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家里银钱上也算是松快了些,而钱挣回来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的。
也不是买不起,而且一盏走马灯,要是爱惜一些,能放好久呢,能让家里人开心,他就觉得这钱花的值。
霍长宁知道霍青买了走马灯以后可稀罕了,还说今晚在家吃完了饭要带着小雪过来他家院子里看。
霍青自然是笑着点头答应了。
不过江云苓却觉得只有一盏走马灯太单调了,挂灯讲究的是挂的越多,福气越好呢,于是,他便说不如在院里多挂上几个,也不必多好看漂亮,就是自己家里乐呵乐呵。
霍青也觉得这样好。
最简单的灯笼他自己就会扎,也不必花那个钱再去买了,于是便说中秋节那天下午带着霍文自己在家扎灯笼。
这会儿,兄弟俩扎灯笼,江云苓便蹲在旁边看。
院里的地上放着好些剖好的竹篾、棉线,剪刀、浆糊、各种颜色的碎布头还有蜡烛等等。
那些碎布头还是江云苓给找来的。
一般糊灯笼都是用纸糊的,江云苓却觉得有些浪费,用那么多纸还不如给小文留着多写几张字呢,他又想起家里还有好些他们成亲时,为了给霍青霍文两兄弟纳鞋底时收回来的碎布头。
这东西便宜的很,都是各家拆下来的洗的不能再用的破衣裳或是帕子剪下来的,一大堆才几文钱。
于是江云苓变问霍青用碎布头行不行。
霍青一想也行,有些碎布还是带着颜色的,到时候蜡烛一点,照出来的颜色更好看了。
于是江云苓便给全找出来了,一些太小太碎的江云苓还给用针线缝了起来,变成了一块五颜六色的大花布。
扎灯笼霍文也不会,是以这会儿也在跟着霍青学。
这东西其实也不难,就是把几根竹篾交叉弯曲成圆形或者方形,做成灯笼的骨架,连接处用棉线绑紧.等灯笼的骨架做完以后,往竹架上头刷上一层浆糊,再把布糊上去就成了。
不多会儿,霍青便做好了一个简易的方形的灯笼,四面糊的布的颜色还不一样,一面是蓝色的,另外三面没有颜色。
做工也说不上精细,但反正是挂在家里自己看的,也用不着那么好看,能用就成。
江云苓接过来一看,随即弯了弯眼:“还成,能挂。等夜里蜡烛一点,说不定透照来的光还是蓝色的。”
又瞧了两眼,觉得其他几面素色的有些太单调了,于是便霍文道:“小文,要不你在这上头随便画两笔,或者提两句诗在上头得了。”
闻言,霍文的脸一下便红了。
他才十二岁,平日里跟周夫子念书,诗倒是背了不少,可作诗夫子还没教呢,童考也不考这些。至于说作画,他也是不行的。
平日里有纸都拿去练字去了,哪儿有那个闲工夫去作画,只有城里那些家境殷实的弟子才能买得起那么多纸和彩墨去练习画画。
霍文红着脸讷讷道:“苓哥哥,作诗,作诗我还不会呢,画也画的没那么好。”
江云苓却笑道:“没事儿,就随便画画,反正都是咱们家里人,也没人会笑话你。”
既如此,霍文只好回屋去拿了笔墨来。
作诗他是不会的,于是便在灯笼上写了几句讲中秋团圆的诗,后来还在江云苓的鼓励下,在一面素布的左下角落笔画了只小兔。
虽说不见得多有意趣,但好歹也有几分神似。
画完以后,江云苓将灯笼提起来看了几眼,而后笑着点了点头:“不错,这样看起来一下雅致多了。”
得了鼓励,霍文也觉得有信心了些,正好霍青那头又扎好了一个,于是便主动从大哥的手里将灯笼拿了过来,提笔在上头写写画画了起来,到后来江云苓看的也有些手痒,便也朝霍文要了一支笔,自己也提笔画了起来。
霍青见他俩玩得高兴,眼睛唇角都翘起来了,他自己也扬眉笑了一下,没管,安安静静的糊灯笼,让他们俩玩去了。
一下午做了六七个不同颜色的灯笼,到差不多的时候江云苓抬头一看,见时候也不早了,于是便放下笔,也不再玩了。
他该去灶房做晚饭了。
别说霍青,连江云苓自己前些日子都忙坏了,今日难得过节,合该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中秋前后,正是鸭子长得肥美的时候。
他们春日里养大的那一批鸭雏如今正是下蛋的时候,自然是舍不得杀来吃的,可鸭圈里还有一只之前他们成亲时村里人送来的鸭子还没吃呢。
于是江云苓喊着霍青去鸭圈里把那只大白鸭给捉了,打算今日炖一道冬瓜老鸭汤喝,一家人也都补补。
除此之外,霍青前两日还在城里买了几只大螃蟹来,一直养到今天。
秋天同样是吃螃蟹的季节,三只螃蟹在木盆里挥着钳子张牙舞爪的,不时从水底吐几个泡泡。
这些蟹和他们平日里在河里捉的小蟹可不同,虽然也叫河蟹,可一只就有人的巴掌那么大,他们平日在河里哪里能摸到那么大的蟹。
秋日的螃蟹一般都有膏或是黄。公蟹称之为膏,蟹膏吃起来口感绵密润滑,但带着股淡淡的腥味儿,然而喜欢吃的人偏就喜欢吃这种腥味,而母蟹则称之为黄,蟹黄是橙黄色,味道鲜香里还带着点儿油脂的感觉。
霍青买的这三只螃蟹里,有两只是母蟹,一只是公蟹,从螃蟹的肚子就可以看得出来。
公蟹的肚子是尖的,母蟹的肚子是圆的,可从这几只螃蟹的肚子来看,都是饱满紧实,一看便知到里头的膏和黄不少。
吃螃蟹就是要吃它本身的那种鲜味儿,是以这三只螃蟹倒不用怎么特别处理,切些姜片上锅一起清蒸就是了。
一道冬瓜老鸭汤,一道清蒸螃蟹,除此之外,再炒个南瓜和菌子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江云苓前些日子一直在城里卖的南乳,他今天并不准备做。
城里人如何喜欢这个滋味不说,他这些日子几乎日日在家做南乳焖的吃食,闻着这个味道都有些腻了,别说南乳焖肘子,他最近连豆腐都不太想碰。
对此,江云苓也有几分感慨。
能卖钱自然是好的,只是以后免不了要少了几样以前喜爱的吃食了。
后院里响起一阵“嘎嘎嘎”的声音。
他在灶房里切冬瓜的功夫,霍青也端着杀好,斩好块的鸭子进来了。
这鸭子果然长得肥,鸭皮的底下都能看到一层黄色的油脂。
加一瓢水进锅里,再放点姜片、葱和酒,鸭子冷水下锅,大火煮沸以后再撇去浮沫。
生鸭子得焯一遍水,不然吃着味道腥得很。
江云苓将焯过水的鸭子捞了起来,滤干以后又倒进了另一口锅里,再撒一把姜丝,把鸭肉和姜丝爆香的同时,也把能鸭皮底下的鸭油炒出来一些,这样炖出来的汤便不会那么肥腻了。
“滋啦”一声,锅边很快冒出点白烟。炒好的鸭肉盛进一边的陶罐里,锅里留点油,江云苓把冬瓜也用鸭油简单的炒两下,沾点鸭肉味儿,然后也一并盛进陶罐里,再往陶罐里加一瓢水。
接下来,只把小泥炉点了,让鸭肉和冬瓜在陶罐里小火慢炖着就成了,因怕冬瓜老鸭汤喝着太寒凉,江云苓还往汤里加了几颗红枣。
这样比在大锅里炖着能省些柴火,还能腾出一口锅来做菜。
“相公。”在点干草生泥炉的功夫,江云苓朝外喊了一声。
“欸。”霍青听见声音应了一声,没多久便从外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闻见了肉的味道,跟着一块走进来的金点儿。
“相公,你去找几条粗麻绳,帮我把木盆里的螃蟹捆了吧。”江云苓转头对霍青道。
生螃蟹在上锅蒸的时候,如果不把几只腿和钳子捆起来,因为锅里的温度太热了,螃蟹没死的时候还会想办法往外爬。
八条腿在锅里发出“划拉划拉”的声音,听着还怪渗人的,所以一般蒸蟹的时候都得从麻绳把螃蟹的腿脚给捆起来。
这几只螃蟹霍青提回来的时候上头也是绑了粗绳的,不过买回来以后两人想这还的在家养几天,怕一直捆着会给养死了,这才给上头的草绳给剪了。
“行。”霍青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了几条草绳来。
金点儿原本是一直跟着霍青的,这会儿见霍青要到木盆里去抓螃蟹,忙“嗷呜”的叫了一声,夹着尾巴,悻悻的跑到江云苓这边来了。
江云苓一见金点儿这模样便忍不住笑了。
前几日霍青刚把螃蟹提回来的时候,把它们养在了木盆里,叫金点儿看见了,不知道是有些好奇还是怎么着,趁着家里人不注意的时候跑到木盆前用爪子扒拉了盆地的螃蟹几下,然而却差点被一只螃蟹的大钳子夹着它的爪子。
把金点儿吓了一跳,从此之后,它看见那一盆螃蟹便离得远远的了,再不敢靠近了。
霍青也笑,一边捆蟹一边道:“叫它吃些教训也好,以后便知道了,不然见着什么都想玩儿。”
前几日不还不知道从哪儿叼了只老鼠回家玩。
在村里,不仅野猫会抓老鼠吃,有些家里养的狗也会,但它们一般不是吃,就是纯捉了来玩儿,捉到了以后爪子一松,等老鼠跑远了又追上去捉回来。
那天江云苓在家看到还把他吓了一跳。
闻言,江云苓也连忙点了点头,他有的时候也觉得金点儿太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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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
村里家家户户案板灶头叮咚作响,袅袅炊烟顺着烟囱往外冒,不大的村子里飘满了各种煮鱼炖肉的味道。
霍家的灶房里。
小泥炉上,一锅冬瓜老鸭汤已经炖煮了将近一个时辰,汤罐正“咕嘟咕嘟”的冒着响,醇厚的鸭汤的香正不断的往外冒。
大灶上,三只被绑了腿的螃蟹蟹壳由青变红,锅里蒸汽氤氲。
另一口锅里,菌子裹上了猪油的香气,变得油滋滋,辣子的颜色鲜红发亮,香气扑鼻。
等到天彻底黑下来以后,晚饭终于做好了。
今天的晚饭搬到了院里来吃。
八月十五,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不用点灯也能看的清清楚楚。
三个人围着桌边坐下。
一个人的面前放着一碗炖的清澄透亮的冬瓜老鸭汤,出锅前,江云苓还撒了几粒他前些日子在山上摘回来晒干了的干桂花,鸭肉也捞了起来撕,拆了骨头撕成了鸭丝装成一碟。
其余的,清蒸大螃蟹,清炒南瓜、素炒菌子,再加上石榴、苹果、月饼,等等,外加一桶晶莹饱满的米饭,一桌子摆的满满当当的。
“吃饭啦!”江云苓弯了弯眼睛,拿起筷子说道。
三个人各自举起了面前的碗。
先喝一口热汤。老鸭汤的味道鲜的很,炖煮了那么久,鸭肉的味道已经完全渗进了汤里,喝一口香味醇厚,还有股淡淡的桂花的清香,冬瓜也十分清润爽口。
几口汤润过喉咙以后,霍青又端起桌上的螃蟹,笑着给每个人分了一只:“吃蟹,不然一会儿腥了就不好吃了。”
除了霍青之外,江云苓和霍文拿的都是母蟹。
还没把肚子上的那层薄壳拆开呢,蟹黄的油已经从蟹壳的地方渗了出来,等把蟹壳掰开,里头的蟹黄更多了,橙黄色的蟹油流的满个手指都是,蟹壳和肚子部分最多。
江云苓眼睛微亮,连忙用嘴去接,再咬一口蟹黄,鲜甜浓郁的味道瞬间在嘴里化开,嚼起来还有种淡淡的颗粒感,好吃极了。
霍青手里的公蟹也不错,蟹膏的颜色虽不似蟹黄那样是漂亮的橙黄色,但是十分饱满,掰开一半,在月光下看着颜色透亮,颤巍巍的,吃一口口感细腻绵软,有点像膏状油脂的味道。
一顿晚饭,一家吃全部吃饱喝足。
吃完以后也没有急着收碗,一家人坐在院里分吃月饼赏月。
蜡烛一点,走马灯的暖光隔着薄薄的宣纸透了出来,叶轮转动,于是连灯壁上的嫦娥玉兔也好像活了,剪影映在黄泥土墙上缓缓流动,还有他们下午做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灯笼,这会全都点了起来,挂了满树。
吃完了饭带小雪过来这边玩耍的霍长宁一进院子便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哇,大青哥,苓哥哥,你们也太漂亮了。”
土墙里传出一阵欢声笑语,而更远一些的田垄上,年轻的姑娘和哥儿们说说笑笑的,一起结伴到田里去摸瓜。
中秋夜,摸瓜不仅不会被责骂,反而会被视为是一种福气。
月色如水,像是给整个大地笼上了一层薄纱。小山村里,家家户户围坐桌前,喝酒出肉,对月闲谈。
山里传来阵阵虫鸣。
又是一年中秋,满院清辉共举杯。
第64章 第 64 章 请客
八月十五过后, 季节便越来越往暮秋走。
山里草木渐渐变得枯黄,一些不耐寒的野花慢慢凋零,而另一些当季的像是野菊、款冬这一类的山花却开的正盛。
最近这些天, 只要不去城里,江云苓都往山上跑的勤。
秋意渐深,人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初冬在做准备。
挖野菜、打青草、砍柴……如今地里的活儿几乎都收尾了,也就只剩下些下种冬小麦的事儿, 这用不了多少人。
是以,近来村里进山的人不少, 河里也能不时看到有汉子下水捉鱼。
趁着这会儿河水还没完全变得冰凉,多捞些鱼回家, 大的拉到城里去卖了, 小的晒成鱼干过冬。
江云苓昨个儿在山上跑了一天。
近来上山打草的人多, 山前那点儿青草都被割没了, 想打草只能往更深的山上走。
他在山里转悠了一天, 背回来几大筐的青草和野菜, 连引火用的干草绒子也弄了一筐回来, 有些累了。
于是他今日便没有再上山了,在家里腌咸鸭蛋。
春日里养大的那一批小鸡小鸭到如今都开始下蛋了。七只母鸡, 八只母鸭,因养的好,且天气还没到冷的时候,几乎都能一只一天下一个蛋, 家里的鸡蛋和鸭蛋一下就攒起来了。
最近家里都有鸡蛋吃, 因而鸭蛋便先攒了起来。
鸭蛋比鸡蛋卖的贵,一个能卖个三到四文钱呢,前些日子霍青已经拿了一篮子鸭蛋到城里去卖了, 这几日又攒下一些,不过这些江云苓便不打算拿去卖了。
前些日子霍青说有点儿想吃咸鸭蛋了,于是江云苓便打算自己在家腌一点儿,顺便再腌几个松花蛋。
要说起来,松花蛋在平遥这边也是不怎么多见的吃食,这边的人更喜欢吃咸鸭蛋,不过倒也不像南乳那样,听都没听说过。
之前江云苓问起来的时候,霍青想了想,然后道:“是那种剥开壳以后里头是黑色,吃起来软软很弹牙的鸭蛋吗?”
得江云苓点头以后,霍青也点了点头:“吃过的。娘以前就在家自己做过,城里也偶尔有人卖,不过不是很常见,卖的比咸鸭蛋还贵呢。”
婆母从前也是从嘉陵来的,会做松花蛋也是寻常。
瞧着夫郎眼里冒出来的光,霍青止不住的摇头失笑:“你要是想做就做,就算到时候卖的不好,咱们在家里留着自己吃也是不错的。”
自从尝到南乳的甜头以后,江云苓如今的头脑已经比从前活泛多了,一听见是新鲜吃食脑子就开始自动盘算起能不能赚钱的事儿来。
这副带着些小精明的样子也十分鲜活可爱,于是霍青忍不住亲了亲夫郎的眉心,看着他的脸慢慢变红的模样,笑道:“做吧,我也想吃了。自从娘走后,我都好些年没吃过了,要买什么东西你跟我说,明个儿收摊以后我给你带回来。”
闻言,江云苓也抿唇笑开,点头说道:“那行,那明个儿你去砖瓦行问问,买点儿石灰粉回来,也不用很多,十几文钱足够了,别的不用,家里都能弄。”
第二天,霍青便给江云苓带了些石灰粉回来。
于是,今日,江云苓有空便在家腌起咸鸭蛋和松花蛋来。
先腌咸鸭蛋。
鸭蛋擦干净,放粗盐、白酒、还有水和黄泥一起调成糊糊,再把洗干净的鸭蛋放到糊糊里滚上一圈,让黄泥把鸭蛋的外壳整个裹起来,然后一个个放到陶罐里腌上。
咸鸭蛋腌完再去腌松花蛋。
松花蛋腌起来其实也不是很麻烦。鸭蛋同样洗好擦干净,不过这回不放酒和黄泥,而是加石灰粉和草木灰,再放点儿盐,同样调成料泥把鸭蛋裹起来,陶罐底下再铺一层干稻草,免得粘底,这便成了。
一罐咸鸭蛋和一罐松花蛋,腌上一个来月便可以吃了。
这样腌出来的咸鸭蛋咸香入味,蛋白细腻嫩滑,蛋黄也绵密起沙,用筷子戳一筷,橙红色的油汁便滋滋往外冒,松花蛋也好吃,软糯弹牙,又嫩又滑。
江云苓正在给两罐鸭蛋封坛的时候,霍青正好推门回来。
江云苓闻声回头看去,眼里有着浅浅的笑意:“相公,回来了?”
“欸。”霍青应了一声,在前院停下板车给骡子解套,听说他在腌蛋也点了点头,又对江云苓道:“对了囝囝,明个儿晚上我请了施大哥回家来吃饭,他家住的离咱们村里远,吃完了饭可能还要在家里睡一夜,你一会儿去把我之前睡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吧。”
闻言,江云苓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朝霍青看了过去:“施大哥?”
这还是霍青头一次往家里请人,江云苓不免好奇。
“嗯。”霍青点了点头,一边往板车上卸东西,一边笑着解释道:“施大哥是咱们城里的衙役,上回纪文山那事儿就是施大哥来抓的人,我也是打那时起认识他的。处了一阵,我觉着施大哥人还不错,便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自从上回纪文山那事儿险些吃了一次亏以后,霍青的心里便一直记着这事儿,想在城里走动走动,给自己也积累下一些人脉,再怎么说他也是开肉摊子的,虽说如今摊子的生意还不算大,但以后的事儿谁知道呢。
他不主动去找事,但万一将来有一天再有事儿找上门,上头有个人看着,总比他一个人单打独斗的好多了。
县官县丞那些的就别想了,人家看不上他,以前师父家生意做得那么大,见了县丞也得点头哈腰的呢,他平日里能接触到的也就是些来巡街的捕快官差这类的人了。
施良便是管着他们摊子这片儿秩序的捕快,经常带着人来巡街,上回去衙门里告官也是施良带着他去的。这一来二去,霍青和他慢慢也就认识了。
处了一阵,霍青觉得施良这人还不错,为人挺仗义的,虽说是干捕快的,但平日里也不像之前那赖大一样干些欺压百姓的事儿,如今两人也熟了,于是霍青便说请人道家里来吃顿饭,施良也应下了。
原来是这样。
江云苓听后点了点头,道:“行,我一会儿去把那屋收拾收拾。”
两人没成亲之前,霍青一直是住在东院的,成亲以后才搬到堂屋后的正屋和江云苓一块儿,是以,他原来那屋子便空出来了。既然霍青说施良可能还要在家过一夜,让他睡他原来那屋子正合适。
想起什么,江云苓止不住又问了一句:“既然是请施大哥吃饭,怎么没请着他到城里的食肆去吃?怎么请人到家里来了?”
倒不是他不愿招待,只是按着相公的性格,既是存了心以后要好好走动的人,应该会请人到城里的酒楼里去吃一顿才是,也显得尊敬大气一些不是。虽说城里酒楼吃一顿的钱贵,但他们家现如今也不是花不起这个钱。
闻言,霍青便笑了,道:“怎么没有,是施大哥死活不愿。”
他原本是想请施良到城里的福兴酒楼里去吃的,那是城里最出名的大酒楼了,虽说菜价不便宜,但出了名的分量足,味道也好,用来请客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谁知施良听了以后却皱眉摆了摆手,道:“去什么酒楼啊,有钱烧的慌!我听说如今弟夫郎在城里卖的那南乳焖肉不是出名得很嘛。前两日我还在衙门里听小赵说想去买没买着呢,我说要不就你家吃得了,我也尝尝弟夫郎的手艺,再整一坛小酒,咱哥俩喝一个,那不比去福兴好多了。”
江云苓一听便也笑了,道:“行啊。这有什么难的,施大哥喜欢吃,那我明儿便在家做一顿就是了。施大哥喜欢吃什么?除了蹄肘和排骨,南乳用来焖红烧肉也行,味道也好。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备下的嘛?”
“就要南乳焖蹄肘。”霍青笑说:“今日施大哥还说了,别的都不用,他就爱吃这个。至于其他的,明日我再在城里买一只烧鸡,再去李记酒坊打些酒,别的你再看看该备些什么。”
江云苓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有蹄肘,有烧鸡,这肉菜估摸着就差不多了,施大哥爱喝酒的话,我再给你们卤一碟花生吧,也是下酒菜。”
“成。”霍青一切都听江云苓的,道:“那就辛苦你了。明儿施大哥应该和我一起回来,回到家大概也申时过半了,小文如今下学也早,明天便早点吃饭吧。”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因第二日要请施良到家里来吃饭,是以江云苓今天也没有到城里去出摊,从下午就开始在家把霍青留下来的蹄肘给处理干净焖上,另一口锅上则卤了些猪头肉、花生和之前豆腐坊送的几张腐皮。
这一日下午,申时正刻后没多久,霍文先到的家,之后没多久,霍青也赶着骡车和施良一块到了。
江云苓和霍文都在院子门口等着,见了霍青以后江云苓便迎了上去:“相公。”而后又对施良笑了一下,跟着喊了一声:“这位就是施大哥吧。”
霍文也跟着喊了一声。
“苓哥儿。”霍青下了骡车,主动牵过夫郎的手,转而对施良介绍起来:“施大哥,这就是我夫郎,江云苓。这是我弟弟,霍文。”
施良也从骡车上跳了下来,点点头,朗笑道:“呦!这就是弟夫郎呢,这模样可真俊,还有这手艺,我在村口都闻见香味了!还有小文,身子好些了吧。”
施良是知道霍文的,去年霍青就是因为纪文山给霍文开错药的事儿把人告上公堂的,是以,施良也知道霍青家里有个身子不好的弟弟,还知道他是个读书人。
对着读书人,纵然如今霍文还没有功名在身,施良心里却也还是敬着几分的。
江云苓也笑了,道:“在家时常听相公提起施大哥,在城里时多些施大哥照看相公的生意了,家里的饭菜都已经做好了,施大哥进屋吃饭吧。”
“嗐,哪儿的话。”施良摆摆手,他就不是个爱客套的人,一家子说说笑笑的进了屋。
堂屋里,饭菜都已经摆好了。
今天晚上的饭食准备的丰富得很,一大盆南乳焖蹄肘、一碟卤的猪头肉,还有霍青带回来的烧鸡,素菜也有卤花生,凉拌腐皮,和一碟清炒木耳,再加上霍青从城里酒坊打回来的一小坛好酒。
施良一看眼睛都瞪圆了:“好家伙,大青,怎么准备了这么多菜!不就是吃个饭!”
闻言,霍青便笑了:“都是家里夫郎准备的,我夫郎手艺好着呢,吃不完的留着明日,施大哥放心吃就是了。”
江云苓也笑着道:“是啊。相公头一次往请人到家里吃饭,我也不知道施大哥爱吃什么,就简单做了几样,都是下酒的菜,施大哥尝尝喜不喜欢。”
这话说的让人听着舒坦,施良笑着应了声,又夸霍青福气好,娶了那么贤惠的夫郎,而等坐下来夹了一块焖肘子尝过以后,他心里的感叹就更真切了。
大肘子焖的又软又烂,吃一口连皮带肉,再闷一口李记酒坊最出名的老酒二斤烧。
香!实在!
一口烈酒入口,施良用袖子擦了擦嘴,而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畅快道:“怪不得弟夫郎这南乳生意在城里做的风生水起呢!就这么一口滋味,谁能不爱啊。”
闻言,霍青便笑了,又从盆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肘子肉放到了施良的碗里,道:“施大哥喜欢便多吃些,这儿还有那么多呢。”
“欸。”施良应了一声,也没客气,夹起那块肉骨头又吃了起来,吃到惬意的时候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要说起来啊,他还就喜欢霍青这样的性子。
他们这些在城里当衙役的,旁人看着好像挺风光,实际上,衙役可是一般人口中称为下九流的行当。
会这样说是因为一来,衙役其实算不得为一个正式的官身,大多都是县衙里请回来的人,跟有正经品阶的县丞比差远了。二来,他们干衙役的,干的多半都是些苦活儿脏活儿,催税、压人,打板子等等,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日子久了,百姓们都觉得一见着他们准没好事儿,因而心里实际上不待见的很。
平日里他们在城里巡视的时候,旁人见着他们虽表面都客客气气的喊一声官差大人,然而实际上,一背过身去,多少人都在暗地里骂一声兵卒子吃人鬼呢。
衙役就是这么一群人,城里正经的富户看不起他们,正经的百姓见了他们又不喜。
然而那又如何,对于施良来说,干了这么一份活儿,起码家里便有了一份稳定的生计,老子娘还有老婆孩子在家也没人敢欺负了,他不后悔。
施良干衙役已经好些年了,平日里也见过形形色色不少人,厌恶他们的人有,为了自家生计来讨好他们的人也有,哪些人是真敬着他们,哪些人嘴里“大哥大哥”的叫着,背过头去就瞧不起暗地啐唾沫的,施良一双眼睛都门儿清。
他瞧着霍青就不错。
一开始霍青说要跟着他一块儿上衙门状告纪文山的时候,施良便觉得这屠户胆子还挺大的,心里便落了个印象,但后来也没怎么来往。
真正接触起来还是有一回,他才从衙门里下了工,前脚刚拐进巷子里回到家,后脚霍青便扛着一担柴火跟着他老娘回了家。
一开始施良还摸不着头脑,后来一问他老娘才说,原来是方才他老娘到街上去朝人买柴火,走到一半柴火没捆好全散了,霍青路过时看到,便帮他老娘一块捡了起来,又见他老娘年纪大了,还帮她扛了回家。
得知这事儿之后,施良心里自然是感谢的。
自那以后,他每次跟兄弟们一块儿巡街,巡到霍青那儿的时候都会和他打声招呼,家里人要是平时要买点肉吃也都上霍青的肉摊子去。
平日里多留心打听几句,霍青的情况施良便也就都清楚了。杨溪村的一个屠户,原先在张屠户家里做学徒,张屠户搬走以后,他便一个人在城里开摊,就是个普通人,在城里不认识什么人,更没什么根基。
这样的人,按说难得能有机会搭上城里衙役的路子,就是为了自家生意,也该主动上门来交好交好,别的不说,卖肉的时候起码能便宜个几文。
施良还特地叫家里人留心着些,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时候,平日里不管是他还是他家里人去霍青肉摊子买肉的时候,霍青态度一切如常,最多就是笑着打声招呼,其余的,肉价该卖多少还卖多少,不殷勤,也不刻意讨好。
就是这样,反而叫施良觉得,霍青这样的秉性的人值得几分相交。
不为别的,就为了每次他到霍青的摊子上去买肉的时候,霍青看着他的时候,施良知道,霍青只是单纯把他当一个普通人,一个客人。
而他对自己的尊敬,也不是为讨好或者害怕他的身份,霍青只是尊重每一个来他摊子上买肉的客人。
施良喜欢霍青这样的性子,于是主动和他相交,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便彻底熟了起来。
而自两人关系处熟以后,霍青也还同以前一样,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从来也没主动提过请他平日里多帮着照看摊子生意的事儿,这叫施良心里更舒坦了。
霍青不说,施良也从来不主动提,至于霍青在城里的肉摊子。
自家兄弟的生意,那还用多说?他早就和衙门里的兄弟们交代过了,平日里也用不着特殊照看,就是紧着,别让城里的小混混去肉摊子闹事儿就成。
一顿饭,好肉好菜还有好酒,施良吃了个痛快,直道:“就弟夫郎这个手艺,还去什么酒楼,这不比福兴酒楼做的好吃多了!”
施良明日休沐,左右今晚就在霍青家里住下了,他也不怕喝醉了误事儿,便喝了不少酒,霍青也陪着施良喝了不少。
酒醉饭饱以后,施良有些喝醉了,于是话匣子也打开了,还拉着霍青嘟嘟囔囔的同他说了不少话,有骂骂咧咧的骂县衙里当官的黑心的,也有说男人之间的荤话的。
施良就不是个读书人,这么些年,平日里所见,所打交道的更多都是些地痞混混,因而嘴里的话说的也粗俗直白,讲到难听的时候,什么“艹.他娘的”、“不脱了裤子还知道是个男人”这类的话都往外冒。
施良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霍青这些日子常和施良打交道,也习惯了,然而这些话到底是不是和小哥儿和霍文听的,于是吃完饭以后,霍青便让江云苓和霍文先回屋里去了。
两个人一直喝酒喝到很晚,施良已经彻底喝醉了,霍青扶着他回东院原来他自己住的那屋去休息,而江云苓则去收拾吃剩下的碗筷。
等江云苓收好碗回到屋里的时候,霍青也已经在屋里了,换了身衣裳,揉着眉心,似有些不舒服的模样。
他今日也陪着施良喝了不少酒,一张脸都红了,于是江云苓上前有些担心的问道:“要不要给你煮碗醒酒汤喝?”
闻言,霍青摇了摇头,把江云苓拉了过来,一双手抱着夫郎的腰,头却靠在他的小腹上休息。
他今日确实喝了不少酒,不过他酒量还不错,连成亲那日,村里人那么连着灌他酒都没醉,今晚更不算什么了。
“其实施大哥平日里为人还不错的,人也算仗义。”想起方才施良在吃饭时说的那些话,霍青怕江云苓觉得太过粗俗,于是替他说了一句:“方才施大哥吃饭时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闻言,江云苓笑了,一边用手轻轻帮他按着额头两边的太阳穴,一边道:“没事儿,以前我们家在嘉陵的时候,镇上也有个捕快和我们家很熟,常常来家里吃饭,叫梁虎,说话也和施大哥差不多。每回到家里,梁大哥顾忌着我和我娘,说话总是憋着,后来我爹瞧梁大哥实在憋得难受,便让他不必这样,平日该怎么说话便怎么说话。”
“其实我瞧施大哥和梁大哥倒是有些像,后来,我爹娘走了的那段时日,要不是有梁大哥帮我,我还不知道要被他们逼成什么样子去呢。”江云苓并不觉得像施良,梁虎那样的人粗俗,反而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平日里很少听江云苓提起他在嘉陵时候的事儿,这会儿难得听他主动说起,虽说说的是他爹娘死后那些日子发生的事儿,霍青还是忍不住主动问了一句:“你阿奶,还有你那两个叔叔,对你很不好是吗?当初,爹和娘刚走的时候,他们都是怎么逼你的?”
闻言,江云苓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喜欢提起他阿奶还有两个叔叔的事儿,但既然霍青问到,他还是和他简要的说了几句:“是很差。当初爹的尸体才刚从山上被抬回来,娘受不住打击,当即便病倒了,但当时我娘还在,我阿奶听到消息,除了跑到家里来哭了一场以后,便是指着我娘的鼻子将她大骂了一顿,娘的身子本就不好,听完以后病的更重了。”
“后来爹娘死后,他们除了办丧礼那天来给我爹娘上过一炷香,后来第二天就跑到我家里来,想逼着我把家里的小院和爹的医馆给他们,我那二婶还想把我嫁给镇上一个富商做妾,好给他那儿子还债。”
“不过后来被我刀架在脖子上的架势给吓倒了,而且后来,梁大哥也带着他的兄弟过来,说要把他们抓去见官,也好让官差老爷看看,把自己儿媳孙子逼死的都是些什么恶婆娘,还说要狠狠把他们打个几十大板,他们就被吓跑了。”
虽是寥寥几句话,然而霍青听完却是眉心紧拧,拳头也攥了起来,心里又气又心疼。
能够想象的出来小哥儿当时的处境有多苦,才能鼓起勇气一个人千里投奔当时对于他来说甚至算是陌生人的他。
他一直知道,小哥儿的性子看着温柔,内里却是个刚烈的。
万幸,当时的情况没有出事儿,万幸,江云苓平安的从嘉陵来找到了他。
“他们会遭报应的。”霍青抱着江云苓的手紧了紧,咬牙道。
闻言,江云苓笑了一下,继续温柔的帮霍青按着头,道:“已经遭报应了。”
话落,他将上次徐景和来平遥带给他的消息也说给了霍青听。
霍青听完以后只觉得痛快,冷冷的说了句“活该”,又想起嘉陵那边虽然有让小哥儿厌恶的人,但更多的时候,提起嘉陵,小哥儿还是留恋的。
于是,霍青想了想,抬起头对江云苓道:“等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回趟嘉陵走走吧。”
闻言,江云苓先是愣了一下,而后一点点的弯起了眼睛。
霍青这样体贴他,江云苓心里是很高兴的,连眉梢都扬了起来,笑道:“行啊,等以后有时间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嘉陵看看。”
话落,他又拉起霍青的手,将人拉回了炕上道:“不过今天你还是先睡吧,都那么晚了。”
都这么晚了,又喝了那么多酒,再不睡,明天起来只怕会头疼。
瞧一眼外头的天色确实不早了,于是霍青喝了碗温水以后便也歇下了。
翌日。
施良在霍家睡了一天,又吃了个早饭便离开回家去了,霍青因昨天没有去收猪,今日便也没有去城里出摊。
夫夫俩在家好好休息了一日,第二日才又一块去城里开摊。
第65章 第 65 章 银簪
后头又做了小半月的生意。
因秋社以后, 无论是江云苓还是霍青摊子的生意都很好,家里的银钱也攒的很快。
自从七月里卖完蝉蜕以后,才不到三个月的功夫, 家里这又攒下了十一二两的银子了,这里有既有霍青每日卖猪挣的,也有不少是江云苓每隔几日上街上卖南乳一文一文钱赚回来的。
如今,刨去霍文每月喝药的钱和霍青收猪的本钱之外, 他们手里又有二十一两的银子了。
这一日,霍青一大早趁江云苓不在屋里的时候从盒子里拿了一枚五两的银锭子, 在家吃过早食以后便高高兴兴赶着骡车到镇上去开摊了。
江云苓昨日才在去城里出过摊,今日便不去了, 再说, 之前给家里留下来的那三斤南乳这些日子下来也都快用完了, 好在, 新做二十斤南乳又快要发好了, 能保证这生意不会断。
送霍青霍文两兄弟出门以后, 江云苓拿着大扫帚先在家里扫洒了一遍。
如今已是深秋, 草木凋零飘落,他们家又在山脚下, 风一吹,总有不少枯枝落叶往家里飘,一天不扫便觉得院子里脏乱的很。
等家里打扫完以后,太阳也从东边升了起来, 金红色的朝霞映的天空格外的好看。
前院弄完江云苓又到后院去喂鸡鸭和猪。
年头时抱回来的那两头小猪崽喂了七个多月, 如今已经长成两头大猪了,每日食量大的很,一见江云苓来, 两头大花猪便挤在食槽前急的哼哼唧唧的直叫唤。
家里养的猪一般都得养到十个月左右出栏,如今还有两个多月。
这猪是留着给霍青冬日里自家宰了卖的,多一斤都是肉,如今正是贴秋膘的时候,江云苓自然喂得十分尽心,一天至少得喂个三顿,有时还像喂灰灰那样,给混点儿豆子和花生加加餐。
见两头猪都那样着急,江云苓忍不住笑了,先抱了些干草来加在食槽里,又对它们道:“猪食已经在煮了,你们先吃点草料吧。”
两头大花猪听不懂江云苓在说什么,不过得了吃的,总算不哼唧了,挤在食槽前吃草吃的欢,后头短短的尾巴摇的飞快。
“咕咕”、“嘎嘎嘎”眼见旁边的大花猪有的吃,鸡鸭圈里的鸡鸭也都纷纷叫了起来。
给鸡鸭也喂过食,又拿木叉把鸡鸭舍都打扫完,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日头一照雾气散开,也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在家转了一圈,家里也没什么急着要干的活儿了,于是江云苓回屋,拿上了前些日子他绣好的东西,去了趟大伯家。
至于金点儿就留在家里看门,快入冬了,每年这时候最容易遇上偷子了。虽说今年年景好,村里大多数人家都不缺吃喝,但万一呢,还是留个狗在家看家安心一些。
到了大伯家,大伯家的院门敞开着,李氏怀里抱了个竹筐在挑豆子,隔壁刘桂香没事儿做也过来串门子,两人坐在院里闲聊。
江云苓敲了敲门,笑着喊了一声:“大伯娘,桂香婶子。”
“欸。”李氏和刘桂香闻声都抬头看了过来,李氏笑道:“苓哥儿来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江云苓也笑,举了下手里的篮子,道:“来看看阿嫂,前两日我闲着没事儿在家绣了两条肚兜,想给阿嫂还没出生的孩子穿,这不是今日正好有空,便拿过来了。”
“哎呦。”闻言,李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眼尾的皱纹都彻底舒展开,先是对旁边的刘桂香夸道:“你瞧瞧,苓哥儿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又转头对江云苓说:“去吧,你阿嫂在屋里呢,正好你阿嫂这些日子都在家闷着呢,你去陪她说说话也好。”
江云苓笑着应一声,等他提着篮子进了屋以后,刘桂香才有些羡慕的对李氏道:“你们家这亲里亲戚的关系处的可真好,大青和小文都孝顺,苓哥儿也是个好孩子。”
虽说都是一个姓的,但村里像李氏和霍青两家关系那么好的可不多见,就说刘桂香自己家吧。
她男人和上头两个哥哥都分家那么些年了,每年还是有不少扯不清的事儿,她两个妯娌也都是精明算计的人,早年没分家的时候,刘桂香更是受了不少闲气。
李氏多少也知道些刘桂香家里那些乌烟瘴气的事儿,这会儿自然不会去触人霉头,应了两声,打了个哈哈又挑了个别的话头同刘桂香聊了起来。
那一边,江云苓进了屋子,林氏也正好坐在炕上做针线活儿呢,见着江云苓来,林氏放下手里的针线,弯弯眼睛,朝他招了招手:“苓哥儿来啦,快坐。”
这还是自上回知道林氏怀孕以后,江云苓头一次看见她呢,之前家里的事儿太忙了,这会一见,江云苓只觉得林氏眉眼间还是那么温柔,只是人瘦了一些。
于是江云苓蹙了蹙眉,将带来的篮子随手放到小炕桌上,握了握林氏的手:“阿嫂怎么瞧着瘦了些。”
闻言,林氏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她自己倒不觉得,只道:“可能是这些日子胃口不太好,这一胎怀的比倒是我怀小雪的时候害喜害得厉害些,不过最近好些了,饭也比能吃下些,前些日子可把你大哥急坏了。”
也是因为这个,家里人这些日子都不让她多做活儿,平日里只让她多休息。林氏心里感激家里人都待她这样好,但她自己却挺不好意思的。
她们乡下的妇人,大着肚子还在下地干活的比比皆是,哪儿就那么娇贵了。
“那是大哥疼阿嫂呢。”江云苓笑盈盈的在炕上坐下,又拿出篮子里的东西,“对了阿嫂,我前些日子在家没事儿的时候给小侄儿绣了两件肚兜,你瞧瞧可还喜欢?”
林氏的孩子是七月怀的,算算日子,孩子应该在明年五月的时候出生,虽说正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可刚出生的孩子和大人自然不一样,就是天再怎么热,也不能不穿衣裳,不然着了风可就麻烦了。
是以,江云苓便给孩子缝了两件小肚兜,技能护着肚子又凉爽,别说夏天,一年四季都能穿。
因不知道林氏肚子里的孩子是男是女,是以江云苓便只在肚兜上绣了些祥云纹和流水纹,这样不管到时生出来的是小子姑娘还是哥儿都合适。
江云苓的绣工自然是不必说的,因是给小孩子贴身穿的,选的料子也是柔软透气的棉布,林氏手指摸了摸两件肚兜,一双眉眼都笑弯了:“你做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道:“你瞧小嬷多疼你,还没生出来呢,衣裳都绣好送来了。”
江云苓也笑了,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香囊递给林氏:“还有这个,也是给阿嫂你做的。”
“上回听大哥说阿嫂胃口不大好,我便给阿嫂做了个香囊。里头的药材都是我自己配的,有陈皮、甘松、生姜、白豆蔻,除此之外我还放了一点点桂花,都是很温和的东西,能提神开胃的,也不会伤到孩子,阿嫂你闻闻看这个味道能行吗?”
孕妇怀胎头三个月大多都胃口不好,睡的也不安稳。以前他还在嘉陵时,便见他爹有时会给一些来医馆瞧病的孕妇孕夫郎配一些药囊叫他们随身带着或是放在枕头底下,觉得恶心难受时便闻一闻。
怕药囊配的不好反而伤了身体,之前他还专门到城里医馆去问过白大夫一次,得了白大夫的肯定,江云苓这才敢给林氏拿过来用。
林氏接了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这香囊做的小巧,上头绣了朵兰花,就算是平日里就这么挂在腰上当个装饰都很漂亮,里头的味道闻着也十分清新,陈皮和姜片的味道清新醒神,甘松香气温和,虽有桂花的花香但放的很少,香气并不浓郁。
林氏闻了几下,只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我闻着好的很,倒是叫你费心了。”林氏笑道,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很是喜欢,也没和江云苓客气,转眼便收下了,放到了自己的枕边。
话落,林氏又从炕上拿出了另一块料子递给了江云苓:“你来的正好,我正想绣个虎头帽给孩子满月的时候戴,不过我绣工没你好,你也来帮我看看,这个虎须我怎么都绣不好。”
在他们这儿,当娘和奶奶的,都会给新出生的孩子绣一身虎头鞋和虎头帽,瞧着喜庆又精神。
虽说这会儿还早着,但小孩子的衣裳,得闲时东做一些,西做一些的,准备起来也差不多了。
于是江云苓也拿过林氏的绣撑来看了看,还顺手帮他改了几针,林氏接过来一瞧连连点头,还笑着说他这么一改果真好看多了。
两人就这么一遍说说笑笑的,一边做针线活儿,中间霍长宁也带着出去玩儿回来的小雪回来。
听说江云苓来了,霍长宁便带着小雪也来了林氏的房间。
江云苓给小雪也绣了个东西,不过是条小姑娘用的帕子,帕子的一角用彩线绣了一支梅花。
小姑娘喜欢的不行,接了帕子直说小嬷对他真好,惹得霍长宁还有些吃味儿,捏了捏小雪的脸,佯装生气道:“那小叔对你不好吗?小叔前些日子还请你吃糖炒栗子了呢。”
闻言,小雪眨巴了下眼睛,忙用软乎乎的脸蛋也去贴了贴霍长宁,哄道:“小叔也好!小嬷,小叔,娘亲都好!小雪都最喜欢了!”
一句话,惹得屋里几个人都哈哈笑出声,气氛融洽。
中午饭也是在大伯家里吃的。
想着反正江云苓回家以后午饭也是一个人吃,霍青最近每日都要杀两头猪,是以他守着摊子基本都得下午申时以后才能到家,于是李氏便留江云苓在家吃饭,还杀了一只鸡,和栗子一起炖了锅鸡汤吃。
一是儿媳有了身孕,时不时得给她补补身子,二也是江云苓难得到家里吃个饭。
至于霍铁山和霍启两个,两个汉子趁着农闲时去城里找活儿干了,不过炖的鸡汤给他们留起一盆,等晚上回家再吃也是一样的。
这栗子还是上次霍长宁和江云苓几个一块上山去捡的,个个都个大又饱满,和鸡一起炖的粉粉糯糯的,鸡汤的味道也金黄鲜浓,舀一勺浇在米饭上泡着一起吃,连年纪最小的小雪都把一碗饭吃的干干净净的。
吃过午饭后,江云苓便回家去了。
而另一头。
城里。
随着日头攀过正午最高处又慢慢往西边走。
下午未时正刻没过多久,霍青肉摊子上最后一块猪肉也卖光了。
霍青收拾好摊子,又揣上钱袋子,先往钱庄走了一趟,把身上的铜板都换成了银子,而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赶着骡车去收猪然后回家,而是往城里的银楼去了。
手里的银钱丰了,他也终于可以去给江云苓买根银簪子了。
之前他已经同银楼里的师傅都说好了,给江云苓打了根银簪子,人家让他今天去银楼里取。
一根什么花纹都没有的素簪子价钱一般在一到二两之间,然而霍青想着如今他手上也算是攒到一点钱了,再说了,这还是他头一次给夫郎送簪子,还是送好一些的。
是以,他便让那师傅按着江云苓的名字,将簪子打成祥云图样的。
因云朵的图纹大,雕刻也要更精细一些,是以他去定簪子的时候人家跟他说,一根大概要三两银子左右。
霍青应下了,为了怕打出来的簪子会比之前说好的重一些,早上他出门时还特地拿够了五两。
聚福银楼是城里最大的银楼,开在城里西街的正中间,整个集子最热闹的地方,足有三层那么高,飞檐翘角,临街的大门门角边还挂了个木头幌子,上头雕着“聚福”两个大字,下头还挂着一把小银锁。
就是不认识字的人,只要瞧见那把小银锁,也能知道这就是聚福银楼了。
霍青的银簪就是在这儿打的。
正值午后,来银楼的人不算多,一楼一个小伙计正在拿布巾子擦拭放在木柜上的银器,一抬头见霍青走进来,立马挂上了一副笑脸迎了上来:“呦,客官,您来啦。”
这小伙计已经认得霍青了。
前几日霍青来楼里说想看看银簪,那伙计一看他一身粗布短打便知道他定是个乡下人,原本以为他只是来看看问问价,多半是不会买的,不过小伙计心里虽然这样想,脸上却也没表现出来。
他们银楼规矩严,只要是踏进银楼里的客人,无论买不买东西,是什么身份,都得客客气气招待着,不然叫掌柜的知道了,可饶不了他。
于是那小伙计脸上照样笑脸迎着,哪知陪着霍青在一楼转了一圈,霍青竟问起能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图样打一支,这倒叫那伙计心里刮目相看了,没想到是个真出得起钱的。
要知道,自己打一支可比直接买现成的簪子价钱更贵呢。
小伙计心里惊讶,连忙把人往后头的帘子里请。
他们聚福楼自然也是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样式来打银器的,平日里外头摆的大多都是拿来展示用的,银簪、银镯子、银耳环都有,而要自己打则要到后堂去找楼里的师傅说。
小伙计引着人进了后堂,又叫来一位楼里的师傅,两人一番交谈以后,最后霍青定下来要打一支簪尾做成祥云纹的簪子,正好合着江云苓的名字。
“嗯。我来取簪子。”霍青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定的簪子做好了吗?”
闻言,小伙计点了点头:“已经做好了,早上师傅还说呢,我带您去。”
话落,那小伙计便引着人往后堂去,来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正好碰见一个穿着打扮光鲜的夫郎眉开眼笑的从二楼下来,头顶上一根金灿灿的金簪子,后头还跟着一个小厮,那小伙计见了连忙点头哈腰的招呼问好,霍青也往旁边让了一下。
聚福银楼里不止有卖银的,连金的,玉的都有,越往上走,卖的东西越名贵,听说二楼三楼还设了雅间。
不过霍青也没上去过,对于他们乡下人来说,一般能去个一楼打的起银器的,日子已经算过得很不错了,只有城里那些有些的富户才能佩的起那些金啊玉啊的。
对此,霍青并不羡慕。自家有自己的日子过,他觉得他们如今的日子便挺好的,若是真碰上之前在公堂那富绅周老爷后宅那般的,那才真的叫一个乌烟瘴气。
待那夫郎走后,小伙计才继续带着霍青往后堂走,掀了帘子,喊一声:“王师傅,客人来取打好的银簪了。”
话落,便见一个留着黑须的中年汉子回过头来,将旁边一个红布包递了过去。
霍青接过一看,就是他想要的那个样子的。
银簪整体崭新细长,簪尾一片大朵的祥云,旁边又雕了几多小祥云,看起来像云朵又像浪花,而更妙的是,王师傅还别具巧思的在那朵大祥云的尾部同银簪的衔接处镶嵌了几颗从大到小的青绿色的绿松石,让整根簪子看起来更漂亮雅致了。
霍青一眼便看上了,做成这样,想来夫郎看见了也会喜欢的。
王师傅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汗,对霍青解释道:“这就是你要的簪子。我打簪子的时候正好看到手边有几颗绿松石,觉得这样好看,就顺手镶上去了,你要吗?要是不要的话,我把它卸下来也成,也不影响簪子整体的成色。”
“不过先说好,要是就这么着话,价钱比原来要贵两钱。”
贵的那两钱就是这几颗绿松石的价钱。
其实一般有钱人家往簪首上镶的一般都是些宝石啊,玉啊什么的,绿松石已经算的上是平民百姓能用的起的又好看的装饰了,一般一颗能卖个五十到八十文,王师傅也没坑他。
虽说比原来预计的要贵上两钱,但霍青却觉得这银簪做成这样正好,于是很爽快的点了点头。
付过钱后,霍青怀里揣着打好银簪高高兴兴的赶着骡车回家了。
回到家时,江云苓正坐在院子里用大木盆洗衣裳,见霍青回来了,叫了他一声,又见他的板车上空空荡荡的,还有些奇怪问了一句:“今个儿怎么没去收猪?”
这没去收猪,回来的时间也和平时差不多。
霍青下了骡车,笑道:“早上时石井村有一户人家喊我去收猪呢,离得近,明早再去也不迟。”
闻言,江云苓点了点头,又见霍青下了骡车以后便往自己这边来,蹲在他的旁边,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
于是,江云苓也笑了下,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个,给你。”只见霍青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递到了江云苓的眼前。
江云苓一愣,不知道里头装的什么,他的两只手还泡在木盆里湿淋淋的,于是把湿漉漉的手往衣裳上擦了擦,然后才接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一根银簪子。
“相公,这”江云苓愣了一下,随即朝霍青看去,一双眼睛惊讶极了:“这是给我的。”
“嗯。”霍青眉眼轻弯,点了点头,笑道:“我去城里银楼打的,喜欢吗?”
这么漂亮的银簪,怎么会不喜欢。
江云苓握紧了手里的银簪,一双手细细的拂过簪首的祥云纹,连连点头,欣喜道:“喜欢。”又摸了摸镶在簪尾的几块石头,问道:“这是什么石?看着还挺好看的。”
“这是绿松石。”霍青道:“聚福楼的银匠打的时候给镶上去的,我也觉得挺好的。”
这银簪不仅新亮,拿在手里还沉沉的有些分量,想来应该是实心的,于是,江云苓欣喜之余又有些心疼花出去的钱:“不过这么沉的簪子,应该得花不少钱吧。”
霍青却没答这话:“没多少钱,你喜欢就行。”
话落,他又摸了摸江云苓的脑袋,笑道:“自从成亲以来,除了给你买了两匹布做衣裳,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别的,委屈你了,今年先给你打根银簪戴戴,等明年,家里赚了更多的钱了,我再给你打对镯子。”
闻言,江云苓却皱了皱眉:“我没觉得委屈。”
他觉得如今这样的日子挺好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一家子和和乐乐的,一出门就能见到满目的青山,这就是他想要的。
“我知道。”霍青看着夫郎的眼睛也很亮,眼里有着清浅的笑意,道:“可我就是想给你买。”
以前他爹在时,家里挣了钱了,每每隔个几年也会到城里给他娘打几件首饰戴戴,村里旁的人家里有的,他的夫郎自然也应该有,他还记得自己当初的承诺。
他娶了江云苓,是想叫小哥儿和他一块儿过上好日子的。
男人心里这样记挂着自己,江云苓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弯着眼睛收下了。
夜里睡觉时,江云苓将这根银簪和之前给他雕的那根梅花簪和之前被王金宝踩断的那根桃花簪放在了一起。
无论是木簪还是银簪,或许以后还有金簪,都是霍青对他的心意,江云苓都一样喜欢,自然得好好收着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