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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猜忌“阿姐……阿姐?她应该怜惜朕,……

姜钺果然未再提起那一人,姜姮仿佛也全如外界传言一般,是个冷漠无情的。

但这回,倒无人再指责她什么,毕竟,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而言,喜新厌旧是常态。

更何况,被她舍弃的,只是一个身份低贱,并无名分的宠儿。

姜钺在长生殿又消磨了许久的光阴。

直到夜色又暗涌,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姜姮身上衣裳全乱了,名贵的衣料上压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褶子,金线密密麻麻纠缠着。

一半是因她这个做主人的,坐没坐相。

另一半,则是因姜钺。

姜姮不知,姜钺何时又有了动手动脚的坏习性。

不但要缠着她的发,放在手中把玩,身子也像是没了份量,必须靠着她,贴着她,才不会倒下。

姜姮细细想着,呼来宫人,为其换衣,重梳发,片刻后,又唤来了连珠,却是提起了另一件事。

“本宫记得,早在两三月前,宫外便送来了不少画像。”

连珠顿了一顿,也仔细回忆:“是,都收起来了。”

那些画卷中所画的美人,大多数出身各地世家豪族,少部分出身不显的,也有个声名显赫的乡贤父亲或兄弟。

这些装裱仔细,笔触细腻的美人图是在新皇登基后一月,便被整理送入宫中的,自然不是为了取悦姜姮。

再一算,姜钺也勉强到了婚配的年龄,更何况,皇家的血脉延续本就是重中之重。

“殿下是……要为陛下纳美?”连珠很快便明白了姜姮的心意,声却有些迟疑,“殿下为何改了心意?”

姜姮从前未提起过这些画像,哪怕与其一道送来的,有沉甸甸的金银珠宝。

“方才,阿蛮来过。”姜姮平心静气道。

连珠点头,她方才虽不在殿中,但对于圣驾亲临的要事,还是清楚的。

姜姮继续:“上次,我去寻姜濬,阿蛮也跟来了。”

“可本宫并不喜来去都有人盯着。”

有谁会目不转睛盯着主子的一举一动呢?

一旦有人有心攀高枝,这长生殿,便被探出了一个洞,不再是铁板一块。

长生殿的宫人都由连珠管辖,从姜姮口中听闻此事,她心中微凉,抿着唇:“我会亲自审问殿中宫人。”

姜姮摇摇头,哂笑:“这未央宫中从来只能有一个主子,他们也是忠心,又何必耗费这心思。”

言下之意,她们就算再防再堵,也是无用之举,谁叫皇帝是皇帝,而公主只是公主呢?

“那……”连珠欲言又止。

姜姮不言。

也不是无计可施。

连珠还是旧日眼光,只瞧他们是相互扶持,共同求生的亲姊妹,还是初次真切发觉,原来血缘之外,更有君臣之别,不免心乱。

这时,姜姮又淡淡出声:“连珠,你说,父皇也是如此‘关心’他那些亲姊妹的吗?”

连珠一愣。

先帝并无同母兄弟。

只有一个代王,勉强算是同枝所出。

自姜濬前往封地后,不管暗处,先帝派了多少人前往监视,但明面上,也只有一年二回的诏书。

次次都说体谅、爱护,却是不允他回京。

往前再看,但凡有同母兄弟的帝王,哪怕再兄友弟恭,也要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以示君臣有别。

可姜钺对姜姮的关心、关注,已经不是简单的一声友爱,能够带过的了。

连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望

着她,喃喃说了一声:“殿下,或许只是多思?新令之下,长生殿依旧。”

“本宫知晓。”姜姮道,“只是……阿蛮……长大了。”

他的心思,她看不真切了。

无知者无畏,一知半解者,最易多思,最易生惧。

不怕弟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只怕君王起了猜忌心。

或许君王未有猜忌心,唯恐臣子人人自危,狗急要跳墙,兔子会咬人,到时,说不好是无中生有,还是有先见之明。

姜姮浅色眼眸无波无澜,只有似蹙非蹙的眉暴露些许繁杂思绪。

良久后,她道:“也该选秀了。”

“拿人手短,既然礼都送足了,本宫也该做些事。”

“就将那些画卷送往崇德殿吧。”

送美人图,只是一道风声。

最主要的,还是姜姮的心意,在太后身故,皇后未立的情况下,昭华长公主便是唯一能为皇帝做主婚事的人。

长姐如母,不过如此。

姜钺回到了崇德殿,心中还记着姜姮,想着长生殿还是太过偏远,正筹算着再修建新宫时,收到了美人图。

宫人高举着画卷,一颦一笑皆动人,举手投足是风姿的美人们,个个还未入宫,就争先恐后邀着宠。

送画的郎官早早就做足了功课,等待多日,总算了用武之地,更是巧舌如簧。

这家的姑娘有美名,那家的小姐很贤德……总之,都是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佳丽。

姜钺听着,问了一声:“是阿姐叫你来的?”

少年的声音不再空灵,隐约嘶哑,却不难听。

郎官还不知大难临头,一边说着俏皮讨巧话,一边笑得谄媚:“是,京城房屋价贵,臣入长安城以来,多亏长公主殿下关照有加。”

“殿下可有所中意的?”

打算选几幅画卷,叫姜钺仔仔细细地瞧。

姜钺不答他的问,又道:“是这些人想当皇后,还是她们的阿爹想当国丈?”

有关权势地位的话,哪能说得这么直白?

郎官自诩伶牙俐齿,也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赔笑,然后道:“自然是仰慕陛下您的风采。”

姜钺笑一笑,再问:“那依你所见,有谁能比得上阿姐?”

“这……”郎官惊讶,接着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这家的,虽有美貌,却比不上公主的通身贵气。

那家的,出身尊贵,可容貌寻常。

其实若比贤良名声,比三从四德,比琴棋书画,家家闺秀,都远胜于恶名昭著的姜姮。

郎官只当小皇帝没见过女人,所以口口声声,拿着亲姐姐做比较。

弯着腰,还是笑,“虽说臣只是遥遥见过长公主殿下一面,可殿下风姿,依旧难以忘怀。”

“想来这天下,无人能出公主之右。”

姜钺总算露出了满意颜色,他点了点头,又招了招手,郎官以为他要细瞧画卷,便赶忙卷起一幅,毕恭毕敬送了上前。

姜钺见他走近,脸色骤然冷下,举起砚台,重重一下砸去,砸得他头破血流,砸得他应声倒地。

小皇帝眼底黑得流墨,仿佛能淌出血一般,可偏偏说得风轻云淡。

“别让他死了,也别让阿姐知道。”

郎官或许未听见这话,他已被宫人抬了出去。

朱北恰好走入,与他擦肩而过,却未看他惨状一眼。

朱北也看见了这满殿的画卷,还未欣赏,便收回了眼,不过一息,就想明白了事故为何而起。

垂着头,明明是低声下气,却笑:“陛下何必动气?”

姜钺脸枕在臂弯上,埋着头,很是孩子的模样,闻声抬起脑袋,睨他一眼,却不言语。

朱北又笑:“公主殿下是在意陛下您呢。”

“先成家后立业,陛下只有婚配了,才算真正成了人,只有真正成了人,才能独揽大权。届时,满城文武,又有谁敢再倚老卖老,指点江山呢?”

“成人?”姜钺反问。

朱北眨着眼:“是啊,在公主殿下眼中,陛下您,也是离不开关照的孩子。”

姜钺直直看着他,被那双幽幽的,冷冷的眸子瞧着,哪怕是见惯尸体,用指头戳过尸骨凹陷眼眶的朱北,也下意识躲闪目光。

他不敢再故作玄虚,停顿片刻后,就立刻接话,“陛下您,定然不愿,公主继续将您视作无知孩童吧?”

“既然如此,不如以退为进,承下婚事,也是一举两得。”

“一举两得?”姜钺问。

朱北毕恭毕敬答:“正是如此。”

姜钺轻轻嗤笑一声。

朱北实实在在松了一口气。

他也怕,怕被突然砸陷了脑袋,幸而,那无辜郎官先替他受了一难,保全了他。

姜钺扬起下巴,“说吧,又出了何事?”

朱北先道:“回陛下,王美人思念先帝之情,至真至善,她已追随先帝而去。”

“却不知,可要留她,陪葬帝陵?”

姜钺答:“不过小小美人……”

一顿,又起了玩心般,恶劣一笑,“但感念她的真心难得,就让她与父皇同棺而葬吧。”

一个小小美人,却与帝王合葬。

况且,帝王棺椁已封,若要合葬,只能开馆动尸……

寻常百姓尚且讲究一个入土为安。

小皇帝此举,是存心叫先帝不安生。

这无君无父之举,换作旁的大臣,就算再无能无知者,也要破口大骂,或以死抗争。

唯独朱北。

他眨着眼,笑了笑,应下了这件差事,仿佛不知天高地厚。

姜钺满意的,正是他的顺从。

估摸着姜钺心绪有所好转,朱北才道出真正来意:“陛下,小人赶到皇子所时才知,九皇子被长生殿宫人抱去了。”

九皇子,正是王美人之子。

他本该也跟着他忠心耿耿的母亲,一起到阴间,侍奉他死不瞑目的父亲。

可姜姮做主,将他抱到了长生殿,是要亲自抚养她的架势。

“哦?”姜钺缓慢出声,眸子迟缓地动,停留在朱北头顶上,“你想说什么?”

朱北敢说什么?在这位阴晴莫测的小皇帝面前,说姜姮一句不好,就是错,谎话连篇,也是错。

两错择其轻,他小心措辞:“也许,公主殿下是怜惜幼儿。”

“阿姐?”姜钺笑出声,笑声清脆。

“阿姐……阿姐?她应该怜惜朕,而不是他人。”

第82章 我们“我和你,我们二人,才是‘我们……

襁褓中的小儿哭嚎了一路,被哄了一路,直到进了长生殿,才像是哭累了一般,息了声响。

伺候的奶妈们也跟了来,不安地立在一旁,神色惶恐。

“各位请稍等,且让我陪同小皇子入殿,见过公主殿下。”连珠带着温和微笑上前。

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只能顺从着,将怀中的小皇子小心翼翼递了出去。

连珠轻柔抱过,带着他,向姜姮走去。

世间婴孩,只要是个四肢俱全,有鼻子有眼睛的,都不会长得太难看。

姜家人,本就没有长相粗陋的。

而小皇子,或许是因他那位因美貌而受宠的母亲,更是长了一副雪团儿、泥塑娃娃般的精致。

“殿下,可要亲自抱一抱?”连珠见小皇子可爱,也忍不住喜爱。

姜姮自然不愿意哄孩子的,

她远远望了一眼,顿了一顿,却吐出几个字来,“和阿蛮儿时,有几分相像。”

连珠一怔。

王美人与纪皇后肖似,又都是先帝所出,这血脉相连的一兄一弟,自然也会有几分相似。

可二人,注定难得一个兄友弟恭。

姜姮之所以要将他抱回殿中,到底是为了何事,虽未明说,但连珠隐隐猜到了几分。

她下意识看向了姜姮,见她软软倚坐榻上,双手随意搭在一旁,一位宫人双膝跪于身前,为她染甲,另一位双手高捧匣子,供她赏玩美玉。

而姜姮神色自如,偶尔一蹙眉,也是因这美玉有瑕,仿佛不知这天道无情,更不懂人心残酷。

连珠安静许久,她虽年长姜姮几岁,但或许是天性使然,在许多事上,是远不及她冷静又冷漠的。

姜姮像是察觉了她的异常,瞧来一眼,吩咐道:“为阿稚换一批乳母吧。”

“好。”连珠应下。

那批乳母与王美人朝夕相处,难保其中没有心系旧主的,为了小皇子来日的“安稳”,她们只能离去。

“你怎么不为她们求情了?”姜姮笑问,“本宫以为,你会说这些乳母无辜,求本宫饶恕她们一命。”

她从前常是如此。

可听了这话,连珠只浅浅一笑,还是未说什么。

神思恍惚,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姮又看了她几眼,笑问:“连珠,你是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

“殿下……”连珠几分慌乱。

姜姮又笑:“快说吧,说不定本宫也知晓。”

连珠犹豫几番,才将所见所闻,缓缓说出了口。

就在方才,先帝之子,二人同父异母的姊妹被处死了,以一个粗劣的理由——先帝尸骨未寒,这几位王爷公主,便纵情享乐,不忠不孝。

“陛下,还是下了死手。”

连珠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面对这些享了半辈子荣华富贵的皇子皇女,若说一句兔死狐悲,自然是她不自量力,可见活生生的人,死于手足手中,连珠不得不心生同情,也不得不深感恐惧。

“姜维,姜笙,姜滢……”

姜姮缓慢念着,按照齿序,由长至幼,将兄弟姐妹的名字都说尽了后,她像是突然起了友爱之心,招来宫人,主动将小皇子抱在怀中。

一边逗着他,一边笑,“还是对你好一点,物以稀为贵嘛。”

小皇子识趣,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姜姮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轻轻道了一声,“果然没长出心肺,也是个‘不忠不孝’的。”

小皇子哪知什么忠和孝,只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笑个不停,还要伸出小小的手,去抓她垂下的发。

早在姜姮那句“物以稀为贵”说出口后,机敏懂事的宫人,就皆离去。

这姐弟情深的嬉戏场景只有连珠瞧见,她悲哀发觉,先帝众多的子嗣中,只剩姜姮、姜钺和眼前小皇子三人。

她不禁哀哀道:“小殿下……是早有此心吗。”

一时不查,她唤错了称谓。

连珠口中的“殿下”自始自终是姜姮一人,而“小殿下”自然而然是当初还是太子的姜钺。

曾经的太子姜钺,是个极其可怜可爱的孩子。

即使朝廷内外不少人都说他不学无术,暴戾粗鄙,不堪为储君,可长生殿诸人爱屋及乌,见他漂亮活泼,也是疼他、怜他的,只觉太子难为。

何曾想如今?

无论姜钺今后能够有何利在千秋的政令,又会有怎样不世的功绩,这一个残杀手足的骂名,

“如今想来,应是如此。只是这道旨意不够高明。”姜姮淡淡冷笑,“是远不如先前一道的,北疆流匪……多好的借口。”

借刀杀人,总比亲自动手好。

姜姮又逗了阿稚一下,可见他吐出了口水泡泡,就不想再碰他。

想到这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差点要被封去北疆,姜姮就想笑。

可笑着笑着,她便笑不出来了。

姜姮垂着头,安静了片刻,才缓缓出声:“连珠,就由孔令娘教导阿稚吧。”

“令姑学识渊博,知礼懂法,是极佳的人选。其余事宜,你来安排。”

连珠一愣,不知姜姮为何会做此决定,正要出声再细细询问时,余光中,却出现了一道影子。

一道单薄的影子,就出现在长生殿。

姜钺笑吟吟的,先唤着“阿姐”,又唤了一声“连珠姐姐”,很亲近自然的模样。

这时,像才看见这殿中多出的一人,半是惊奇半是不解,“这就是朕的小皇弟吗?好小的人。”

“连珠,你先离去。”姜姮轻声道。

连珠看了她一眼,又望向姜钺,一垂眸,一抬眼,又是进退有度的女官,方才的彷徨和无措,仿佛是错觉:“是,殿下。”

小皇子也察觉了这满殿的古怪,开始哭嚎,声音小小的,尖锐的,似能撕裂这满殿冰冷的富贵。

连珠静静上前,将他牢牢护在怀中。

一大一小,一人容纳着一人,一齐离去。

正殿的门,被严丝合密地关上。

沉沉的一声后,烛光重重摇曳。

姜姮无声,姜钺直直瞧着她,还是笑:“阿姐,画卷朕都瞧过了,可瞧来瞧去,眼睛都瞧花了,朕还是觉得,阿姐最好。”

姜姮也笑了一下:“娶妻娶贤。”

姜钺摇着头:“但朕不喜欢她们。”

“哪有事事都能称心如意?反正你是皇帝,能有三宫六院,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姜姮道。

“况且,我瞧这些闺秀,觉得个个都好,反而是你,还淘气着。”

姜钺不恼,嘴角翘起,双眸亮灿灿的,又上前,坐在榻前,枕在姜姮膝上,嘟嘟囔囔道:“阿姐偏心。”

姜姮垂眸看他一眼,手抚着他的发,帝王未及冠,又不是大日子,便未讲究太多,只散着发,发丝柔顺,如水一般,能从指尖淌过。

姐弟二人都有好皮囊,从发丝到指尖,无一不美,无一不精致。

“一定要成婚吗?”姜钺问。

姜姮答:“立嗣为国本。”

姜钺抓住了姜姮的指,拉扯着要往心口安置,面上还是天真的笑容:“那阿姐为何要收留那小杂种?”

“别胡说八道,阿稚也是父皇的孩子。”姜姮淡淡道。

姜钺嘻嘻哈哈闹着,要往姜姮怀里钻:“是啊,他也是父皇的孩子,所以等朕死了,他就能当皇帝了。”

“兄终弟及,阿姐是这样想的吗?”

姜姮不是胆小怯懦之人,相反,每每遇事,她总能在惊慌失措的众人中,独独显露出,较平时更为沉稳冷静的一面。

大抵,她天生就不懂“退”。

此时,姜姮却无声,双眸落向了远处,不似闪躲,更是闪躲。

可她,为何要闪躲呢?

“阿姐……为何不和朕说实话?”

姜钺蹙着眉,依旧缠着她的手,在十指相扣中,捂着心口。

与此同时,被祝愿与天同寿的天子龙体毫无万岁无疆的气派,只像孱弱的花儿草儿,一阵风便吹弯了,蜷缩着,脸颊半贴在姜姮小腹上,连声音也听不真切,似乎是委屈至极了。

姜姮道:“什么实话?”

姜钺:“阿姐,你知道的……”

姜姮逐渐冷静:“我不知,还请陛下明说。”

“阿姐!”

“陛下。”

姜姮稳着声,与姜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话。

有些话,是不能明说的,礼仪尊卑、忠孝节义是遮面的纱,一旦掀开了伪饰,便要不为这深宫所容。

其下场,还在眼前——

那具美人尸刚被送入了帝王陵墓,作为陪葬,无名无姓,皮囊未腐。

“陛下……”姜姮又微微一笑,要学着另一人曾经的模样,去说些,不守规矩不成方圆的劝诫话。

姜钺未给她时机,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带着歇斯底里的执拗。

“你要朕大婚生子,又要留着那个杂种苟活,是提防朕?防备朕?还是要杀了朕?”

“为什么?阿姐,朕待你,还不够好吗?”

姜姮云淡风轻地扫过他一眼,久久凝视,也跟着笑:“正是如此。”

姜钺红着眼,死死盯着她,双唇止不住发颤,泪也淌下,像无枝可依,无叶可停,一抖就落的露水珠。

明明不管不顾说了这些话的人,是他,可这时,惊慌失措的人,也是他。

姜姮幽幽道:“陛下处理政务,劳累伤神了。”

“阿姐。”姜钺打断她,“你是……要背弃朕。”

他闭上了眼,泪水不受控,依旧流个不停,唇上也被咬出了血,血混着泪,红艳

艳,湿哒哒,七零八落打在姜姮裙上,控诉不止。

姜姮看他许久,话锋一转,“陛下不也未和我实话实说吗?”

这一声出口后,姜钺不假思索反驳:“朕何时有瞒于阿姐?”

可一眨眼,他想起了那些,已成了死尸一具的手足。

这件事,他从未同姜姮提起过。

就连那次,王美人来闹事,他也是拿新令含糊过去。

可杀一两位存有异心者,和将异母手足全部屠戮,是不同的。

前者,还只是帝王铁血手腕。

后者……

“朕,不该杀他们吗?”

姜钺笑意惨淡,他从不信血溶于水的鬼话,他也的的确确,从未把那群人视作过亲近之人。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杀他们?

他的困惑,太过真诚。

姜姮望着姜钺,心中五味杂陈,甚至麻木。

事实上,她并不意外此事的发生,在听见那些风言风语时,更有尘埃落地的轻松感。

“你想过后果吗?”姜姮问,恍惚之间,觉得这幕似曾相识。

似乎在某一时刻,她也在无能为力的,试图挽回已发生的一切。

是殷氏被灭族的时候。

姜姮想起来了,当时,在除殷氏一族之事上,这位帝王也是这样大胆而疯狂的。

“阿姐,你在怕我。”

姜姮不反驳,不承认,静默着。

“阿姐?你不该怕我,你不能怕我。”姜钺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轻而有力。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二人啊。”

姜姮看向了他。

“阿姐……”

姜钺轻轻唤她,微微侧过头,幽幽的眸光从发丝透过,准确无误地望进了姜姮眼中。

他道,“朕得位不正,阿姐,你忘了吗?”

如今人人只说,废王的谋逆。

可是,为何偏偏是废太子登基了?

又为何,废王会在前尘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谋逆呢?

先帝生前,最爱的子女是姜姮,最厌恶的,便是姜钺。

若论帝王心意,为何不是其他皇子登基?

让先帝断了最后一口气的利箭,曾握在姜姮手中。

“阿姐,我是为了我们。”

姜钺认真的,执拗的,字字清晰地说道,“我和你,我们二人,才是‘我们’。”

第83章 钻缝只要这铜墙铁壁出了裂缝,他便……

如今,这件事,已未有人敢再提及了。

毕竟大局已定,当今这位皇帝,更不是一位心胸开阔的。

反正都是似是而非的想法,既无铁证如山,也不见得能浑水摸鱼,有谁会嫌自己命长,再去说三道四?

可先帝驾崩后,至新帝登基前,就这两三日,却是鱼龙混杂。

长安城内外,各种声音都有,各路人马都伺机而动。

是姜姮斩钉截铁宣传了先帝遗诏,又下令杀了几个冒尖不服的,几乎是独断朝纲,一意孤行的将姜钺推上了帝位。

不谈先帝临终前,到底有何事发生。

只瞧这两三日之间长安城内的混乱,说姜姮是有从龙之功,毫不为过。

可事实到底如何,姜姮是清楚的。

她不是被稀里糊涂的推至了这一地步,相反,是处心积虑。

这个弥天大谎是她亲自编造的,所以,她也亲自下旨处死了许多人,当时在猎苑侍奉的宫人,刚正不阿的言官……他们都死了。

更有柔妃,殷氏一族之类的局中人,她或默认,或主动,纵容着他们的死去。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谎言能够永世长存,直到真相不再重要的那一日。

她未想到,再次听闻此事,是在姜钺口中。

是由他,亲口说出此事。

姜姮沉默,鸦羽般的睫无声轻垂,遮掩着眼底的真实情愫,只留下玉人似的一点高贵和美丽。

姜钺笑了笑,虽不大懂,但清楚她对此事的顾忌,又亲亲热热地凑上前,像往常一般,说着安抚、保证的话。

“阿姐,你别怕,朕不会叫你被威胁的,除你我之外,知晓此事的,只剩连珠一人。”

“自然,你喜欢连珠姐姐,你信她,朕不会对她起疑心。”

“其他人……”

姜姮无动于衷,漂亮的脸蛋毫无表情,本就逼人的美丽,也就有了棱角,叫人望而生畏。

姜钺眨着眼,声音迟疑了片刻,骤然慌乱,前所未有的紧张袭上心头,不知还能说什么,便又生了气。

“阿姐,你难道不知,朕是真心实意待你。”

“朕不会再如此真心实意,待任何一人了。心脏是只有一颗的,给了阿姐,就不能给旁人了。”

其实,他早就不是孩子了。

这样天真又直白的话语,听起来,会惹人笑话的。

只是没人敢笑话天子,哪怕天子的长姐也不敢,所以天子还能自顾自说着这样的孩子话。

“阿姐,你是独一无二的。”

“阿姐,你当真不知朕的心意吗?”

阿姐,阿姐,一声声阿姐,叫得心烦。

他的心意?

姜姮闭上了眼,想起的,是二人一同藏在椒房殿柜中的夜,还有……

他们有太多过往了。

不被姜钺所在意的血脉相连,却是二人纠缠不清的开始。

他们体内,是同样的骨,同样的肉,他们本就是一体,人人也将他们视作了一体。

你是我的我。

除了彼此,又有谁,能真真切切与自己感同身受?

一同贪生怕死,一同面目狰狞,同生共死。

姜姮睁开了眼:“是啊,我与陛下,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这样的民间俚语,姜钺并不喜欢,但他喜欢姜姮对他说话,甚至于,只要肯搭理他就好。

于是又冲她笑着,笑得缱绻,笑得亲昵。

这位异常尊贵的少年,有着纤弱却高挑的身子,他一手撑在木榻边上,一手探出,轻轻挑开了姜姮额前、颊边的碎发,能轻而易举对上姜姮的眸子。

期期艾艾地问,“阿姐,你不会背叛朕,对不对?”

姜姮注视着他,却又是一语不发。

也许是因这安稳岁月太过养人,细水长流的,就磨去了她一点圆滑性子,叫她不复当初的巧言令色。

可偏偏又留下了她任性的自我,叫她也学会了不卑不亢。

二人是不欢而散。

天色不知在何时暗了,又在何时亮了。

这长生殿内的烛光也黯淡,随着最后一声烛爆,彻底熄灭。

只有微弱的天光照拂着长生殿内,形单影只的人。

姜姮直直坐在榻上,衣裳整齐,发也柔顺,勉勉强强也能算一声“正襟危坐”,只低垂的眉眼,流露着些许晦暗不明。

朱北是受了姜钺的吩咐,前来送礼的,可远远见了姜姮这幅模样,脚下不自觉也放缓。

见那双美目轻轻瞥来,他心中些许诧异,面上依旧老老实实,先笑,再恭恭敬敬行礼:“见过公主殿下。”

姜姮“嗯”了一声。

朱北又笑:“这是陛下派小人送来的,陛下听闻公主爱用香料,便差遣使者,四处搜寻。”

“听闻这一盒香露,乃是世间罕有。”

任凭朱北将那一个巴掌大的红漆匣子吹得天花乱坠了,姜姮还是神色淡淡,像自顾自的,沉溺于自己的一方天地之间。

朱北瞧着她,心思一动,轻声细语道:“殿下或许不知,这香露到底是死物,只有触及了肌理,遇见了活生生的人,

才能散出真正的韵。”

“这便为‘活色生香’。”

姜姮听着,似乎起了一点兴致,掀起眼,朝他望去。

朱北笑着,指一扣,一掀,便打了匣子,又取出里头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瓶,利利索索地往手腕上抹了两道香露,跪下,凑上前。

“殿下可要闻闻?”他高举着腕,双眼却未抬起,依旧望着膝前三分地,很老实本分般。

清香淡雅、悠远,不似花香肤浅、檀香老陈,独一缕清风拂面般的香韵,更有心旷神怡之效。

姜钺送她的礼,向来都是精心挑选,而不是随意从库房中找一个贵重的,就称作宝物,随意敷衍她。

这份礼,不贵却精,少见且美,是的的确确的宝物。

姜姮乜斜一眼,却问:“朱公子,升官发财否?称心如意否?”

这一声“朱公子”,是姜姮初次在这长生殿时,唤他的称谓。

那时一人朝不保夕,一人如日中天,是天壤之别。

如今,他已得势,更在不久前升为中郎将,统管未央宫千百卫兵,而姜姮却只剩了表面风光。

朱北仍是谦卑模样,“若不是殿下抬举,何来小人今日?”

姜姮也一笑:“看来,朱公子官运通达,是未来可期,只怕来日,本宫还要有求于你呢。”

朱北动作不改,声中闪过惊讶,很诚心诚意问:“殿下何出此言?陛下待您,可是真心实意。”

姜姮听了好几声“真心实意”了,骤然又听闻,实在厌烦,连嘴角笑意都淡了些许。

朱北不动声色抬起了眼,更直接地瞧着姜姮,语气语调更为柔和:“想来公主殿下,是多思多虑了。”

“陛下所作所为,是为大周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姜姮冷笑一声,也直直看向了他:“那朱公子所作所为,是为了何事?”

不紧不慢地道,“听闻,此次新令推行,朱公子没少出力?”

“小人……”朱北正要说。

姜姮先声道,似嘲似讽:“你也是为了大周的江山社稷?也是为了帝王朝廷?”

朱北顿了一顿,“小人瞧着,却觉得,这江山社稷也好,帝王朝廷也罢,都不及殿下分毫。”

“倘若换了小人来选,宁可舍了天下,也要留住佳人在侧的。”

姜姮微微眯起了眼。

“想来,陛下也是如此认为的。”

朱北继续道,行云流水般,既表露了自个儿的忠义,又为皇帝说了好话。

可这后半句话,全是欲盖弥彰的意味。

姜姮下巴微扬起,似笑非笑,有些许倨傲,直白地打量着他。

朱北还跪着,身前的蟒蛇纹微微凹陷,似在腾云驾雾,蟒蛇四爪则由金线糅织而成,流光溢彩,威武霸气。

只这双膝却是软的,脊梁也是无的。

姜姮瞧着他,觉得有意思,面上不显分毫:“你说,你是这般想法……那本宫若说,让你为本宫而死呢?”

朱北笑:“殿下对小人,有知遇之恩。殿下要小人死,小人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所不辞。”

姜姮笑着摇头:“光说有何用?”

朱北弯着身,半爬半赶着,回到了原处。

只闻清脆一声响,他重重的砸碎了那装着香露的水晶瓶,清香满殿中,他持着一片尖锐碎片,跪回姜姮身前。

姜姮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朱北一边扬起了头,露出了洁白而纤细的脖颈,一边双手高捧着锐利碎片:“殿下,请——”

他本就是文弱书生清秀相貌,又因身下挨了一刀,剜去了男子的恶根,如今瞧着,更瞧不出是男是女,只觉得清秀而阴郁。

姜姮接过那拇指长的碎片,拿在手中小心把玩,忍俊不禁,“请?请本宫杀你吗?”

“是。”朱北双目灼灼,里头蕴着真实笑意,“还请殿下莫要嫌小人血浊,只管取出小人的忠心瞧一瞧,也好叫殿下安心。”

血浊,会脏手。

姜姮倒不怕脏手,洗洗就能干净的事,只笑:“杀你?本宫倒是有几分舍不得了。”

又看向他,不轻不重拍着他的脸蛋,“还望你记得今日所言。”

朱北扬起头,笑得像只犬。

忠心耿耿,对主人有用的犬。

崇德殿内,宫人都散去,只留朱北回禀。

姜钺磨着红玉发簪,细碎的粉末都堆在了指上,除了方才的一眼后,就未再抬眼看向朱北。

“阿姐如何了?”

朱北貌恭言敬:“小人已同殿下解释,想来殿下,也能明白陛下您的苦心。”

“你是如何解释的?阿姐为何会信你?”

姜钺冷笑一声,是半信半疑。

朱北也半真半假地说着。

姜钺蹙眉:“只是如此?”

朱北笑:“公主殿下是通情达理的,只要明白了陛下的不得已,自然会理解陛下的难处。”

又道,“不过,在下人微言轻,即使说再多,公主殿下未必就能都听进去。若陛下有心,不如等此事过去,再与殿下亲近一二?”

“自然,此事何须你提醒?”

姜钺略不耐地答,他虽未全信了朱北所言,但因事关姜姮,也只能不管不顾起来,当即站起身来,想赶去长生殿,去亲眼瞧瞧姜姮,看她是否真消了气。

不料,朱北又扑上来,拦住他:“陛下莫要着急。”

姜钺睨他一眼。

朱北急急忙忙解释:“眼下公主刚歇下不久,况且,新令仍在风口浪尖上,人人瞩目,想来殿下,仍不得不做出几分姿态,以平息宫内宫外的风言风语。”

稚子无知无辜。

谋逆造反,不忠不孝的名头,都无法伤其丝毫。

但一场风寒,一次粗心,亦能夺去他的性命。

姜钺深深看他一眼,像是被说服,也明白了权衡利弊,缓缓转回位上,继续磨着那一方初具雏形的血玉。

朱北在一旁候了许久,像位真正的小太监般,做着端茶、研墨、扇风的活计。

姜钺一心扑在那血玉簪子上,根本未搭理他的勤勤恳恳。

大概一炷香过去了,姜钺后知后觉,这殿中还留了个人,就跟柱子似的直直杵着。

撇了撇嘴,依旧未瞧他一眼,只淡淡吩咐道:“下去吧,你此事做得还算圆满。”

余光一瞥,“这砚台,便赏了你了。”

朱北先谢恩,见势垂眸,好似是犹犹豫豫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定,直直跪下:“小人不敢欺瞒陛下!”

姜钺压着烦躁:“何事?”

“公主殿下……见小人笑话讲得好,想要小人能常常过去,为殿下解乏。”朱北答得小心翼翼,生怕惹怒了姜钺一般。

他清楚,眼前的小皇帝对于爵位、金银是极其大方的,甚至有时,有几分视金钱如粪土的洒脱意味在。

能让他斤斤计较又分毫必争的,也就只有他那位一母同胞的长姐。

姜钺不愿见任何人亲近姜姮,无论男女,更不说生死。

简直幼稚。

果不其然,在朱北提起此事后,姜钺便陷入了沉默,殿内又是昏暗潮湿的,连带着这位大殿主人,也成了阴冷的一道影子。

朱北耐心等了许久,姜钺总算开口:“是阿姐的意思?”

“小人不敢欺瞒!”朱北高呼着,一副感天动地的忠心样。

“阿姐要你去长生殿?”姜钺反复问。

朱北一口咬定,“正是殿下的意思。”

姜钺又沉默了许久,却是回忆起了,今日分别前,姜姮长长的沉默。

沉默,亦是冷漠。

想着她的冷漠,也怕着她的冷漠,想着、怕着,姜钺面上愈发阴沉,心中慌乱如麻,甚至喘不上气,欲哭无泪。

朱北一边揣摩着他的心意,一边又出声:“陛下不如放小人一试?若能助陛下您与公主重归于好,自然最好。”

“若小人无用,被打了,斩了,至少也能叫公主殿下出口恶气。”

姜钺瞧着,狠狠皱眉,愈发嫌恶他,恨不得用力踹上几脚,又怕脏了靴子,可若说,能用他博得姜姮一笑……

到底是个奴才,一个阉人。

不算做人的。

姜钺将这不情不愿掩饰得极好,是举重若轻的高高在上。

“既然如此,便应你所求,只是莫要忘记了分寸。”

朱北自然要恭恭敬敬谢恩,再双手捧着这砚台,退出崇德殿。

阳光一照,纹理皆清,他也认出了这砚台,是昨日方砸死人的那块。

扯嘴一笑,心中对这块被随手赏来的砚台不甚在意,可面上,还是带着足够被称为“荣辱不惊”的得体笑意。

捧着砚台的双手,也是

稳稳当当,不嫌累般,未曾挪动分毫。

回想方才,一时更乐。

今日一早,这位平日都扬着脑袋,将眼睛顶在头顶上,孤傲得不可一世的皇帝,从长生殿走出时,却是垂头丧气。

那时朱北就清楚,他与姜姮,二人是不欢而散。

姜钺一哄二骗三哭闹,熟稔的上演着旧把戏,仍旧未能与姜姮重归于好。

朱北是早早便预料到今日情景的,早在姜钺下出那道指令,决定屠杀异母手足时,他便知,姜姮势必会做出一些举动。

兔死狐悲的道理,在哪儿都适用。

早知今日,他更要当初。

其实这对姐弟,是极其相似的,在精美的皮囊之下,是两颗同样薄情寡义又多疑的心。

就像那满仓的宝物,乍一眼瞧去,是金满屋,银满屋,亮眼的富贵,仔细看了,才知晓,这宝贝放久了,早发烂生锈,还被耗子咬了一口。

纵使如此,也还是迷人眼的富贵。

他深陷于此,可老天不公,让他打娘胎出来,就被隔绝于宝库之外。

他不甘。

幸运的是,也不算无能为力。

只要这铜墙铁壁出了裂缝,他便能钻进去,一展身手。

正如眼下。

第84章 止损朱北成了这大周朝赤手可……

朱北成了这大周朝赤手可热的大红人,也成为了长生殿的常客。

但殿中侍奉的宫女、太监,大多不爱他,是嫌他奴颜婢膝,毫无风骨,也眼红他,不但受皇帝的青眼,更得了姜姮的欢心。

可无论在私底下是如何言说的,这群娇媚宫女在见朱北又出现在长生殿时,面上依旧能带着可人笑意。

习以为常地嗔怪:“殿下偏心,如今都不留奴奴们陪伴了。”

姜姮笑:“他是新欢,你们是旧爱。”

自古旧爱都是难胜新欢的,在这位貌热心冷的昭华长公主心里头,更是如此道理。

而先前那一人的经历,也早已证明了此事。

可若是其他人,也便算了,可朱北……一无功绩,二无家世,连宠儿都算不上,只是个奴才,小宫女们哪能甘心?

她们又撒着娇,争着宠,想叫姜姮回心转意。

姜姮只噙着笑,看她们娇娇柔柔的,说着半真半假的抱怨话,偶尔也会附和几句。

仿佛未听见言外之意,只瞧见了这浅显的欢闹。

大抵是发现她心匪石,不可转也。

小宫女们没了手段,也不敢闹得太过,面面相觑后,只好作罢,恭恭敬敬向朱北行了礼,乖乖巧巧让出了位。

“殿下,殿后的树新结了果,奴奴们去瞧一瞧。”

很是柔顺、识趣,好似方才争风吃醋的言论,又是一些玩笑的俏皮话。

姜姮淡淡“嗯”了一声。

她们行礼退下,可转身离去时,那不情不愿和憎恨厌恶,还是从眉梢眼角中溢了出来。

无需刻意留心,便能瞧见个明明白白。

待到这群宫女们退散,朱北安静地走上前来,跪坐在榻边,接替了她们的位:“殿下,今日可好?”

与此同时,那几道有意为之的娇声软语,不远不近地传入了殿内,刻意传到了二人的耳中。

是说朱北肆意敛财,卖官卖爵一事。

朱北无动于衷,仿佛被议论的,不是他本人一般,询问:“殿下爱哪种?小人瞧这色更好些,更衬殿下。”

姜姮顺着他视线望去,也没细瞧,点了点头。

朱北取来刚磨成膏体的凤仙花,又撒入些许的金粉,细心地涂抹在薄纱上,再分别裹在姜姮指尖上。

这时,外头的人见讨不到好,也渐渐没了声音。

姜姮长长注视着他,待到十指都染上了新色,才收回视线,迎着光翘起手,细细瞧了瞧,很是满意。

感慨道:“就连这些女儿家的碎琐事,朱公子做来,也能如此得心应手。”

“本宫是愈发离不开你了。”

朱北笑着,很谦卑地道:“既然是殿下所需,小人自该习来。”

“只要殿下不嫌小人蠢笨就好。”

姜姮“噗嗤”一笑。

他若是蠢笨,这天下大概也没有机灵的人了。

姜姮记得,她上次染甲,不过七八日前。

那时,朱北还只能垂着头,站立在一旁,听着那群宫女明里暗里排挤着他,却一言不发。

今日,却能凑上前来,行云流水的做着这些事。

无他,唯手熟尔。

手熟背后,则需用心。

用心,自然是有好处的。

正如此时,瞧见姜姮粲然一笑的人,是他。

能让各路人都知道其名号,又巴巴地送着金银,以求见一面的,也是他。

旁人则无此机会。

姜姮又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她们是自幼陪伴本宫的,不免娇气、任性了些。”

“朱公子不生气吗?”

“她们是殿下身边的旧人。”

朱北道,“想来是殿下待她们极好,她们才会如此忠心耿耿地侍奉殿下。”

“这是怪本宫待她们太好,养大了她们的心思?”姜姮随口问。

朱北一眨眼,故意苦着脸,很是诚惶诚恐地答,“小人哪敢?”

“只小人瞧着殿下对她们的宠爱,也不免心驰神往。”

“可她们拈酸吃醋,是可喜可爱。小人若做了同样的事,却是自讨没趣了。”

姜姮也笑了笑,又问:“朱公子不怕那群老头吗?他们很是厉害呢,就连父皇,也被指着鼻子骂过,不得不退避三舍,避其锋芒。”

站得越高,身上所汇聚的视线,便越多。

宫人们能做的,无非是嚼舌根子,顶破天,也就是栽赃抹黑几句。

言语能诛心的,是言官,是臣子。

他们总要找个奸佞出来,否则,哪来他们的刚正不阿?

前些日子,又有人进言了,应斩杀朱北,以正朝廷风气。

朱北怎会不知此事?

那臣子谏言无用,便一头撞死在了柱上。

那时,他正在崇德殿中,是亲眼看着那具尸体被拖出去的。

说来有意思。

无论这身前威望高低,也无论这身后名声好坏,人死了,便都成了一个样。

一滩死肉,可以拽着,可以拖着,反正都死了。

却也是不同的。

有名有望的人,是要藏到精致的陵墓中,能受子子孙孙香火的。

无名无姓的人,却是被随意扔在了荒郊野岭,只有野狗、猛禽会来徘徊。

朱北想了一圈,目光最后停留在姜姮的指上。

那时一双精心呵护过的手,只瞧那指关节处的粉嫩颜色,便可知其主人的养尊处优。

若是姜姮在今日死去,整个大周朝,千千万万的百姓,都会为其哀悼吧?

那一定是个极其奢华又高大的陵墓,水银为河,金玉作山,长明灯不灭不熄,伴她千秋万载。

朱北几乎痴了。

还是姜姮那清润如珠光的视线,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笑了笑,轻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要富贵,就不能贪生怕死。”

“小人就是要去瞧瞧这高处的景色,哪怕跌得粉身碎骨,也无怨无悔了。”

他是这样的诚心诚意,姜姮一愣,笑得花枝乱颤。

红艳艳的指尖指着他,晃着眼,朱北觉得自己,也是被迷了心窍。

否则,为何也做了这扑火的飞蛾?

知无觉的,他垂下了头,颤抖着,虔诚地吻住了她的指尖,如此小心,像是吻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好你个朱北。”

姜姮还是笑着,却抽走了手,像对待一只猫儿狗儿一般,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

朱北怅然若失,继续陪着笑。

但他确确实实,在极力讨好着姜姮。

今日送珍宝,明日寻稀奇。

日复一日,不惜人力物力,只求姜姮一笑。

可这天下珍奇,总有被搜□□净的一日。

姜姮又是个自幼活在富贵窝中的人,寻常物件难得入她的眼。

可朱北确实是个有心思的。

姜姮瞧着眼前一排排的少年,饶有兴致,便问了来历和年纪。

大多数的是长安城人,有少数几个,是来自长安城外的乡野。

而年龄上,也是有“老”有少,最年长的,二十出个头,而年幼的,才七八岁的。

无论出身的贵贱,也不管是长还是幼,这些少年,皆有着极其出色的容貌。

哪怕只穿了朴素布衣,举手投足之间也不够大方,反而因乍见泼天富贵,而显得有几分畏手畏脚。

纵使如此,那一张张朴素又美好的面庞,也未被这长生殿的奢靡,压去丝毫的姿色,

这便是老天的傲气和偏心了。

朱北淡定自若,轻飘飘望去一眼。

这群少年心领神会,双腿还发着颤,却齐齐跪下,歪七扭八,向姜姮行着大礼。

因这美丽皮囊,也因这悦耳声音,那几分粗鄙和土气,也变成质朴和纯粹了。

虽好笑,却不令人讨厌。

世人待美人,都是宽厚的。

朱北细心瞧着姜姮,见她眼底闪过了几丝喜爱之意,才出了声:“这些孩子都是孤苦出身,若能留在长生殿伺候殿下您,也算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

姜姮缓缓望向他,挑着眉,一语不发,是第一次,有几分不确定他的言外之意。

有许多人争前恐后向她送礼,她也曾来者不拒,收了许多礼。

可向她送男人的,这还是头一回。

不过眨眼,姜姮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在世人眼中,她不再是从前那位待字闺中,且纯洁无知的少女了。

而是一位养过宠儿,差点嫁了人,也差点成寡妇的公主。

公主,是可以风流的。

更何况,她如今不是皇帝的女儿,而是皇帝的长姐,便更是可以风流了。

“是谁向你提议?”姜姮缓缓问。

朱北有几分惊讶,却不打算隐瞒:“殿下耳聪目明,小人果然瞒不住殿下呢。”

姜姮道:“快说,你说了,本宫便宽恕你无罪。”

朱北配合着她,连连作揖,忙着求饶,待到姜姮笑出声后,才开口解释此事。

那个名号,出现在了朱北口中。

信阳。

信阳公主身为先帝长女,应按新令规定,前往新封地。

可她又特殊。

她是公主,也是寡妇。

公主出嫁后,可以选择前往自己的封地上居住,也可以跟随驸马,去往驸马的封地。

信阳先前,便是居于她的封地。

而前不久,她又新婚。

新一任信阳公主驸马,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也无爵位在身,只是寻常门第,值得被说道一二的,只有出众的学识和容貌。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选择下嫁此人,便是为了留在长安城。

可单单钻大周礼法和新令的漏洞是不够的,还需要有一位说得上话的人,为其保驾护航。

信阳公主于是把心思打到了姜姮和朱北身上。

而这群美得各异的少年,也是她的手笔。

姜姮毫不意外。

男子之间,互赠爱妾之事常有,可他们不会想到,向一位女子送去美貌男子,以取悦她。

在他们心底,这种事,大概是有损男子气概的。

能做出,向女子献美一事的,只有女子。

信阳恰好是一位懂美、爱美,又深知女子有不亚于男子的风流的女子。

“怪不得。”姜姮想起这位小姑姑,也笑了笑。

姜氏宗亲之中,只有信阳与她,臭味相投,隐隐之间,也算知己。

随之,她又回忆起,二人上次相见时的情景。

与当日相比,今日的自己,算是称心如意吧?

那时,她们说了什么?

姜姮忘了许多。

朱北还在笑吟吟看着她,是等着她的答复,可见她嘴角渐渐没了笑意,淡色的眸也逐渐沉下,便知她是想起了一些事,或是一些人。

朱北不知是何事,也不知是何人,能叫姜姮想起,便变了脸色。

心上有几分不解,几分慌乱,更有几分不满,却只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姜姮淡淡望来。

朱北放低了声:“若殿下不喜,小人立刻去回绝……也好叫信阳公主死了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哪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姜姮还是兴致不高的模样,却道,“本宫也是许久未见小姑姑了。”

“正如百姓常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新嫁了人,也就应留在长安城内。你去传话,叫她莫要忘了本宫,要时常进宫,来见我。”

姜姮此言一出,信阳公主便定下了归处,也能安心了。

朱北笑着应下,是想好了该如何去行事,再看这排美貌少年,却还不知,该如何安置他们。

可下一眼,他却清楚,这些得天独厚的少年,是少了一点好运。

至少今日,他们是无法留在这长生殿了。

萤火之光岂敢与皎月争辉?

姜濬一出现,就将这群漂亮少年比作了庸脂俗粉,美则美矣,却毫无魂魄。

姜姮双眸亮起,急急下榻,一双玉足比这玉制地面更光洁。

她笑着,孩子似的,蹦蹦跳跳着,就迎了上去,一声“小叔叔”,欢喜雀跃。

姜濬也带着浅浅笑意,只一双蕴着清雅静谧的眸子,平平淡淡便将殿中诸人扫过。

姜姮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也跟着看了一眼,似乎是嫌人多杂乱,眉间微微蹙起。

在这一瞬,朱北忽而明白了姜钺的心思。

正如他来了,那群妩媚宫女只能不情不愿离去,姜濬来了,他就不得不走。

唯一的区别,大概是他要用尽手段,才能留下,而姜濬只需出现。

这叫人怎么能心平气和呢?

只不过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吞,再勉勉强强挤个笑脸。

朱北自然不会自讨没趣,寻了个借口,便带着那群慌乱无措的少年,离开了长生殿。

等长生殿清静了,姜姮嗔怪道:“你好几日未来瞧我了。”

“上次相见是何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竟忍心抛下我百年。”

姜濬安静着听着姜姮似真非假的埋怨着,又笑着道歉,做着解释。

姜姮想起,他在这些时日未曾断过的书信,还是选择,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

反正,也不怕他恃宠而骄,更巴不得他,得寸进尺。

姜濬自然谢她心胸开阔。

二人又一阵闲谈。

直到她絮絮叨叨说完了思念,他才缓缓出声:“阿姮,我已知晓,你与陛下的事。”

她与姜钺有何事?

不过是不欢而散,又长久不见。

他在他的崇德殿,做他的皇帝,继续他的新令。

她留她的长生殿,安享富贵,整日不是如花美眷,就是奢侈浪费。

姜姮想得豁达,却不能继续扮着嘻嘻哈哈的模样,再说一些无所谓的话。

幸亏长生殿无人,也无人能看见,这一刻,出现在姜姮面上的沉郁之色。

唯独姜濬。

他垂着眸,遮掩着眼底的怜惜和痛苦。

再抬起眼,又是温润如玉的彬彬君子。

所谓君子,有九思。

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他便是如此行事的。

姜濬提到了新令,这道不利于他人,对他而言,却有明晃晃好处的新令。

“阿姮,你也是知新令的不足的。”姜濬缓慢又清晰地道,“陛下那两道政令,会让宗亲不安,大臣惊慌,更会让天下百姓恐惧。”

他所言,是实话。

不偏不倚,不增不减。

现如今,宫外正是如此的。

宗亲私下哀悼那些被屠杀的同族,生怕自己成了下一具尸体。

大臣慌乱,对天子失去了信任,更有数人辞官隐退,不欲侍奉这残暴的君王。

而百姓皆在议论此事,说着苍天无道,天子不仁,河水干涸,将要颗粒无收。

“阿姮,我知你聪慧,不可能不知这宫外事。”

姜姮不答,原先紧紧牵着他的手,松开了许多,只那双眸子,仍是澄澈清亮的,问“我若说不知呢?”

“阿姮,莫要与我置气,你知道,我向来拿你没办法。”姜濬轻声道。

姜姮反问:“那你为何非要同我说这些?”

“因我知,这世上再无人,能如你一般,见我来路,知我怯懦,怜我心意。”

“阿姮,我不果决,也会犹豫,可我更怕,会有悔意。”

悔什么?

无非是亏欠。

他亏欠姜姮良多。

常常不安。

所以不愿,与她再有隔阂。

可人非死物,哪能相同?

分歧,总会出现。

“悔?”姜姮重复。

姜濬轻点头,“嗯。”

姜濬眼底仍带着轻微笑意,太稀薄,是一阵风能吹散的,但姜姮并不会因此怨怪他,因为他常总是云淡风轻的,仿佛他这个人也会在某一时刻,化作一阵青烟,离了这浊世。

姜姮垂下眼,问:“所以你想做什么?”

姜钺声更轻,生怕惊扰她一般,但还是坚决说了下去:“必须及时止损,英雄断腕,并不可耻。”

“你的意思是,让我对阿蛮动手吗?”姜姮拧眉。

姜钺平静答:“阿姮,我并无此意。”

“那你想让我如何做?”姜姮问。

姜濬静了,精美的眉眼,藏了一丝悲天悯人,也匿了些许淡漠无情。

可他还是有情的。

他道:“阿姮,我愿代你与陛下,向天下百姓,陈罪己诏。”

第85章 心思“你可争权可夺利,却不该,把你……

“罪己诏”这三个字一出。

姜姮一顿,不自觉松了口气,那丝那缕动人心弦的笑意又出现在了嘴角。

她不在意天下百姓,也无所谓那群皇氏宗亲,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称谓。

但她想,自己是很在乎姜濬的,甚至在删删减减些许条件后,说声“一心一意”也不算勉强。

可姜濬不然。

或许,血缘羁绊是斩不断。

正如纪含笑有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胸襟,姜濬对这社稷朝廷,也做不到熟视无睹。

心中念头一旦杂乱,就难免有个先后,要做个取舍。

姜濬宁愿舍弃自己,也不舍得将她献祭,姜姮很欢喜。

至于罪己诏,在她看来,这种写几个字,喊几句口号的事,不过故弄玄虚,是专程忽悠那些读圣贤书读痴了的傻子的。

当不了真。

不能当真的事,何必纠缠不放?

姜姮半是玩笑,半是掩饰心中慌乱,便道:“若这天下书生,都能随意陈书百姓,那天子威严何存?本宫威严何在?”

声一出口,那慌乱也随之而去,话语愈发流利,笑意愈发浓,“那你又凭什么代替本宫与陛下,向天下人陈罪己诏?代王?”

姜濬正要解释,可姜姮却不欲给他时机,立即眉眼弯弯地追问,“是凭本宫爱你吗?这可不是好事。”

姜濬能与才高八斗的学子说古论今,也能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谈天论地,可仍然学不来与姜姮谈情说爱。

听她口若悬河,本是洁白如玉的耳垂染上些许羞赧的红,眼底也浮起了窘迫的无奈,只言语之间,勉强维系着君子风骨。

“阿姮,你又在……”

“又在胡闹?还是开玩笑?你明知,这不是胡闹,也不是玩笑。”姜姮顺顺当当接过话头,一边嬉笑。

那阵被政事和骸骨所带来的沉闷,在她的有心之下,瞬间一扫而空。

姜濬无可奈何,只好放下那些圣人道理和所见所扰,暂且专注的听着她嬉笑玩闹,眉眼祥和,但并不是对所思所想有所动摇,更不是被美色所勾引,忘乎所以。

他抛下忧心不言,只因眼前人是姜姮。

至于下罪己诏,以己身换国定的这个念头,依旧留在他心中,并未打消。

姜姮自然清楚。

她敛了神色,微微坐直了身,还压正了衣角,先摆足了认真姿态,再同他正儿八经道起了此事。

“姜濬,你放心,我知晓分寸的。”

姜濬心平气和地望着她,没有一丝惊讶和怀疑,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说出此话。

姜姮瞧见他这幅模样,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身子便东倒西歪了。

姜濬看着她笑,自然而然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她,只是像照顾三岁小儿一般,时时留心,用心护着,以免她磕到碰到。

姜姮笑得腰腹微酸,总算畅快了,声中不自觉便带上了些许娇气,“都怪你。”

她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姜濬怀中,轻声道,“我可没忽悠你,我还不糊涂,阿蛮也是。”

“虽说他这一步急了些,险了些,我初听闻时,也被气得不轻,但想了这几日,又发觉这新令并不是毫无可取之处。”

“我记得幼时,你还同我提起过,皇祖时,藩王作乱一事。每位帝王都怕这有权有势的诸侯王造反谋逆,可念及血脉亲情,顾虑悠悠众口,都只敢怒不敢言。”

姜姮抬起眼,在她所认为的最可亲、最可爱之人面前,暴露了最真实的心思,“与其日日夜夜受其困扰,不如一劳永逸。”

“一些骂名而已,这每朝每代能建功立业的君王,哪有不被斥责的?朝臣的怒骂,百姓的抱怨都不过是一阵风,过去了,也便无人再会提起了。”

“若当初坐上皇位的是我,想来,也是难以容忍他们继续招摇的。”

这些话,曾经的姜姮会说出口吗?

姜濬竟有点恍惚。

过去的姜姮,是绝无今日的冷漠和狠绝的,如今的她,是一位能搅动风云的真正政治家。

正如他的母亲——孝文太后。

再想下去,却是心酸了。