颇大!

尧之也担心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声*问:“二姊,姑、姑母她是想要做什么呀?”

她瞅着也不对劲。

慈慈摇头:“我也不知,咱们都先别说话。”

她想起阿姊为自己解围时,从竹林翩然而出的绰约风姿。她相信阿姊一定有办法能够化险为夷。

“并非天灾,难道……”慕兰时迟疑了半晌,缓缓又说,“难不成,还能是人祸不成?”

慕迭虚了虚眼睛,抱臂静待慕兰时的下一句话。

这是一场姑侄之间的对峙。

慕兰时垂敛了长睫,语气依然闲闲,甚至俯身去够溪流上的羽觞:“天灾便是天灾,天意浩荡,岂是凡夫俗子能窥知?”

这般轻慢的态度早就激起了族老的不满。可是有了老十六的前车之鉴,这些族老再有什么意见都不敢轻易发表,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慕迭。

——也不知道是什么开始,这慕大小姐完全不像传闻里所言那般温良和煦,却在谷雨雅集这般重要的宴会上对宗族耆老施威!

此人作如此态,无非是仗着自己是慕湄长女肆意妄为罢了!

可是,她敢这么做,其后是不是也有慕湄的示意呢?这事她们不清楚。

她们不清楚,可慕迭心里清楚。

慕迭冷眼看着慕兰时故作轻松的模样,心中已为她下了判决。

慕迭和慕湄一起长大、又共事过许多年,后者什么性格,她再清楚不过。

慕湄对膝下这几个孩子的管教都非常严厉,连抓周都要按《周礼》行事。她怎会容得黄口小儿僭越至此?

同时,慕湄也真真是个惨刻寡恩、不肯放权的人。

慕湄没有任何理由让慕兰时来主持这次雅集。

那些族老的忌惮,全部出于,她们不熟悉慕湄。

很可惜,她慕迭熟悉。

那正好,也便帮这位如今抱恙中的司徒大人,管教管教她的女儿!

“慕兰时,你可知晓为何天意如此?”慕湄倏然起身,鹤氅如垂天之云骤然扬起,“天降灾厄,那便是因为你不仁不义不孝!”

此话一出,满座又是哗然。

不仁不义不孝?这几个罪名可罗织得太过了!受了这个指控,慕兰时今日怎么还能全身而退?

众人大惊。

慕兰时挑眉,只静观老姑母的反应。

“诸位环视四周,可曾看见老四?”慕迭扬声。

众人闻言,这才沿着座位顺序找下去,却不曾发现老四慕成封的身影。

“大家别找了,老四已经过世了,”慕迭冷声道,“兰时丫头,清明当日,你祭扫时,可有一丝一毫因为害死你四叔而不安惶惶过?!你可曾听见冤魂泣血?”

这几乎是把话摆在明面上来说了。

原来老姑母所说的“不仁不义不孝”是这个意思!

意思是说,慕兰时逼死了四叔吗?

众人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这姑侄二人。

这场谷雨宴,似乎无法收场了。

“慕严!”慕迭忽然话锋一转,居然引到了旁边安坐的慕严身上,“你既是兰时之兄,同时也住在慕府,你可知晓,你四叔之死?”

众房族老皆捏紧了拳头,任由冷汗浸湿掌心。

这老姑母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是把这场谷雨宴当作朝议了么?

还要连坐?!

最可怜的便是慕五姊。

上次她帮慕成封一马,在宴会上多说了一嘴,就被慕兰时盯上,吓得她当时就离宴了,一连几日闭门谢客。

终于谷雨宴这种族人都至的宴会,她才赶来赴宴,却不曾想,又遇上了这种大事!

两眼昏沉,她竟然一下子倒了下去!

“五姊、五姊!唉,你怎么先晕过去了?!”她的弟弟焦急地推了她一把,发现毫无用处。

他再抬眸,看见那姑侄二人对峙的样子,心觉自己也应该跟着阿姊一起去,便也同时晕倒了!

慕严似是被老姑母这么一点,始料未及地颤了颤,惶然开口:“姑母,您想要……从严儿这里知道什么?”

“你四叔父子。”慕迭言简意赅地道。

看得出来,慕严有异心。但是慕迭知道,这丫头眼底跳动的火,比当年谢少主焚毁宗祠的烈焰更灼人——必须趁火苗未成燎原之势,亲手掐灭。

至于慕严,可以容后再议。况且,倘若慕湄这一支出了问题,家主之位自然得落于旁支,不管怎么想,今日将这慕兰时拉下来,对她们慕氏宗族、对她自己这一支来说都是好事一桩。

慕严心下窃喜却不能言说,面上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缓缓说:“四叔来京城,我尚不知晓,那日我在城郊赏辛夷。不过,有一日,来了个人跪在慕府门口,吵吵嚷嚷。”

“我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又因为府上大小事务一应是兰时看着,我便没有去问,后来,后来……”

慕迭眉心拧起:“后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慕严这才道:“若早知四叔公跪在府前,严便是拼着忤逆兰时妹妹,也定要开门相迎啊!”

人群瞬间喧沸,如被点燃了一般。

按照慕严、慕迭两人的说法,慕兰时不就是逼死了四叔父子吗?!

虽然她们不晓慕兰时是如何逼死慕成封的,但这老爷子,定然是因为跪了一下午跪死的呀!

他那么大一把年纪了!

大伙无不为慕兰时捏一把汗。

今日她作为代家主主持谷雨宴已有问题,这还接二连三地抖露出她逼死族老之事,坐实了“不仁不义不孝”之名啊!

有人小声:“倘兰时不能给出个合理解释,恐怕拿着家主印的慕湄亲至,都很难说救不救得了她!”

慕迭听到了满意的答复,冷脸沉声:“兰时丫头,这可是你兄长亲口所说。如若你觉得委屈,可还想找几个证人来为你作证?”

“作证?姑母如此这般质问兰时,难道不是已经判下了兰时的罪吗?”慕兰时慢悠悠道,“哪需要证明呢?”

她水墨晕染的眉眼浸润微风里,更显清绝。

慕迭冷笑:“这么说来,便是承认了?你可知晓,逼死亲族长辈,这是多么严重的——”

“先等等,”慕兰时倏然打断,灼灼凤目却望向还在颤抖的慕严,“兰时眼下也有个问题想问。”

“兄长,四叔来京城您怎不知晓呢?那日踏青,难道不是去了南麓,恰与四叔见了个面?”

第50章 050(一更)

这般质问让众人俱是一惊:眼下,不正是老姑母正在质问兰时丫头吗?怎么兰时丫头突然又将话锋问到了自己兄长身上?

倘若她所言是真,慕严方才所说便很值得商榷。

面对亲妹妹的质问,不同于旁人的惊异,慕兰时表现得相当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眉心疏朗,不可思议地看着慕兰时,半晌才笑道:“兰时妹妹,你这是在问兄长我吗?我那几日不就是在城郊外赏花么?”

众人愈发迷惑得紧:

这兄妹俩人是在做什么?慕兰时问慕严,慕严却说不知道。

慕兰时挑了挑眉,她知道自己这位兄长不好对付,“看来兄长忘性颇大,方才兰时不是说了吗?”

“南麓别业,申时三刻,你同四叔父子见了一面,为四叔驾马的车夫都知晓,难道兄长自己不知晓吗?”

话音甫一落下,满座哗然如沸水泼油:看慕兰时那气定神闲的样子,莫非是有人证在手?

这下倒是看慕严如何回答!好一出兄妹阋墙的大戏!

慕严额前青筋忽地一跳,他轻轻垂敛下眼睫默了一默,算了算时间。

……自己还当真是疏忽了四叔那个车夫——四叔到南麓别业时并未带自家车夫,而是在京中找的役夫。慕严本以为这样就可以万无一失,不成想,这个妹妹还是有一颗玲珑心,居然三千市井行当中,寻得那赁车役夫的草标!

这役夫是他计划之外的事,看慕兰时如此从容笃定,想必已然控制了那役夫。如若他现在与她辩白,无异于走入了慕兰时设下的圈套。

——想必她已然黔驴技穷。不过,他这个愚蠢妹妹居然能做到这份上,还是让他这个做兄长的刮目相看。只不过,她遇到的人是他。

换做慕成封父子、慕毅这些泛泛之辈,说不定就落入她的陷阱了!

思及此,慕严抬起眼睫,淡淡道:“呵,兰时妹妹莫不是梦魇,记错了什么东西罢?今日姑母明明问的是你,不知你为何偏偏要问兄长一句?可惜兄长我从来没去过那南麓别业,更未提前见过四叔一面!”

“你说知道,莫不是听说那役夫胡诌?如今四叔已在泉下,尸骨未寒,兰时妹妹,切不可如此编排逝者!”

他说话,竟将广袖一扬,显然是不欲回答这役夫相关的问题,并且硬生生地将话题截断了。

慕严根本就不认自己见过慕成封。

方才如沸腾了一般的人群,又恢复了些许理智。

对啊,这长公子说得也确实有道理,慕兰时既然能主动说起车夫之事,那人必定受他掣肘,而且就是区区一个车夫——还是一个死人的车夫,这谁说得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证人?

窥探的目光,再度如冷枪暗箭一般落在慕兰时的身上。

慕迭冷笑:“兰时丫头,方才老身的话,你还不曾回答。如今却还故意污蔑兄长,莫非是想罪加一等?”

她毕竟曾位居高位,一开口,满堂俱是寂静,提心吊胆地等待慕兰时的回复。

孰料,打破这片寂静的人不是慕兰时,而是慕严。

慕严忽然站了起来,神色温和却沾染些许无奈:“各位,我慕严先向各位告罪!”

“告罪,告什么罪?”人群中有人疑惑出声。

他刚刚不是还说自己根本没有见到四叔吗?

慕严听见了人群中的议论之声,眸中得色更甚,只不过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恢复了方才那副温柔却有些无可奈何的模样。

“严今日告罪,非尽为自己,也为兰时妹妹。”他一字一顿地道,旋即转过身,直直望向慕兰时,语调变得沉痛起来:“兰时妹妹,阿兄知道你有许多想说的话,一直不知如何诉诸于口,以告诸亲族。”

慕兰时仍旧淡然地睨着他,目色欣然,似是想看自己这位兄长到底有何高论,又像在赏鉴戏台上蹩脚的伶人。

呵,居然还想帮她告罪?

慕迭并不知道慕严到底有什么打算,仍旧沉眸严肃地说:“慕严,你可说清楚些!老身正在质问这兰时丫头。”

莫非是他念及兄妹之情,现在要对慕兰时加以庇护?这不成。

她慕迭现在是赴宴者中资历最大的长辈,而家主慕湄又不在现场,换句话说,这里的所有人,眼下都应当唯她马首是瞻!

而她今日就要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知道教训!

慕严从容道:“在告罪前,我有样东西要交予姑母看……”

“何物?”

慕严却没动静,而是深深地觑了远处同他一样淡定的慕兰时一眼。

他本来想给这无知愚昧的妹妹一次机会——故意给她一次机会,当着众族老的面,将自己同公主孟珚有过结契之实的事情说出来。然后他再善心大发地劝一劝。

当然劝阻是无用的,慕湄今日就要给慕兰时一个教训,定然会让她回去跪宗祠,也决计不会同意她同那孟珚的婚事。

当然,这只是慕严的想象。他的慈悲,方才在慕兰时反咬他一口时,便碎为齑粉了。

呵,还想和天家联姻结亲?他改变主意了。

慕严决定不再对慕兰时心怀慈悲。

他拿出了那张锦帕,仪态周正地走到慕迭身边,双手恭敬地呈给了慕迭:“姑母,严想要交给您的,就是这东西的。”

“他给了什么东西呀?”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不知道呀,你看姑母反应!”

慕迭诧异地接过慕严递过来的绢帕,仔细瞧了瞧,嗅闻了片刻,道:“这倒是个坤泽娘子的东西?你给我这东西做什么?”

她狐疑地看了一眼慕严。

此人是男,又是乾元。

慕严笑道:“姑母误会了,此物不是我的,你倒是可以问问兰时妹妹,这东西她熟悉不熟悉?”

众人凝神,心下编造出来了无数个可能。

但最终都指向了最大的一个可能——她们俱期冀地看向慕兰时。

慕迭搞不清楚慕严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但是她相信,此刻,她二人志同道合。

“兰时丫头,你兄长说你认识此物,你承认吗?”

慕迭扬了扬手,隔着攒动的人头问慕兰时。她本想让慕兰时过来。

慕严垂眸掩下得色,她敢不认识吗?

这个东西在哪里捡的,他有更充分的人证物证!若是慕兰时不承认,他立刻就可以带出自己的证人!

为慕府效力多年的侍者,说服力可比那三千市井里面的胡乱找来的役夫强得多!

慕兰时呀慕兰时,你到底还是玩不过我。

方才启序、还未婚配的乾元君,搜出来坤泽娘子的东西……应该如何解释呢?

——慕府的侍者无一例外,除却未成年,便全是中庸君。更别说主人家,只有一个慕湄是坤泽君了。

换句话说,这绢帕东西乃是外界之物。当然,慕严同样不止有这简单一样证据便可定慕兰时的罪。

他要等慕兰时扭扭捏捏不肯认罪,再慢慢地撬开她的骨头,一寸寸鞭笞!

想到这里,慕严又好整以暇地看向慕兰时:“兰时妹妹,此前你也找兄长说过多次你在启序宴上将这坤泽娘子标记了的事……一直不晓如何告诉母亲,今日虽然母亲不在,但众族老都在。”

“你同样,可以告诉我们。”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朗。

慕严自己笑得轻松快乐,可旁的人却惊讶之至,快速消化他话里的含义。

兰时她,她在自己启序成年那一夜将一位坤泽君标记了?而且到现在还没有负责!

“是啊,兄长说得没错,”慕兰时笑着,“这东西的确是该在兰时丘园中的。”

众人哗然,“什么?她承认了?!她居然没有反驳?”

看来这小女娘今日是要栽在这里了!

她作为乾元君,胡乱标记别人坤泽,这已经不是慕氏族规所辖,而是触犯了国家律法!

慕迭的眉心已然深皱:“慕兰时,你今日必须给在座的诸位一个合理解释!”

这个小女娘不过双十年纪,居然犯下了如此多的滔天大错!

慕严眼中笑意汹涌,他仿佛已经看到,光明璀璨的康庄大道已在眼前铺现。

他到现在为止的,都是一副良善的兄长模样。没办法,他知道他方才所说的内容,慕兰时百口莫辩。

——难不成,她要证明自己没有标记那坤泽不成?又或是说,她要证明自己没有来找他叙话?

但慕兰时已然承认了那帕子是在丘园捡到的了。这便是,降了。

一切如慕严所预料的那样,慕兰时百口莫辩,唯一轻松的路就是承认。

不得不说,她还是有些小聪明的。

慕迭拧眉,愈发恼怒:“慕兰时,速速回答。”

“嗯,”慕兰时复又轻轻颔首,回答姑母的问题,“方才兄长所说,的确为真。”

“兰时启序宴那一夜,的确不慎标记了一位坤泽姑娘……本着乾元君的责任,兰时便与她来往。我倒是想问问姑母,兰时这样做,可有错?”她眼中笑意忽如春至。

慕迭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这能言善辩的丫头给绕进去了!

她竟将未婚配私通诡辩成了乾元君的责任!

满座鸦默雀静,无一人敢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这场雅集的三位主角。

慕迭顿了片刻,举起手指向慕兰时:“你,你……”

然而这浑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娘,又截断了老姑母的话头。

“不仅如此,兰时还想让诸位知道,”她说着,笑意如一夜春来,乌睫蝴蝶振翅一般轻微又动容,望向慕迭手中的锦帕,“这位女娘是谁。”

慕迭浑身一震,心道自己是中了这黄毛丫头的计了!

她立刻断喝:“不行,人家坤泽娘子乃是高门世家未出阁的女儿,岂容你大庭广众之下……”

能赴慕兰时启序宴的人,当然不是什么白丁,而是实打实的世家高门。

“姑母错了。”慕兰时再度打断她:“这位娘子的名字可不是什么需掩饰的。”

慕严心头的嗤笑都快溢出胸腔了,瞧这傻子的得意!她难不成以为,这天家的名字那么好说出口、那么值得自豪?

对于旁的宗族,或许是一件好事,但是对慕氏来说,决然不会。

为了让慕兰时出更大的丑,慕严仍旧帮腔:“是啊,姑母,您让兰时妹妹说罢。”

说出来孟珚的名字,大家指不定怎么气得歪歪扭扭!

“姑母可撕开那锦帕的夹层,仔细看那是什么字——”

慕迭诧异地听从,她略过了表面上那繁复矜贵的花纹:这临都四大世家里面,倒是没有人喜欢用这么繁复的东西,反倒是……

“这是什么?”慕迭照做之后,诧异地看着那个“玉”字,心头倏然一沉,“那坤泽娘子的名字?”

她心中产生了一个极荒谬的念头:因为当今圣上的子嗣,便行的是“王”字旁。

与玉有关。

慕严见状,轻笑已然溢出喉管。

孟珚孟珚,《说文》有载,珚者,玉色也。那不就是玉吗?

“正是,”慕兰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这位娘子便是那在南市做掌柜的戚映珠,这是她的锦帕。”

她笑的时候极好看,如春水涟漪、芳草长堤。

她说话时眼中都晃荡着半斛春光,而摩挲吐出那几个字时,更像是春水照进不见天光的河池。

那些不曾见过天日的过往抽枝蔓叶,一瞬铺成一片莲叶田田——就好像是,要彻底结束那永续不眠的夜色,要让某人暗处的窥伺妄念,得见天光。

这话如同水入油锅,炸开了满座:“什么,什么南市掌柜?”

有人重点抓得紧:“那南市掌柜怎么混进来启序宴的?”

“在此之前,戚小娘子的出身是建康戚氏……”慕兰时淡声,灼人的凤目扫过疑惑震惊的众人,“诸位可明白原委了?”

“她如今已自成一户,自然无什么规矩、条条框框限制她的名字。”这句话是用来讽慕迭方才的“不宜将这坤泽娘子姓名公布”的。

“噢!”有人恍然大悟一般,疯狂向邻座倒豆子一般地说:“这个我知道!这事当时还闹出来了不小的风波,那建康来的二等世族戚什么的卖女儿妄求荣华富贵,结果被他妻子徐沅揭了短!”

“他在京中养了一房外室,不仅如此,那外室还是北戎间谍!当场戚中玄就晕倒过去了,后来徐沅带着她的女儿改姓回娘家去了……噢,我还听说,那戚,戚什么,戚中玄不知怎的疯了,跑到那南风楼讨饭,都被嫌弃人老没用卖不出价格!”

王茹尴尬地摸了摸自己鼻子,心道她当时和那陈捕头就是合计不能让通敌之事泄露,都没用严刑峻法惩治戚中玄。结果他还是疯了,卖女儿不成,却把自己给卖了。

倒是命运弄人。

惊讶的不止众人,慕严将掌心掐出了血,失控之下脱口而出:“什么戚映珠,那难道不是孟珚吗?!”

“啊?”人群又是一震,孟、孟珚是谁?

只是单凭这个姓,她们也可猜测一二。

这事情似乎愈发不得了了。

慕迭的心已然沉到了湖底。

族中小辈固然不知道孟珚是谁,可她从前任过宗正。

掌,皇室谱牒编纂。

“够了!”她厉声断喝,气势汹汹看向慕严,“岂容你放肆!”

慕兰时挑眉,眼角攀上几分讥嘲的笑。

姑母还真是一直都拎得清呢,致仕这么久了,却还记得自己的工作内容。

“王大人,”慕兰时朗声去唤旁侧端坐的王茹,“您是京兆尹,想必应该知晓方才慕严所说,该当何罪吧?”

“妄议天潢贵胄,这可怎么办?”

慕严喉中忽然涌出一阵腥甜铁锈味道,他方才端庄自持了那么久的假面,终于揭露不住地可恶起来。

原来这个该死的妹妹,从启序宴当时就在骗她吗?!

原来她彼时放出的消息全是虚情假意,只是为了算计他?!

那女子根本不是孟珚?!那为何孟珚……

慕严脑中一片混沌,他只知道,自己呕心沥血的一切,居然尽数为慕兰时和那什么破落商户做了嫁衣!

他方才怒极攻心,又喊出了“孟珚”的名字,而京兆尹王茹——这唯一的外人——必定心向君王的朝臣居然在场!

王茹本想置身事外,但是这位慕大小姐似乎完全不给她机会。

她不着痕迹向后挪动鞋履,抬眸却撞见那清明如许的目光扫来,致使她绯色官袍下的手都停止了颤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坐的位置、视野的角度、甚至退路方向,竟都被那紫檀屏风与曲水几框定,成了围困她的藩篱。

——这场戏全由这慕大小姐主导,而她王茹,早成了慕兰时的提线木偶。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王茹知道自己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她是京兆尹,她是朝臣,太知道孟珚是谁,也太知道,慕严这般妄语的下场。

“慕严,你……”她开口。

然而这宴席中却还有一位曾经的高官大员。

慕迭忍住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和隐惧——这慕兰时居然下了这么大的一盘棋,竟然如此会算计!

此人留不得,但她现在更重要的是阻住王茹的话。

慕迭漠然打断她说:“王大人,慕严到现在为止也不曾入仕,一介白衣,哪里知道谁是谁?”

这便是敲打她,让她轻拿轻放的意思了。

王茹喉头滚动,不安的眼神在慕兰时慕迭这俩姑侄身上逡巡着。

她当然知道慕迭的意思,可是那位慕大小姐的意思呢?

王茹很想像方才那装晕的姐弟俩一起晕过去。

她颤颤巍巍地启唇,这次却又被慕兰时打断。

“姑母所言极是,既然难以判断,不若就先判断摆在明面上的事……”

慕迭眉峰因怒起伏:“何事?”

“适才在兄长的介绍下,相信各位亲族都已知晓,兰时于启序宴那一夜同那南市的戚娘子结契了,我慕氏百年清誉,自然要对其负责,”慕兰时扬声,眉目间有灿金流过,恍若神女额间天眼初开,“还请诸位知晓,兰时与那戚小娘子的婚事。”

是金石掷地的昭告,而非浮萍逐水的乞允。

她只是来告知她们。

再次,她也不需要这些人的肯定。

此言既出,恍若云破月出。慕兰时竟倏然有一种感觉:积年沉疴的肺腑间,忽灌入了山巅的初雪,涤尽了深深的愧怍——想要共情前世的她永不见天光的晦念,想要结束她生命里永续不眠的夜色。

那些暗室对镜自缚的妄念、锦衾下辗转反侧的渴慕,此刻皆化作莲塘骤雨,催得沉潭枯藕,绽放出千叶重瓣。

众人如泥塑木雕一般,痴痴看着慕兰时,

她长身玉立,自成这清广长空下,最惊鸿绝艳的一笔。

慕严浑身发抖,指节发白,青筋都快蹦出皮肤。

而慕迭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

凭借她这么多年浸淫官场的经验,已经勘破了今日这场谷雨雅集,这两兄妹彼此的算计!

眼下看来,慕兰时已经是大获全胜。

好一个一箭双雕啊,她不仅让慕严告罪,又将同那坤泽私通的丑事镀作金玉良缘。

呵,这小儿当真有几分手段。

慕迭抬眼看过去时,只觉那女子刺目得扎眼。

……这当真是个还未入仕的小辈么?却比她当年在官场上的死敌更难缠!

慕湄,你居然教出了这样的好女儿?!

倘若慕兰时此时此刻对她的兄长手下留情,她还会考虑留点情面,不捅破最后一层纸。

可是,看她这心狠手辣的样子,并不曾有半点放过慕严的意思!

慕迭的心中也下定了主意。

为了宗族,也为了她这一支。

没了一个兰时,可总得还有其余三季,更多节气。

开春的秧苗折了,总会有新芽从夏雨里挣出来。

慕兰时长眸扫过在座诸位,音声清越却又如晨钟暮鼓一般响亮:“诸位可是听清楚了?兰时与那戚小娘子的婚事。”

慕严抵着牙关,发了颤:“你,你……”他绝望地看了一眼老姑母。

他倏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后手,怨毒的目光忽然变成几分可怜的哀求。

“够了,慕兰时。”慕迭皱着眉,打断了这得意忘形的丫头,“回到我们起初说过的话。”

慕兰时挑眉:“姑母有什么想说么?”

“我起初说的那些佃户。”慕迭眼波平静。

她本欲将这事掩盖下的——可惜,她如今不得不献祭掉慕兰时,这样才能正本清源!

慕兰时好整以暇地看着慕迭,心中暗暗生起嘲讽。

呵,这素来以“耿介”自居的姑母,如今大抵又觉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正义之举了吧?

忆昔前世,她也是这么对她的。

为了拔掉她,慕迭不惜与慕严携手,最后全族倾覆,她又道貌岸然地赶来后悔。

“那些京畿佃户,跪在我的宅前,”慕迭冷眼,“联名状告,言说今春明明缴足五百斤蚕丝,为何账册只录三百?”

“兰时丫头,你既敢代司徒大人主持这谷雨雅集,想必是把自己当作家主看待了罢?”慕迭眼底浮起一丝阴冷的杀意与戾气,“这些事,自然应当来断一断。”

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收蚕丝的事情,可大可小。且真要论起来,也不一定能怪到家主或是怪在慕兰时的头上,可老姑母偏偏要这样质问慕兰时,那也没办法了——老姑母乃是这里最权威的长老,她对兰时的态度根本就不是息事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