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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过境 故得 18204 字 7个月前

所谓冷战,不过是相互折磨,彼此熬着对方,直到有一方被熬到受不了,崩溃,爆发,获胜。

林意安赢了。

从事发到江柏温放手给她自由的空间,中间经历了整整一个月。

八月中下旬,江柏温敲响房门,屋内的人没吭声,他舔了舔唇,音色涩然:

“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要不要聊聊?”

她不接话。

江柏温想,就算她开口,说的要么是“我们没什么好聊的”,要么,她又将痛骂他是“疯子变丨态神经病”。

在她眼里,他就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

“你看下有没有东西要收拾的……明天,我们就回鹏市吧,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良久,房内才传出她的声音:“这会儿,不说要软禁我一辈子了?”

如此冷嘲热讽,尖酸刻薄。

江柏温愣了下,突然恍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意安好像变成了一个让他陌生的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

林意安轻笑:“你果然在说胡话。”

她压根就不信他会放过她。

像他这种疯狂、偏执、病态、控制欲强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可惜,这次她判断失误了。

次日一早,佣人便来敲响房门,提醒她:“太太,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打算几时回鹏市呢?”

良久,林意安才说:“江柏温呢?”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下《造房子》,发现心思无法集中到书上,又“啪”一声合上。

自从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后,能用来给她消遣的娱乐方式,就那么几样。

江柏温有点良心,给她拿来不少书解闷。

“江生先回港城了。”佣人说。

“是吗……”她莫名感到怅然。

习惯了江柏温事事同她报备,突然得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行踪,她竟有点……别扭。

被软禁在这里一个月,林意安对这座岛屿的一草一木,都没什么好感。

她什么都不想带,“咔哒”开了房门,走出来,“走吧。”

临上直升机时,方才想起问一句:“Luna呢?”

“被江生带走了。”佣人答道。

她遵照江柏温的吩咐,毕恭毕敬地把手机、证件等物品,交回到林意安手上。

林意安不悦地拧眉:“他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话到嘴边,她生生吞回肚里。

算了。

他减少跟她往来,甚至不再管她,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林意安头也不回地上了直升机。

从小岛回到鹏市时,天色擦黑,她掏出门卡刷开单元楼的门,进入电梯。

无意识地按了下皮卡丘的耳朵,随他尾巴亮起黄丨色亮光,“pikachu”的叫声依旧可爱。

回到熟悉的家。

一个月不在,房屋仍是干净整洁。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

桌上饭菜飘香,被安排过来给她孕妇餐的阿姨还没走,见到她来,用粤语唤她一声“江太”,她做好收尾工作,便拎着厨余垃圾离开。

林意安去洗了个澡,再出来时,望一眼悬挂在客厅的富有设计感的时钟。

现在已经是夜间七点半了。

她到餐桌边坐下。

饭菜有点凉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抽空看一眼手机。

有句话,叫做“离了谁,地球照样转”。

放在职场,也一样。

大家各司其职,都把工作做得很好。

林意安私聊唐宇,表示她明天就可以复工。

许是江柏温同唐宇交涉过,唐宇对此并不多言,只是让她看顾好身体,量力而行。

饭菜准备得有点多了,林意安吃不了多少,拿保鲜膜封好,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里,等着到时一起清洗。

时间尚早,她进书房开了电脑,在工作群里,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让团队成员把近期工作汇报给她。

当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从23:59,跳到00:00。

林意安头猛地往下一沉,从瞌睡中惊醒。

望一眼时间,再环顾四周,最后走出书房。

餐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屋内空空荡荡,除她和肚里的胎儿以外,再无一人。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提前跟她报备的江柏温——

不论多晚,都会回来找她的江柏温——

没跟她报备,也没回来。

她站在悄寂无声的客厅,一个深呼吸的时间,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操起手机,在p上编辑一条讯息给他:

【你什么意思?又跟我玩失踪?】

不,不对,这样显得她很关心他似的。

林意安重新编辑,发给他:【死了?】

过了几分钟,才收到他回复:【你很期待我死的那一刻?】

第86章 【VIP】别等他了

望着他发回的讯息,林意安愣了下。

她可没那么歹毒,真盼着要人死。

她不再同他聊下去了。

两人都硬气,吵起来就是硬碰硬,比的是谁更固执,更强硬,逼得对方不得不低头妥协。

既然他不回来,那也没必要给他留门了。

林意安把门锁好,又把饭菜塞进冰箱里存着。

手机“叮咚”响一声,江柏温的讯息进来,只有八个字:【我在英国,奶奶走了】

林意安上下眼睫轻轻碰了一下,反应慢半拍。

关于江柏温远在英国的奶奶,她有幸见过她一次。

当时大学邀请她到校开展讲座,两人在校道上匆匆擦肩而过,可惜她不是医学院的学生,无缘她讲座。

但她清楚记得初见她时的震撼,那是满头白头也藏不住的优雅与美丽,像夜间掠过旷野的清风,有一种静谧又强韧的生命力。

某种程度上,江柏温算是他奶奶看大的。

林意安暗暗揣测着,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想问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她说?又为什么,不叫上她一起去英国?

是担心她身体不便,还是……没把她当一家人?

林意安发一句“节哀”给他。

他不再回复了。

往后几天,林意安挺着渐渐凸显的肚子,回到原本的生活工作中。

不同的是,围在她身边的人,多了不少。

两个24小时贴身保镖、一位孕期营养厨师,还有一名住家保姆随时待命。

江柏温的秘书把人领到她面前过目时,还说,江生说了,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搬去他位于月半湾壹号的住宅。

那里空间更大,风景更好,居住体验更佳。

想也知道,林意安是不肯去的。

她就是要守着自己这间小房子,只有这里,才是她最安稳的避风塘。

时间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过去。

每天,林意安都能收到江柏温秘书发给她的,江柏温的行程表。

他用三天的时间,在英国处理奶奶的后事。

第四天返港,每天行程安排得很满,满到……整整一周的时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也从未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两人的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岌岌可危。

曾经那么粘人,时时刻刻都要盯着她的阴湿变丨态,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冷漠,疏离。

好像她是一个玩腻了,随时可丢弃的玩具,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心里落差太大,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末夜晚,秒针向前一步,跨过零点的界限。

林意安噼里啪啦地编辑讯息,砸向他:【你是想离婚吗?】

过了几分钟,江柏温才回:【这段婚姻,于你而言,就这么难以忍受?】

林意安觉得他在说废话:【是】

江柏温没再回她。

林意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

以前那张一米五宽的床,早被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换成了江柏温特别定制的大床。

有他在时,都觉得床大得过分,如今少了一个人陪伴,更是感到有些……寂寞。

寂寞?

呵。

林意安抬手覆住眼睛。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这种平稳安静的生活,太寂寞。

不过有件事,是她想让他陪着做的,毕竟,孩

子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有的。

Eon:【后天我要去产检】

好在江柏温没有推卸责任:【后天上午八点,我到楼下接你】

他说到做到,时间一分不差,迈巴赫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

林意安挎着托特包,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走出单元楼。

后座车门打开,江柏温就在车上,用iPad跟人开着视讯会议,察觉到她的动静,不咸不淡地看过来。

近半个月不见,他清瘦许多,面部轮廓愈发清晰有棱角,气色看着也不太好,眼下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是知道他的毛病的,精神亢奋的时候,甚至能两三天不睡。

以前,她在他身边,还会想方设法逼迫他一起睡会儿。

现在……

现在谁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她一手抚着肚子,弯腰上车。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左手搭在他右臂上,借力撑了一下,指腹触及他手腕,刚感受到他灼烫体温,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对她是真冷漠。

“嫌弃我?”林意安阴阳怪气地说着,在后座坐好,保镖把车门关上。

她自行扣上安全带,偷偷瞥身旁那人一眼。

会议临近尾声,他给众人下完任务,结束视讯,这才轻声解释:“是我自卑。”

林意安轻嗤,撇头望向车窗外,“像你这么自负又自大的人,世间少有了。”

他听笑了:“不信啊?”

见过他玩高风险对赌,狂撒百万美金的相关报道的人,有谁会信?

何况,就他这一身居高倨傲的矜贵气质,“自卑”两个字,完全跟他不搭边。

从鹏市,过海关到港城的私立医院,路程不算远,但也要一两个钟。

她有些昏昏欲睡。

眼看她额头就要磕到车玻璃,江柏温伸手拦了一下,她身体轻晃,竟没醒过来。

他唇角很轻地扬起点弧度,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小脑袋,让她靠在他肩头。

前排司机目光从车内后视镜扫过,见此,特意将本就不快的车速,放得更慢些。

这次产检,重点项目是做四维彩超。

港城医生不像内地遮遮掩掩,直接问他们想不想知道宝宝性别。

林意安抿了抿唇,她是不在乎宝宝性别的,反正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孩子,她只求孩子能健康快乐地成长。

以为江柏温也是这样认为的,在她脱口说出“不用”的同时,他竟沉声问:“仔定女(儿子还是女儿)?”

医生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一个来回,好像在琢磨到底该不该说。

江柏温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医生选择如实相告:“是个可爱的女宝宝。”

从诊室出来,林意安的表情很难看,心情低落着,见身旁男人没完没了地接打电话,忙于公事,她更是火大,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莫名其妙挨了她一巴掌,江柏温手机差点被打掉,他抓紧了手机,那头的人问他,李总组局,约他明天去海边打高尔夫,他是否要去。

“仆街!”林意安忍不住骂他。

江柏温一扭头就对上她那双怨怼的眼,愣了下,撂下句“不去”就匆匆挂断通话。

林意安大步流星地沿着通道,往电梯方向走。

江柏温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她手臂,“怎么了?”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明显被气着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听到他略显焦急的关心口吻,她只觉得气闷,用力撇开他的手。

他不像以前那样,抓她那么紧了,她轻而易举就挣脱他束缚。

“我说了不用,”她说,“为什么你还要问宝宝男女?江柏温,你重男轻女啊?”

“不是。”他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

见一个男人搀着孕妇从她身侧走过,他上手想拉她的手,最后却硬生生换了目标,抓着她的手腕,让她靠边站好。

林意安看一眼那对夫妻,两人相互依偎着,笑得好甜蜜。

哪像他们……没有搀扶,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有的只有争吵,爆发,在离婚的边缘摇摇欲坠。

“BB出世,不是要先提前准备东西么?”江柏温说,“要给她取名,买衣服鞋子,买玩具,买各种婴儿用品,还要给她买保险,办理信托基金……”

林意安只觉得搞笑:“你是清朝人吗?名字和颜色都有男女之分?至于什么保险和信托……等孩子出世再来考虑,不行吗?非得现在问出是儿子女儿,怎么?现在知道不是儿子了,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江柏温没想到她情绪会这么大。

他舔了下丨唇,想再同她好好解释一番。

她下一句话却似重磅炸弹砸过来:“还是说……等跟我离了,你再找个人来给你生仔?反正你也厌倦我了,不是吗?”

他能理解孕妇受激素影响,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脾气多变。

但他真的不太理解她的脑回路,“我什么时候说我厌倦你了?”

见她气红了眼眶,他捻了下手指,手缓缓伸向她,想揽住她肩头,温声细语地好好哄着。

可……指尖刚触到她衣服,就被她无情地躲掉,她转头走进升降机。

江柏温讪讪地收回手,跟上去。

电梯里人不少,林意安被挤进角落里。

身前忽然挪来一道伟岸身影,她抬了下头,江柏温一身衬衫西裤,宽肩窄腰,双手习惯性地抄在裤袋里。

浑浊空气中,她鼻间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他的气息。

淡淡的木质香,干净好闻,仿佛……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

下到停车场,还是那辆迈巴赫,江柏温打开后座车门,一手护在她头顶,让她能安全上车。

“砰!”车门忽然关上。

林意安正低头摸索安全带,闻声,惊得抬起头,江柏温就站在车外,完全没有一起上车的意思。

她降下车窗,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我从未说过我厌倦你……这辈子,我绝不会厌倦你。”

他双手按在车窗边,上身俯低,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近一个月来,难得有如此近距离同她说话的时刻。

“但我知道你厌烦我,不想见到我。我不碍你眼,也不打扰你。你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早点睡。”

别等他了。

他不会再闯入她的私人空间,不会再缠着她不放。

也,不会再做她讨厌的那些事了。

他退一步,给她自由。

林意安暗暗咬着唇肉,盯着他,心脏一阵酸胀。

一台埃尔法驶入停车场,在迈巴赫后方停下。

她知道,那台车是来接他的。

江柏温趁她愣神的空当,揉一把她的发顶,“晚安,MissLam。”

话落,他收回手,不再阻拦她车窗的升降,径自往后方那台车走去。

她坐回车内,视线落在后视镜上,望着他走远的萧索背影,泪水渐渐逼上眼眶。

第87章 【VIP】救我

再次见到陈凯琳,是在国庆假期后,返工第一天。

一推开唐宇建筑事务所的门,便指名道姓,要找林意安。

林意安挺意外,乍然见到她,差点认不出来。

大眼睛,大卧蚕,加上blingbling的镜面唇釉,流水线式的网红妆,厚重得几乎快认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陈凯琳则第一时间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眉毛一挑,“你跟江柏温这么早就有了?”

林意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距离她和江柏温的婚礼,才过去两三个月。

把她软禁在岛屿上的那一个月,他帮她请假,由头还是度蜜月。

一个蜜月假期结束,她就挺着个若隐若现的孕肚回来上班。

明眼人一看便知,两人大抵是奉子成婚。

表面上大家不会说什么,不过茶余饭后,难免会针对她的肚子八卦两句。

也都在猜,她几时会辞职,到时回家当阔太,当辣妈。

“没别的意思。”陈凯琳说,“只是以为你们会多玩两年,再要孩子。”

林意安不是喜欢跟人倒苦水的人,她微笑着,像好多个已婚已育妇女那样,在外人面前,努力维持自己婚姻和谐,家庭美满的表象:

“他想早点稳定下来。”

陈凯琳点了点头:“也是,以前中学时,你们感情就很好……那会儿,我还挺羡慕你们。”

“有什么好羡慕的……”林意安随口说着,邀请她到会客室里聊。

尹玉华去茶水间泡了一壶茶,又拿了些点心,用托盘装着端进来。

陈凯琳从托盘里挑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丢嘴里,“你啊,人生赢家,有谁不羡慕?跟又有

钱又有势的初恋男友结婚了,还有了一个BB……BB生下来,你在江家的地位算是稳了。”

如果说,结婚没多久,他们就快离婚了呢?

不幸的话,还是在她孕期离婚。

林意安把话题重点拉回到工作上,“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是这样的,”陈凯琳正色道,“以前我生父过世的时候,我继承了他在老家的一栋老房子。查了点资料,说是这老房子不能重建改建,只能修缮。听说你在做建筑设计,想着我们都是女生,又是朋友,来找你应该错不了。”

“不过……”她又瞄一眼她的肚子,“现在看你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在经济萧条的大环境中,有工作找上门是好事。

何况有她婆婆梁曼姿,和姑姑江兆晴那样的女强人做榜样,林意安更没有做家庭主妇的想法。

“你说是在老家,那具体是在哪里呀?”

“竹原那边,从鹏市开车过去,大概三四个钟。”

“你现在不是在做博主和演员吗?”

如果林意安没记错的话,经常跟她搭戏的男演员,也就是她男朋友,是鹏市本地人。

而且,她所签公司,也在鹏市。

“住在那边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凯琳都盘算好了,“我钱赚够了,就算躺平一辈子也无所谓。而且,谁说在乡下就不能继续当博主了?换个新赛道而已。”

“诶,”她把主意打到林意安身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现在大家都在搞自媒体当博主。你开个账号,我们可以联手搞一个‘新屋改造系列’,从设计改造到装修……”

“室内设计,你应该也行的吧?我看你们事务所好像也有这方面的业务。你看啊,我们要长相有长相,有能力有能力,相互成就赚流量,打响知名度。”

面对她的提议,说实话,林意安有点心动。

如果是按照江柏温的设想,将来,她该独立门户,挂自己的名字开个建筑事务所,自己接项目,赚大头,打造个人品牌。

一味地利用江柏温的人际关系给她拉项目,那肯定是不行的。

除了她本身实力够硬……她也得营销出名气,吸引客户上门。

“这我得考虑一下。”林意安没急着做决定,“挑个时间,先去看下你家的房子吧。”

“唔……后天怎样?”

“行。”林意安应下,又问了些跟房子相关的问题。

陈凯琳答得含含糊糊,因为她鲜少回老家,对那栋房子,了解实在不多。

后天一早,陈凯琳就开着一辆宝马,出现在唐宇建筑事务所楼下。

林意安带了一个女同事,身边还跟着一个保镖。

保镖到驾驶座开车,女同事坐在副驾驶座。

她和陈凯琳在后排,陈凯琳给她看她熬了两天做出的起号养号计划书。

“你不跟男朋友住一起?”林意安忽然问。

“早分了。”陈凯琳撇嘴,“这房子,我是用来独居养老的。”

“分了?”林意安颇感意外。

“虽然之前做情侣博主,赚得不少,但现在更流行大女主人设,自从发现他劈腿后,我当机立断把他甩了。捉奸分手的视频一出,配上句‘真心瞬息万变’,哇,个个都说心疼我,我不仅吸了一波粉,找我宣传商品的商家都多了……”

说着,陈凯琳又瞄一眼她的肚子。

“你呀,如果能捆绑江柏温一起宣传……你知道的,普通大众对豪门生活总是有诸多想象,你立个事业有成的阔太人设,目标受众就是那些想窥丨探豪门秘辛的吃瓜群众,和爱做梦的小女生……孩子生出来呢,你还能吸引宝妈,聊聊怎么照顾、教育孩子……孩子长大,就营销一下孩子的外貌和才能……”

陈凯琳口若悬河,越讲越浮夸,快把她一辈子都安排妥当。

林意安感慨,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吃自媒体这碗饭。

但她恐怕不太行。

想当初,江柏温转学到博雅书院,可没逢人便说他江家大少爷的身份。

他们家惯来低调,她也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抛头露面。

看她面露难色,陈凯琳打住,“我也就这么说说,以你的身份,就算不努力,这辈子也不缺钱花。”

“如果……”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里是高速路上,远处是一座座山,沿途是一栋栋老旧的自建房,和港鹏这两座繁华热闹的大都市,截然不同。

“如果我当初选择和李卓霖在一起,也不知道现在会怎样。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没有回头路吗?

林意安在想着。

可江柏温就是回过头来找她了,纠缠不放,不依不饶。

否则……他们早就消散在人海,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家庭。

陈凯琳口中的老房子在村里,一共三层,占地面积约三四百平米,还圈出个大院子来,有两片荒掉的菜园。

陈凯琳笑说,想把院子收拾收拾,弄成一个又种菜又养鱼的小花园。

林意安怀有身孕,诸多不便之处,只能麻烦女同事,拿着工具测量房屋尺寸。

她嘛,又是拍照摄影,又是绘制房屋草图。

秋分过后,天黑得早,一行人饥肠辘辘,去镇上吃过晚饭后,时间愈发地晚,便挑了家宾馆将就一晚。

陈凯琳和那位女同事住双人房,林意安单独一间大床房。

匆匆洗过澡后,林意安犯困,早早就到床上睡了。

半夜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她烦躁地吐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摸向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滑丨动接听。

手机那头传来轻微的噪音,林意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睁着惺忪睡眼,点了免提。

“救命!”陈凯琳惊恐的尖叫声穿透话筒,尖锐地刺向林意安的耳膜,“Eon,救我!”

“臭表子,手机拿来!”

粗犷的男声在响,紧接着就听到“啊”一声哭喊,房内玻璃稀里哗啦碎成一片,依稀还有刀子捅进血肉的声音。

“C你妈个B,要不是你,老子现在哪会混成现在这副鬼样……你踩着老子赚得盆满钵满就算了,敢断老子钱财,老子就敢断你命!”

“赵敬懿,明明是你劈腿在先,老娘——”她话还没完,又是一片凌乱的响声。

来不及思考,林意安即刻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间,一边叫着保镖的名字,一边往陈凯琳的房间赶去。

保镖耳朵灵敏,听出她手机里的动静,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愈发警惕地跟随在林意安左右。

她肚里还揣着个小家伙,实在跑不快,见保镖好像也温温吞吞的,她心急火燎,催他快去救人。

陈凯琳房里,除了她,还有女同事。

林意安一直没听到女同事的声音,都怀疑是不是……是不是她已经……

“不行。”保镖很明确自己的职责,“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

“Tank!”她厉声叫他名字。

他皱眉,情急之下,用手机拨一通电话出去,要她回房里等着,之后便似离弦的箭般,飞快地窜出去。

“不要……不要杀我……Eon,救我!”陈凯琳在手机那头叫得好凄厉。

林意安心脏怦怦猛跳着,手心疯狂冒汗,两个念头在大脑里厮杀,是要乖乖回房里待着,还是……还是……

她四肢僵硬地停在原地,惴惴不安。

就算她赶过去,又能怎样呢?

她一个孕妇,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医生,就救回她一条命。

对,她现在应该回房里待着,力保自己的安全。

对。

没错。

就是这样。

林意安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掉头要往回走,却听到手机那头,传来房门被破开的巨大声响,“砰”一声!

拳打脚踢的激烈肉搏声响起,男人凄惨痛苦的嚎叫声,和女人孱弱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

现在是什么情况?

行凶的人应该被制止住了吧?

陈凯琳一直叫她名字,是有什么要紧事同她说吗?

如果她错过了,怎么办?

扛不过良心的谴责,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最后还是选择奔向陈凯琳!

保镖在那头说着,快叫救护车。

林意安已经赶到现场,入目是一片狼藉。

床被被锋利的水果刀割破,猩红鲜血从床上,一路蜿蜒到被砸碎的窗户边。

电视屏幕碎成蜘蛛网,陈凯琳就躺在电视机柜旁,倒在血泊中,一手捂着腰腹部的伤口,一手还死死地握着手机。

林意安脸色刷地惨白,软着手脚想朝她那边走,耳边忽地听到一声闷哼,余光刚瞥到男人突然用刀划破保镖手臂

,趁乱直冲她所在的门口而来。

她条件反射地捂着肚子,往侧边躲——

她是真的想躲,没有半点迟疑!

男人却杀红了眼,驱赶她似的,嫌弃她碍事似的,反手握紧了水果刀,往她这边一挥——

林意安陡然瞪大眼睛,尖叫声甚至来不及脱口,就猛地被一个怀抱圈住!

随刀尖扎进皮肉的闷声响起的,还有一声没压抑住的闷哼。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林意安大脑一片空白,错愕地望着身前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

男人刚跑出房门,就被另一个保镖用一个过肩摔,猛力砸到地上。

“Sorry。”Tank低着头,主动告罪。

“你怎么在这?”林意安喃喃地问着江柏温。

女同事拎着一袋烤串回来,见状被吓得尖叫。

陈凯琳唇瓣不断翕动,反复念着“Eon,Eon……”好像有临终遗言要说。

第88章 【VIP】要么好聚好散,要么,法庭……

现场乱作一团。

江柏温逐渐失力,健壮身躯压.在林意安身上,很沉,她快扛不住。

一名保镖按住赵敬懿,来不及扶他,Tank眼疾手快地上手托了一把。

身上的重量一消失,林意安当机立断,扑到陈凯琳身边,脱了外套,用力摁在她腰腹止血。

挺着肚子不便屈膝下蹲,她索性弯折双膝跪在一旁。

助理Richard就在房间外,已经拨通120,叫救护车过来,而后又给110拨去一通电话。

陈凯琳脸色惨白,胸腔剧烈起伏着,发出难以喘息的嘶嘶声,气若游丝地同林意安交代:“开……录像……”

恐怕有一刀是捅到了肺部,简短的三个字,她得用尽全身力气。

林意安手忙脚乱地调出手机相机,满手鲜血糊在屏幕上,她差点没能精准点进录像模式。

后置摄像头也沾了血,画面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红。

她想擦干净,想清晰地留下陈凯琳的模样,但是好难,陈凯琳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对着镜头,留下最后遗言:

“我陈凯琳,自愿将所有遗产……赠予李卓霖……两不相欠了。”

救护车和警车到的时候,陈凯琳已陷入休克。

江柏温的状态也不好,那一刀捅在肾脏,刺目的红染透雪白的衬衫,汩汩流淌,湿湿黏黏地隐没于黑色西裤。

这是林意安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四肢冰冷无力,面上血色尽褪,明明拥有一具高大健壮的身躯,生命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薄纸。

她想同他说说话,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他是不是又偷偷跟踪她。

但他阖眸倒在担架上,无论她怎么叫喊,都了无声息。

九年前那场车祸,林意安不在现场,后面他手术住院,她也没去看望过他。

那时候的江柏温……经历着生死考验,痛不欲生。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愧疚没能救回她阿爸?会不会害怕无法兑现承诺,同她一起读大学?还是会痛恨,他的美好人生刚开始没多久,就要遭遇如此打击?

林意安不敢想,甚至不忍心再看他一眼。

心脏刺痛着,泪流不止。

今晚注定不能眠。

陈凯琳伤得太重,其中有两处致命伤,没能扛过去,于凌晨1时03分宣布死亡。

江柏温被送进病房,腰背部.位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他得继续输液,休息静养。

林意安在他身旁陪着,双眼哭得红肿,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着他一只冰凉的大手。

多陌生的触感,她一直以为,他的手是温暖的、有力的。

曾牵着她在人潮中穿梭,也曾强势地抓紧她不放,帮她处理过伤口……以及把她身体搅得天翻地覆。

可原来,他的手也可以这么凉,怎么都捂不热般,没力气动弹。

两名保镖在病房外,严防死守。

Richard忙得团团转。

又是联系港城的私立医院,想把江柏温接过去治疗休养。

又是联络李卓霖,想让他帮忙处理陈凯琳的事。

病房里太过安静,林意安依稀听到他声音——

“大晚上找我做什么?”

“……你说真的?陈凯琳……真没了?”

“呵~两不相欠……她可真会说。”

从深夜被打扰的不耐烦,到初闻消息的迟疑,最后,只剩微妙的情绪,在缓慢无声地蔓延。

过了半晌,李卓霖终于应承,会接手处理陈凯琳的事。

林意安听到手机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女声,应是他现女友。

不知说的什么,李卓霖回了句:“……一位故人。”

来接江柏温过港城的直升机,第二天一早就到。

林意安跟着上直升机。

江柏温中途醒过一次,眼神涣散,意识不太清醒。

见到陪在身旁的人是她,知道是她在握着他的手,他动了动手指,想用力抓紧她。

她熬了一丨夜,瞌睡虫瞬间被惊醒,忧心忡忡地问他,现在感觉怎样。

江柏温唇瓣动了动,一字未答,便又昏过去。

直升机在中环降落,江柏温被送进附近的私立医院。

林意安拎起手袋,跟着下车,哪知挂在包上的毛绒挂件竟卡在座椅缝隙里,想拆拆不掉,拔又拔不出。

劲儿扯得大了,还牵连着她的腰腹部肌肉,搞得她火急火燎的,又尴尬又不耐。

情急之下,只好求助于一旁的Richard。

Richard正在车外忙着跟人通话,听到她叫他,又见她在扯包上的挂件,一个大步过来,边应着那头的话,边单手抓住她手袋猛力一扯——

“啪!”拉链头断裂,包内物件受惯性影响,噼里啪啦甩出一地。

Richard没想到会这样,紧忙同她道歉,帮她把散落满地的小物件装回包里去。

“是我太不小心了。”林意安说道,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在车里弯腰都感到有些局促。

东西捡得差不多了,林意安扶着车门想下车,Richard避让到一旁。

“咔哒”一记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林意安瞥见那一抹眼熟的黄丨色时,已经晚了,“皮卡丘”三个字将将停在她齿间。

Richard慌乱中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裂开的皮卡丘钥匙挂件,连壳带里面的小零件暴露在外。

他俯身拾起,边内疚万分地同她说着“对不起”,边查看是否有补救措施。

林意安清楚,江柏温现在身受重伤,别说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公司内外那么多事务还等着他处理,他手下那些人也都忙得焦头烂额。

“这个……是监听器吧?”Richard仔细查看着。

林意安怀疑自己耳鸣了,有一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什么监听器?”

“就是这个,”怕她不信似的,他特意指出给她看,“现在技术先进,无论是微型监听器还是针孔摄像头,都可以做得很精巧,叫人看不出来。”

见她眼神迷茫,他当她是一个纯良无知的女人。

作为江柏温最亲近、最聪慧能干的下属,他真是十分担心他们的夫妻生活或者商业机密,不慎泄露出去,被不法分子当做要挟他们夫妻的筹码,于是,他小心询问:

“请问,这个钥匙挂件,是谁给你的呢?”

林意安只是盯着那

个挂件看,眼睛一眨不眨,直至酸涩。

她曾那么喜欢这个挂件,闲来无事就把丨玩一番,玩到没电了,还会懊恼又忘了给它换电池,然后急冲冲地跑去商超或者便利袋,买电池给它换上。

现在Richard却告诉她,这是一个微型监听器。

呵,好荒唐。

她大多时间都携带在身上的重要物件,居然是别人躲在暗处偷听她的作案工具。

是谁送给她的呢?

还能有谁呢?

林意安仔细回想过去的一切。

在她去年生日当天,工位上一张写有“HappyBirthdayToEonLam”的贺卡。

婚礼那晚,梁曼姿说,游艇晚宴上,江柏温问她“想不想抱孙”……

大脑像是猛地扎进一个锥子,刺痛感传来,麻痹了她整个头颅,又麻痹了她的神经,叫她身体无法动弹。

“江柏温……”

这个答案,她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他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空中楼阁。

也因为,现在他成了用婚姻和生育双重枷锁,牵制她的万丈深渊。

“什么?”Richard没反应过来。

很显然,他对她的判断有误。

她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纯良无知。

他不了解江柏温对她的执着,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林意安把江柏温看得有多透彻。

相比之下,他才是纯良无知的那一个。

林意安把钥匙挂件上,尚且完好的门卡拆下来。

剩余部分,她往Richard手里一丢,像丢掉一个惹人厌烦的垃圾,“你把这个给江柏温。”

“好。”以为林意安是要江柏温帮她查明真相,给她撑腰,Richard爽快应下。

接着就见林意安从车上下来,手中拿着门卡,肩膀挎着包,步履生风地出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士。

眼见她打开后座车门,要坐上去,他一下蒙了,大步往她那边赶,扬声问:

“太太,你去哪?”

才刚出那么大的事,她既不跟着江柏温进医院,陪在他身边支持他,又不带个保镖在身边的,多危险。

林意安“砰”一声甩上车门,降下车窗,再开口时,语气决绝冰冷:

“如果江柏温醒了,你转告他,婚我是一定要离的。要么好聚好散,要么,法庭上见。”

说罢,红色的士扬长而去。

留下Richard一脸错愕,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便听说他们夫妻闹矛盾。

有句话,叫做“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江柏温对林意安这位太太有多上心,Richard是看在眼里的。

没想到,两人结婚才几个月,竟然又是闹分居,又是闹离婚。

他感慨不已。

江柏温躺在病床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林意安去哪了。

他望着他苍白面容和清瘦脸庞,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真相:

“太太还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做,所以先离开了。”

“是么?”他低落地垂下眼睫,不禁冷嘲,“到底是有多紧急,居然可以把受伤的丈夫丢在医院里,不管不顾。”

Richard灵光一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那个碎裂的皮卡丘挂件,“不知是谁将监控器伪装成挂件,送给了太太。太太好像挺生气的,应该是去查这件事了吧。”

江柏温余光扫过,看清他手中物体的瞬间,瞳孔有不明显的震动,呼吸都凝住——

她一定,全都知道了。

第89章 【VIP】狠还是你狠

Lyra前来医院探望时,特意挑了一束色彩搭配亮丽的花,和一个果篮。

VIP病房门口站着的两位西装保镖,核对过她的身份和预约信息,方才肯放她进入。

门刚要被保镖推开,Lyra忽然喊停,轻声询问:“梁姐来看过吗?”

港城最赫赫有名的梁姐就那一个——梁曼姿。

保镖们都认识。

但出于雇佣协议上的保密条款,两人都板着张冷脸,一言不发。

Lyra叹出一口气,觉得他们这类人,真的很不懂变通,“你们都知我是江生的医生,我问你们这些事,不过是想辅助治疗他的疾病。”

两名保镖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着眼神。

其中一个冲她摇了摇头。

Lyra眉头轻皱,又问:“那江太来过吗?”

仍然是摇头。

Lyra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红唇紧紧抿着。

保镖让她进入病房。

她做一个深呼吸,面上两块苹果肌动了动,极快地调整出一个微笑来,这才踩着双板鞋,轻声走进病房中。

上午十点的明媚阳光倾斜而入,把病房烘托得温馨静谧。

江柏温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服,靠坐在床上。

气色不太好,泛白的薄唇轻轻抿着,冷锐视线落在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工作态度认真,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左手手背的留置针还在。

Lyra将果篮放下,拿了花瓶,去把花束插上。

江柏温撩起眼皮看了下她,“怎么想到来看我?”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不联系我,我总得亲自上门,看看你情况如何。”Lyra找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如你所见,挺好的。”他淡声回复,目光再回到笔电屏幕上。

看着确实很平静,同每一个专注工作,认真上进的普通人无异。

Lyra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他,记录他。

良久,她随口问几句:“伤得这么严重,你应该多多休息。”

“就是这几天我休息得太多了,要处理的事,才会攒了这么多。”他都挺无奈,“趁现在还有精力,能处理一点是一点……免得出院后,忙成陀螺。要是到时把自己忙倒下了,再进一趟医院……那完蛋。”

Lyra被他戏谑的口吻逗笑,“这几天睡眠不错?”

“嗯,有时,一天甚至能睡十二个钟。”

“药有坚持吃吗?”

“有。”

Lyra循循善诱,又问了几个问题,见他似有好转,决定先给他减少药品剂量试试。

“看到你状态不错,悬在我心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能落地。”

Lyra都不敢回想,一刻钟前,得知他家人居然没来医院看望他时,她内心有多震撼,忐忑不安。

梁曼姿初次找她上门给江柏温诊疗时,她就提过,家人需要最大限度地给予病人支持。

可现在,江柏温病情复发,又受此重伤。

梁曼姿一次都没来看过就算了,怎么连他的新婚妻子都——

Lyra眉头向下轻压了下。

没记错的话,七月那会儿,她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无论是江柏温这位新郎,还是他的新娘,两人看起来伉俪情深,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双。

怎么不出三个月,江柏温都受伤住院了,江太却没来看过?

“你和江太感情如何?”她问。

江柏温前两次发病,提得最多的,就是他中意的那个女仔。

每当聊起她,他的话总在不知不觉间变多。

一脸温柔地说着他们的初遇,说那个女仔如何敲开他心扉,说她温柔、倔强、不服输,偏偏又是一个带点脆弱感的人。

说着说着,他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坦白面对她时,他常常感到无法自控,情绪爆发,变成扎向她的刺,害得两人都痛苦。

偶尔想过要放弃她,忘掉她。

但终归还是舍不得,做不到。

好在最后两人在一起了,有情丨人终成眷属,比童话故事更浪漫。

"还行吧。"他说,敲击键盘的手指渐渐停下动作,“只是最近闹了点小矛盾,相信很快就解决了。”

“对了,”江柏温抬眸看她,“你是不是有个五岁大的女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挺调皮吧?”

“是挺调皮的。”

“还会玩你口红,弄到你包上,就连衣服都沾到了。”

“什么?”Lyr

a慌忙查看自己的包和衣服。

果然,浅卡其色的托特包袋口和她西装外套上,都沾着一抹浅红。

“还以为女孩会乖点……可仔细想想,我跟她,好像也不是多乖的人。”

Lyra挑了下眉,“江太怀的是女孩?”

“嗯。”江柏温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柔,“希望孩子能像她多点。”

“可是,听说女儿像爸爸多点哦。”Lyra说,“我女儿就是长得像她爸,尤其是那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江柏温想象了下,摇头,“还是不要像我了。”

像他这样,未免太命苦。

“等生下来,不就知道像谁了?”Lyra希望能鼓舞到他,“相信你跟江太的BB,一定又聪明,又好看。你一直很遗憾,生父离世太早。希望BB出世后,她所需要的父爱,你能给到。”

不要让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放下话后,Lyra等了一阵,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巧,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江柏温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扫一眼来电显示,抱歉地对Lyra笑笑,Lyra明了,表明下次再找他聊,便离开了病房。

江柏温接通电话-

来参加陈凯琳的葬礼的人,林林总总不过七个:

一个中学同学,三个同事,一个经纪人,一个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的男友李卓霖,还有一个,还没来得及跟她签订项目合同的建筑设计师——林意安。

举办完告别仪式,从殡仪馆出来,临近正午,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去吃个饭吧。”李卓霖对众人说,“我在南苑酒家订了一桌。”

南苑酒家在鹏市,是出了名好味道,也是出了名的贵价和难订位。

大家点头说好,一走出殡仪馆,萦绕不散的悲伤氛围便忽地一扫而空,该聊聊,该吃吃。

有的人走了,但有的人还得继续好好活着过日子。

林意安心情郁闷,不太想去。

李卓霖故意吊她胃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车上聊。”他拎着车钥匙,径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意安摸着隆起的小腹,慢悠悠地在后面跟。

找到他那辆颜色极其骚包的芭比粉大G,他把钥匙丢给林意安的贴身保镖,要他去前头开车。

他上后座,要林意安也上来,甚至还特别绅士向她递出一只手。

林意安跟他真的不熟,没把手搭上去,卖力地迈腿蹬上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开门见山。

李卓霖懒散地往椅背一靠,两条长腿交叠,“你说,她留给我的三百万现金遗产,我该怎么安排呢?”

“三百万?”林意安感到不可置信。

记忆中,陈凯琳不说是头部网红,但也是百万粉的大网红。

演过不少爆款短剧,片酬应该不低,而且她还经常直播带货,销量都很好。

按理来说,在不买房不买车的情况下,她不该只有三百万存款。

“她花钱一向大手大脚,攒不下多少。”

以前跟着他的时候,她家境不好,还没什么赚钱能力。

整天要EL,要DIOR……消费水平上去了,过惯好日子,懂得怎么享受了。

后来离了他,就算她赚得越来越多,花销也只会只多不少。

“她自愿把遗产给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问我做什么?”

许是年少时,江柏温反复告知她,李卓霖不是什么好人,以至于面对他时,林意安有些心里发毛。

“我看过那天的车载摄像头了。”李卓霖说,“陈凯琳生前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修缮改造她老家的老房子。”

“你想接替她,继续这个修缮项目?”林意安皱眉,“她现在走了,那房子的归属权……恐怕有点麻烦。”

“你不用担心这些。”李卓霖找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要不喝点?”

林意安戒备心挺重,没喝。

“不喝算了。”李卓霖轻嗤,自顾自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如果将来你想自己独立出来,想把名声打响,你就按陈凯琳说的,继续这个翻新改造项目。”

“这样像在吃人血馒头。”她有点抵触。

自从发出陈凯琳的讣告后,全网多个平台都热议她的事。

说是情感纠纷,说是经济纠纷。

她的粉丝痛斥渣男罪犯;男方粉丝也是纷纷宣称滤镜破灭;有点名气的短剧演员,在演绎什么叫“痛失一名好同事”;律师网红们在分析男罪犯将获什么刑罚;一堆营销号在跟风报道她的爱恨情仇,叫女生们择偶时擦亮双眼……

一人死,流量生。

“如果你每个视频开头,都打着纪念陈凯琳的名号,当然有消费她的嫌疑。”李卓霖晃了晃半满的矿泉水瓶,“不过……如果是你在项目完成后,再来一个替她完成遗愿的回忆杀呢?”

那便成了对故去好友的念念不忘。

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确实有成为爆款的潜力。

林意安在犹豫,李卓霖推波助澜:

“这不单是我的想法。陈凯琳同你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个项目结束后,还能剩一部分钱,我可以再贴点,以她的名字建一个希望小学,到时,这个学校的项目也给你……当然,希望那时,你已经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或者事务所了。”

“我得考虑一下。”林意安咬唇,“你知道的,我现在身体不太方便。”

她能这么说,那这事就八丨九不离十了。

李卓霖“嗯”一声,说是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把项目合同拿给她过目。

芭比粉大G到南苑酒家门口停下,林意安开门下车。

李卓霖看着她背影,偏头调整了下蓝牙耳机的位置,“狠还是你狠,死人的名气也敢蹭。”

手机那头的人轻笑了声,“我相信,陈凯琳小姐,不是一个那么小气、爱计较的人。”

李卓霖沉默地挂断通话。

确实,她不是个那么小气的人。

曾经那般嗜钱如命,现在竟舍得将遗产全部赠予他。

她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

说要两不相欠,所以死都死得那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