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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忘记(男主剧情)江横,你为何要叫江……

孙玮在牛首山的处境,属实有几分尴尬和无奈。

玄裳军上下千人,皆清楚他的身份,这样自京城远道而来的大官,他们本是一辈子都瞧不见人家的鞋底的,只这短短半年中,他们见过太多威风凛凛的大官,像砍大头菜一样,被二当家砍去了脑袋,瞧着看着,这大官的脑袋也没多少金贵,甚至死前哀嚎模样,更为可笑。

再看孙玮时,不免轻视又轻狂,更有蠢蠢欲动者,想挺身而出,打算一展身手,做一些拷打询问的活计。

全被辛之聿制止了。

玄裳军几十位小将领正在布满大鱼大肉的大堂内畅谈,辛之聿恰好出现在一端,没有三令五申和严令禁止的话,只是一个眼神,满堂议论声和酒杯碰撞声,戛然而止。

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能冷得像北疆的寒冬呢?就算是晴天,有大太阳,也叫人感不到丝毫暖意。

这群名为将领,实则为山匪,更深究还是泥腿子的汉子们,小心翼翼地看了辛之聿几眼,便不敢再提严刑拷打孙玮一事了,乖顺得似小鸡崽,放下酒碗,站起身,一口一声“江二当家”招呼示好。

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该有的称谓。

仅剩一个胆大的,是一个名为阿弃的半大少年,他仗着自己是辛之聿亲自捡来的,就扮出了笑脸,欢欢闹闹地上前。

“将军!将军!”

辛之聿未理睬他,继续朝前走。

自玄裳军的大旗立了起来后,这群底下冲锋陷阵的,便成了兵,而带领他们战无不胜的,自然就是将军了。

阿弃以为是他未习惯这个称谓,只好更大声地直呼大名:“江横!江横!”

辛之聿止住了步伐,落在身侧的指,不自然跳动一下。

阿弃绕到他身前,下意识看向了他别在腰上的短刀,刀柄和他的手指只隔了半指,稍稍一偏,便能紧握的距离。

不清楚是知道怕了,还是旁的原因,阿弃黑亮的眼眸明显闪烁了一瞬。

就当远处围观几十人都以为他就要夹着尾巴逃走时,阿弃却是更兴冲冲地开口:“将军,那姓孙的,要如何处置?他是从长安城来的!”

他刻意强调了“长安城”三个字。

方才酒桌上,众人都侃侃而谈,唯独阿弃一言不发,眼下辛之聿面前,却又是他站出身来,大伙儿不免好奇,就问:“长安城来的咋啦,瞧他也回不去了。”

阿弃撇了撇嘴,是对他们,双眸依旧炯炯有神,盯着辛之聿:“将军,难道你不想得知,如今长安城内的情景吗?”

长安城。

何人不向往长安城呢?

尤其是生在在北疆的民众,因看多了饮毛茹血,听多了北风呼啸,便更是把长安城,视作那独一无二的繁花仙境了。

可阿弃不是,他眨了眨眼:“将军,我们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又强调,“我们玄裳军,是迟早要去长安城的吧?”

辛之聿垂眸,自他面上扫过了一眼,仍旧不言语。

不远处的几人早在三两坛酒下了肚后,脑袋就开始发热,只是因畏惧着辛之聿,才勉强保留了一线的清醒,可此刻,这煽风点火的耳旁风吹来了,清醒也便灰飞烟灭。

“对对对!我们玄裳军,那可是要进长安城的。”

“老子要去皇帝小儿住的金屋子门前撒尿……哈哈哈哈哈。”

“你懂个屁,那皇宫里头一堆美人呢……听说这长公主……嘿嘿嘿。”

那酒坛子倒了太多,脑子太浑了,说话也都荤素不计了起来。

阿弃是为数不多没喝酒的,因他始终觉得自己年纪小,还沾不得这杯中物,于是此时此刻,只能很清醒地听着他们口出狂言。

他们继续说着女人和权力。

说来说去,这话,就绕不开这位昭华长公主了。

先说她扬名许久的美貌,再讨论她的风流事,中间自然而然绕不开一个人去,同样有名的公主宠儿,据说是一个小白脸,先前还是辛家军的少主,可惜做男人没骨头,被一个女人压了过去。

算是酒后吐真言,又一个汉子拍案而起,怒骂:“让女人来当家做主,这大周朝是要完了!”

有人附和:“正是如此!先一个孝文太后,再一个昭华公主,我瞧大周气数将近。”

……

小将领们指点江山,阿弃听着,却怕辛之聿动气。

他是很清楚的,相比这群动不动摔碗、亮拳头的男人们,辛之聿的刀剑才是真正厉害的所在。

他也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

这短短一年中,北疆三郡曾来来往往过八位太守,无一不是死在辛之聿的手中。

可辛之聿面不改色,似乎未听见他们的讨论声,或者说,是听到了,但全然不在意。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声声熟悉的称谓中,穿过了大堂,走到了尽头。

阿弃犹豫了片刻,暗自一咬牙,跟了上前。

这是在山间平地上新建起的一间木屋子,屋外正立着一面玄色大旗,站着两位穿戴整齐的士兵,都是狄族人。

二人一见辛之聿,就用半生不熟的大周官话打了招呼,随即让开道路,放他进屋,又上前拦住了跟来的“小尾巴”阿弃。

万俟洛亚正在桌前,在他手边,书卷高高堆起成了一座小山丘。

至今,人人谈起玄裳军的首领,也只说是“白衣书生”,并未有太多人清楚他的姓名,更是只有极少的小部分人知道他狄族人的身份。

这是万俟洛亚的有意为之,在北疆,由于过往百年的恩恩怨怨,普通民众对狄族是极其抗拒的。

可随着玄裳军的扩大,越来越多的大周民众选择追随,“白衣书生”不得不堂堂正正出现在大伙面前,而“万俟”这个音译过来的狄族姓氏也已不再合适,他急切的,为自己精挑细选着一个新的姓氏。

“取名真不是一件容易事,要寓意好,要读音妙,最好还应有所依据,从前只懵懵懂懂知晓,你们大周一个字,都能被解读出三四种含义来,如今自己翻阅来,才真正懂你们大周读书人的厉害。”万俟洛亚自嘲。

辛之聿没有搭理他的闲话,很是无动于衷。

万俟洛亚却不在意,同样是古籍中有记载,为人君主者,应能容人,从前只是将辛之聿当做一条出路时,他尚且能做到礼贤下士,如今成了左右手了,更无可能去计较他的这一点别扭脾气。

“你见了孙玮?”万俟洛亚放下了手中书卷,站起身来,明知故问。

辛之聿言简意赅:“是。”

“还活着吗?”

“活着。”

万俟洛亚有几分好奇,是好奇孙玮为何不求死,问:“那他愿意留下吗?当日在长安城,他可是不愿和我们一道离开的。”

“他未明说。”辛之聿答,

并未再多说一句。

可方才来报一人,却是说辛之聿在那暗洞之中,停留了许久。

这许久的时光,足以让二人谈论许多,不单单是一个要生还是想死的问题。

万俟洛亚暗自无奈。

辛之聿并不是一个天生讷于言而敏于行的人,甚至与之相反,在他还是辛家军少主时,万俟洛亚便时常听闻他的消息。

美姿容,好言笑。

如今,这姿容依旧是美好的。

可却不爱言语,也不爱笑。

万俟洛亚叹息:“辛砚,孙大人对你我有恩。”

他在说那日长安城的事,若不是孙玮,二人是绝无可能离开未央宫的。

又道:“我希望他留下来,我不愿见这样的英雄人物成为对手。”

言下之意,恩将仇报,也不是一个需要反复犹豫思量的艰难选择。

辛之聿平声道,“我将带他去浚县。”

万俟洛亚缓缓挑眉。

浚县是当日孙玮带兵暂歇之地,与北疆接壤,已属于中原腹地。

当夜尸体并未掩埋,孙玮所带百人全覆灭一事,已传的沸沸扬扬。

当地军营也在整装,那架势,是要大动干戈。

万俟洛亚犹豫几番,还是想劝他暂缓行动。

号令旧部、占山建军……这一步步已是极快的,但接下来,他想稳扎稳打。

“交山之地,还未……”

“我知道。”辛之聿道。

交山是北疆最为紧要之地,不同另外二郡的荒芜,此地以三分田,养活了九成北疆人,还有着全北疆最大的商行。

只差一个交山,玄裳军便能彻底站稳北疆。

“我可以。”辛之聿平静抬起眼,“你之所以用我,不正因此吗?”

否则,为何独独要让他,担了这举重若轻的职?

万俟洛亚的确很信任且依赖他的能力,笑,“辛砚,不管你信不信,我待你,很是真心实意。”

又是真心实意。

辛之聿垂下了眼眸,不言语。

二人要商讨了一些细节。

用人不疑,万俟洛亚被说服,默许了他几乎大胆的方案。

过去大半年的所见所闻,已叫他忘记了辛小将军的可恶,只记得“江横”立下的汗马功劳,为让他再建功立业,一些小的冒险,是在所难免。

说完要事后,辛之聿不再言语。

这大半年以来,二人一同打下了显赫基业,也算生死之交,可除了要事之外,再无更多交流。

这次却不然。

在辛之聿离开时,万俟洛亚忽而叫住了他,却是问:“对了,这取名,是有何诀窍吗?”

他听到了那些随着孙玮而出现的议论声。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们是下了怎样的决心,才从那个遥不可及的长安城逃出。

而无论来去,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姜姮。

万俟洛亚笑:“总听不惯你如今的名字,常叫我想起她来。”

“你不能换一个名字吗?反正是随口说的。”

他故意如此问。

想要激起辛之聿一点异常反应,总见他平静如水,实在无趣。

江横,你为何要叫江横。

又是一次明知故问,也是试探。

辛之聿望着他,眼底露出一点讥讽来,声却淡淡:“你以为,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谁?”

万俟洛亚仿佛全然不知他问了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般,笑了笑,眼角处藏着与年纪不符的老谋深算。

“姜姮吗?不知这万众之巅的滋味如何?她还是极其厉害的。”

“只希望,在再次相见前,她不会忘了你的模样。”

辛之聿不再回答,转身离去。

他真心奇怪。

孙玮也好,万俟洛亚也是,都是有勇有谋之人,可都要反复问他,这个相同且显而易见的问题。

仿佛是不信。

不信他,为了一个小小的女子,就能抛弃家国大义,就能忘记曾经的舍生忘死。

可他们都不知道。

在那与姜姮相伴的日日夜夜中,他早已忘记了过往所信仰的一切。

是她,塑造了他。

其实,辛之聿能感知到自己冷漠的心的,在每一次拔剑、持矛杀人时,如今,他所杀的每一人,都没有应死的理由。

可他杀了他们,连刽子手都称不上,只是一把刃。

但他的心脏,还是温热的,每每听到姜姮的名字,他总能清楚听见心脏的跳动声。

他想,姜姮是活该,是自讨苦吃。

但她,应该,还未为他神伤过。

他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她?

辛之聿冷漠地想着,听着自己的心跳。

第92章 恩情(男主剧情)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少年阿弃还在屋外等待,两位护卫分了他一捧用炭火烤过的香瓜子,这一团橙黄色在冰天雪地中实在亮眼,他犹犹豫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吃得着急,却不狼狈。

见辛之聿出现,他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又擦了擦嘴,才凑上去。

“将军!”阿弃欢喜叫他,正做好准备,继续做个不屈不挠的“小尾巴”时,辛之聿却停了下来,瞥来淡淡一眼。

像是等他上前,阿弃一怔,立刻拔腿,扬起了一个笑脸,“将军。”

辛之聿直言:“我将派你去交山。”

阿弃笑容一僵,“交山?将军是打算攻打交山郡了吗?阿弃自然是要跟从的。”

“不,是由你带人攻占交山郡。”辛之聿说得更直白。

阿弃忍不住抓了抓脑袋,看见了自己细得似秸秆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将军,我才十二岁。”

不是人人都是天赋异禀的。

大部分人家中,十二岁的孩子,顶多杀只鸡,连宰猪,都怕他先被猪撞倒了。

作为这为数不多的怪胎,辛之聿并未关爱他的年幼,继续道:“我将带着孙玮,进军浚县。”

“孙玮?”阿弃追问,“还是不杀了他吗?明明只要杀了他……”

不等他急急忙忙说完话,辛之聿先做出了回答:“是。”

阿弃顿了片刻,不死心般,又问了一遍,像是做着确定:“是兵分两路,同时向交山和浚县进击?”

辛之聿静静看他一眼,“没有‘兵’,至多百人。”

北疆多雪山,又逢冬日,再大规模调兵遣将,势必难以掩盖行踪。

超过百人,此次的突袭,便失去了意义。

“将军……你原本是打算杀了孙玮的吧。”

此次“冒进”,玄裳军内并未其他将领知晓,除了阿弃,他整日跟在辛之聿身旁,想要一无所知,也是难事。

阿弃揪着头发,虽说早已习惯了辛之聿的想一出是一出,也能搜肠刮肚,从兵书中找个由头,夸一声“兵行险招”,但总是不懂他的激进。

同时,却是逐渐算明白了,此举虽险,胜算却大。

一旦玄裳军彻底占领北疆,便不再是小打小闹,势必引起长安城的重视,届时驻扎在浚县的三军同时出动……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军队,不是这群山匪可以抵挡的。

唯独同时出击,两头并进,既避免了被腹背夹击,也能再进一步。

辛之聿做事,时常随性,时常冲动。

只无巧不成书,无勇不算才,这是有天助,又不失只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这才铸造了他的天才之名。

只是——

“那群人怎么会服我?你听他们口口声声嚷嚷着长安城,好像有多高志向,实际上,这就是一群泥腿子。有吃的,有穿的,再有个女人热被窝,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今待在这山中,只想做个山大王,又谈何说起入主长安城?”

阿弃颇有怨言,也许是发觉,这言辞之间,也不知不觉也沾染了低俗味道,这是他从前最讨厌的,于是,声逐渐弱了下来,再瞧辛之聿,一半心虚,一半不服气。

他是辛之聿在大半年前救下的,当时还未有玄裳军的存在,对这些后来才凑上前分一杯羹的人,很是没有好感。

就连对所谓首领,那位白衣公子,他也瞧不上眼……不过一个狄人,换了身

书生衣物,就能挥斥方遒?实在可笑。

“带着那群人,就算有万人之众,行事也难。”阿弃大着胆子道,不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相反,他巴不得见辛之聿攻占浚县,走出北疆,好叫这玄裳军名副其实。

这小小天地,已不足他一展身手。

“有你,何须万人之众?”辛之聿淡淡道,掀起了眼。

阿弃见他那双被人讨论许久的,说是白白生在了一个彪悍男人身上,无端损了颜色的眸子,身子下意识一抖,打出了一个香瓜子味的饱嗝,想起了初见他那一日。

他是认识辛之聿的。

在此之前,便认识了他。

彼时,他被一群盗匪盯上,左右奴仆为救他,皆已身死了。

独独留下他,也只不过看他年幼,长相又清秀,想留她,当半个丫头用。

这种屈辱,他万万不能承受。

只好决心去死,咬舌,怕疼不敢下嘴,跳崖,左右几人都虎视眈眈,等了好久,都不见一个利利索索的死路,心凉了大半。

那时,辛之聿刚好从不远处的山间小道经过。

阿弃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又怎么肯撒手?大声唤他:“辛小将军。”

一声,便喊出了他真实的过往,无遮无拦。

正如此刻,辛之聿有意的,慢慢的,念着他的名字。

“张祁。”

姓张,名祁,还未得长辈赐字。

似乎是这山谷之间风太猛烈,吹得阿弃单薄的身板,在止不住发颤。

这是他第一次,在辛之聿口中,完完整整听见了自己的姓名。

交山张氏曾在一夜之间被屠杀,行此狠毒之事的,正是昔日的辛小将军。

可就算是辛小将军,也会有顾及不到的所在,比如,他不会知晓,张家还有一位嫡子,正因与长辈八字相克的理由,被养在了城外。

“你……何时知晓我的身份?”阿弃问。

辛之聿皱眉,觉得这个问题是口不择言了,但还是作答:“你家无人同你提起过吗?你与张浮长得极像。

他长兄的姓名,也出现在了辛之聿的口中,以同样的口吻和腔调。

原来是这张脸。

那就是第一眼,辛之聿便知晓了他的身份,但依旧纵他留下。

阿弃深吸一口气,颤着声发问:“那你……是要杀我吗?”

辛之聿也问:“你想为你们交山张氏一族复仇吗?还是说,想单单为你长兄讨个公道?”

阿弃老老实实回答:“我……与他们并无瓜葛。”

隐约清楚辛之聿的心思又道,“阿弃,是乳母为我取的名字,他们既不要我,我为何要在意他们的生死?”

辛之聿面色不改。

阿弃明白,自己猜对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正如他所想,于辛之聿而言,他的过往是一览无余的,他的心思也是无关紧要的。

不同于他战场上的冷面模样,他并不是弑杀之人。

相反,他很纯粹。

辛之聿走了,在他的计划中,今夜一切都会有序进行。

阿弃瘫倒在地,摸了一手雪。

他扯开嘴,笑了笑,才算大彻大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交山张氏一族,虽本家被灭,但还未死绝。

两年前,辛家倒台厚厚,剩下的旁支拼拼凑凑,抢回了被辛家军征去的土地,抓回逃走的壮丁,又撑起了张家的门楣。

至今,张氏一族还是交山郡绕不开的存在。

一家一家去打家劫舍,实在太慢。

杀鸡儆猴就好。

这位出身本家,从来不被记得的孩子,回到了族中,一开口,便是要族长之位。

正值壮年的叔父自然不答应,横眉竖眼,想要替他惨死的父亲教教他人情世故的道理,下一瞬,那五大三粗的匪寇走入了祠堂,左右开弓,甩了几巴掌上去。

满祠堂的哭声和骂声。

阿弃并不想和他们多言,在控制族中后,就派人往交好的几家送信。

这等待的时间中,他注意到供在一旁的灵台。

一个个找去,能瞧见父亲和长兄的灵位,冷冰冰的线条,深色的木牌。

其实,他并不记得父亲的容貌了,最后奔丧时,族中长老怕惹事生非,又招惹来辛小阎王,只好将他草草下葬。

记得是一口楠木的棺材,百金收来的,原是备给祖母,未曾想到母子二人死在同日,族人思来想去,觉得这族长之位更紧要些,便自作主张,让父亲舍弃了孝。

至于长兄,他倒是在获得昭华长公主赏识后,回过家中一趟,虽当上了官,可还是谦卑温驯的公子模样,族老和他说起占地筑宅的事,一语不发,被问到公主是何模样,就冷了脸蛋,一脸恭敬。

阿弃想着他,始终觉得,他那些话当不做真。

姜姮该是瞧不上他的。

只看辛之聿,便能清楚此事。

不是人人都能被利用的。

怪不得死在了长安城。

阿弃撇了撇嘴,有几分记挂浚县的情景。

这时,一位斥候跑来,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他一愣,大笑出声,倒像一个孩子了。

再看向父亲的灵位,恭恭敬敬鞠躬。

心道,抱歉克死了您,可这条命就是硬,天生的,他也没有办法,眼下又遇了贵人,势必只能活下去了。

他会活得好,活得漂亮,至于光耀门楣的差事,他会承下去。

父亲,快早日投胎吧,魂飞魄散也好。

浚县,军营首领跪在地上。

辛之聿手持长剑,立在他身前。

就在方才,一人来到军营大门前,求见将领,小兵仔细盘问,报上去孙玮的名字。

可又有谁不知,此人已被玄裳军俘获了呢?

该是圈套,可悬殊的兵力前,阴谋诡计常常不见用武之地。

那将领想着建功立业,也就忘了谨慎,正欲亲擒贼首,直到出了军营的大门,亲眼见到孙玮本人净利落站在不远处,而他预期中的敌人,连个屁都瞧不见。

这时,这位驰骋沙场许久的老将才明白一个道理,有些圈套防不胜防。

比如背叛,比如围魏救赵。

主将离开军营,剩下兵卒群龙无首,不过须臾,就被江横控制。

他带獠牙鬼面,剑上带着新鲜的,正在流淌的血,正是传闻中,那位杀人不眨眼,能止小儿夜啼的阎王模样。

将领未曾想到孙玮早已反水,破口大骂:“孙玮!你是忘了长公主殿下的恩情了吗?”

辛之聿斜了一眼。

他还在骂:“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还不如死在外头,省得丢人现眼。”

孙玮平静道:“杀了他。此人是大周老将,并无可能为你做事,他只是一时大意,才会被你生擒。”

“若不杀他,必然后患无穷。”

这位老将姓封,曾驱除鞑辱,立下战功赫赫,更是先帝一手提拔,对大周忠心耿耿,不可夺志。

而军营之内,雄兵数千,都会听命于他。

此时,不过是侥幸让着雄狮离了群,才找到了一线破绽。

若放他归去,势必难挡齐心协力的军队。

就如应证孙玮的担忧一般,这位老将军愤而挣扎了几下,差点就挣脱了束缚,要往前冲来。

就算紧接着被几人用长枪拦下,也还是不依不饶,大骂一声“崽种”。

“你敢直视我吗?”

分不清是骂这两面三刀的叛徒,还是这个人面兽心的恶徒了。

但二人,都不在意他的怒骂。

辛之聿在意的

,是另一件事,他问:“姜姮于你,有何恩情?”

第93章 懂我(男主剧情)他此声一出……

他此声一出,周遭几人都静。

孙玮复杂看他一眼,说不出只言片语来。

出声的是那俘虏,封老将军。

这位老将身子猛的一颤,缓缓抬起眼,注视着他的佩剑,又仔细看他的握剑的手,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鬼面罩上,满是不可置信:“阿砚?”

面容会改,身形会改,声线会改。

唯独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能改。

每位将士都有着独属自身的习惯,握兵器的姿势,持剑的轻重……

这都是自幼打下的底子,若无意外,势必伴随一生的。

眼见被认出了,辛之聿“嗯”了一声,也懒得继续遮掩身份,单手摘去了面具,露出那张不易被人遗忘的面庞,不忘打招呼,“封伯伯。”

轻巧的招呼声。

回忆同困惑一齐涌来。

“啊——”封老将军很痛苦般低吼了一声,深深垂下了头,像头困兽。

这位如山如木□□的老将军首次露出了真切的悲痛,在众目睽睽之下。

一时众人皆惊,唯独辛之聿镇定自若。

孙玮皱眉,摸不准辛之聿的意思。

他只知,这位封老将军曾也带兵在北疆,却与同时驻扎北疆的辛家军在行军策略上常有不合,两方时起冲突。

一山不容二虎,先帝得知此事后,便做主,让封老将军退一步,驻军浚县,时至今日。

可在此之前,在这两虎相争的日子里,双方又有何交际,却是他这个后来者所不得而知的。

这二人短时之间,或许要“叙旧”,或许要“讨债”,但人多眼杂,易生事端。

孙玮挥了挥手,示意这些亲兵跟他离去。

军营里还是混乱无章的,需要有人去接手管理,他既答应了辛之聿,要助他占据北疆,就会以命相随,直到实现诺言。

正如辛之聿所说,这是他欠他的。

待到大多数人离去,这山坡之下,只剩一老一少二人时,往事也随之沉淀。

辛之聿收回了剑,捏起一捧雪,借雪水清理着剑上血迹。

青面獠牙的面具被他挂在了腰间,正随动作微微晃动。

即使没了横在胸前的剑,可这封老将军似乎因上了年纪,一把老骨头也没了力气,一跌下去,就站不起来了,只能勉强靠在一块大石头边上。

剑干净了,还留一些冰碴子,迟早能化成水,无伤大雅。

辛之聿将剑收回剑鞘。

“辛砚,发生了何事?你……怎会是玄裳军的江横?”封老将军还沉浸在怀疑中,“你不是……”

“不是什么?”辛之聿淡淡问。

封老将军吃过的盐比这些小辈吃过的饭还多,可作为青年丧妻,又未续弦的老男人,他早已弄不明白这些孩子之间的爱恨纠葛,憋了半天,只是说出一声:“长公主……也有恩于你。”

封老将军虽远在浚县,却也时时关注着长安城内的变动,可到底山高皇帝远,许多事还来不及分辨真假,就已发生。

常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如眼下。

他只清楚,辛之聿入了长生殿,却不知为何能入此殿,又为何离去。

“有恩?”辛之聿缓缓念着这两个字,并无嘲笑或否定的语气,他道,“那就当我所做一切,是在报恩吧。”

说来,封老将军还曾手把手教过辛之聿拿剑用兵,他对这个孩子太了解,知道他有同他父亲一般的深情和执拗。

所以,在第一眼的惊讶之外,很快便看懂了他的用心。

封老将军:“是为了长公主?”

辛之聿:“是。”

封老将军迟疑:“她……”

“她……很好。”

只是太好,人人都爱她。

他又不够好,不能叫她的目光,只为他停留。

封老将军也曾见过姜姮,虽也佩服她的城府和手腕,可怎么想,都不觉姜姮能和这声“好”搭上边。

听辛之聿这样诚心诚意地回答,他只能沉默,同时却也明白,辛之聿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何事。

“阿砚,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定北。”封老将军道。

定北,是辛之聿父亲,辛元帅的字。

“所以呢?”辛之聿不为所动。

“我可以死。”他颓丧着脑袋,几缕花白的发落在锈迹斑斑的盔甲上。

“这条命,是我欠你父亲的,他曾救过我一命。”

这句话,没有夸大其词。

那时他还年轻,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差点惹出了事,若无辛帅相劝,他早已误入歧途。

但他不是来追思往事的,那位有恩于他的辛帅,早已成了一捧黄土,被洒落在不知名土地上。

而眼前这位,辛帅的独子还活着,活成了匪寇,活成了天地不容的模样。

本不该如此。

但是——

“可你万万不该起兵,做这谋逆,危害天下之举。”封老将军掷地有声,当他得知江横便是辛之聿后,就不能再把玄裳军视作,在这北疆土地上偶尔出现,烦人的,却最终会被遗忘的阵痛了。

“停止吧,我与你有半师之谊,芸娘死后,我并未再娶,也无子嗣,若你愿意,便做我的嗣子。我百年之后,所有的一切,也都会归你。”

辛之聿看他一眼,并无喜怒,像是只做提醒一般,“封伯伯,我只做江横,也能接手这浚县的一切。”

这便是成王败寇的道理。

封老将军一怔,自嘲地笑了笑:“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给人面子,罢了罢了,同你计较什么?”一顿,缓慢地开口言说,“辛砚……至今提起此事,我仍后悔。”

说到伤心处,他声音也哽咽,哪还有方才时的豪迈?只能掩面,艰难地道,“停下吧……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辛之聿“哈”了一声,很是奇怪,“封伯伯,你也想过谋逆的。”

“当初你为芸姨起兵时,不也果决?”

他转过头来,眸光与雪光融在一处,叫人分不出冷暖了。

封老将军盯着,心头冷得一颤,爱人的笑容反复出现,梦中的思念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桩许久前的往事了。

那时,狄族人还极其强势霸道,时常侵入大周国土,掠夺牛羊和女人。

只那一次,这习以为常的不幸,降临在了这对并不平凡的新婚夫妻上。

辛之聿扯了扯嘴角:“我以为,您能懂我呢。”

当年的封统领,能无视长安城暂时求和的旨意,抗旨率兵,追敌千里,就为找回新婚的妻子。

辛之聿想,自己所作所为,是同他一样的。

他重复:“您该理解我。”

封老将军摇晃着身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好似愤怒至极了,又不得不强压着情愫。

“所以,我后悔。”

辛之聿凝视他:“您该后悔的,是那几日的犹豫。”

笑,仿佛替这位长辈惋惜一般,“如果没有犹豫那几日,芸姨或许就被您找回来了。”

封老将军含着怒气大叫他的名字:“辛砚!”

辛之聿面不改色。

封统领出兵千里,却未能寻回爱人,眼见就要瞒不下去,东窗事发,可若回头,就前功尽弃。

是他的同僚兼顶头上司辛帅,反复规劝他,又安抚诸位惶恐不安的将领,才及时止损,未将此事捅到长安城处。

那口撑在他胸口的气,在这一瞬又泄去了,只留下不再年轻的皮囊,封老将军低着脑袋,长须在空中无章的飘动:“我见到芸娘了。”

辛之聿微微侧头。

“是她劝我,让我回去的。”封老将军低声道,“兵马乃国之重器,上佑天下,下护百姓,不可为一己私欲而动……是她让我回去的。”

更多的回忆,他无法说出口。

怎么分别,怎么取舍,他都说不出口,他能告诉这位小辈的,只有一句人人都知晓,人人都遗忘的道理。

可辛之聿同那时的他一样,太年轻,太冲动。

他自幼见父亲、叔伯挥兵百万,习惯了谈笑风生的战事

,便忘记了每一个数字之下,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太熟悉荣誉所带来的满足,久而久之,只能看见眼前的爱而不得,而看不到更多人的痛和无奈。

封老将军往后退了几步,重新跌倒在地:“你该听那小子的。”他说的是孙玮,“我绝无可能为你所用。”

所以,这位师生、伯侄,只能兵戎相见。

辛之聿平静注视他,良久后,做出回复:“好。”

封老将军笑了笑:“芸娘葬在索玛布山下,将我同她葬在一处。”

辛之聿:“我答应你。”

风吹,日落,树枝上仅剩的枯叶,被卷入寒风,躺在了洒满余晖的黄土地上。

这日,玄裳军大胜。

浚县北军中,共有士兵两千,都是北疆及浚县四周前来服役的年轻人,平日都勤于耕作,疏于操练,远远比不上当初那群活在被外族入侵威胁下的男儿们。

孙玮来后,立刻集合全军。

并未多言,只将粮仓放开,又按斗分装。

孙玮道:“若想回家,可自取一人口粮。”

有人嚷嚷着,质疑他的动机,又问老将军何在。

孙玮不做解释,只注视着众人动作,在一人小心翼翼地上前取粮离开后,又有多人跟上。

这期间,并无刀剑亮出。

到后来,连先前在嚷嚷的一人,也没了声音,只拿了粮食,就离开了此处。

事实上,并无太多人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为兵为卒,多是不得已。

如果可以,谁不愿与父母妻儿团聚呢?

军营内,只剩下五六百人,都是无家可归,或是觉得,宁可刀剑舔血,也好过在泥里辛劳一辈子的。

再看看这粮食,再看看这满面油光的玄裳军士兵。

对大字不识一个的他们,这皇帝、长公主就跟那雷公电母差不多了,他们一高兴,就能风调雨顺,不高兴了呢,一年白干。

这实实在在能给粮食的,才是头头。

况且,听说这孙大人,也是长安城派来的大官呢。

余下百人自行站好了队,等待着将领审阅。

与此同时,玄裳军主力兵马进入交山郡,见着这山野之间寻不着的繁华,皆喜气洋洋。

百姓紧掩门窗,人人自危。

下一刻,就有人破门而入,抢劫钱财。

当地府衙内,已血流成河。

北疆三郡的世家彻底臣服,跪倒在白衣公子位前。

口口声声,都是讨好和求饶。

阿弃冷眼旁观的,颇为不屑:“将军,你瞧这群墙头草,实在可笑,有奶就是娘。”

辛之聿瞥来一眼,见到了不少熟人,也见到了不少生人。

吵吵闹闹,喋喋不休。

他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经此一事,玄裳军彻底在北疆站稳脚跟。

天下百姓,皆知玄裳军的名号。

第94章 吃醋他笑,觉得姜姮是异想天开,又有……

虽说,近几十年以来,这天下都未有真正太平无事的年岁,可诸如匪寇作乱、臣子谋逆、宫中内斗之祸,到底只局限于一地一城之间,并未掀起太多水花。

因此玄裳军一事,可谓大周立朝以来,开天辟地的第一遭,传到长安城的第一日,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朝中上下,就此事争吵了多日,有义愤填膺者,也有自惭形秽者。

争来辩去,当初就在朝堂之上,那位“没事找事”,正儿八经地谈论过此事的昭华长公主就成了运筹帷幄者,人人再谈起她来,也就能暂且抛开了她的性别和身份,垮着一张脸地夸一声“有先见之明”,请她来主持大局,再不情不愿给她名留青史的机会。

可出乎众人意料,这位很是权欲熏心的长公主,到了这关键时候却不争权夺利了,她听从了裴老和许相所言,也不再和各方臣子争辩拉扯,只很是漫不经心地派遣了一位德高望重老将,由率领三万精兵,前去平乱。

见她态度轻浮,群臣多有不满。

只此事实在不算什么,是少见多怪,才闹得满朝瞩目。

三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是没有必要再揪着此事不放……但皇帝已一月不上朝了。

“长公主殿下,陛下龙体何时能见好?”一位言官直言不讳,“国不可一日无君,若陛下龙体已痊愈,也该回到崇德殿,处理政务。”

他弯着腰,眼却是直直望着姜姮的。

大周言官位低权重,因行正君建言之事,便无需再顾虑地位尊卑,只需紧盯当权者的一言一行。

姜姮微微歪着脑袋,手持一把雀翎羽扇,捏着扇柄轻轻摇晃几圈着,又用扇羽挡住了半张面庞,只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漂亮眸子。

望着裴老,轻轻道:“还有其他的要事吗?”

裴老为官不过一月有余,一张本就不年轻的面庞,更是雪上加霜,添了许多的憔悴,唯独这双眼还是炯炯有神。

“殿下,封老将军劳苦功高,又为国捐躯,臣提议,因为其建一座衣冠冢,以供后人观仰。”

一座衣冠冢而已,姜姮点头答应:“还有吗?”

裴老又道:“七王虽死,可其府邸、私产仍存,不如折卖换成钱币,以安抚残兵。”

姜姮继续点头。

虽说裴老是初涉官场,但每每说起政事来,也是面面俱到,不比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差。

更因留着一点还未泯灭的良心,做事行策,更能看见许许多多的百姓。

对于这些条条框框和细枝末节,姜姮并不精通,却愿意知人善用。

又一阵请愿。

姜姮再问:“可还有其他?”

裴老停顿了许久。

“殿下……臣附议,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还请陛下为了江山社稷,能有所取舍。”

说的是“陛下”,不是“殿下”。

被请求的,是姜姮,而不是姜钺。

看来,哪怕山崩地裂,大厦将倾,这群人都改不了那一点无用的固执。

姜姮垂下了眸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既无要事,那便退朝吧。”

她微微一笑,自顾自起了身,未再说一语,本侍奉一旁的朱北侧开了身,留道供她经过。

眼见她就要走远,那言官又站出身来,大声道:“请长公主还政陛下!请陛下主持朝政!”

“请长公主还政陛下!”

“请陛下主持朝政!”

……

许多附和。

叫嚣不止。

姜姮不理睬这些闲言碎语,在她离开了崇德殿前殿后,朱北跟着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对那言官道:“许大人是不顾陛下龙体吗?还是觉得,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比陛下还重要?”

言官往来都是引经据典、彬彬有礼的文人,还未遇到过这种看似和气商讨,实则蛮不讲理的家伙,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你……你……你你你”说着话,同时指着他。

“我?”朱北轻轻挑眉,笑,“在下自然将陛下视作君父。”

言官气得脸红,就要长篇大论骂这口腹蜜剑之徒时,裴老低声唤了他的字,制止了他。

裴老上前一步,站在他身前,面容沉静:“朱大人何须与他计较?”

视线扫视这群臣一圈,朱北笑了笑,不甚在意般:“自然不计较。”

说完此话,他就在群臣的注视下离开,循的是方才姜姮离去时的方向。

言官实在恨这些奸佞入骨:“裴老,就要这样坐视她为非作歹吗?”

裴老看他一眼,暗自感叹他年轻气盛,抬眼看了二人离去的路,感慨一声:“自古都是邪不压正,何必心急?”又道,“先专注眼下事吧。”

姜姮来到殿外,一身火红色的大氅独独立在银装素裹中,姣好的面容沉静如皎月。

宫人面面相觑,犹豫是否该上前,将准备好的汤婆子递给她。

朱北恰好赶来,见势放慢了脚步,从宫人手中接过汤婆子,扬起笑上前,唤着她:“殿下。”

姜姮看他一眼,揣过汤婆子,握在袖口中:“嗯。”

“殿下是在为浚县之事担忧?”朱北不免也小心翼翼了起来。

此之前,二人虽有谈及玄裳军,确信它有朝一日会成大麻烦,可也未曾想到,这一日就近在眼前。

到底是有本事的,也有胆识的。

朱北想起那位“江横”,倒不知,自己是恨多一点,还是怕多一点。

那城墙上的一箭,给他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姜姮道:“担忧?倒不至于。只叫他太肆意妄为也不好……此次平乱,本宫要万无一失。”

朱北眼神不自然闪烁了几下,在姜姮眸光再落下前,若无其事地应了一声:“是。”

与此同时,两列青涩美貌的女孩穿着统一的淡雅服饰从不远处走过。

乍一瞧,以为是有花临寒绽放,叫人耳目一新。

领头的女官远远便望到了长公主的仪仗,在她示意下,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齐齐下跪行礼。

还有一两个胆大的,悄悄抬起眼,试图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昭华长公主是何模样。

不知天高地厚,却胜在年轻可爱。

对于这小“冲撞”姜姮不在意,微微扬起脑袋,示意她们起身,任凭女官带着她们弯身经过,没有再望去一眼:“陛下见过她们了吗?”

朱北答:“还未呢,要等教导嬷嬷调教后,才会带到陛下面前。”

一方面是宫规如此。

另一方面,便是皇帝整日待在长生殿,不肯出现了。

“不知这里头,会有几位能入陛下的眼呢。”朱北轻声道。

还是要选秀纳妃了。

朝里朝外,民间乡野,无不瞩目。

都睁大着眼,想要瞧,谁是下一个皇后,谁又是下一个昭华长公主,在大周后宫,女子从不甘于成为附庸。

方才所见少女,个个来历不凡,又有才貌傍身。

可这又如何?

能在这深宫长长久久待下去,要看这主人的心意和自己的命。

姜姮倒是没什么心意,左右这群女孩与她无关,她也懒得插手她们的来日:“陛下呢?”

朱北一怔:“该是在长生殿。”

姜姮点点头,却问起了一桩毫无关系的事:“你并无父母兄弟在世了吧?”

“是。”朱北不知姜姮为何关心他,只老老实实道,“甲子年家中光景不好,只有小人逃亡寺庙中,侥幸活了下去。”

姜姮像是意外:“你还当过僧人?”

“殿下不知,不是所有人都能为僧侣的,像小人一般逃荒而来的,只能做洒扫的伙计。”

朱北笑着,大概所有人功成名遂后,再谈起悲惨往事都能云淡风轻,眸子一转,他又试探道,“殿下是听见了什么吗?”

姜姮忍俊不禁般,挑眉看他,“是听见了什么,可惜……你没有九族可以被诛。”

朱北跪地。

姜姮冷了脸色:“你近日心思太多了。”

“再有下次,本宫就要你的脑袋了。”

抛下此话,她便转身离去,自有宫人簇拥她。

朱北还跪在雪地上,雪水漫入了衣物中,都变得沉甸甸,黏糊糊的,他紧紧闭上了眼,回忆着最近几日的事。

他大多数的事,都并未瞒着姜姮去做。

他还是很明事理的,有了金,便往长生殿送去玉,拿了玉,就会给长生殿更金贵稀罕的宝贝。

他做得心甘情愿,乐在其中,姜姮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最近的事……

便是这群新入宫的官女子了。

没有贵人引荐,她们又如何往上爬呢?

皇后之位还空悬。

朱北其实还未表示什么,她们背后一个个有权有势的家族,就争先恐后来孝敬。

已经送过的,怕被别人比下去。

还未送过的,见旁人这个举动,哪能安坐在家?

朱北细细想来,还是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姮从来都不介意他凑到姜钺面前的,自然不会在意,他插手后宫之事。

准确说,他这个也无金玉在外,只留败絮其中的身子,就是伺候这姐弟二人的,本来就是奴才,如今更像是被养的狗。

可多少人盯着他这个位置,恨不得替上来,

毕竟他们能有一群奴才,却只会亲自养一条狗。

那时何处出了问题呢?

朱北还在跪,他知道,会有人将他跪下来的姿势,跪过的时辰,都编成句子,说给姜姮听。

他是怕叫姜姮生气的。

跪着跪着,眼前出现了一人。

冰天雪地中,月牙白的一个人,若不是有乌黑的发泄下,如墨留迹,这人也要成了雪中的一道影。

姜濬是往崇德殿去的,身边依旧不留人伺候。

自从姜钺赖在长生殿不走后,他与姜姮相见,便只能在长生殿外了。

朱北支开了身侧伺候他的侍者,像是后知后觉的恼羞成怒。

等人走后,哪还有羞赧?只剩探究。

这叔侄啊,姐弟啊,兄妹呢……

越是光鲜亮丽,越是腌臜不堪。

朱北习以为常地想着,他们也未比自己尊贵了多少。

摇摇头,站起了身,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上次与姜濬又私下见过后,二人便再无联系。

大概是发现,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不能阻止谁,就不奈何,不阻止了。

可是……

朱北眨了眨眼,想起方才姜姮的冷脸,淡色的眸子,红润的唇。

他笑,觉得姜姮是异想天开,又有几分可爱。

人都是贪心的。

并不是女子就会做争风吃醋的事,只是被困在后宅的,大多数是女性。

当某一日,仰人鼻息,靠恩宠而活的人,成了男子。

他们也无胸襟和壮志了。

朱北看着眼前的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瓦蓝瓦蓝的天,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第95章 骄纵我对我的阿辛,已心慈手软一次了……

在整座未央宫都在有条不紊行事时,姜姮瞒着众人,只叫来了连珠,又借着她的身份,藏在马车里出了宫。

马车进了一处巷子,见前路狭窄且无轨道可行,只好缓缓停下,堵在了道路中央。

驾车的人轻轻扣了门,示意已无路可走。

姜姮远望一眼:“无需跟来,我独自去见她。”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将帘子掀起,看这混着鸡屎和烂菜叶泥泞路,不自觉就蹙起了眉。

她出行常去的,大多数繁华的闹市或有专人搭理的园林,所行的,也是玉阶和石子路。

这样的所在,还是第一次亲眼瞧见。

“殿下不如传唤她入宫?”连珠坐在马车里边,见她神情,便知她迟疑,不禁出口相劝。

又补充道,“今日出宫,也未来得及准备,唐突了些。”

姜姮侧首望她一眼,缓慢摇头:“我亲自去见她。”

说着,她干脆利索的下了马车,起初还捏着裙,步子轻而谨慎,可在有一点深色飞起,黏着在裙角上后,她索性就抛去了忸怩,大步向前。

走入巷子底,柳树边,这是唯一一户修了木门的人家,据探子所言,她就暂居于此处。

姜姮站在木门前,正要推门而入,刚抬起手,一个小小的身子直直冲到了她的怀中。

姜姮被“冲撞”得一愣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还踩到了裙摆的一角,一个踉跄,只得抓住黄泥墙,才能勉强稳住身子,抬起眼时,便含着三分怒气。

可身前的女孩子还不足她半人高。

她全不知自己已犯下了能掉脑袋的大罪,只呆呆看

着她。

红彤彤的嘴巴大大张开着,发出微不可闻的一声呼唤。

“娘……”

“娘!”

姜姮深吸一口气,不打算和她计较。

再眨眼的功夫,那小女孩就捂着脑袋“哇哇哇哇哇”地哭着,这声是惊天地泣鬼神,这人是委屈巴巴的,简直是恶人先告状。

姜姮别过了脑袋,觉得不止是大腿作痛了,就连脑袋也在嗡嗡作响。

想来想去,就把这罪,怪到了屋子里头的住客身上。

“姜姮?”纪含笑闻声而来。

她一手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另一只手抓了一把盐津梅子,看着这双眼通红的小姑娘,又瞧了瞧面无表情的姜姮,缓缓蹙起了眉头。

纪含笑三言两语就哄得这小女孩破涕为笑,又笑着摸着她的发,为她新编了辫子。

最后大概是贿赂到位了,小女孩捧着满手的梅子,也不计较姜姮的“大大咧咧”,很是津津有味地离开。

姜姮收回了视线,又看向了纪含笑。

她还是素净打扮,布衣木簪都陈旧,若不是有一张天生丽质的脸蛋撑着场子,她就要与那些村妇再无区别了。

“你们姐弟二人倒是一副做派,只怕一些眼盲心瞎的人会以为,是本宫和陛下有意克扣。”姜姮似笑非笑,打量的视线直接坦荡。

“你今日来此,是为了欺负孩子,再说些闲话吗?”纪含笑淡淡看她一眼。

姜姮正要反驳一两句,又听她直接道:“进来吧。”

说着,她就转身,没有再多寒暄。

姜姮轻轻挑眉,对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表现,很是不满,可无奈,是她有求于人。

有求于人,就低人一等,再摆什么长公主的架子……反正,她从未见过纪含笑卑躬屈膝的模样。

姜姮跟了进去。

里头只有两间屋子,一屋内是灶台,灶台边上有一个装着荤菜的海碗,还冒着隐约的热气,该是那小女孩刚送过来的。

另一屋就是寝屋,一张榻一个木箱,再无更多装饰、家具,除此之外,只有巴掌大的院子和小小的一口水井。

就连木门也敞开着,皆一览无余。

见此人,见此地,都不是堂堂青阳侯该有的面貌和待遇。

可惜纪含笑从不把这爵位当回事,自然无所谓别人如何看她。

此次入京,她是悄无声息地来的,并未与任何人知会一声,自然不会按身份礼法入宫拜见。

她像是空中一只鸟儿,来去都自在。

若不是有一位养在昭华公主府内的门客在走街串巷时,恰好见到了纪含笑,又觉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人,将此事告知了连珠,只怕姜姮到现在,还要被蒙在鼓里。

“你是要隐姓埋名了?”姜姮还在左顾右盼,半是稀奇,半是奇怪,又道,“阿蛮登基后,我曾差人邀你,你不肯回来,为何现在又来了?”

“是来寻你的。”纪含笑直截了当地答,同时从井中打了一通水,动作干净且利索,显然是做惯了这种粗活。

姜姮盯了那木桶片刻,后知后觉她此举含义,走上前,弯下腰,将手探入了水中,出乎意料,是温的。

姜姮又问:“你倒是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纪含笑转身入了寝屋。

姜姮道:“诸侯王无诏不得入京,纪含笑……你是视《大周律》为摆设吗?”

纪含笑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那你是来问罪的吗?”再从寝屋内走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衣物。

“倘若本宫说是为问罪而来呢?”姜姮追问。

纪含笑将手上衣物递给了她,一双冷清如秋水的眸子,平静无波:“我并不会做将功抵罪的事。”

她猜出自己的来意。

姜姮笑了笑,接过衣物,拎着一角,展开细看。

是普普通通的衣物,和纪含笑此时身上多穿的,是一种料子,只展开的一瞬,就有股阳光暖意混着皂角响起,扑鼻而来。

姜姮正要回绝,忽而想起了自身的狼狈样,只好将话咽下。

又在纪含笑若有若无的示意下,独自进入了寝屋,将门窗严严实实合上,才慢吞吞地换上了这干净衣物。

再出屋子时,她也成了自己瞧不惯的土气样。

纪含笑看她,不语。

姜姮不自在地捏着衣角,觉得浑身肌肤都被磨得发红发痒,她才真正道出了来意:“我需要你来作证,证明姜濬与老娘娘并无血缘关系。”

纪含笑依旧注视她,眸光如水流泄下,冲去杂物,只留下干干净净的,不加遮掩的,姜姮真正的心思。

“这样遮遮掩掩的实在无趣,我倒不在意的……只不愿让史书留他一笔私德有亏。”姜姮又笑了笑,“也多亏了你,若你不来长安城,倒无人能替我做此事了。”

“姜姮。”纪含笑叫她一声。

姜姮漫不经心地应。

她试图欺骗天下人。

只要天下人都以为,姜濬并不是纪太后之子,她也就能光明正大与他亲密。

“我若不答应呢?”纪含笑说。

对她这个回答,姜姮早有预料,只“嗯”了一声,又自然而然问,“你为何入长安城?”

凡事皆有因,姜姮想得很直接,她为纪含笑了却心事,纪含笑也不好再拒绝她。

而在如今的大周,能叫她束手无策的难题,已寥寥无几。

平日都由宫人伺候,她又无耐心琢磨这穿衣的事,只马马虎虎往身上一套,系了衣带。

此时,这歪七扭八的衣物,就勒得她脖子紧,很是难受。

可姜姮面上是不显露分毫的。

纪含笑看她一眼,走上前,替她整理着腰带,又收拢了衣襟。

姜姮笑:“你待我,倒比从前殷勤了许多。说吧,你来长安城,是为何事。”

“先帝,是你杀的。”

并不是问,也无笃定。简单又明确。

纪含笑还在为她正着领口,等做完了这些举动后,又简单检查了一下,见姜姮已然穿戴整齐了,才放下手退回原位,是风轻云淡的旧模样。

可那声音却似道士的咒语,话音已落,还有余音不绝。

姜姮盯着她:“你来长安城,便是为了说此事?”

纪含笑不语。

姜姮皮笑肉不笑:“你我上次相见,已是一年前了吧?你倒分毫未改,还是……”

不知所谓。

纪含笑平静回视:“长安城变化颇大,却叫我认不出来了。”

姜姮冷笑一声:“你何曾好好见过这长安城?”

“姜姮,我要见姜濬。”纪含笑道。

姜姮刻意答:“你是他亲姐姐,想见他,便去见,还需求我?”

纪含笑微微摇头:“你知我所言为何。”

身为孝文太后养在民间的女儿,她从来都不被承认,自然也无堂而皇之的机会,去见这生母、亲弟。

哪怕至今,在先帝的推波助澜下,她以太后亲女的身份,承袭了一个青阳侯的爵位,可朝中群臣为了所谓纲常和皇家体面,也不会允许她再次入宫。

能力排众议的,只有姜姮。

姜姮:“为何要见他?”

纪含笑:“有些话,我需与他亲自说。”

“什么话,竟是连我也听不得吗?”姜姮淡淡地道,强压着火气,许久无人能对她不言不逊,又叫她无可奈何了。

纪含笑垂下眸,长长的羽睫落下,也有几分难得一见的怅然样,“你不会想知晓的。”

姜姮一顿,却知纪含笑从来不胡说八道。

她能说出此话,必是有所依据的。

“你如今怎么想起他来了?”姜姮随口般问,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圈,也不记得这姐弟二人,有什么难舍难分的情谊。

有些人生来如此的,能看天下,阅古今,懂人心,见识太多,自然而然就轻了身边人。

姜濬是,纪含笑也是。

这相似的两人凑在一处,注定成不了一对平凡的姐弟。

“他到底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我不会害他。”纪含笑道,可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关切和忧心。

姜姮似惊讶般睁大了眸子:“我当然知晓,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总不能叫你平白无故近了他的身。”

纪含笑又凝视她许久,似在思量什么,淡淡问道:“他知晓多少?”

“什么?”她下意识追问。

纪含笑:“他问过你,关于先帝崩丧一事吗?”

“你是威胁我吗?”姜姮一顿,冷声问,绕来绕去,又同她提起先帝的事,这不是威胁,又是什么?

纪含神情平静如旧:“倘若我是威胁,你便会跪地求饶吗?”

片刻沉默,姜姮笑了笑。

不会。

这个答案,二人皆心知肚明,那此番对话,也就不成试探。

姜姮看着纪含笑,在她眉眼之

间,找到了姜濬的影子,又想到自己多日忙于政务,许久未见他,不禁便软了心肠,说话也缓和了语气。

“有些话,何须说得明明白白呢?”笑,“我待他的心意,不胜于你千百倍?你不害他,我更不会负他。”

纪含笑安静了许久,出口问道:“如今的你,可算是心满意足了?”

姜姮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自然……算是。”

又解释般补充:“你既猜的到那件事,自然能听到别的风声雨声,也该知晓,如今的我,是如何的我。”

风光无限无需说,更有身后留名事。

大周以来,还从未有一位女子,能如她一般称心如意地活。

“那位辛家少主呢?”纪含笑下一声,却是问起来辛之聿。

许久没有人敢当着姜姮的面,直接提起他来了。

哪怕近日,经常能听见玄裳军的事迹。

但每个人,或知情,或不知情,在提起他时,都只会似是而非地道,或语焉不详地骂他是那个大逆不道的反贼。

姜姮抿了抿嘴角:“如今,本宫是疑心你,从未离开长安城了。”

否则,她怎会对这天下事都了如指掌?

“我沿路而来,天下百姓都在议论此事,不难猜。”纪含笑花一本正经地解释。

姜姮嗤笑一声,眸中几分不以为然:“你也觉得,他会‘大有所为’?”

“不会。”纪含笑的这个答案,是斩钉截铁的话,也又思索很久的,“或许一人可敌四手,但难敌千军万马。”

“所谓玄裳军,不过一些农人换了衣,并掀不起太高的浪。”

“你如此笃定?”姜姮有些意外,这半月以来,她首次听到如此言论。

那群养尊处优的大臣和宗亲一听这突然冒头的起义军,都被吓破了胆,还以为天要掉下来了,都在劝她派大军,以平乱。

“不笃定。”

姜姮皱了皱眉,纪含笑的每一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还是顺势问:“为何。”

“因你。”纪含笑很快就答,并不故弄玄虚,“因你,若你心慈手软,玄裳军就有一线可乘之机,若你不留私心,这天下也便太平无事。”

姜姮望了她许久,笑出了声:“那这天下还是太平无事为好。”

又淡了神色,“我对阿辛,已心慈手软一次了,不能再骄纵了他。”

许久沉默。

纪含笑忽的问:“都是如此吗?”

“你待谁,都是如此吗?你当初,也同他说起过‘真心’。”

“是吗?”姜姮轻轻巧巧地反问,“我倒是忘记了。”

忘记说过多少次的“真心”,又许下过多少诺言。

“不过,她说得对,我的确有几分像父皇。”

纪含笑并不知姜姮口中那个“她”是谁。

她看着眼前眉眼沉稳的少女,想起的,却是纪太后。

先帝方被纪太后收养时,宫内宫外的人,为了吹捧讨好这金尊玉贵的二人,曾说过,他们不是亲母子,更胜亲母子。

那时,纪含笑还被无名无姓的养在纪家大宅中,听闻此话,很是奇怪。

想不出,这天底下,能有习性传承超越血缘羁绊而存在。

直到那日,她扮成丫鬟模样,偷偷混在纪家前去参加宫宴的队伍里,遥遥看了眼高台上的二人。

一样的尊贵,一样的沉静,一样的高高在上,似乎不把万物放在眼中,却能记在心中。

见群臣,赏重器,谈笑之间,都是自若。

那时的她,还没有后来的冷静,顿时慌张低下头。

心不甘情不愿承认,那二人才像亲生母子,而自己,大概是不像母亲,才不被承认。

是后来,后来她才知晓。

母亲原本不是这幅模样,也会害羞,也会淘气,也曾因为犯了错,被外祖父关在了后院。

她也曾抱着自己,唱着哄孩子的歌,也曾为了留住还在襁褓中的她,还未出月子,就跪着哭着,伤了身体,从此落下病根,再难生育。

那是什么,让她变成了今日的模样呢?

年幼的纪含笑将目光投入了那被高高宫墙围起来的宫殿。

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火炉,所有真心投进去,都会变成一个个算计,还有数不清的权衡利弊。

而他们生于此处。

第96章 决裂(一)“小叔叔,你从未因我而流……

夜深了,宫门即将落锁。

可二人就静静对立着,谁也不肯退让一步,姜姮看了看天色,不愿此次出宫之事被太多人知晓,想着来日方才,她打算暂且搁置争执:“我在长安城内有好几处私宅,并不为人所知。”

她还是忘不了那泥泞污秽的道路。

“我同你入宫吧。”纪含笑道。

姜姮意外,但并不觉得纪含笑是在退让,或许是以退为进的手段,问:“你以什么身份,跟我入宫?”

青阳侯,还是其他?

是客,还是奴?

纪含笑当然清楚这其中的细微差距,只看了姜姮一眼,平淡道:“随你。”

姜姮笑了笑,一时不知她怀揣何种心思,说到底,是她忌惮纪含笑的心智,又怕自己被糊里糊涂利用了,可……她无缘无故地笃定,纪含笑对她从无恶意,既无这个心思害她,也无这个能力伤她。

眸子一转,顺势答应。

回到长生殿,姜姮换下了衣物。

在一年前,纪含笑便以她身侧女官的身份,在长生殿留过一些时日,此次再来,是一回生二回熟。

姜姮不紧不慢地道:“纪含笑,做我宫中的女官,可不能再随着性子出入长生殿。”

而那个“随她”是她亲自说出口的。

纪含笑:“我知晓。”

再得到她的保证,姜姮点了点头。

殿外恰好来了人。

是朱北。

姜姮瞥去一个眼神,示意纪含笑离去。

朱北殷殷切切地等在殿外,直到姜姮传唤,才走入殿中。

那刚换下的布衣就扔在脚边,因是在这金碧辉煌的长生殿内,这粗制的料子也呈现出黯淡的光泽。

朱北肯定瞧见了,凡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总是分外显眼的,但他没有问,只是笑着脸,半弯着腰,“殿下还在生小人的气吗?”

很惶恐不安的模样,可背后,却是自始至终的机警。

姜姮淡淡横他一眼,还记得当日罚他长跪的事,心中是的的确确起了一点冷落他的心思,冷漠道:“说吧,是有何事发生。”

朱北直接跪下,一语不发,随之,一个很是高大威武的卫兵出现在正殿外,隔着门,不近不远的距离,他跪在殿外的阶上车,实实在在磕着脑袋。

“殿下——此事,臣不敢隐瞒。”朱北适时

姜姮微微扬起脑袋,同意让那卫兵上前来。

那卫兵只是无名小卒,见过很多落魄的贵人,却是第一次见真正的贵人,一时之间,很是惊慌,可哆哆嗦嗦的,依旧说出口了一件能被吵架灭族的大事。

他告诉昭华长公主,先前因新令而作乱的七王,又闹出了新的事来。

出事的,自然不是已被姜姮下令斩首的几位诸侯王,可起兵谋逆,也不单单是王侯将相的事。

围绕在七王身侧的幕僚、富商、世家,皆按《大周律》规定处刑。

而在这些日子的关押、流放、处刑中,有几人受不住苦,也没了忠心,急急忙忙戴罪立功,又说了许多事,是想换一个一死了之的机会。

这一说,就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出更多的事端来。

只这次被提到的那人……那几人……太特殊,太重要了。

姜姮冷冷地看着这个卫兵,“你可知,你今日所说之事,一旦为天下众人所知,哪怕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卫兵连连磕头。

这样的事,无人敢弄虚作假。

必然是有实实在在的证据后,才能被送到姜姮面前,由她定夺。

朱北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殿下……”

是询问她,该如何处置。

姜姮安静片刻,那清冽的视线,平直地落到了朱北面上。

朱北叹了一口气,也很不解般:“小人也未想到,据说……这位裴老是颇有名望的学士呢,怎么……怎么?”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

其实不单单是裴老,还有好几位朝中重臣。

都是读书人,一张张墨宝,一本本书卷,都是脚踏实地做上了今日的位置。

只其中,裴老声望最高。

这些以清正立身的名士们,却主动掺和到了七王之乱中。

也是有迹可循的,平乱后,正是这几人在为这连谋反都要跟在别人屁股后的六人求情。

细细想来,当真是其心可诛。

“还请殿下定夺。”朱北很不忍心似得。

姜姮垂下眸:“陛下知晓此事了吗?”

朱北道:“已知晓,按陛下的意思,已将裴清关押了。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又安静许久。

姜姮坐在高位上,身上华衣是新制的,红色一抹,流淌在玉阶上,金线织成了一片波光粼粼。

朱北低着头,沉着心,还能分出几分心思,去分辨着金线织就的图案。

终于,他听见了姜姮的声音,正如她这个人,这道声音也是极美的,清润如珠落,明亮似蝉鸣,只此时,因这件事,因这个人,因一点不会告诉他的愤怒和惊恐,声音变了调。

“赐鸩酒。”姜姮轻飘飘地道。

可两人都知晓,此事还未了结。

朱北依旧立在原地。

要再说些什么吗?朱北的眸光顺着绯色长裙上的金线,缓缓往上挪着,落到那双搁至膝盖上的纤纤玉手。

忽而想起了,几日前在崇德殿见到的一幕,许多翻天覆地的大事,往往是源自于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负责回禀的卫兵还未退下去,仍然跪在一旁。

朱北眨了眨眼,仿佛一位毫无私心的忠臣,一心一意地为姜姮排忧解难:“此事说来,也不难解决……”

从未找到合适时机说出口的话,在今日,终于能派上用场。

“你下去吧。”姜姮平静地道。

朱北应了一声,还关心地道:“殿下莫要为此气伤了身子。”

朱北离开长生殿时,姜濬正好走入。

二人擦肩而过。

朱北看他一眼,收回视线时,眉梢眼角的幸灾乐祸都能溢出来。

这裴老和姜濬私交颇深,前几日在崇德殿时,他所见的,就是这二人呢。

只后悔,没叫姜姮也能见个正着。

姜濬目不斜视,一道月牙白,像是被晚风吹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