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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唤宫人入内点烛,正殿只留着两盏宫灯,晦暗不明的暖光,隐隐约约的面庞,姜姮斜身靠在榻上,还是慵懒随意的姿态:“怎么想到此时来见我?”

他向来守规矩,除了几次不得不的求见之外,就鲜少会趁着夜色入宫。

“阿姮……抱歉,这些日子被一些琐事绊住了脚。”

他说着,似蹙非蹙的秀气眉,春花含露的漂亮眸,那薄而有型,花瓣似的唇,也一张一合着。

姜姮早听惯了他的“抱歉”,想着,自己也从未真正怪过他,勾了勾手,示意他上前来。

姜濬照做,轻轻握住她的手。

姜姮枕靠在他的膝上,“为我奏一曲吧。”

一旁放着琴。

姜濬试了一个音,“阿姮想听哪曲?”

姜姮闭上了眼:“都好。”

君子六艺对姜濬而来,都是轻而易举的,就如吃饭喝水一般,仿佛与生俱来的本领。

可唯独在琴一道上,欠缺一点天赋。

二人儿时的礼乐师傅说,他的琴艺固然精巧,可没有情。

无情,便无魂,无魂,自然谈不上佳作。

可惜了他的七窍玲珑心。

可姜姮是个更没心没肺的,既听不懂礼乐师傅所教的知识,又听不出何为琴魂。

儿时不懂,如今也不懂。

一曲毕。

姜姮开口道:“留下吧,莫要离开了……有什么重要的物件,就叫你身边的书童拿着长生殿的牌子出宫去取。”

是打算从此都留下他。

姜濬轻轻唤她,“阿姮。”

又是几分劝解意味。

因一起长大,又长了几岁,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姜濬就将教导她,呵护她,当做了天经地义。

可细细想,哪有这么多顺理成章?

姜姮抬起手,似嫌这烛光晃眼一般,用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半张脸:“只有留在长生殿,此事才不会牵扯出你。”

喃喃自语般,“你还是留在长生殿吧。”

姜濬默了一瞬,那总是如月光柔和的眸光,流转到她面上,隔着那层衣袖,似乎能看见她的神色。

隐约无奈,隐约哀伤,“阿姮。”

姜姮侧过身,放下手,淡淡开口:“你该听说了裴老的事吧?”

他的眼眸,还是像那月光下的小谭,果然是有无奈和哀伤的。

姜姮道:“他掺和在七王之乱中,证据确凿,我已下令,让朱北去赐酒,也算给他一个体面。”

“阿姮,可以放了他吗?裴老并无做错事。”姜濬轻声道,并无太多请求意味,依旧是商讨口吻。

“并无做错事?”她缓慢重复,带着疑惑。

姜姮想不明白,这五个字从何而来,于是,她直接问了:“勾结逆王,试图颠覆大周江山,这不算错事吗?”

那双淡色的眼眸抬起,直直望向他。

姜濬羽睫扇了一下,面容平静:“阿姮,裴老并无这样心思。”

“那你呢?”她一顿,又垂下眸,“姜濬,是从何时呢?是何时,你有了这样的心思。”

裴老是以清正廉明立身的名士。

这类名士,不为钱财,不为名望,只会为知己而死。

他是姜濬举荐的。

他所承认的友人,只有姜濬。

姜姮探出手,指尖落在他脸颊上,描摹着他的眉眼、鼻和唇。

曾经深深眷恋的面庞,朝思暮想的面庞,逐渐叫她看不透的面庞。

姜濬也是诸侯王。

甚至,在世人眼中,在礼法道义上,他比那试图谋逆的七王,更适合做这大周的天子。

姜濬许久未答。

他从不是不善言辞的人。

姜姮追问,几乎咄咄逼人了,因此失去了冷静,显露出她这个年龄该有的纯粹模样。

“姜濬,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你说,我该怎么做,才能不疑心你呢?”

姜姮冷冷笑了一声,很是疲倦般,侧过头,又深深闭上眼。

姜濬的手拂过她的发,动作轻得像蜻蜓点水,眸光却渐渐清晰,拨云见月。

“阿姮……你无需说什么,也无需做什么。”

他声如清泉,很宁静,“我不无辜的。七王勾结,相约谋逆的事,我的确参与其中,是我本心,并无人强迫。”

“到底是同宗同族的亲人,不至于真正要了彼此的性命,但还需要有个保障,他们大概是这样想的,寻到了我。”

“于是便说好了,事成,割三郡为我封地,再给兵权……是同另六王一样的好处,事败,只需我在你这多多美言,保全他们的性命。”

“我答应了。”

但他没有照做。

在七王之乱被平定后,姜濬一句话未说,一个字未提。

姜姮缓缓睁开了眼,问:“姜濬……”

那为何他答应了此事?裴老又为何参与其中呢?

姜姮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姜濬微微笑着:“阿姮,你有心根除诸王之患,我又怎么能坐视不理?”

所以他煽风点火,又袖手旁观,看那群光有金尊玉贵身份的人,洋洋自得地自取灭亡。

姜姮刚发出一个音:“裴清……”

姜濬轻描淡写道:“至于裴老,或许是他误会了什么。”

裴老有三千学生,三千学生中总有一两人会为诸侯王效力,然后将所见所闻,告知他这位老师。

许在裴老心中,只有姜濬能做这天下的主人,只有姜濬能实现他心中天下大同的美好前景。

二人还是亲近的姿势,可心却远了。

姜姮望着他,却想不起来,在何时何地,两颗心毫无保留地相拥过。

也是这一个刹那,她懂了父皇当初对姜濬的忌惮。

这时,一个小太监风风火火跑来,利利索索向姜濬、姜姮二人磕头拜见。

是说:“殿下,裴……逆贼已死。”

姜濬神色依旧。

“你不为他难过吗?”姜姮问。

姜濬略有诧异,笑道:“难过不至于。”

毕竟,没有完全冤枉他,只是可惜,可惜他阅过史书千万卷,还是被一叶障目,踏入了这宫殿。

姜姮侧目,又去看那小太监。

算算时间,朱北还是雷厉风行。

他的确有能耐。

无论是关乎民生的政事,还是杀人放火的小事,都办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此事过去,论功行赏,又该给他好处。

所以,做人是不能轻而易举违背自己的原则的。

会死的。

姜姮很是冷漠,但为了不寒天下学子的心,还是允许了裴老的家人为其收尸。

但同时强调,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天下人。

言外之意,能留下全尸,却保不住一世的清名。

小太监走了,似乎也象征着,这小小风波被再次平定。

不过再死几个人,史书一笔。

“阿姮,你还怨我吗?”姜濬轻声问她。

姜姮答:“怨啊。”

姜姮笑了笑:“小叔叔,他们可曾知晓,你并无皇室血脉?”

“想来,或许是不知的,毕竟,我也被你瞒了许久。”

是朱北告诉她的。

是不久前,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被哄骗了。

被他用道义,用礼法,用人伦,哄骗了一次又一次,白白的挣扎,浪费了一年又一年。

他是看不到,自己的歇斯底里和悲痛吗?

“小叔叔,我宁愿,你是真的谋反,好过说是,为我。”

姜姮抬起手,擦去他眼角的一滴泪,

指尖湿了,晶莹的一点光泽,她望着,几乎痴了。

“小叔叔,你是在为我而流泪吗?”

姜姮起了身,再未言语。

她出了长生殿,不再看姜濬的面容,怕自己忍不住心中的怨气。

连珠在外等候,意外会见到她这幅模样。

姜姮冷淡道:“代王从此就留在长生殿。”

这算什么?

又养一个宠儿吗?

连珠不知所措,从未见过姜姮在有关姜濬的事上,会展示出如此强横的模样。

再想问时,姜姮已经离去。

那一身绯色,消失在雪光中。

连珠急急忙忙进殿查看,只见一地碎月光。

第97章 决裂(二)“阿姮,人生难得圆满的。……

姜姮去见了纪含笑。

门一开,便有风霜裹挟而进,而姜姮面色更冷,几乎是叫人望而生畏,可细看,便能瞧见她眼角处是藏着一点红的,像是哭过。

可就算是哭,她定然是被气哭的,而不是伤心流泪。

纪含笑并不急着问话,而是倒了一杯茶,递给姜姮,是能入口的温热。

再看这屋子四周,烧着水的茶炉,整齐的床铺……哪能看得出,她不过是初来乍到?

姜姮抿了一口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或者说是,猜到。

纪含笑神色如常:“你问何事?”

姜姮看她一眼,“姜濬。”

纪含笑抬起眼,又追问:“是何事?”

“你都知晓?”姜姮微微挑起了眉,依旧问得含糊其辞。

是等着她主动言说,以便于自身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位置。

不过是一种话术。

算不得与生俱来,可这宫中,人人皆能得心应手地用。

纪含笑却不愿与她玩这类你来我往,做着试探的游戏,干脆直接了当地问:“你到底想问什么?”

有关姜濬。

又寻到了她。

纪含笑沉着眸子,安静注视。

姜姮眼眶更红了,眼角甚至沁出了晶莹的水珠,可却一言不发。

她还是没有问出话来。

一切都了然可见,还有什么能问的?

就算朱北要挑拨是非,也不敢无中生有,在她面前胡说八道。

何况……姜濬,承认了。

他从不撒谎。

此时,姜姮却厌恶他的坦诚。

她又气又恨,恨得差一点,就要扇他咬他,可她从未在他面前如此放肆过。

没有前科可寻,又要发泄这满腔怒火,于是只能落荒而逃。

姜姮咬牙切齿,唇也发颤。

纪含笑看着,还有什么不懂的?

眸光也软下,又递过一杯茶,只道:“阿姮……你们本就是……”

她主动提到了他。

也明确姜姮为何在此时寻她。

姜姮抓住了她的手,眼眶红得能滴血:“他是在玩弄我吗?还是非要见我伤心难过?”

“我不懂……明明……纪含笑,他太过分了。”

她执拗地要从纪含笑口中听到一个答案。

听到他的真心,或者是假意,也好过于,让她一个人去猜。

偏偏纪含笑是懂得的。

她垂下眼,看热气从茶盏中冒出,茶梗藏在最底下。

姜姮还在问。

她在感情上,向来是随心所欲的,便无法理解姜濬所有的犹豫和踌躇。

难得愿意屈服于人伦,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理由,到头来,却踩了空,狠狠摔了一跤。

“他怎么敢?他凭什么……”

姜姮还在气,喋喋不休质问着。

“阿姮。”纪含笑叫了她。

这道声音轻而易举压过了她的碎碎念念声,道,“这不重要。”

不重要吗?

姜姮看过来,难得茫然:“他分明……他分明,也是心动的。”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也是小心的。

纪含笑探出手,将姜姮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整理至耳后,像看待一个孩子。

语气难得柔和:“阿姮,人生难得圆满的。并不是所有事,都能心想事成。”

是叫她收爱恨,免嗔痴。

姜姮任性太久,只人人纵着她,她就自顾自随着性子,走到了今日。

她给出了答案。

纪含笑相信,姜姮会听明白的。

姜濬被关在了长生殿,像是有意冷着他一般,姜姮又找了一处宫殿,住了进入。

以她今日的身份地位,这未央宫于她而言,只不过一个更大的长生殿,想要去哪,想要住哪,不过一个念头。

可为此苦恼的,却有姜钺。

小皇帝本就是为了黏着阿姐,才占了长生殿内的一屋,一觉醒来,却听闻姜姮搬到其他宫所的消息。

他绕着不大的后殿,来来回回转了几圈,转得小太监们膝盖都转破了皮,也还是没有停下来。

他又差点发了脾气,拿起了摆在一旁架子上的琉璃花樽,就要往地上砸。

吓得一个小太监上前抱住了他的腿,大声道:“陛下!这是长公主殿下的心爱之物。”

一搬出姜姮,姜钺果然冷静了下来,喃喃一声:“阿姐。”

他缓慢眨着乌黑的眼,像是被遗弃的猫儿狗儿,委屈巴巴的,要张牙舞爪,才能换得一点目

光投来。

只这殿中,无人能去怜惜他。

久久安静后。

姜钺后知后觉问原因,才知道,这长生殿内不是空无一人的,还有新住客。

姜钺:“是谁?”

小太监小心翼翼答。

姜钺立在原地许久,久到这薄如蝉翼的琉璃花樽被生生捏碎了一角。

剩下的花樽脱手落下,这留在手上的一角碎片刮破了他的指,流出了血。

龙体见损。

又一阵吵闹。

朝廷上,闹起来了。

先前七王之乱时,无论是主和还是主杀的臣子,在这时候都闹开了锅。

他们一致认为,裴老不该死。

可裴老已经死了。

人都入土了。

姜姮看着他们,很是厌烦,想着,既然他们这么不舍得,就该让他们下去陪他。

可这满朝的事宜,总要人去做,只好作罢。

他们吵着,姜姮听着,继续左耳朵近,右耳朵出。

吵到最后,又是同一遭事。

“还请殿下还政陛下。”

“还请陛下顾念天下,莫要荒废政事。”

……

口口声声都是这些事,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话,再无新意了。

姜姮恹恹,使了一个眼神,同样站在群臣中的朱北心领神会上前一步。

“臣常听裴老将孟夫子之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放在心上,时时提点自我。”朱北慢条斯理地道,他如今只站在两相三司空之后,此声一出,群臣瞩目。

一顿,带着讥讽语气,“怎么诸位,说着追思,却不把裴老的心意当回事呢?”

立刻有人反驳:“如何信口雌黄?”

又有人接上:“朱北,你到底是何心思?”

朱北嗤笑一声:“目之所及,不是天下黎民,整日只盯着一张龙椅……莫非,诸位是想效仿裴清?”

裴老已死。

是以勾结反贼,欲图谋逆定罪的。

若说是要效仿裴老行事,就是说自己也有反意了。

那先前嚷得最大声的几人,一时无言,面面相觑。

紧接着,又有零零散散几位大臣上前来,却是附和着朱北,问他们是何居心。

姜姮记得这几人的名字,他们也是极识时务的,送来的礼,还躺在长生殿内。

这下,这崇德殿便安静许久了。

姜姮也想不明白,这龙椅上,坐得是何人,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从前孝文太后掌权时,也是如此。

朝廷上下,议论声从未停歇。

只她运气好一些。

母承袭的是父的权力,一个“孝”字,便能压子一头。

但姊妹代兄弟管天下的。

的的确确是有史以来的头一遭。

至于那些蛮夷嘛……不知礼、不知孝,自然算不得数。

“诸君,可还有异言?”姜姮缓缓问。

自然无人答。

归根到底,他们见不得她立在才朝堂之上,只是因她是女子,除此之外,再也无话可说。

姜姮以为,今日的闹剧,也到了时候结束,挥了挥手,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一人又上前,一声“殿下”叫住了姜姮。

此人站在群臣之首,白发鹤形,正是许相。

许相是三朝的元老,德高望重,深受先帝信任。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自姜钺登基以来,他便没了往日的尊荣,可还是这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先前几次群臣闹事,他都未出面,只旁观着,如一块压山镇海的石。

姜姮停住了步子,给了面子:“许相又何事要言。”

许相拱了拱手:“敢问长公主殿下,可否允许这些书生,相送裴老?”

他口中的书生,是裴老那些未受七王之乱牵连的学生,或为普通小吏,或在教书育人……都是籍籍无名之辈。

“自然不可。”

千人相送,谁还知,他是罪人,还是圣人?

姜姮回绝得斩钉截铁。

许相到底是历经风风雨雨的老臣了,遇到此事后,未再如其他臣子般,引经据典又喋喋不休地追问

他轻轻点头,长长的胡须,也轻轻而动,像是接受了她的答案。

姜姮微微眯起了眼,似有所感,立刻侧过身,准备离去。

许相像是预料到此,未给她离场的机会,恰好又恰当的,又发出一个疑问。

“敢再问长公主殿下,陛下何日能接见我等呢?”

“老臣久不见陛下,实在忧心,还请长公主殿下饶恕我等,许我等见陛下一面吧。”

姜姮随即冷了眸子。

许相这话一出,她若不答应,就成了居心叵测之人。

若答应,又真正顺了他们的意。

原来,还是为了逼她还政姜钺。

姜姮垂下眸,倒也不慌不忙,早已习惯应对这些逼问,正要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说出口,许相先跪了下去。

老态龙钟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跪姿。

可殿中人人皆知,先帝早已免了他的跪拜之礼。

群臣见状,左顾右盼,也跟着跪了下去。

密密麻麻跪成了一片,唯独朱北,和先前附和着他的几人还站立在原地,自然不算鹤立鸡群,只是潮水过去,黑白分明。

姜姮气笑了:“你们一个个……是要谋逆吗?”

近些年,因谋逆而获罪之人,实在不少。

许相倒不畏惧,只道:“老臣只想亲自见陛下一眼,若知陛下安康,老臣才能安心啊。”

姜姮深深闭上了眼,飞快思索着,该如何行事。

这时,一道声音传入了殿中。

“阿姐。”

第98章 决裂(三)为何一心求死。为何宁死,……

这崇德殿上上下下,近百人之众,无一人预料到会在此时此地心想事成,见到一个活生生的姜钺,一时都怔在了原地,哪怕他们方才还吵吵嚷嚷着,说着求见的话。

还是许久后,许相率先反应了过来,膝未离地,只转过了身子:“臣,参见陛下——”

一边高呼,一边做着叩拜的大礼。

诸位臣子见状,也纷纷再行大礼。

就连原先还站着的几人,也无理由再不跪了,只好折了膝盖,快速融在了人群中。

又一声“臣等,参见陛下——”

排山倒海。

朱北看了左右一眼,又远远望了眼姜姮,也不得不跪下。

殿中群臣,皆行大礼,喜迎帝王。

周礼森严,而这样的礼节,是只能用在参见天地和帝王时的。

这许相啊……明明是一把老骨头,却不顾过往尊荣,跪了两次。

先前一跪,是逼她下野,如今一跪,为迎姜钺,目的是一样的,是将她当做了洪水猛兽,非强硬手腕,不得摆脱。

姜姮扫过一眼,冷笑。

“阿姐……”姜钺仿佛未察觉到这崇德殿内的肃然。

这一身单色的常服上,还有几道褶子密布着,如龟裂,是他太急着赶来,以至于顾不这些细枝末节。

正如此时。

群臣期盼他们的帝王太久,也顾不上再如从前一般挑三拣四,只殷殷切切地注视着姜钺。

一双双眸子,都亮得逼人。

对这种种视线,姜钺习以为常了般,未置一词,也未分去一丝一缕的余光给这些嗷嗷待哺的臣子。

他摇晃着步子,直直从群臣中穿过,几步上了高台,又经过了龙椅,只为来到姜姮身边,又唤:“阿姐。”

眼是微微发亮着,嘴角轻轻扬起,笑得几分羞赧,几分雀跃。

“嗯。”姜姮应了一声,并未问他,为何会在此时出现在长生殿之内。

自从七王之乱被平定,随着新令被取缔,姜钺也沉寂了下来。

他将政务全权交于了姜姮去处理,而自己就彻底缩在了长生殿中,像是活成了一朵见不得风霜的娇花。

“你又饮酒了?”姜姮抬起眼,却问。

姜钺面颊泛着淡淡的粉,唇也是,都是白皙上透出了一点漂亮颜色,摇摇头,又点点头,笑了笑:“只是一点……是我实在欢喜,因为太欢喜,便没忍住……”

“阿姐,你饶了我这次……”他又猫儿

似的唤着姜姮,还伸出了手,去拉拉扯扯着她的衣袖。

像个未长大的孩子。

分明是个神志不清的醉鬼。

姜姮面不改色,只用余光瞥着下头的群臣,神色淡淡地问:“欢喜什么?”

姜钺嘴角扬起,却故意不答。

同样默不作声的,还有群臣。

他们未想到,久久未见的皇帝,并不是被姜姮困在了后宫,也不是如传言所说是缠绵病榻。

只是为了……饮酒享乐?

许相紧紧闭上了眼,气得胡须直愣愣地竖起。

姜姮自然不会忘记他,颇为关切地道:“许相如今亲眼见到陛下了,也可安心了吧?”

许相抿着唇,一言不发。

姜姮挪开视线,又问:“诸位呢?诸位”

群臣对于姜姮垂帘听政一事,耿耿于怀许久,各怀心思,明里暗里都做了不少事。

结果今日,姜钺是被盼来了,却是给了他们明晃晃的一个巴掌,打散了他们那一点不安分的心。

只冷嘲热讽地说了一句闲话,不算报了之前被紧紧相逼的仇。

姜姮无意继续落井下石,略冷的眸光再次从那一张张貌似恭敬的面上扫过,忽而一笑。

这笑容是极明媚且漂亮的。

她慢条斯理地道:“许相到底上了年纪,经不得风吹草动,可多思必心累,心重者必心苦……本宫实在不忍心见许相继续操劳。”

是要罢免他。

他在这个相位上坐太久了,久到这群臣都以他马首是瞻了。

从前未有明显风浪,此事便被掩盖在水面之下,而今日……大浪淘沙后,能见的,不止是黑白,还有人心。

姜姮静观着朝廷又吵闹,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姜钺坐回了龙椅上,为了和阿姐靠近一些,他吩咐道,将这张任凭改朝换代,自岿然不动的龙椅往后挪了半寸,自此偏离了中线。

在吵闹中,许相也是静的,大概是清楚了无力回天,也认了老骥伏枥的命。

他深深磕下了头,“谢陛下……”

姜姮轻轻点点头,同意他功成身退。

正以为,今日朝见,就该以姜姮一人的大获全胜落下帷幕时,崇德殿外又来了人。

透过朦朦胧胧的日光,群臣都见到了殿外的那一人。

姜濬跪在了殿外,身形如松,面容沉静似水,他道:“臣濬,求见陛下。”

本该留在长生殿的一人,却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姜姮垂下眼,一下心慌,面色愈发冷:“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入这崇德殿。”

姜钺在这时候却出了声,小声地道:“阿姐……你不愿见小叔叔吗?”

姜姮看他一眼,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平日都将规矩当做命根子一样的臣子,在此时也又都不出声了。

他们也好奇,姜濬为何而来。

这位素有雅名的代王,可从不掺和政事。

姜濬不疾不徐地走入殿中,行礼,拜见,举手投足之间,自有天然一股清雅贵气,全然不见惶恐和急切。

姜姮注视着他行礼又跪下,还在思索,他是如何离开长生殿,又来到崇德殿的。

她已明说,要留他在长生殿,既然如此,便无人敢私自放他出来。

“阿姐,小皇叔有事要说,我们便好好听听吧。”姜钺突然出了声,唤回了她的神思。

见姜姮瞧过来一眼,他又天真笑着。

姜濬是有备而来的,他呈上一张卷轴,由小太监双手捧着,送到姜钺、姜姮面前。

与此同时,那道流水击石的声也缓缓响起,回荡在这不够敞亮的崇德殿中。

这是一张陈情书。

他在书中,明述了他与七王的几次往来,以及和裴老的数次往来。

姜濬在书画二道上,皆有美名,而在赋一途上,更被裴老亲口夸赞为当代一绝,可此书,却写得平铺直叙,并无华丽词藻,也未引经据论,如此一来才能显出字字为真。

但姜姮却知道,姜濬在这份陈情书中,隐瞒了至关重要的部分。

他的私心。

与其同这些诸侯王慢慢周旋,想着温水煮青蛙,不如添一把柴火,瞧他们病急乱投医。

只有他们真正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事,朝廷才能正直定下罪名,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像眼下。

这些话,姜濬曾笑着同她讲过。

她是信的。

可他,可这份陈情书中,却无一字提及。

于是,只剩下了罪,不见了“情有可原”。

姜姮紧紧捏住了这份卷轴,下意识想将它撕毁,撕烂,至少不能叫再多人看见它。

来不及了,姜濬已将此事原原本本说出口,多了许多真实的细节。

坦坦荡荡,似乎话中人不是他,而生死也无关紧要。

众人目光皆异样,更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就在刚刚,姜姮已为裴老彻彻底底定下了罪名。

姜濬在此时言说此事,人人会暗自赞他一声不惧强权,却不敢当面夸一句正直坦荡,想来想去,只剩下可惜。

为何非要为了所谓君子风气,白白害了自己的命?

可惜。

姜濬离开太久,又不是热衷于往来攀谈的性子,对日新月异的长安城来说,他也是初来乍到的新客,未经营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位置。

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士为知己者死”的勇气的。

无人开口,无人求情。

不料,先听见姜姮的一声笑。

不是皮笑肉不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虚情假意的笑。

姜姮眨了眨眼,道:“小叔叔是来讨赏了吗?只这份书,写得不好,有失偏颇,这叫本宫怎么论功行赏呢?”

姿态随意,仿佛说的,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给了退路。

只要姜濬说一个“是”,她就可以把此事言说得天花乱坠,叫人人都知道他的苦衷。

姜姮觉得,自己已然是退了一步了。

距离上一次二人的不欢而散,仅仅过去了两三日,她原本是打算冷他更久的,谁叫他哄骗了她,叫她白白愁苦了这么多年?

但她也早就说过,不会计较这些琐碎事的——他未真正谋了权,篡了位,事还未到毫无转圜余地的危急时刻,姜姮心底的那根弦,也仍稳稳当当架着

否则,为何要将他留在长生殿。

长生殿。

姜姮想到长生殿,静了许久,心头一时茫茫然。

察觉到隐隐约约的无力。

“谢殿下抬爱——”

姜濬轻轻笑了笑,俯下了身,深深垂下了脑袋,声平缓却清晰,又道,“臣有罪,自知死罪难免,只愿殿下,年年岁岁,安康顺遂,愿大周,四海升平,八方宁靖。”

是瞧见了退路,依旧雅步,往死路前去。

姜姮落在身侧的指,不自觉用力,长长的指甲陷入了掌心,阵阵的痛,即在指尖,也是掌心。

“小皇叔……当真做了这种事?”姜钺出声了,蹙着眉,伤心不解。

姜濬不言。

姜钺又叹了口气。

似乎因心急火燎,这冰凉凉的龙椅也坐不下去了,他豁然起身,团团转着,又止不住地哀叹:“你这叫朕和阿姐如何是好?裴老……”

“陛下。”姜姮直直打断了他。

姜钺一怔,垂下又长又黑的睫,道道影出现在颊上,仿佛冠着十二旒。

姜姮凝视他,那险些飞了魂魂魄魄的心,还未落回原处,却听他又开口:“阿姐……是不愿让小皇叔受苦受难吗?若是如此,朕也会听阿姐的。”

他是这样说的,可能听见此话的,并不止姜姮一人。

群臣正在下方。

史官也在左右。

为君者,可以有私心,有手段,但不应现于臣民前。

姜钺是在玩以退为进的把戏?

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

姜姮已被高高架起,骑虎难下,死死咬着唇,不叫史官有机会留下一笔,去专说她的失态。

姜钺浑然未察觉她的怒气般,还眨着那双乌黑的眸子,认真仔细地注视着她。

似在期待她的回答。

要姜濬。

还是要美名?

是姜濬。

还是这已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的权力?

只是一声心跳的刹那,姜姮明白了,今日姜钺为何会有忽如其来的欢喜。

她将姜濬留在了长生殿,却忘记了,殿中还有姜钺的存在。

一山不藏二虎,一渊不容双蛟。

她笑了笑,笑他,笑他,也笑自己。

只她不明白。

姜濬是为何呢?

为何一心求死。

为何宁死,也不愿说声,爱她?

叫她又当了一回,被愚弄的蠢人。

第99章 决裂(四)姜钺要将姜濬彻底抹去,留……

这次朝会无疾而终。

面对无关紧要的臣子,姜姮能做到赏罚分明,因在她眼中,官大官小,不过一个官职,至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资历颇深,还是年少有为,是貌若潘安,还是丑若无盐,都不重要。

而姜濬却是实实在在的,既活在她的过去又活在她的现在的,活生生的人。

面对他,姜姮失了果决和狠心,很无力,只含糊其辞地搁置了这个问题。

随后借身子不适的由头,离开了崇德殿。

又是落荒而逃。

很是无奈的滋味,却不再陌生。

姜姮走到宫道上,缓慢整理着思绪,迎面,见到了纪含笑。

条石子路,一端接着崇德殿后门,而另一端是通往长乐宫去的。

别无岔路。

平日并无太多人会途经此道。

纪含笑是特意在此地等她。

猜到了姜濬的“舍生取义”,算准了姜姮的难得逃避,于是孤身一人的等候也未落空。

姜姮看她一眼,侧过一眼,在她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路的宫女们退至一侧。

石子路上只留下她与纪含笑二人。

说话便能直来直往。

姜姮:“你还知道什么?”

“阿姮……”

“纪含笑,本宫问,你还知晓何事?”

一声“本宫”,就是不论亲疏,只论君臣。

“姜姮。”

她又直呼她的名字。

纪含笑问:“你当真了解过他吗?”

姜濬。

姜姮像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了一声,半是困惑,半是讥讽。

她和姜濬自幼长在一处,形影不离,如同这光和影,若另一半消失了,这剩下的一人,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存在。

光阴无情却有情,爱做玩笑,能化不可能为可能,日积月累,年年岁岁,长长久久,连顽石都能被水滴穿,何况是看透一个肉身骨塑的人?

姜姮正要反驳,唇瓣刚启,却无下文。

偏偏发生了这两桩事。

恰好发生了这两桩事。

这声“了解”怎么说出口?

她气笑了,因纪含笑,也因自己。

“你从未认识他。”纪含笑沉声道,并无揶揄意味,只做陈述,“姜姮,你若是为了他好,便放手吧。此事,是他的选择。”

姜姮心头重重一落,嘴上不饶人:“你便很了解他吗?纪含笑,本宫怎不记得,你们二人有何往来?”

纪含笑平静。

二人虽是一母所出,却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人是在万众瞩目来到这世上的,算不上千娇百宠,可这一路数年,也伴着长辈、亲人的关切和期盼。

而另一人,却被遗忘,被忽略,被隐藏,无关紧要,也无处可逃。

她怎么可能不嫉妒?

她承认了。

姜姮却毫无得意。

她凝视着纪含笑,对她的话语,耿耿于怀。

再多的嫉妒,再多的不平,这都是孩童时的事。

如今的纪含笑,或说,姜姮所认识的纪含笑,是绝不可能因一点无关紧要的私心,而在她面前煽风点火,落井下石的。

姜姮派人去查,果然查到,纪含笑私自进入长生殿见了姜濬。

宫人一五一十地回禀,又打量着她的脸色,告诉她,不止纪含笑去见了姜濬,姜钺也去见了他。

似乎还起了争执。

姜姮并不意外。

是她狂妄了。

眼见大权在握,便沾沾自喜,于是把所有人都当做了不够聪明的傻子。

眼下,是报应吗?

姜姮不知道。

但她绝对不会眼睁睁见着姜濬去死,哪怕他是心甘情愿要死。

姜姮召来了数位大臣,这几人都是朝中的新贵,平日都唯她马首是瞻。

昨日朝会上,就是这几人与朱北一唱一和,挤兑着以许相为首的老臣,用言语为姜姮冲锋陷阵。

姜姮明确了来意。

只需要他们联合上书,就许他们加官进爵。

其实只是一件小事。

裴老已死,大可以说成死无对证,重要的,还是七王之乱。

而此事,早已过去。

这几位臣子面面相觑后,弯下腰,拒绝了姜姮。

一色青色的朝服,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有多刚正不阿。

姜姮神色自若,继续抬高了价码。

几位臣子齐刷刷跪下。

姜姮冷笑:“诸君是忘了来时路吗?”

这几人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

姜姮知道,在朝中若无自己的亲信,她这个位置便坐不稳,她需要几人,来为她的话语添砖加瓦。

没了这几人,姜姮只是需要再多花一些心力,去亲自应付这些麻烦事,或重新去找几个忠心耿耿的人。

而没了姜姮,他们刚揣热乎的荣华富贵,就要成浮光掠影了。

这一点算计,姜姮和他们都能明白。

几人相互递了一个眼神,连连磕着脑袋,高呼:“还请殿下饶恕——”

宁愿不要荣华富贵。

他们心里都有一本账。

姜姮只是殿下。

殿下之上,还有陛下。

得罪姜姮,只是没有前程。

得罪皇帝,却要牵连上全族的性命。

姜姮冷笑一声,的确没法要他们全族的性命,甚至在权衡利弊后,依旧决定留下他们。

调动官员,不是脑子一热,人员安排,需要慢慢经营。

这几人毫无胆识,却已占据了棋局上至关重要的位置。

姜姮敲打了他们,听他们又谢恩高呼。

觉得自己可笑。

她一个人在长生殿内待到了天黑,一个人去见了姜钺。

只是从前殿到后殿,一路上,未见到一个宫人。

姜钺也是一个人。

“阿姐。”姜钺见到她,总是高高兴兴的,仿佛二人之间,毫无隔阂,也无勾心斗角。

他扫榻相迎。

姜姮立在原地不动。

姜钺蹙起了眉,垂下了眼:“阿姐是在生气吗?”

姜姮看他。

姜钺神色黯淡:“阿姐又生气了。”

笑了笑,“阿姐总是生我的气呢,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阿姐都要生气呢。”

“姜钺……放过他。”姜姮压着一口气,缓缓出声。

“阿姐,不行的。”姜钺摇摇头,很认真地重复道,“阿姐,唯独他,是不行的。”

“为什么?”

“阿姐,你知道原因的……”

姜钺贪恋地望着她,又露出哀怨的眸光。

他埋怨姜姮的偏心。

单单偏心也还好,可阿姐时常偏爱姜濬。

若他真的是小皇叔,姜钺还不至于那么生气。

可他是杂种,野种。

这来路不明,不三不四的家伙,胆大包天地占据阿姐身边的位置这么多年,叫她的心,也为他留出了位置。

姜钺愤怒。

姜姮本就是想着碰碰运气。

早已察觉,这长大的幼弟再也不可能乖乖为她掌控,只是一直不戳破,不承认。

此路行不通,意料之中,姜姮没有耽搁,转身离开。

月光如注,划分夜色。

身后,姜钺又唤:“阿姐。”

再无下文,再不做可怜求和状。

势在必行。

他是算得如此明白。

权力争夺,是可以退让的。

二人情谊,是可以重来的。

唯独生死不可以。

生就是生,死就是死。

别说死人比不上活人的话。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日子一久,活人也会疲倦劳累,为了叫自己轻松些,淡忘就成了顺理成章。

姜钺要将姜濬彻底抹去,留下一个空空荡荡的姜姮。

这才是他的“阿姐”。

姜姮深知此,她等待了姜濬五年,是因为他活着。

若他死了……自己还能记得他多久呢?

姜姮顾不上再去计较他的隐瞒,他的身世。

可就在这关头,孝文太后亲子的身份来历,却成了长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连珠急急忙忙将此事汇报给姜姮。

混淆皇室血脉,罪同谋逆,可到底是要阻止,还是行使其他手段,都要看姜姮的心意。

“连珠……”

“嗯。”

连珠担忧地看着她。

姜姮已经窝在长生殿三日了。

三日没有朝会,三日没有见客,三日没有任何指示。

连珠私心不愿见姜姮为姜濬前后奔走,她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一幕,虽说这皇位上换了一个人,长生殿也今非昔比了,但那到底是皇帝。

但她更不愿见姜姮暗自神伤。

“殿下,我去安排。”连珠轻声道,想叫她放心。

“连珠。”姜姮一顿,打断她,“不用多此一举了。”

连珠错愕。

姜姮深深闭上眼,姣好的面容透出疲倦,而她指尖,还死死捏着一张卷轴。

连珠定眼一看,却发现,不是当初姜濬献上的陈情书。

姜姮说:“前几日,朱北又来见了我。”

“他为何而来呢。”连珠直觉,她之所以改变了态度,是因朱北,准确说,是因朱北送来的这一份书信。

见姜姮没有阻碍,连珠从她手中收出了这一份卷轴,轻轻打开。

止住了呼吸。

“连珠……”姜姮睁开了眼,笑了笑。

“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在意他。”

“原来……”

一语成谶吗?

柔妃,姜姮都快忘记她的音容笑貌了,可偏偏就在这时,又一次,清晰地回忆起她生前最后的话语。

她怨憎,咒骂,哭诉。

说她,果然是先帝的子嗣。

她不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又会是谁的孩子呢

当时的姜姮是不以为然的,隐隐得意,父皇是雄主,威名远扬,她是后浪,推翻前浪,势必来到这更广阔的天地,拥有更显赫的功绩。

此时再想来……

这话语才露出最原本的含义。

原来如此。

被一脉相承的,不止有野心和欲望,还有如出一辙的,冷漠无情。

第100章 决裂(五)“阿姮,他太胆小了。”……

长生殿内静悄悄的。

那一卷由朱北私下呈给姜姮的卷轴,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被捏皱了,被揉成团了,再展开,却还是完好无损的。

与之相反的,是姜姮。

有一面镜子碎在了她的眼眸中,泛着水光,摔出了锋利的边。

相比那卷轴上的文字,此刻的姜姮更叫连珠担忧。

小声劝道,说着自己都不完全信的话:“殿下……或许不为真呢?朱北此人贪名贪利,其言有失偏颇。”

这事,姜姮早已清楚。

“又如何呢?”她笑得浅淡。

那书信上记的,不是腌臜事。

相反,是一件美谈。

在群臣人人自危,迫于姜钺压力,不肯出面替姜濬求情的时候,长安城内外的百姓,已联名上书了。

其实他们哪里会写自己的名字呢?只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拇指印,重重叠得地印在了长长的卷轴上。

说——请求殿下法外开恩,饶恩人一命。

她成了暴君。

姜濬是恩人。

若不是这群百姓,她这位暴君还不会知道,姜濬在私下做了这么多事。

施粥,施药,润笔书写信件……在不曾入宫的日日,他就在荒郊野岭,做这些无关紧要,且不为外人所道的事。

无关名望,只为此心。

是啊……他做了这么多。

姜姮想,她该拿他怎么办呢?

连珠主动请缨,去见姜濬。

姜姮摇摇头,决定亲自去见他。

因他还未被定罪,姜姮待他的态度又向来模糊不清。

在三公九卿的一齐商讨后,姜濬被关在了长乐宫主殿内——孝文太后曾经的居所。

空荡荡的大殿毫无人气,只有冰凉凉的,属于过去的繁华。

太静了,静到能听闻,衣料滑过地面时窸窸窣窣的声响。

姜濬静静地坐在一端,他抬起眸子,微微笑着:“阿姮。”

姜姮走入,站在了不远处,眉眼隐在了暗处,声冷下,带着不咸不淡的怒:“是谁对你无礼?”

姜濬下意识望身上望去,在皎洁月光中,这星星点点的泥泞和几个不全的脚印,的确叫人厌烦。

他正要解释。

姜姮打断:“算了,不重要。”

姜濬一怔,还是笑:“好。”

姜姮凝视着他,却未能从他的眼眸中,看到她想要的。

“为什么?”她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求死。”

为什么?

姜濬思考,还是微微一笑:“阿姮,我也是诸侯王……与其杀他们,不如处决我,这才算杀一儆百。”

姜姮不信:“你同他们不一样。”又接着问,“是因为我吗?”

根本不留给他迟疑的时机。

姜濬无奈。

儿时,老师常说姜姮行事浮躁,往往只有三分钟热度。

但姜濬却知道,她不是这样的。

只是没遇到在意的事,若有了真正在意的事或人,哪怕要剜肉削骨,她都不肯放手。

对这个问题,也是如此的。

“阿姮……”

姜姮:“嗯。”

“我骗了你。”

“我知道。”

姜濬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似飞鸟掠过湖面的涟漪,只一刹那,恢复了平静。

姜姮又往前了一步,跪坐在他面前:“你一直在骗我。”叹息似的。

他笑了笑,算是承认。

姜姮看着他,事到如今,真的不气不恨了,虽然还算不上心如止水,但她已足够平静。

不全都是骗。

在二人血缘关系上,只能算是隐瞒。

姜濬真正骗她的,只有一事,他说,他是为了姜姮才掺和到七王之乱中的。

说得有头有尾,有理有据。

可惜,她缺一点傻气,已被下葬的裴老也不是唯命是从的傻子。

被当做贼首的楚王,仅仅是一个幌子。

他那么平庸,谁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但真相和细节,都已经不重要了。

成王败寇,姜濬失败了,成为了阶下囚。

他甘愿死。

还要说什么吗?

姜姮唇张张又合合,一言不发。

姜濬望着她,目光愈发温柔。

“要好好道别吗?”姜濬轻声问。

他清楚,她的来意。

姜姮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像是无数次的过往:“我……”

姜濬:“阿姮,你并未做错什么。”

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是另外一个,他早已为自己定下的结局。

是啊,这是他的选择。

“你会后悔吗?”姜姮没头没尾地发问。

但她也清楚,他也会听懂的。

朝夕的相处,年年的相伴。

到底能留下什么呢?

“会的。”姜濬轻轻答,“午夜梦回时,我总觉得可惜。”

“那就好。”姜姮也轻声地道。

无论是后悔什么,至少,他也曾想做些什么。

到最后,姜姮都没有问出那句话。

爱也好,不爱也罢,都不再重要。

姜濬顿了一顿,只是微笑。

姜姮站起了身,留下了一壶酒,是方才就带进来的。

没有解释太多,也没有威逼利诱,这是一杯掺着毒的酒,势必能见血封喉的,不会叫他太过痛苦。

阿姮……是舍不得叫他太难受的。

姜濬开了酒坛。

无人知晓,在代地时,他时常酗酒,是自年少时,便开始的习惯,一沾上,就再未停歇过。

他全然沉溺在了这种飘飘然的感觉中,乐于见自己的岁月,在昏沉中消磨。

他能感知到这幅身躯,由内而外的,在走向毁灭。

其实,他原本就不该存在的。

姜濬将酒一饮而下。

姜姮在大雨滂泼中,回到了同样陷入一片死寂的长生殿。

纪含笑在里头等待。

“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

“等我?你可以走了。”姜姮冷笑一声,“再留在这宫中,与你而言,已无意义。”

纪含笑愣了片刻,惊诧:“是……”

姜姮似乎有几分不耐烦:“对,或许你打算留下参加葬礼?”

纪含笑沉默。

姜姮径直穿过了正殿,在经过纪含笑时,将手中那份万民请愿书扔给了她。

卷轴晃荡落地的刹那,先前的不解,风消云散。

纪含笑常常在百姓之中,必然是早已听闻了姜濬的善事。

一点善事,可能是随心所欲。

但长长久久,又持之以恒的善呢?

这世上,真正完美无缺,一心为民的善人,是极其少的,能言谈以天下,付诸以行动的,更是少之又少。

而这极少数的,便被称之为圣人。

纪含笑与姜姮,他的至亲至爱,都承认他是君子。

可君子,与圣人,尚且差了一大截。

“为你献上此书的人,必然是极懂

你的。”

纪含笑捡起这份卷轴,一目十行,“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是信的。”

“现在又要装作,很了解我的模样吗?”

姜姮窝回软榻上,用袖子掩着脸,心头压着一口气,不欲同她交谈,只冷着声道。

纪含笑不做辩解。

相对无言。

这时,小宫人进来传话。

她眼下还是红彤彤的一片,很惶恐不安地道,“殿下……代王殿下被人毒杀了。”

她们并不知,姜姮方才的去向。

他死了。

衣料湿了后,纹在上头的金线便会分外突兀,擦着人脸疼。

姜姮抬起头,忽而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他怎么就死了?

她杀的。

她为什么杀他?

哦……

姜姮恍惚。

纪含笑心有不忍,正准备转身离去。

姜姮叫住了她:“告诉我……”

她赤红着双眸,不甘心,很不甘心。

“告诉我,他凭什么?”

她还是承认了,承认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姜濬。

她在为何事落泪呢?

亲手杀了心爱的人?还是为这份出乎意料的陌生。

没人说得清楚。

纪含笑安静了许久,轻轻将她紧紧抓住自己衣袖的手拿下。

姜姮是不会被过去困住的人。

此时说再多的话,随着逝者已逝,也成为了被封尘的过去。

纪含笑一语不发,便是最大的仁慈。

离开长生殿,转身回望,一砖一柱,都出自能工巧匠的手,一样的精美、冰冷。

从未改变。

而纪含笑上次走入长生殿的时候,姜濬还在。

他被暴怒的姜姮,关在了一隅的屋内,像是被天长日久锁在笼中的鸟儿,早已学会了泰然处之。

即使见到不再熟悉的至亲,也只是一笑而过。

这是二人,多年之后,第一次的重逢。

大概是心有灵犀,知道对方的耳聪目明,于是,都没有弄虚作假,说些忽悠人的鬼话。

一问一答,很顺利。

通过不长不短的对话,纪含笑确定了所有事。

正如事先所想。

她这位同母异父的弟弟,自幼便有贤民的君子,根本没有表面般的光风霁月。

他冷静的,淡然的,初次玩弄人心,弄得满朝风雨,一半是为姜姮,一半是为自毁。

纪含笑感到了真切的疑惑,也问出了声:“为什么?”

或许所有人,都会对这个问题感到不解。

但只有纪含笑会得知这个答案了。

最后时,他轻轻问着她,在身为至亲、姐姐的纪含笑面前,展露了真心:“她会记得我吗?”

姜姮会记得他吗?

如果他正常地死去,走过了生老病死,她也许就要忘了他了。

所以,再果决一点。

给她很多的遗憾,很多的憎恶,

再为她,铺就一条安稳的道路。

姜姮完全可以利用他的死亡,大做文章。

“我希望……她记得我。”姜濬垂下了眸。

在殿中极黯淡的烛光中,这无暇的面庞,被映得极为白皙,如同蜻蜓的翼。

“我只希望,她记住我。”

哪怕用了手段。

哪怕自污。

出乎姜濬意料的,只有一件事。

就是他身世被揭露。

也是这件事,促使了他决然的心思。

“总不能,叫她厌恶我。”姜濬笑了笑,“至少,要赶在她厌恶我之前。”

纪含笑难以掩盖心底的茫然。

曾经的,她看姜濬,自幼在母亲身边成长,羡慕,甚至嫉妒。

可姜濬却不觉。

罔顾人伦,因欲而生的产物,他这样评价自己,冷淡又客观的口吻。

可是……厌恶他的,分明是他自己。

纪含笑释然,又可怜他。

胆小鬼。

孩子一样的胆小鬼。

胆小的,不愿接受自己的身世。

不愿承认自己的爱。

他看着自己的肮脏。

怕引来异样的目光。

他那样的胆小。

用尽一切的手段,也只敢叫姜姮,不要忘掉。

而这个事实,她不打算告诉姜姮。

就姑且,让他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