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林见月换好干净的棉质长裙,萩原研二正好敲响房门。他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走进来,袋口露出饭团和三明治的边角。
“让小兰帮忙做的简易速食,先垫垫肚子。”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过她的脚踝。
被渡边攥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圈淡红色的勒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萩原研二边剥开三明治的包装,边问“还疼吗?”
“不疼了。”林见月接过塞满芝士的三明治咬了一口,腮帮被食物塞得满满当当。
她坐在床沿,棉质裙摆被压出浅浅的褶皱。余光里,萩原研二在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视线却像有重量似的,一直落在她身上。
胃被三明治一点点填满,饥饿感退去后,那道视线变得愈发清晰。一寸寸亲吻着林见月的脸。
她舔了舔黏着面包屑的手指,缓缓看向萩原研二。
她原意是想看向萩原研二的脸,视线缓缓上抬,却被别的东西吸引走注意力。
萩原研二还穿着那件被雨水浸透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肌肉线条。
湿答答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流畅的肩线和紧实的腰腹。每一寸肌理都被浸透水的衣料坦诚地描摹出来,连最细微的起伏都清晰可见。
他领口敞开着,能看到清晰的锁骨线条。
林见月的视线在那片湿衣料上停了两秒,喉咙不受控制地紧了紧。
林见月以前看过无数次他的身体。在画稿里,在漫无边际的梦里。
那时的他,既是心爱的人,也是可供拆解的线条组合。他是她可以肆意描摹的对象,所以她光明正大,从不觉得害羞。
可此刻,他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带着温热的体温和真实的呼吸。
当他从画里的客体变成眼前有血有肉的主体,林见月只是匆匆扫过他腹部紧贴的湿衣料,脸颊就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跟着发烫。
“咕咚。”
下意识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林见月的耳朵尖瞬间烧得滚烫,她垂下视线,刚想假装自然地再咬一口三明治,对面传来低低的轻笑。
林见月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萩原研二含笑的眼睛。他的紫眸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盛着揉碎的星光。
她抿了抿嘴,慌忙举起手里的食物辩解:“三明治……有点干。”
“嗯,”萩原研二嗓音温润,眼含笑意,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水。”
他拧开瓶盖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带着微凉的湿意。
林见月接过水猛灌了两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压住脸上的热度。
林见月偷偷抬眼瞟他,却再一次被逮个正着。
萩原研二笑着歪了歪脑袋,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怎么了吗?”
林见月垂眸,不受控制地扫过萩原研二白色湿衬衫下若隐若现的胸肌。
视线顿了顿,像被烫到似的快速挪开:“研二你把衣服脱了吧,一直穿着湿衣服会感冒的。”
“诶?”萩原研二惊讶地眨了眨眼,长睫似蝶翼般扇了扇,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他冲林见月眨了眨眼,佯装无辜地应了声“好哦”,随即伸出手指,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
黏在身上的半透明布料随着动作滑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林见月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性感的男性上半身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视野里,看上去手感极好的胸肌完整地展露在灯光下,泛着被水浸过的莹润光泽。结实的腹肌线条分明。肩臂的肌肉流畅而不夸张,带着常年锻炼的力量感。
残留在皮肤上的水珠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从锁骨处滚落,慢悠悠滑过胸口,顺着腹肌的沟壑向下,最后隐没在皮带边缘。
滚动的水珠磁铁般牢牢吸住林见月视线,浅棕色眼眸不由自主地跟着它移动的轨迹挪动,直到消失在腹沟深处。
“在看什么?”萩原研二的声音裹着笑意。
林见月一怔,瞬间回神,殷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垂下脑袋,试图通过模仿鸵鸟的方式逃避事实。
萩原研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温热干燥:“见月酱今天超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毫不掩饰地夸赞:“很勇敢,也很冷静。”
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发梢,带着点怀念的意味:“所以我也要像以前那样,给见月酱奖励。”
林见月心轻轻颤了一下。
在还以为一切都只是梦境时,她会热衷于向萩原研二表现自己,把自己画完的画、克服的困难一股脑地告诉他。
萩原研二总是笑着揉她头发,哄孩子般夸她真棒。
后来关系渐渐亲近,他的鼓励不再只是揉头发。
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湿热的吻。
……或者不止一个。
一个轻柔的吻突然落在林见月的额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见月浑身一僵,抬起头,正对上萩原研二近在咫尺的眼睛。动人的下垂眼像盛着揉碎的星辰,被暖黄的灯光镀上温柔的光晕,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前倾,另一条腿半跪在床沿,离她极近。
“见月酱今天做得很好。”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笑意,然后俯下身,在她的眼角印下一个轻吻。
接着是鼻尖,脸颊,最后停在唇角边:“这是给见月酱的奖励。”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带着淡淡的海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香。
心跳似擂鼓,林见月直愣愣看向萩原研二,思维断线。
眼看着萩原研二的吻就要落向她的唇,林见月终于回神,抬手拦在自己唇前,挡住萩原研二即将落下的吻:“不可以。”
“为什么?”萩原研二笑着弯了弯眼。
“我……我还没做好准备。”林见月别开脸,睫毛颤得像风中的蝶翼,不敢与他对视。
“要做什么准备?”萩原研二低笑起来,温热的呼吸洒在她掌心,痒痒的。
“是要我再等一会儿,还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脸轻轻蹭着林见月的掌心,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要我再主动一点?”
他直起身,语气忽然带上了点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大型犬:“我今天真的好累哦。”
“送完你们就立刻赶去上班,处理了一堆公文,还出了外勤。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刚躺到床上就被松田一个电话喊起来,说你出事了。”
他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找船花了好多钱,他们都不愿意出航,我软磨硬泡了好久才答应。”
“被海浪浇得像落汤鸡,手机也坏了。”
“好不容易赶到这里,见月酱连个奖励都不给我吗?”
林见月看着他委屈巴巴的样子,猝然心虚了几分。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楚。
她迟疑地伸出手,搭在萩原研二头顶,轻柔地揉了揉。
萩原研二眯起眼,露出了大狗被摸脑袋般幸福的表情。弯成月牙细缝的紫眸里,欲望流转,无声述说着想要更多。
林见月即将收回手,却被萩原研二轻轻握住。
宽大的手掌从后面覆上来,盖住林见月手背。他的掌心很暖,干燥的皮肤贴着她微凉的皮肤。
萩原研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然后低头,在她的掌心留下一个轻柔吻。
吻很轻,却像电流窜过她被牵住的手。
萩原研二虔诚低头,视线却向上抬起,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汹涌的欲望,几乎要将她溺毙其中。
“见月酱,”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蛊惑的意味,“亲亲我,好不好?”
林见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微微仰头,在他的唇角轻轻吻了下。
还没等她退开,一只手突然覆住林见月的后颈。
唇瓣相触,呼吸交织在一起,带着淡淡的薄荷香,干净清爽的味道。
不是蜻蜓点水般的错位,而是真正的吻。
萩原研二一只手握住林见月后颈,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扣住她的手。身体前倾,一点点向林见月压过去,似要把她禁锢在怀里。
林见月用力抿了抿唇,扭开头,也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她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我们不是可以做这种事的关系。”
“诶?”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指尖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可我不是你的情夫吗?”
“……不是情夫。”林见月小声。
萩原研二低笑起来,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皮肤,带着酥麻的痒意。
他凑近她的耳边,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低沉而暧昧:“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温热的呼吸让林见月的耳朵瞬间红透,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她知道萩原研二期待什么,但她贪图萩原研二,又不想承担与之相应的责任。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不找男朋友,让你一直当我的情人,直到我离开日本。
这种不负责任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更何况她知道萩原研二想要的不止这些。
林见月不敢深想下去,只能沉默着避开视线。
萩原研二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暗了暗,笑意却更深了。他松开与她十指相扣的手,转而抚向她的唇。
指尖轻轻拂过唇瓣,带着微凉的触感,一点点摩挲着:“见月酱,张嘴。”
林见月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没说话,眼里充满了警惕和犹豫。
“亲一口就好,”萩原研二的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哄诱的意味,“再亲一口,我背你下去吃饭,嗯?”
他的话语像带着魔力,林见月的防线在他温柔的注视和诱人的条件下一点点松动。
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轻轻颤了颤睫毛,极其缓慢地、微微张开了嘴。
那副乖巧又带着点被迫的样子,像根羽毛轻轻搔在萩原研二的心尖上,勾得他心头发痒。
他缓缓俯身,没有立刻加深这个吻,只是先用唇轻轻碰了碰她的唇瓣,像在品尝一块易碎的糖果。然后,压住她后颈的手才一点点用力,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林见月下意识把手搭在他光裸的肩膀上,呼吸被一点点掠夺,空气里全是萩原研二身上淡淡的海水味和桉树香,让她有些晕眩。
呼吸渐渐急促,林见月推了推他的胸口。掌心下的肌肉结实而滚烫,烫得她指尖发麻。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似握住了萩原研二强有力的心脏。
就在林见月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看就要真的生气时,萩原研二突然松开了她。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湿润的唇,低笑一声,又在她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走吧,我背你下去吃饭。”
第22章
小岛的晨光裹着雨后的湿冷,杀人案的阴霾让这场旅行仓促收尾。
简单用过早餐,码头边传来引擎的轰鸣,伊达航带着几名警员正将船停靠在岸边,西装被海风掀得猎猎作响。
风浪比来时收敛了些,却仍没彻底安分,船身像片被拨弄的叶子,在水面上左右摇晃。
林见月刚踏上跳板,就被晃得踉跄了一下。
萩原研二眼疾手快,伸手想搂住她的腰把人抱上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刻意的假咳,像根细针戳破了即将成型的亲昵。
“松田,”伊达航板着脸,视线扫过晃动的甲板,语气严肃,“风浪有点大,你扶着你女朋友一点。”
他知道松田阵平已经成了公安协助人,却对岛上发生的小三风波一无所知,只当萩原是看林见月要摔倒,一时心急忘了伪装。
萩原研二猛地顿住,胳膊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微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动画片。他挑了挑眉,看向伊达航的眼神里藏着点欲言又止的促狭。
松田阵平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斜睨了萩原一眼,便迈开长腿朝林见月走过去。
他伸出胳膊,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给林见月当了临时拐杖,稳稳扶着她踏上船:“站稳了。”
萩原研二撇了撇嘴,乖乖跟在林见月身后,只是目光还黏在两人相触的地方,带着点不甘的委屈。
两人身后,柯南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毛利小五郎和小兰却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嘴唇动了动,想窃窃私语,又碍于当事人在场,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船行至中途,海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声响。
林见月和萩、松二人并排坐着,她被夹在中间,裹着条和警服同色系的藏蓝色毯子。毛茸茸的边缘蹭着下巴,暖得让人发困。
林见月垂着脑袋,眼皮像挂了铅块,缓缓下沉,随即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萩原研二侧头盯着她瞧了两秒,动作轻柔地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她倚着自己。
布料相触的地方传来重量和温感,林见月垂落的长发随着呼吸起伏的细微动作,轻轻扫过萩原研二的手背。
“正牌男友”松田阵平却只是单手杵着下巴,用一种介于不屑和无可奈何之间的眼神,懒洋洋地睨了他们一眼。
见此情景,毛利小五郎终于按捺不住,偷偷凑到伊达航身边,压低声音问:“伊达警官,警视厅现在已经这么开放了吗?”
伊达航正清点证物,闻言一愣:“啊?”
“就是……”毛利小五郎滚动喉结,眼神往萩原那边瞟了瞟,又慌忙收回,“我离职前,警视厅里也发生过类似插足别人感情的事,但好歹藏着掖着……现在都能光明正大当情夫了?”
“噗——”正在喝其他警官递过来的果汁的柯南把嘴里的液体喷了出去,他抽了抽嘴角,满脸无语背过身子。
伊达航瞪大双眼,震惊又疑惑地看向毛利小五郎,随即猛地转头瞪向萩原研二,眉骨下的阴影把眼睛遮得半明半暗,活像在审讯室里盯着犯人的刑警,连额角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萩原研二却和松田阵平对视一眼,突然低笑出声,眼里闪过怀念的光:“哇哦,班长这表情,颇有几分鬼佬的气势。”
松田阵平勾了勾唇角:“总感觉下一秒就要罚我们去扫浴室了。”
“过几天去一起去拜访他?”
“好啊。”
坐在最角落的高木警官一脸茫然,想问又不敢问,视线在对面三人、毛利大叔,和前辈伊达航身上来回瞟,憋得脖子都红了。
两人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伊达航头痛地闭了闭眼,捏了捏眉心,突然就理解了鬼塚教官当年想揍又舍不得,想放任又咽不下气的纠结的痛苦。
他沉默两秒,自暴自弃地插进两人间的话:“看望教官的事,也带我一个。”-
船靠岸时,雨丝又开始飘落。
河岸边除去几辆等候多时的警车,红蓝警灯在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斑。最角落的位置立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对方撑着一把白色雨伞,伞沿低垂,遮住了半张脸。
林见月刚被松田扶着走下跳板,那人便踩着水洼跑过来,抓着林见月的胳膊上下打量,手指抖得像秋风中落叶。
“老师,您怎么在这?”
“旅游公司接到警方电话,就给我打了电话。我……”老师抿唇,心疼又内疚地盯着林见月,眼眶通红。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把旅游名额塞给你,你也不会遇到这种事。”她脸上的表情惭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对着林见月跪下去。
她反复确认林见月的安危,直到看着她被松田扶着坐上萩原研二的车,才哽咽着说:“见月,你先好好休息,我过几天再来看你。”
白日高悬,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在柏油路面投下灼热的光斑。
车停在公寓楼下,林见月推开车门,鞋底刚沾到滚烫的地面,就听见身后车门开关的声音——松田也跟着下了车。
驾驶座上的萩原研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双紫罗兰般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松田的背影。几秒钟后,他好笑挑眉:“你下车干嘛?”
松田阵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当然是确认林见月的详细住址,她遇险的时候,我总不能指望拿着从那家伙手里要来的地址,现找吧。”
他口中的「那家伙」指的是降谷零。
松田阵平随手带上墨镜:“见月,不介意让我跟你上去吧?”
林见月愣了愣,缓缓点头。
几乎是同时萩原研二也砰的一声推门下车,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冲林见月歪头笑了笑,满脸温驯:“确实,为了保证见月酱的安全,有必要确认见月酱的详细住址。”
林见月望着他,突然抿紧嘴唇,眼帘轻轻垂下,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注意到林见月的变化,萩原研二嘴角微微下垂,往前挪了小半步,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见月酱不想我去吗?”
林见月迟疑了几秒,老实道:“会有种微妙的……引狼入室的感觉。”
萩原研二眼睛眨了眨,那表情可怜得像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见月酱居然觉得我是那种人,我还以为你很信任我呢。”
他用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林见月,看得她心头一跳,莫名有些愧疚。
林见月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刚想开口解释,视线突然被松田阵平的背影挡住。
松田阵平用一种“你演够了没”的表情瞥了眼萩原研二:“萩,你有点恶心到我了。”
说完,极其不绅士地推着林见月的后背就往公寓楼里走:“走了,别管他。”
萩原研二对着两人的背影露出遗憾的表情,脚步却没半分迟疑,快步跟了上去。
林见月的房间干净得像精心打理过的样板间,但又在某些角落凌乱地堆着些个人用品。
书架沿着墙面一路排开,上面摆满了书。松田阵平扫了一眼,顿住脚步。
他随手抽出一本《名侦探柯南》翻了翻,抬眼看向林见月,语气带着点调侃又藏着警示:“你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工具,被人发现就大事不妙了。”
林见月点头:“所幸除了你们俩,没人知道我的住所,我也没有邀请朋友上门的习惯。”
为了掩人耳目,她还网购了一堆自制书壳,将书柜里那些可能暴露秘密的漫画原书壳完整拆下,换上印着中文的书皮。
可整套漫画数量实在太多,林见月只来得及处理三分之一,剩下的仍露着原版封面,像一群没藏好尾巴的小兽。
松田阵平把书塞回书架,动作自然地拉过椅子坐下,抬头问:“工具在哪?”
“诶?”林见月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萩原研二蹲在书架前,已经开始将未完工的漫画一本本抽出,码成整齐的一摞。
他抬头冲林见月笑了笑,贴心地解释道:“你剩下的包书皮的工具在哪?”
“我和小阵平会帮你把剩下的书本伪装得完美无缺,”他在漫画书的书壳上比量着,“只要不被翻开,就没人会发现异常。”
说罢,他拿起裁纸刀,沿着装订处一点点将内页和封壳分离。
不同于松田阵平全程没什么表情的专注,萩原研二嘴角始终弯着浅浅的弧度,偶尔还会哼起不成调的轻快旋律。像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游戏,剪刀开合的咔嚓声都跟着染上几分雀跃。
林见月站在两人身后,盯着萩原研二干净的白T恤,倏地生起闷气。
当时在岛上,萩原研二确实没带换洗的衣物,但他可以去找松田阵平借,就像现在这样。
可他偏不。
一股莫名的火气顺着喉咙往上涌。
林见月现在完全、清晰、无比肯定地意识到,萩原研二是故意的。
故意在海岛别墅里穿着湿透的白衬衫,故意让布料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故意让她看得心慌意乱。
更可气的是……
她可耻地看得很爽。
那种隐秘的、带着点罪恶感的满足感,扰得她心神不宁。
带着一点赌气的成分,林见月走到离萩原研二更远的那一侧,弯腰杵着膝盖,把注意力全放在松田阵平手上。
确实如传言所说,松田阵平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熟练之后,不过十来秒就能包好一本书,利落的折角和紧绷的包边几乎挑不出瑕疵,每次都比旁边的萩原研二快上一秒。
林见月自己也算手指灵活的人,却架不住从小没碰过手工活,包书效率远不及松田,只能盯着他翻飞的指尖,偶尔从喉咙里泄出一两声“好厉害”的轻叹。
“阵平你要是去学钢琴,一定能迅速上手。”她望着书架上只剩最后一排未完工的漫画,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萩原研二刚把一本包好的漫画塞回书架,闻言倏地把工具塞回箱子里,站起身:“见月酱,我好渴哦,有喝的吗?”
“嗯?”林见月抽回思绪,茫然地眨了眨眼,连忙起身往厨房走,“要喝水还是茶?我冰箱里还有可乐,不过没有你们喜欢的冰啤酒。”
“一杯冰水。”松田阵平头也不抬,手里的动作没停。
萩原研二则像只大金毛,热情地跟在林见月身后和她一起拐进厨房:“我想要冰可乐。”
趁林见月弯腰翻冰箱的空档,萩原研二随手拉上了玻璃推拉门。等林见月握着两瓶冷饮转过身时,他已经站到离她两步远的地方。亲密,又不会过度亲密。
他接过冰可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手指,随即微微弯腰,下垂眼里蓄着可怜兮兮的情绪:“见月酱刚才都只顾着看小阵平,都不肯看看我。”
相似的委屈表情瞬间勾回几小时前的记忆,林见月倏地红了耳朵:“嗯,你也很棒。”
“那……”
“不可以胡闹。”林见月匆匆截断萩原研二嘴边的话。
萩原研二愣了下,随即发出低低的笑声:“我下周休息,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他弯了弯眉眼,眼里的光比可乐的气泡还雀跃:“小萩导游带你去吃好吃的。”
“诶?”林见月被这亲昵称呼惊得一愣。
她从未在萩原研二面前用过「小萩」这个称呼,哪怕是梦里,也不曾。
印象里,原著中似乎也没有人用过「小萩」这种称呼。
林见月直愣愣地盯着萩原研二笑意盈盈的脸,大脑一片空白:“你见过我的推特账号?”
她被封禁的推特账号就叫「阿月吃小萩」,是她唯一把萩原研二称呼为「小萩」的地方。
账号里堆积着她对萩原研二难以述之于口的爱,不仅有画,还有她写了又删的对萩原研二的疯话。
萩原研二没有回答,只模棱两可地笑了笑。他当然没见过,只听降谷零以口述的方式大概描述过账号的情况。
「小萩」,对多数日本男性而言略显冒犯的称呼方式,却让萩原研二可爱到像有小猫在他心里来回爬。
但看林见月这反应,那里面藏着的心思,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滚烫。
想看。
萩原研二眯了眯眼,思索着挑个时间再往降谷零那里跑一趟。
“我说你们啊——”
厨房门被人从外面唰地拉开,松田阵平杵在外面,眉峰挑得老高:“约会能不能选一个离我远一点的地方。”
他冲林见月挑了挑下巴:“书已经全部包好了。”
“小阵平总是这样,不停打断我和见月酱的约会。”萩原研二故作抱怨,脚步却诚实地往门口挪。
松田阵平冷嗤一声,朝萩原研二丢了个白眼,拎过林见月手里为他准备的冰水,仰头一口气喝干净,转身离开。
萩原研二也仰头喝掉手里的可乐,慢吞吞地跟上去。
“午饭要吃什么?我点外卖。”
林见月从厨房追出来,看到的却是两人拎着已经分类处理好的垃圾,站在玄关准备穿鞋的样子。
“不了。”萩原研二直起身,回头冲她笑,温柔的月色融化在眼底,“我就是来确认你在东京过得好不好,现在放心了。”
房间是能清晰直白地透露出一个人精神状况的地方。
他顿了顿,补充道:“见月酱好好休息,我和小阵平先回去了。”
“不留下来吃饭吗?”
松田阵平摸出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燃:“不用,你休息吧。”
萩原研二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放得很低:“晚上害怕就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
两人转身离开,萩原研二走在后面,替她轻轻带上了门,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轻响,像怕惊扰到一场不该醒的梦。
房门外。
萩原研二拎着垃圾丢到指定地点,顺手翻开手机。
他在屏幕上拨弄两下,点开一个奇怪的没有任何名称的APP。简单到有些潦草的应用界面上只有几排字:
『世界融合度:52(+1)』
『于x月x日达成:热吻』
『融合度+1』
『将于今日24:00点结算』
第23章
警察宿舍的日光舔在皮肤上,有些灼热。
萩原研二散漫地躺在沙发上,抬起一只胳膊,遮住眼睛。光线从他小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鼻梁上切开一道明暗交界线。
他摸出手机,指腹无意识地划过那块本该是APP图标的空白。
手机被他随手丢在沙发缝里,发出一声闷响。
记忆却顺着这声响,滑回到几年前某个黏糊糊的夜晚。
那时的梦总浸在雨季的潮气里,窗外是阴雨连绵的夜色,卧室飘着她常用的花调香薰。林见月蜷在他怀里,指尖勾着他衬衫纽扣,仰头吻上来。
他反手环住他的腰,一寸寸加深这个带着水果糖甜味的吻。
就是这时,怪异的APP冷不丁跳了出来,像块顽固的污渍,死死占据萩原研二的手机角落。
这是APP第一次出现,萩原研二以为是系统故障,随手划了几次,图标却纹丝不动。
翌日清晨,他从睡梦中醒来,摸到枕边的手机,才发现那图标竟跟着他从梦里爬了出来。
点开软件,率先入目的是一个类似进度条的东西。最左端标着0,最右侧是100。
左侧10的位置和正中间50的位置,各横亘着一条醒目的红线。仿佛在昭示,一旦进度触及这两个数值,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
那时进度刚够着10的边。
萩原研二盯着那道线看了三秒,眉头微蹙着把手机揣回口袋。
刚迎来升职的他这些天忙得脚不着地,根本没空细致研究突然出现在手机上的怪异软件,只能将事暂时搁置。
直到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速食面的热气氤氲在脸,他才有空掏出手机。
可APP却悄无声息地从手机里消失了,没有留下半点痕迹,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萩原研二满心困惑,却也只能皱了皱眉,作罢。
再见到那图标,是在四月中旬的梦里。
他正抵着浴室的瓷砖亲吻林见月,热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滴落在两人光|裸的脚背上。她攥着他的衣角,指节绷得发白,喉咙里溢出细碎又惹人怜爱的呜咽。
就是这时,手机在浴室外的台面上震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裹着浴巾走出去看时,进度条已经悄悄蹿到了15。
『3月27日达成:热烈接吻』
『世界融合度+1』
『4月13日达成:——』
『世界融合度+5』
萩原研二盯着那条横线,滚了滚喉结,他知道被省略的内容是什么。
这软件像个站在阴影里的无情判官,用冰冷的文字一笔一划记录着他们越界的痕迹,不带半分温度,却把每一次沉沦都刻得清清楚楚。
怀里的人是世间绝味,引诱着他一步步沉沦。于是他们有了更多缱绻的、私密到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抚。
林见月像只被驯服的猫儿,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春水,不时溢出动人的嘤咛,红了眼眶。
她把头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声音轻得像叹息,裹着羞赧和自我厌恶:“研二,我居然做了和你的春|梦,我感觉自己糟透了。”
“怎么会呢?”他放柔了声音,指尖抚过她挂着薄汗、微微翻红的脸颊,“人类都有欲|望,而且这其中也有我一份责任。”
林见月弯着眼睛笑,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胸口:“你是我梦里的人呀,当然会向着我说话。”
萩原研二没再回答,拥抱着林见月的手臂却缓慢而用力地收紧。
不是的。
他在心里无声呐喊,声音撞得胸腔发疼。
这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在你身边,和你拥抱、接吻,做着所有恋人之间能做的一切。
但林见月不会信。
她每次都是弯着眉眼冲他笑,然后用轻飘飘的语调说“是吗,那我好幸福啊”的话,像在哄一个漫天发散然后说大话的幼稚园小孩。
一阵涩意便顺着心脏蔓延开,带着点微苦的凉意。
萩原研二搂着怀中人,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他一遍遍听着她将自己视作一场醒后即散的梦,轻飘飘的宣言却似带着毒性的废料,将他深埋心底的执念催生成张牙舞爪的怪物。
某种偏执的、带着阴冷湿气的情绪正疯长着缠上来,死死攥住他的五脏六腑,勒得人喘不过气。
接吻的动机早已不再单纯,他低头衔住她的唇,眼帘却悄悄掀开一条缝,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她总是会在接吻时害羞。哪怕明知是梦,哪怕亲吻早已不是头一回,被他含住唇瓣时,她的睫毛总会像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动。
他看着她,紫眸深处翻涌着些不可言说的、近乎罪恶的念头,像沉在水底的暗流,汹涌得几乎要破堤而出。
然而当进度条悄然爬过40时,萩原研二又倏地动摇了。
缓慢爬升的世界融合度像一根逐渐绷紧的弦,一端系着他的执念和爱意,另一端是他的克制和顾虑。
他真的要为了一己私欲,将林见月硬生生拖进自己的世界吗?
萩原研二询问过林见月意见,可对一个始终把他当作梦境幻影的女人来说,无论他说什么承诺,说出什么警示,她都会当作一场不需要负责的梦,不停向萩原研二许下要和他结婚、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的承诺。
进度爬到45,萩原研二开始刻意疏远林见月,拒绝她的亲密要求。
林见月凑过来想吻他,他偏头躲开,借口说嘴里有烟味;她将他推倒在沙发上,像只黏人的猫儿蜷在他怀里时,他便僵着脊背,手臂悬了半天,才敢极轻地虚搭在她腰侧。
那些天,APP的出现频率变得稀疏,进度条在四十几的位置停滞不前,像他卡在喉咙里的对自己的叩问:
真的要把她拉进来吗?
拉进这个有爆|炸、有危险、有无数未知的世界,拉进他这随时可能因一声巨响便戛然而止的人生里。
但他偶尔也会抵抗不住林见月的撒娇。
看着她下垂的眉尾和微微鼓起的嘴角,他便熬不住心底那点纵容的念头,索性抱着几分放纵的心态,低头吻住她,吻得又温柔,又热切。
反正还有5的缓冲,稍稍亲吻一两次,也没关系的吧。
抱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念头,萩原研二在林见月的软磨硬泡里接二连三地退让,直至进度条边缘隐约触碰到一道细细的红线,恰好卡在50左边一点的位置。
像一道警告,又像一道门槛。
绝对不能再继续了。
此刻哪怕只是一个浅吻,都可能招致万劫不复的后果。
萩原研二开始思考,他日复一日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空洞的天花板陷入反复。
他一遍遍说服自己:
是林见月先未经他允许,强行将他拽进她的梦里。那他又凭什么不可以未经允许,将她拉进他的世界。
但当夜幕降临,萩原研二从梦境中睁开眼,看着林见月毫无防备的眼睛,他又退缩了。
梦里,月光从窗外漫进来,淌在林见月带着疑惑的脸上。她望着他:“研二,你最近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他垂下眼睑,疲惫地扯出个笑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APP上那道猩红如血的进度条,红得刺眼。
“怎么会呢,”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最喜欢见月酱了。”
可林见月不傻。
她能从他紧绷的下颌线里读出抗拒,从他避开的眼神里看出犹豫。那些细微的闪躲,比直白的拒绝更让人心慌。
萩原研二也知道她看得出来,可他别无它法,只能一遍遍地把她搂进怀里,重复着那些滚烫却带着裂痕的爱语,像在自我安慰,又像在徒劳地修补什么。
转折发生在一个骤雨倾盆的夜晚。
梦里的雨砸在窗上,噼啪作响。林见月缩在沙发角落,膝盖抵着下巴,看见他进来,也没像往常那样扑过来,只是抬了抬眼。
她冷冷看着他,像在看一个伤透她心的已经分手的前任。
心骤然揪紧,萩原研二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试图坐到林见月身侧,却见她朝沙发深处躲了躲,刻意避开了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说话时的尾音颤了颤:“见月酱?”
下一秒,她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他想问她怎么了,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她更凶的哭泣堵了回去。
她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涌,断断续续地骂,断断续续地哭,像要把这些年攒的委屈全倒出来。
“他又撕了我偷藏的漫画书……”
“他今天还扇了我,扇得我牙都在疼……”
“他还要把我介绍给他的德国同僚的儿子……”
“连你也躲着我……连梦也欺负我……”
她哽咽着,声音碎成一片。
萩原研二沉默。
他围观了她完整的情绪崩溃,却无可奈何。
林见月抗压能力一直很强,适应力也强得惊人,但紧绷的弦总有断裂的时候,再坚强的人也有哭泣的权力,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溃不成军。
眼泪砸得又急又重,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萩原研二心口。
林见月哭到抽噎,把脸埋进膝盖,浑身发抖像片狂风里的叶子。萩原研二沉下眸色,扳过她的脸,吻上她不停掉泪的眼睛。
从泛红的眼角,到挂满泪的脸,到颤抖的唇瓣。林见月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细碎的呜咽,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幼兽,乖乖地任由他抱着,吻着。
衣兜里的手机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这一次,萩原研二没有去看。
他只是搂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见月,来日本。”
来我身边。
来我能摸到的地方。
来我能护住的地方。
不管进度条会不会冲破红线,不管这两个世界融合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
他要她逃出来,逃到他能触碰到的地方。
他知道即便没有他,太阳升起后,她也会抹掉眼泪咬牙向前,但他不想再无助地看她独自哭泣。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瞬,进度条后的数字悄然跳动,越过了那道细细的红线。
而某个遥远的城市里,太阳升起,林见月擦掉眼泪,攥紧了偷偷藏起来的护照。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她好像已经闻到了东京的风。
带着点湿气,带着点自由的,能把人从泥里捞出来的风。
第24章
下地铁后步行三四分钟,警视厅大楼宏伟的轮廓便在树影间渐显。
林见月从包里摸出小巧的化妆镜,认真端详过脸上的妆容,踏出树荫。
下午的阳光略微刺眼,带着盛夏特有的灼烫,蝉鸣在耳边滚成一团白噪音,像是要把皮肤和耳膜一起烤化。
林见月向松田阵平打听过,他们俩今天会在下午六点下班。
到警视厅楼下时,离下班还差五分钟。林见月在门口踌躇了两秒,最终决定就站在这里等。
她从包里摸出官方出品的松田阵平的黑西装娃娃,举起手机一边寻找角度,一边对着警视厅的大牌子自拍。
楼下穿着警服负责站岗的小警察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只漫不经心地扫了眼林见月,便收回视线,继续维持标准的站姿。
出国留学前,林见月的笔记本里夹着警视厅的照片,旁边用蓝色荧光笔写着「必打卡」的字样,甚至规划好了搭配什么衣服。
可真到了日本,学业和生活的压力像座山压下来,手机备忘录里存着的地址和交通路线被淹没在无数待办事项中。林见月只匆匆路过两次,隔着宽阔的马路远远眺望。
此刻她举着手机,正对着警视厅的牌子调整角度,镜头里却突然闯进一道熟悉的身影。
萩原研二从警视厅大门里走出来。
他臂弯里搭着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隐匿着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眉宇间带着点工作后的倦怠,嘴角却依旧扬着暖融融的笑意。
林见月心头一喜,刚要转身喊他,手机前置摄像头里的画面里蓦然闯入几位女警。她们笑着围住萩原研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则微微侧着身,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回应。
林见月脸上的笑悄悄收了收,却和紧随其后出现在镜头里的松田阵平对上视线。
他冲林见月挑了挑下巴算是打招呼,随即迈开长腿走过来。
松田阵平不由分说地拎过林见月手里和他外形相似的娃娃,用力捏了捏娃娃的脸:“这是送我的?”
林见月眨了眨眼,觉得也不是不行,于是点头:“嗯,送你的。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是世界独一份了。”
“哦?”松田阵平饶有兴致地拖长调子,把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圈,突然问,“我可以把商标剪了吗?”
林见月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行,标签剪掉就不值钱了,出二手的时候会大贬值。”
松田阵平抬眼睨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微妙的调侃:“你当着我的面,说要把我的娃娃拿去卖掉换钱,这合适吗?”
林见月顿时语塞,心虚地压低声音道:“周边买太多,条件反射。”
松田阵平低笑一声,举起娃娃,另一只手从林见月手里接过手机,摆出准备合照的姿势:“来吧。”
林见月愣了一瞬,赶忙配合地扬起笑脸,眼睛也弯成月牙。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情侣的架势。
闪光灯闪了下,拍下的画面里,萩原研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两人身后,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气呼呼的仓鼠。
“小阵平好过分,居然背着我悄悄和见月酱合影。”
“还不是某个人太受欢迎,还没踏出警视厅大门,就被女孩子包围了。”
萩原研二不管不顾地挤进来,抢过林见月的手机:“见月酱,我们也拍!”
松田阵平抱着胳膊站在两人身后,一副看笨蛋的表情看着萩原研二,但是考虑到任务,还是迈开长腿走到林见月另一侧。
三个人挤在镜头里,画面有点乱,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鲜活。
然而按下快门的瞬间,萩原研二突然弯腰在林见月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被定格的画面里,林见月受惊兔子般瞪圆双眼,明显是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松田阵平则垂着嘴角,震惊地瞪大眼睛,脸上带着点嫌弃,和对自家幼驯染的无语。
唯独萩原研二,弯着眉眼开心得像一只成功偷腥的小猫,眼底的笑意浓得像浸了蜜。
“萩你这家伙,再做这种事我就揍你。”松田阵平率先打破沉默。
“小阵平就是嫉妒了,女朋友被我亲了。”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闭嘴吧你。”
身后两人吵吵闹闹,林见月盯着那张拥挤的合照,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她爱了萩原研二这么多年,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举着萩原研二的娃娃在警视厅门口打卡拍照。
但她偷偷收藏的娃娃全被父亲要么毁掉,要么丢了。只剩下一个当初配套一起买的松田阵平的独苗,被她压在箱底从没翻出来,才幸免于难。
二次元似乎都有点奇怪的癖好,去二次元打卡圣地拍照的时候,手里要是没点相关的动漫周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林见月是为了萩原研二,才规划了警视厅打卡计划。
之前她也曾路过警视厅,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河望向面前威严耸立的大楼。在动画片里见过无数次的建筑就在眼前,她却心里空落落的。
她失去了萩原研二造型的娃娃,为此遗憾了很久。但此刻,她居然和萩原研二一起挤在写着「警视厅」三个大字的石碑面前合影。
“在想什么?”萩原研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好奇。
林见月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怔忡:“就是觉得……很神奇,居然能和你一起在这里打卡。”
话音刚落,旁边的松田阵平懒懒地抬了抬眉,仿佛在无声质问「我们不是朋友吗」的台词。
林见月立刻补上:“当然还有阵平,少了你可不行。”
松田阵平这才满意地移开视线。
萩原研二转头看向松田,语气带着点促狭:“小阵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见月酱今天要来接我下班?”
松田阵平嗤了声:“少往脸上贴金,她是来跟我们吃晚饭的,接你只是顺道。”
萩原研二却像只黏人的大金毛,围着林见月转了半圈,眼睛亮晶晶的:“见月酱来接我下班,我朝开心的。明天小阵平休息,见月酱能不能也来接我?我们偷偷去约会好不好?”
正说着,旁边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几人循声望去,是由美和田中。
他们一个要往里走,一个要往外去,此刻却都定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但不同的是,由美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满脸写着吃瓜的兴奋。田中却脸色发白,像是遭到什么打击,一副要碎掉的表情。
林见月被两人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往萩原研二身后躲了躲。松田阵平咂嘴,不耐烦地瞪向两人:“看什么看。”
由美立刻笑嘻嘻地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溜进了警视厅。
田中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也不敢抬,几乎是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松田阵平盯着田中落荒而逃的身影看了两秒,收回视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疑惑:“那家伙好像是你们机动一队的?他怎么了?”
萩原研二伸手揉了揉林见月的头发,语气带着点刻意的炫耀:“他打算勾搭见月酱,被我当场撞破。虽然我没有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也没有为难他,但他好像自己待不下去了,听说正在写申请,想调去你们机动二队的爆|炸物处理班。”
他顿了顿,无奈蹙眉:“不过看这情形,他今晚可能会哭着把申请改成三队。”
松田阵平无所谓地抬了抬眼皮,仿佛对这种八卦毫无兴趣。他转身向停车场走去:“快去开车,我快饿死了。”
“谁让小阵平你总是懒得开自己的车。”
“啰嗦。”
几人吵吵嚷嚷直到停车场。
白色的四座私家车面前,松田阵平下意识拉开副驾驶车门,却对上了萩原研二可怜兮兮,还带着点谴责的表情。
松田阵平动作顿了顿,翻了个白眼,伸手拎住正准备钻后座的林见月的后衣领:“你,前面去。”
说完自己弯腰钻进了后座。
林见月站在敞开的副驾驶门前,对着里面萩原研二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默了两秒,乖乖钻了进去-
萩原研二带林见月去了他们经常光顾的店,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简单点过菜,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七年前的爆炸案。
萩原研二喝了口外壁黏着水珠的罐装冰啤酒,轻声说:“当时我和小阵平在电话里约好,等事情了结就来这里吃一顿。当时要是没有你的情报……”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谁都知道未完的内容是什么。
松田阵平支着下巴看向窗外,闻言终于转过头看向林见月,语气平平:“按你的说法,我三年前应该也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坦然,一点没有即将死亡的恐惧。
林见月忍不住问:“你不怕吗?”
松田阵平瞥了她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傻到能笑着接受死,但真到了那一天,好像也不是不能受着。”他说着,嘴角忽然勾起一点弧度。虽然被墨镜挡着眼睛,林见月却觉得,那底下一定闪着很亮的光,像黑夜里炸开的星火。
萩原研二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他的胳膊:“说什么傻话,小阵平可得长命百岁。你要是死了,我会难过到哭的。”
松田阵平挑眉:“彼此彼此。”
林见月不喜欢这么沉的话题,她吸着吸管问:“那你们抓到那个炸弹犯了吗?”
松田阵平摇头:“没。我们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知道。”林见月放下杯子,定定地看向另外两人,“我能画出来。”
“虽然我没办法像小说故事的主角那样大杀四方,但起码这件事上我想帮忙。”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同时抬眼,眼里瞬间亮了光。萩原研二垂眸,目光温柔:“才不会哦,见月酱已经帮了我们超多。”
“而且哪有让普通市民挡在警察前面的。”松田阵平语气淡淡。
别的不说,就冲你已经知道世界融合的残酷真相,还愿意继续留在日本,已经比很多人勇敢了。
萩原研二没有说出后半截心里话,只是微笑地凝视着林见月的脸。
店主端着菜走了过来,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着点油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
他看向林见月时眼睛弯成了缝:“这位就是萩原警官的女朋友?久闻大名,今天终于得以一见,确实是个超可爱的女孩子。”
萩原研二的肩膀立刻往林见月这边靠了靠,脸上的幸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故意拖长了调子:“没有哦,还不是女朋友。我们目前是——”
“是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林见月骤然接话,深怕他再冒出情夫之类让人头皮发麻的词。
萩原研二低笑一声,没有反驳。
店主显然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萩原研二一眼,转身回后厨忙活去了。
店主走后,林见月从包里翻出平板,熟练地调出绘画软件。
松田阵平咽下嘴里的冰啤酒,挑眉:“你是把平板焊在身上了?”
“当然要随时带着啊,”林见月理直气壮,“灵感来了可不等人。”
松田阵平沉默了两秒,想到了另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工作的卷王,沉声道:“你很适合和安室透做朋友。”
闻言,林见月的笔尖顿了顿,眉头皱了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怎么了?”萩原研二凑过来问。
林见月示意另外两个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我一直都很好奇。”
“嗯?”
“我以前看过一些和卧底、特务有关的趣味性节目,里面说不管是卧底还是特务,首先要能掩人耳目,不能长了一张引人注目的脸。”
她顿了顿,看向两人:“降谷零作为你们那一届……不,应该说日本警界这么多年来独一份的金发,还是黑皮混血,当年又是警校代表,你们高层到底怎么想的,居然派他去当卧底?”
“那一届的人,就算没跟他深交,也该记得他的脸吧?让他去卧底,就不怕哪天真在街上被路过的警察认出来,指着他说‘哎这不是我们那届的警校代表吗’?”
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双双陷入沉默,他们对视一眼,缓缓坐回原位,端起碗开始埋头吃面。
一时间,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两人嗦面的声音。
林见月看着两人突然沉默的样子,手绘笔在平板边缘划了两下,追问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又咽回去。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对了,你们有多余的手机号吗?”
她晃了晃手里的平板:“我想注册个新推特。既然决定靠画画吃饭,总得有个展示作品的平台,但我以前的号被封了。”
松田阵平从西装内兜里摸出手机:“我不用推特,手机号可以给你。”说着就要当场帮她注册。
林见月眼睛亮了亮,语调雀跃:“谢谢,小阵平你实在是太好了!”
相似的称呼方式让松田阵平手指一顿。他抬眼睨了林见月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微妙的复杂。
唇瓣翕动,松田阵平忍住吐槽的欲望,懒懒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操作。
旁边的萩原研二嚼了两口牛肉,突然想到什么般,眼睛亮了亮。
他笑眯眯地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松田,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狡黠:“小阵平,我周末想带见月酱约会。你能请个假,来给我们当电灯泡吗?”
松田阵平头也没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点完最后一步,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第25章
松田阵平理所当然的拒绝了萩原研二的“热情”邀约。
约会前一晚,松田阵平点了根烟,慢吞吞吐出一口,随即头也不回地回了宿舍,甚至懒得分给萩原研二一个眼神。
那天晚上,林见月的手机震个不停,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全是「萩原研二」。
他先是发了一长串委屈的表情包,从耷拉着耳朵的萨摩耶到缩成一团的猫咪,应有尽有。在控诉过松田阵平的罪行后,萩原研二发来长长一张表,上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明天的约会计划。
这从早间咖啡馆的靠窗座位,到午后美术馆的冷门展区,再到傍晚河边的僻静步道,每一条路线都标注着“避开人流”“遇见同事概率极低”的备注。
林见月盯着周全到可以发去网上当付费攻略的清单,已经能想象出萩原研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查地图一边敲键盘的样子。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她倏地起了开玩笑的心思:『好周全,经验丰富的样子。』
消息发出的下一瞬,萩原研二的回信就弹了出来:『因为曾千百次在心里模拟和你约会的样子。』
直白的爱意像盛夏午后的阳光,烫得手机屏幕都发暖。林见月指尖在屏幕边缘蹭了蹭,一时不知该回些什么。
她看了眼被备忘录里被置顶的待办事项,沉下眸色,回过去一句令人沮丧的消息:『抱歉,我手上有必须加急的活,明天要赶稿。』
对话框瞬间安静下来。林见月盯着顶端“正在输入中”的提示看了又看,那串灰色的小字闪了又闪,最终还是暗了下去。
林见月蹙了蹙眉,放下手机开始画画。
笔尖在屏幕上摩擦出“沙沙”声,画到一半却突然顿住。眼角余光忍不住往手机的方向瞟,然而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只睡着了的猫,再没亮起过。
林见月垂下眼,遮住眼底说不清的情绪,低头继续给草稿勾边。
嗡。
手机倏地震了下,林见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它。
划开屏幕,入目的是一张萩原研二的自拍。
他故意微微鼓起一侧腮帮,下垂的紫眸里荡开可怜的情绪,像被雨水打湿的大型犬,看向镜头时眼里荡着可怜的水光。他用画笔在照片上添了对耷拉的狗耳朵,眼角处特意点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画技一如既往的烂。
但……
林见月弯起嘴角,默默点下保存键。
还没等她回复,萩原研二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刻意放软的黏糊感,像裹了层蜜糖的棉花,又混着男性特有的低沉磁性,轻轻挠搔着林见月的耳蜗:“没关系,见月酱工作更重要,我就在宿舍乖乖待着好了。虽然真的超期待……”他顿了顿,尾调微微下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欢快的扬起,“但我会等你的,我们下次再约会好不好?”
林见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话先于思考冲出口:“那你过来吧。我画画,你在旁边待着就好。”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林见月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埋头赶稿,数位笔在屏幕上飞快游走。萩原研二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个装满荔枝的白瓷碗。
他捏住果皮,轻轻一旋就剥出完整的果肉,剥好一颗便递到她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林见月突然抬头问:“研二,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我梦里的?”
“刚进警校的时候,”他笑着把刚剥好的荔枝递过去,“啊——”
“你进警校应该是二十二岁,但你现在已经二十九岁了。七年,可我只梦见了你四年半。”林见月咬着荔枝果肉,声音有点含糊。
“我也只梦见了你四年半。”他笑了笑,剥开一颗荔枝丢进自己嘴里,“前四年,你几乎天天都找我。但后来,你来得越来越少了,从一周三四次,变成一个月一次,最后半年,彻底没再出现过。”
林见月眼里满是惊讶:“可对我来说,你是半年多才突然不见的。我为此还难过了很久,甚至试过把你的卡片贴在床头,想看看能不能再梦见你。”
萩原研二垂眼,脸上虽然挂着笑,脸色却有些晦暗不明:“可你好像很快就适应了没有我的生活。”
“生活总得继续啊。”林见月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总不能一直陷在里面。”
她顿了顿,低声呢喃:“而且那时的你,对我而言只是一场梦。”然后重新提笔画画。
萩原研二笑笑,没再说话。他又剥了一颗荔枝,喂进林见月嘴里,然后定定地看着她。
他倏地想,要是林见月的适应力没有这么强就好了。他宁愿她会因为他的消失而惊慌失措,会哭着找他,会害怕得手足无措。那样的话,她会不会更依赖他一点?
初见时,她也只会有破镜重圆的喜悦,而不是稳定生活被打碎的恐慌。
“这么说,我们之间有时间差?”林见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忽然停下笔,“我这边过了四年多,你那边却已经七年多了?”
“嗯。”萩原研二点头,声音低了些,“我等了你很久很久,久到差点以为……你不要我了。”
林见月垂下视线,笔尖在屏幕上悬着,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片刻,萩原研二换了个话题:“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想在毕业前成为能养活自己的插画师,”林见月眼里闪着光,说出的话却让萩原研二心头一沉,“然后回国。”
手里刚剥好皮的荔枝咕噜噜滚到地上,沾了灰。萩原研二还维持着剥皮的动作,脸上的笑却变得僵硬,像被冻住的湖面。
他很快又恢复自然,甚至还笑了笑,只是声音有点发紧:“为什么要回去?你在那边……过得并不好。”
“可那里是我长大的地方,”林见月叹了口气,放下数位笔,“也可能因为我是个家乡宝。”
她杵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带着点对未来的憧憬,又藏着丝孤单:“我选择的不是一个短期旅游的城市,而是要度过下半生的地方。不管是生活习惯还是人文环境,我都更想回家。”
“但我没办法在父亲的控制下追求我想要的东西。”她转头看向萩原研二,眼神认真,“如果未来我足够强了,能自己站稳脚跟,应该会回国找个喜欢的城市,一个人住。”
“出国,是因为我没得选。如果有得选,我会去上海。”
——那我怎么办?
这句话像颗被按在喉咙里的石子,硌得萩原研二生疼,却终究没敢说出口。他咬住舌尖,突然安静下来,低头继续剥荔枝。
一颗接一颗,动作机械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剥好的荔枝都往林见月嘴边送,自己却一颗也没吃。
碗里的荔枝很快见了底。他把空碗放进厨房,又处理掉刚才滚落在地上的荔枝,洗干净手,便抱着个抱枕默默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坐在她身后,肩膀微微垮着,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阳光从屋外照耀进来,穿过薄薄的白色窗纱,在林见月周身织出温柔的光。她专注地在画画,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世界里。
萩原研二就坐在她身后,只消起身多走两步,就能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但他看着她,却觉得两人之间像隔着条银河,遥远得抓不住。
“可以不回去吗?”萩原研二倏然出声,带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许。
“不知道,不过我可能更想回去。”林见月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笔尖摩擦的沙沙声传过来,轻得像风。
“这样啊。”
萩原研二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窗外的风穿过纱窗,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带着点凉意,吹得人心里发空-
白驹过隙,林见月放下画笔,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研——”她伸了个懒腰,正要喊人,转头看到萩原研二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匆匆截断嘴边的话。
她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蹲下,杵着下巴仔细打量他。
这些天时常下雨,难得降温,客厅没开空调,只开了窗通风。
萩原研二头朝阳台地躺着,柔软的黑发被风轻轻拂动。他睫毛纤长,皮肤干净得不像话。眼尾下方却堆着淡淡青黑,像被夜色晕染开的墨痕。
林见月忽然意识到,自从他们相遇,他好像总在下班后的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有时甚至带着淡淡的硝烟或者机械设备特有的类似润滑油的味道。
林见月不清楚机动队队长的工作量,但田中曾在她面前眉飞色舞地吹嘘过,自己作为小队长有多忙碌,出任务时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身为田中的长官,萩原研二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更辛苦。
“七年时间,你爬到了我从未设想过的高度。”她小声呢喃,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你还活着,这是我曾无数次期待梦见的情景。”
林见月脱下外套,叠了叠放在一旁,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上沙发,树袋熊般趴在他身上。
萩原研二被突然压上来的重量弄醒了,发出一声带着睡意的闷哼,手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声音沙哑得像蒙了层雾:“嗯?画完了?”
林见月环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颈窝:“嗯。”
“睡一会?”他的声音里还裹着浓重的倦意。
“嗯。”
她趴在萩原研二身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倏地开口,声音闷闷的:“研二,你能不能不要有莫名其妙的天降白月光?”
萩原研二疲惫地闭着眼没有睁开,他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皮肤传过来:“傻瓜,我没有那种东西。”
“可是你们警视厅经常登场的几个角色都有这种设定。”
“我明天就转去警察厅。”
他大概是真的累坏了,语调里透着藏不住的疲惫,嘴角却弯着浅浅的弧度,眼尾浸着化不开的宠溺。
他更用力地搂住林见月,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哦乖哦,不用怕。”
风从窗外溜进来,掀动窗帘的一角,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像哄着个闹别扭的小孩,每一下都落在心尖上,软得让人发颤。
不过拍了七八下,他的呼吸又渐渐变得均匀,手也慢慢停下,虚虚搭在林见月的身上,明显是又沉入了梦乡。
窗外日光正好,透过纱帘筛下细碎的光斑。林见月趴在萩原研二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了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铺满了夕阳的金红。林见月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好对上萩原研二的目光。
他眼里带着点疲惫,却温柔得像盛了整片晚霞,显然已经醒了很久。
“醒了?饿不饿?”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带着暖意,“我带你去吃中华料理?”
林见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突然撑着他的胸口往前爬了爬。
长发垂落下来,像道帘子,把窗外的光线都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两人呼吸交缠的小小空间。
她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清晰又真切,带着化不开的爱意。
她低下头。
吻住他的唇。
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
“要不要和我交往?”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异常清晰。
萩原研二僵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眼里的温柔瞬间被巨大的惊讶取代,连呼吸都忘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茫然:“诶?”
“做我的情夫,如何?”林见月的脸颊红得像被夕阳染过,眼里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暂定三年,我只有你一个人,你也只能有我一个,怎么样?”
萩原研二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腰,翻身将她压在沙发上。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惊讶慢慢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笑意,然后俯身吻了下去。
这个吻缠绵又滚烫,带着荔枝的清甜,和夕阳晒过的温暖。
吻了许久,他才稍稍退开,侧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带着点痒意。黑发蹭过她纤细的颈部,像羽毛轻轻扫过,惹得她微微缩了缩脖子。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和温柔:“好啊。”
第26章
地铁里人潮汹涌,闷热的空气混着各种气味扑面而来。林见月单手把单肩包搂在怀里,另一侧肩膀被挤得贴在冰凉的扶手上。
她握着手机,拇指不时划过屏幕。
昨天,她在ico上发布了一篇名为《机动队警视物语》的漫画,目前只更新了一话。
她把漫画更新情况同步到了推特,附带发布了主角人设图。
高挑的身材,动人的下垂眼,除去发型不同,主角完全是以萩原研二为模版设计。
第一话发出去已经十多个小时,却只零零散散收获了几个评论和点赞,数据少得可怜。
好在评论区清一色都是夸赞,说她画风美丽,主角也长了一张极具魅力的脸。特别是眼睛,光是看着都觉得要蛊人。
林见月看着那些评论,嘴角忍不住悄悄弯了弯,把夸赞男主的评论挨个点了个遍赞。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刺破嘈杂,她跟着人潮挤出去,顺着人流往多摩美术大学的方向走。阳光穿过行道树的缝隙落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
针对老师的命案已经过去了一周,这是林见月第一次在学校和老师见面。
对方看到她时明显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该摆什么表情,最终才用亲昵又带着点愧疚的语气开口:“早啊,见月。”
“早上好,老师。”林见月规规矩矩地欠身行礼。
她向来不喜欢日本这些繁缛礼节,却唯独对这位老师打心底里敬重。
顺带一提,她的老师叫斋藤雾子,是个三十出头的事业派女性。
今天的课程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听课、练习、记作业,中午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下午继续泡在画室里。
临近放学,林见月正收拾东西准备走,斋藤雾子突然喊住她。女老师不停抿着唇,嘴上的口红已经晕成模糊的一片,显然是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见月,”她声音微沉,“后天跟我去参加个宴席。”
“诶?”林见月错愕地瞪大眼睛,她以为斋藤雾子会继续维持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人设,从不轻易给学生倾斜资源。
对这位完美主义者而言,主动托举一个在她眼里画技不够成熟的学生,大概就像逼着内向的人在米花街最热闹的商场用大喇叭尬舞,光是想想都让人替她觉得内耗。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斋藤雾子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带着点生硬,“宴会主人是建筑界的大师森谷帝二,你要是关注建筑圈,肯定听过他的名字。”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我也说不准会有多少插画界的人到场,但你跟我去见见世面,至少能让别人知道,你是我器重的弟子。”
林见月眸色暗了暗,心知老师是在还救命之恩。
她当初求人完全是下意识举动,但既然老师有心托举,她没有理由拒绝。
她深深鞠了一躬,脸上扬起真诚的兴奋:“是,谢谢老师。”
斋藤雾子长舒一口气,像结束了一场让她内耗的大战。
她拍了拍林见月的手背,眼里闪着期许:“记得穿条像样的裙子,别太随意,也别太张扬,得体最重要。”
林见月应下来时,心里已有了打算。她回公寓打开衣柜最底层的箱子,翻出一条浅杏色的礼裙。这是父亲早年间为她备下的,想让她在类似演奏会的场合用。
裙子的料子是柔和的真丝,裙摆绣着细巧的暗纹,不算隆重却足够精致。她来日本时顺手塞进了行李箱,总觉得万一能用得上,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宴会设在一栋带开阔西式庭院的别墅里。
午后的阳光洒在古希腊风的雕像喷泉上,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见月跟在斋藤雾子身后,安静地陪她见那些陌生的面孔。
两天过去,斋藤雾子似乎还是没能完全适应扮演「推举学生」的角色,介绍林见月时语气总带着点僵硬。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认真地将林见月介绍给了现场为数不多的两家和绘画行业能沾上边的公司的社长。
其中一位,正是林见月几天前刚发表过漫画的ico公司的社长。
交谈间,一个高挑却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额头略秃,发际线高得离谱,让人忍不住猜想是不是用脑过度。
嘴唇上方的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微微上翘,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打理。
林见月盯着男人的胡子看了两秒,脸上表情稍稍有些放空,她实在理解不了这种审美。
或者说,她不能理解一切胡子美学,包括诸伏景光的胡茬。
男人热情地朝斋藤雾子伸出手,三言两语,表露出自己宴会主人的身份——他正是邀请斋藤雾子的森谷帝二。
尽管一个搞建筑,一个搞插画,两人却围绕着「完美主义」聊得格外投缘。
“见月,快来见过森谷帝二先生。”
斋藤雾子眼底微光闪烁,是那种类似于他乡遇故知的兴奋:“森谷先生和我一样,对作品追求极致的完美,一根线条歪了半毫米都要推倒重来。”
林见月拘谨地和森谷帝二握手,同时听着老师滔滔不绝的介绍:“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在业内攒下过硬的口碑,抵达很多人这辈子都爬不到的高度。”
斋藤雾子语重心长地盯着林见月:“见月,你一定要向森谷先生学习,对自己的要求不能有半点松懈。”
森谷帝二也笑着附和,眼神却莫名沉了沉:“现在的年轻建筑师就是缺乏审美意识,对自己的作品一点也不负责。林小姐,希望你能向你的老师一样,追求极致完美。”
林见月笑着迎合了几句,没敢多说话。
刚才对视的瞬间,她从森谷帝二眼里捕捉到了某种偏执的情绪。
天才和完美主义者都具有偏执的特征,但不知为何,森谷帝二所表现出来的偏执让她惴惴不安,像有急促的鼓点在追着她跑。
林见月正想着,身后一道熟悉的大嗓门突然炸响:“哎哟,见月小姐,你也在这啊?”
林见月的脊背猛地僵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机械地转过头,果然看见毛利小五郎举着酒杯站在不远处,领带歪歪斜斜的,身边还跟着他的女儿毛利兰,以及永远的死神小学生柯南。
毛利兰正尴尬地拉着父亲的胳膊,笑得拘谨。对上林见月的视线时,慌忙鞠了一躬。
刚和林见月结束握手的森谷帝二见到毛利一行人,先是愣了几秒,而后恍然大悟,笑着走上前:“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毛利小五郎吧。”
林见月定在原地,太阳穴突然开始隐隐作痛。
她昨天没休息好,本来没什么感觉,可在看到江户川柯南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钝痛突然冒了出来,跟着心跳一起咚咚撞着血管。
她飞快环顾四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漫画剧情:
宴会、名流、精致的餐点,这简直是命案的完美舞台。
林见月甚至已经想好了杀人动机:要么是老师抢夺了学生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要么是老师打压学生,导致的仇杀。
受害者多半就是面前这位偏执的建设大师,森谷帝二。
林见月扯了扯嘴角,朝斋藤老师露出歉意的笑:“老师,我去下洗手间。”
斋藤雾子显然也被毛利小五郎的大嗓门搅没了社交兴致,她朝林见月挥挥手,转身走向铺着白色桌布的圆桌。
得到应许后,林见月大步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响。
女厕最里面的隔间,她坐在马桶盖上,翻开偷藏在包里的漫画书。
没有。
漫画书上一片空白。
剧情停在了上一话被了结的命案处,完全没有今天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